(社 side)
从日本搭飞机不到两个小时就能到达仁川机场,比搭新干线到东京还快,日本跟韩国,真的是很近的两个地方。明明这麽近,这十个月以来,进藤却一次也没回来过。
「社君,入境大厅在一楼,跟我走就对了!」
现在走在我前方,像导游一样的人是古濑村先生。
第一届北斗杯的时候,因为他的误会和多嘴惹出了一些没有必要的风风雨雨,不过,韩国棋院的人好像还满欣赏他的,所以他还满常被派到韩国来出差的(明明韩语还是很破…)。只能说,韩国人的喜好真是难以捉摸。
今年的三星盃,日本代表有四个人参赛,日本棋院的绪方九段,仓田九段,白川九段,关西棋院的小樽九段,他们因为国内有对奕的关系,後天才会到场。
明天的开幕典礼,我们两个一个以特派记者的身分,一个以团长的身分前来参加。
虽然32强赛和16强赛的正式赛後天才会开始,但是我们必须先来打理赛前的准备工作。
「走出这个门口之後,就会有很多通往各地的巴士在外面等,我们住的是中心广场附近的饭店,所以搭往市区方向的──」
「古濑村先生,昨天我跟进藤连络上了,他说要来接我们。叫我们到了就打电话给他,他要来找我们。」
「这样啊,那快打吧!」古濑村先生指了一下服务处旁边的公用电话。
「喂,进藤,我们到了。」
『我知道,我看到你们了。』
「你看到我们了?我怎麽没看到你?」我快速地看了看大厅里人来人往的人群,就是没半个眼熟的。这家伙一向显眼的,居然会找不到?
『不是右边,我在大厅左边!』
「左边?有吗?」
听到我的回话,古濑村先生也跟着找了找,他也摇摇头:「没有啊。」
『你们两个有没有带眼睛啊!?都看到我了干嘛把头转开?』
「谁没带眼睛啦!?你那颗布丁头,我难道会认不出来吗?? 你这个迟到大王!一定还没到对不对!」
『谁是布丁头啊?你才是得了白化症的海胆头咧! 如果五秒之内就出现在你面前,你说要怎麽样啊?』
「叫你一声老大都可以!」
『你叫定了。』语带威胁地说完,这个家伙挂掉我电话。我一边瞪大眼睛观察着四周,一边开始倒数,
「5。」左右没有,
「4。」前後没有,
「3。」没有就是没有,
「2。」没有半颗布丁头。
就在这个moment!!
「!?社…社…社…社…社君!」古濑村先生一声惨叫,像中风一样拍了我的手臂好几下,颤抖着食指,指着右前方的人。
「……。呜哇──!?」这个人…是谁??
「叫我老大吧!社小弟! 古濑村先生,你好,好久不见!」
「啊…啊。」还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的古濑村先生下巴脱臼一样,张着嘴点了点头。
站在我们眼前的进藤光,一身黑色西装,黑色衬衫,衬衫上少系了领带,而最上面两颗扣子也没扣。该说这种打扮严肃正经还是随性不拘呢?很矛盾…。
头发感觉比以前短,这家伙应该是剪了头发吧?不过这都不是重点。最令我惊讶,让古濑村先生至今仍处於恍神状态的最大原因…,
莫过於…,
这家伙把他的头发染黑了!!
半根金发都没有,进藤的头整颗都是黑的!!
完全没想像过的画面出现在我眼前,试想我这19年人生,有遇到任何让我惊讶到说不出来的事吗?没有…。
没有!这绝对是第一次!!
「进藤!!你的头发??」
「啊?」进藤抓了抓头发,
「这个啊?有必要这麽惊讶吗?秀英没跟你们说?」
「完全没有!」那个死小子,现在肯定在偷偷窃笑吧。布这个局布这麽久!!
「真是,就是恢复成原来的发色而已,有什麽好大惊小怪的? 走吧,车子停在停车场。」进藤笑了笑,提起古濑村先生放在地上的行李,自顾自地往前走。
这家伙也许是染了黑发,穿着也跟以前不一样了的关系吧?感觉起来沉着稳重了许多。
我说进藤光,金色浏海可是你的注册商标啊!变成这样谁会认得出来?
跟上脚步走到这家伙旁边,却又看到某个不可思议的东西。
这家伙左边耳朵上戴了一个十字形状藤蔓造型的耳环,耳环中心镶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这真是……,该说他成熟了,还是叛逆了呢?
「进藤君,你的头发…什麽时候染的?」
在日本棋院的时候,不管上面的人怎麽罗唆,进藤说不染回来就是不染回来。看来古濑村先生跟我有一样的疑问。
「…来韩国的那天吧,去机场前的一个小时。」
「为什麽?韩国棋院有规定吗?」
「怎麽可能?永夏不也是红头发?在韩国棋院实力才是一切,其他条件都是其次。」
「那为什麽把头发变成这样?你不是满喜欢以前那个头的?」你把头发染回来了的话,以後被盯的人不就只剩我一个了吗?你这个叛徒!
