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 side)
八月五日,早上八点/
小鸟在窗外的树上啼叫着,这一阵子我都是被牠们叫醒的。
但是今天我不想醒。
雾散了,金色的阳光透过米色窗帘照在白色的棉被上,这光影变换的瞬间我一向很喜欢,总是在清晨等待着这个时刻,
但是我已经无心再看了。
我比谁都希望进藤成为一个称职的职业棋士,不管在哪里。
面对围棋,面对他的工作都能够不懈怠地努力下去,无论发生任何事。
住院的前几天,
我一直确定自己会把他赶回韩国去,…如果他回来看我的话。
那个时候的我也许打从心底就认为他会来看我吧?
原来我一直都在等…。
我在等进藤来看我。
在心里期待着,却又同时反驳着…。
我把期待藏在最深最深的心底,
每天偷偷地数着日子,想着进藤到底第几天会来。
越数越心寒…。昨天是第八天了…,
「好好保重」。
这句话,我想了一整晚。
是不用等了的意思吗?
「好好保重」
是他不会来了的意思吗?
心好冷…
眼睛好热…
叩叩──
「塔矢先生,早安!吃药的时间到了唷!」
每天的这个时间,前田小姐都会拿着早餐前应该吃的药到病房来,今天也来了。
「哎呀,真难得。塔矢先生还没起床吗?真糟糕…。」
从前田小姐的声音听得出来,她好像很困扰,我是不是应该起来比较好。吃药的时间和用餐的时间是我跟医生护士协调好的,而我现在却这样赖在被子里不出来,真是太幼稚了…。
就在我打算移动身体的时候,
「不要吵醒他,再让他多睡一下。」
从一开始认识的时候,完完全全是小孩子的声音很有精神很响亮,
到变声时期的怪兽般沙哑又难听的破罗嗓子声,
一直到现在这种有点厚度但不又粗沉,让人听起来很舒服的声音。
这一切…我都这麽的熟悉,难以忘怀…。
「那药应该怎麽办?饭前30分钟必须吃才行说…。」
「先给我吧,塔矢醒来我会叫他吃的,反正他也不像会赖床很久的人。」
我想知道,
我想用自己的眼睛确认声音的主人,
快速地掀开半蒙着脸的被子,我坐了起来。看着站在病房里的那个人。
牛仔裤,运动鞋,黑色短袖T恤,黄黑色系的格子衬衫拿在左手,是他以往的穿着打扮,虽然头发是黑的,耳环也还在,但是,
这个人确实是进藤光。
进藤盯着我的脸好一阵子,然後转头对前田小姐说:
「…你看,这不就醒来了吗?」
「呵呵,说的也是!」
前田小姐把药交给进藤之後就先出去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麽才好,只是看着眼前的进藤。一个我以为再也不会出现了的人,就这样毫无预警地站在我眼前。心情很复杂,心脏跳得有点快。
进藤把药丸放在我手上,然後转身从热水瓶压了一点热水到杯里,又拿起矿泉水把杯子加到八分满,看我没有动作就催促我,
「怎麽了?快吃啊。」
我看了进藤一眼,把两颗药丸往嘴里放,看到我把要放进嘴里,进藤马上把水递给我。喝了一口水把药丸吞下去後,我就把杯子还给进藤。
「再多喝一点,把它喝完。」
一年六个月又26天不见,连个招呼,连句好久不见都没说。一下叫我吃药一下又叫我喝水,这个人到底在想什麽?这种让人无法理解的霸道还跟以前一样,一点也没变。
喝完水之後,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这几天怎麽样?好多了吗?」进藤拉了一张凳子坐在床边,我们的视线这才移到同一个平面上。他的眼睛本来就大,在问人问题强迫别人回答的时候就会变得更有压迫感。只是我也不想认输,毫不回避地点点头。
「那就好。」他轻轻勾了一下嘴角。
「你怎麽会在日本,棋院的工作呢?」
「我请了一个星期假。」
回答完後进藤站起来转了一下床尾的转盘,帮我把床头加高,也许是想让我可以靠着说话吧?
「为什麽请这麽长的假?」
「重要的对奕都结束了,我在韩国一年多一次也没请假回来过,而且…刚好有事情想跟家人商量,这时候回来也能来看你。回来一次可以少坐很多次飞机。」
不管是帮我倒水的时候,还是帮我抬高床头的时候,甚至是现在帮我摆好枕头时候的进藤,他的左手无名指一直都闪烁着难以直视的银白色光芒,就像在向我宣示着它的存在感一样。
少见的四方形造型,散发着不与世俗苟同的气息,没有任何宝石或雕刻的纯银设计,看起来很厚实很简约。真的很适合他,就像他会戴的戒子,让人觉得…选的人一定很了解他吧。
跟家人商量…,应该就是为了这件事吧。
「怎麽了?」
「我想去刷牙。」
听我这麽说,进藤立刻站起来把凳子移到一边,摆好室内鞋让我穿,当我穿好鞋子要站起来的时候,他毫无犹豫就托住我的手,扶着我的肩膀。
以前,在热海被野狗追的时候,赶电车的时候,进藤拉过我的手,一起拍照的时候,他也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过,
可是我心从来没像现在这麽静不下来过。
一直没意识到过的…进藤的体温、进藤的重量、进藤身上的味道,
一股脑地渗透进我的身体,像电流一样蔓延到每一处神经末梢,让人难以平静…。
他扶着我,配合着我的速度,一步一步地往洗手间走去,
「我扶着你,小心一点。」
进藤的声音在耳边响着,直接震动着我的耳膜…,好近…,好近。
不知道从什麽时候开始,进藤就不再像以前那样会来拉我的手搭我的肩,就像他跟其他朋友常做的那样…。
一直到他向我告白之後,我才想通,那是他在避免跟我有身体上的接触,因为他在意我,所以才会特别去意识『触碰』这件事。
可是他今天没有半点迟疑,很自然,就像以前一样,就像我们是朋友的时候一样。
反倒是我…,反倒是我在意着进藤的碰触,在意的不得了,就好像…心脏快坏掉了一样…。
关上洗手间的门,站在洗面台前,我挺直了背瘠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着刚才的进藤,想着好久没感受过的…他的一切。
他已经长得比我高了…,
以前还跟我差不多,现在,连我都已经多少感觉得出来…他真的比我高了。
一年七个月真的很长吧?
他