我在内心怒吼着,谁知进藤这家伙只是淡淡地说:
「只是不想太显眼。」
的确,全身黑的进藤走在人群里,确实不像以前那样一眼就认的出来,但是这样的改变对我们这些认识他已经好几年的人来说,真的是莫大的冲击。
老实说,染了黑发的他比以前还刺眼。没来由的就是有这种感觉。
* * *
来到停车场,进藤拿出钥匙按了个纽,前方一辆珍珠白的现代牌跑车闪了闪车灯在对我们眨眼…。
「进藤君,这是你的车?」
韩国现代汽车出品,一辆价值两百多万日币的跑车。这种奢侈品看得我头好昏啊!
「这个星期是。」
「啊?」
「这种公子哥开的高级车怎麽可能是我的?而且还珍珠白?恶心。车是高永夏用他国手盃的奖金买的。前几天我们下了一盘打赌棋,那家伙输了。嘿嘿,所以这辆车这个星期都是我的。」
「哦~。」
看来高永夏那家伙还不知道,进藤光的围棋可是逢「赌」必嬴的。我还没看过他跟别人打不正经的赌输过。
放眼他身边的麻吉们,只要听到进藤光说「打赌」两个字绝对二话不说驳回。会学不会教训,老是往那个坑跳的,现在大概只剩塔矢亮一个了。
进藤打开後车厢把行李放进车里,这时候古濑村先生拍了拍我的肩,
「社君,前面的位子让给我,我没坐过跑车啊!好兴奋!!」
「是…是。」
如果我到了古濑村先生这个年纪还能这麽童心未泯,我一定能活得很长。
车子开了一个小时还没到目的地,我的脚已经开始麻了,什麽跑车啊?後面的位子根本就不是给人坐的!!窄的要命!叫我的脚伸哪里啊?我强烈地怀疑自己被古濑村算计了!!
「进藤君拿到驾照多久了?开得不错呢!」古濑村先生笑咪咪地说,
「应该有六个月了吧。」进藤打了个方向灯,转换车道超过一辆开在快车道上的老爷车。
「不会不习惯吗?韩国的驾驶座跟日本相反,走的方向也不同。」
「可能是学的时候就是在这里学的吧?也没有什麽不习惯的。」
「哦,那回去日本搞不好还要重新适应哩,挺麻烦的。」
「嘿,也许吧。」
突然,进藤的手机响了。
「不好意思,我接个电话。」进藤跟我们打过招呼之後按了一下免持听筒的开关,
「**** **」
「**** **」
「*** ****」
在讲什麽呢?哩哩噜噜的,除了第一句什麽「哟波歇攸」是「喂」的意思之外,什麽都听不懂。这时候才真的有实感,进藤这小子真的在这里住了将近一年,韩语都会讲了。
「*** ** *** 20* ** **** ***」
「**** * ***」
啊,好像讲完了的样子。
「进藤,你真的会说韩语了啊?」
「为了在这里过活,当然要学一点。 古濑村先生,待会麻烦你坐到後面去一下,我去接一个人。」
「哦?韩国人朋友啊?」
「嗯。」
下了高速公路,约莫过了10分钟之後,我们来到某间基督教教堂前。进藤把车停在门口的阶梯前,叫我们在车上等一下,他自己则先下了车,看了一眼表,走上阶梯。
古濑村先生也跟着下车,挪了一下座椅之後坐到後座,我的旁边。唉,苦命啊,这下子更窄了!
坐定位的古濑村先生看着窗外突然念着:「梨花女子大学?」
「嗯!?」女子大学?这里是大学??进藤那家伙说要接的人是个女的??
「社君,你对韩国的大学了解多少?」
「我了解日本的大学都来不及了还跨海了解到韩国去?」
「那就让我来给你上个课!梨花女子大学可是韩国排名前十的一流大学,是古代朝鲜皇室创立的私立女校。重点是,韩国当今政商名流的夫人女儿,十个有七个都是这所学校出身的。所以待会出现在我们眼前的人,肯定不简单!!」
没多久,从阶梯上走下来的进藤旁边跟了一位身材高挑,乌黑柔顺的直发长及腰,长相犹如电影明星,但又散发着高雅气质的女生。
白色的长版毛衣蓝色细身牛仔裤,轻便的娃娃鞋。穿着简单,可还是掩盖不了她天生的丽质。
正如古濑村先生所言,果然不简单。
喂,进藤。我说这位气质非凡的美女小姐到底是什麽人啊?
「*** *****?」
走到车子附近,看到我们坐在车里,女生好像有点惊讶,不知道问了进藤什麽,进藤於是回答她:
「******* **」
那个女生听完之後好像有点发窘,跟我们点了一下头,轻轻地笑了一下,微红的脸颊上出现了两个小小的酒窝,呃啊…,不笑的时候有点像冰山美人,没想到笑起来还满可爱的!
「**!***** ***** ** ** *****」
之後她好像在向进藤道歉,我隐约听到那一串话里好像有韩语的「对不起」。
「*** ** ** ***」
进藤不知道回答了什麽,只是笑着,应该是跟她说没关系吧?
「* * ***」
「****」
之後,进藤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好像是在叫那个女生坐上车吧?女生要低下头坐进车里之时,进藤还特地把手盖在车子的门框上,确定女生坐好之後才关上门。
「愍儿,现在开始禁说韩语,听到了吗?」
「嗯,知道了!」
关上车门之前进藤这样对那位女生说。
哦,原来这位漂亮女生叫做愍儿啊!ㄟ?她在说日语?
「两位好,我叫申愍儿(Sin Min Ah)。是光先生的朋友,现在在梨花女子大学学习广告行销,请多指教!」
哦!!说日语了!!而且发音很漂亮很标准!
「申小姐,你好,我是古濑村;这位是社,请多指教!」古濑村先生伸手跟申愍儿握了握手。申愍儿也很大方地笑着回握古濑村先生的手。
喂!为什麽是你帮我自我介绍啊?还主动伸手跟人家握手!?你这个家伙今天一整天都在扮猪吃老虎耶?太可恶了!
「我记得古濑村先生是本届三星杯的本特派记者吧?社先生则是日本代表的团长。很高兴认识你们!」
ㄟ?这个女生知道三星杯的事啊?进藤跟她说的吗?
进藤上了车,对申小姐说,
「愍儿,我先带他们去饭店再送你回去。可以吧?」
「嗯,没关系。」
「安全带。」进藤指了一下车门边的安全带,应该是要提醒申愍儿把安全带系上吧?没想到,申愍儿把安全带拉了出来之後,进藤非常自然地接过带子,帮她把安全带扣好。然後才系好自己的安全带,拉起手煞车开动车子。
这个…,从刚才到现在,他的服务也太好了吧?待会一定要好好地拷问进藤这家伙!
「申小姐跟进藤君是……」
啊,我旁边这个人沉不住气了。居然这麽直接了当就开问了!
「是?」申小姐不知道古濑村先生的意思,反问古濑村。
「是朋友。」专心开着车的进藤不急不徐地回答,
「哦,是在问这个啊,嗯,我跟光先生是朋友。」
「这样啊?不过,刚才进藤君好像还满殷勤的。又是帮忙开门,又是护着申小姐的头,避免申小姐撞到门框,又是帮忙系安全带的?对申小姐真好。刚才我的安全带可是自己扣的哩!」
喔!!不愧是记者,问的问题个个切入重点,而且很犀利啊!不错不错!
「那是因为你们不知道这家伙的来历。光是坐进这个位子她就撞到过三次头了,因为车子太小,车顶太低。」
遇到红灯,进藤慢慢踩了下煞车,转过头来对我们说,
「认识我和秀英他们之前,她甚至没坐过副驾驶座,没自己扣过安全带。今天会叫我来接她,也是因为她家司机遇到塞车来不了,而永夏的车子又刚好在我手上。我顶多只是个车夫。」
说完之後又回过头去注意着前方的红绿灯。
「呵呵,对不起嘛。不过,我是因为知道车子在光先生手上才请你来接我的!永夏先生心肠太坏,看到我撞到头只会在一旁嘲笑我,开车又超快;秀英先生则太婆婆妈妈,老是爱说教,开车又很慢。光先生就刚刚好了,你是他们两个相加的一半!最理想!」
「喔,还真谢谢大小姐的赏识啊,聘用我当您的一日车夫。」
「不用客气,下次有机会我会再聘你的!」
「啧。」
「申小姐也认识高永夏和秀英啊?」
这种互动,看来真的不是进藤女朋友的样子。
「嗯,家父是个围棋迷,所以我们以前就有在来往了。也托他们的福,认识了光先生。」
「这样啊。」这下我明白了。
古濑村先生抱着胳臂摇头叹气了一番,
「话说回来,不是进藤君的女朋友就很可惜啦。我还以为日本棋院的双箭头这麽巧都有女朋友了呢!」
『都』?
「塔矢亮那家伙有女朋友啦?」这次换我的下巴合不拢了,简直晴天霹雳!!
「ㄟ?你没听说吗?社。听说是在电视台工作的一位年轻小姐,人长得可漂亮了!我亲眼看到塔矢亮跟那位小姐一起去吃饭,好像聊得很开心的样子。」
「是吗?」
依照以往的经验,古濑村先生说的话,一定要打过折之後才能听,加油添醋甚至完全相反的情报肯定很多。
不过…,塔矢亮这个名字目前为止还没跟任何一位同世代的女性牵扯上关系过。这大概是第一次吧?
这件事给我的惊讶度,简直不亚於进藤染黑的头发!呵,今天是什麽日子啊?
「光先生,绿灯了喔!」申小姐推了推进藤握在方向盘上的手臂,
「…喔,抱歉。」进藤回过神来放开煞车,采下离合器,换挡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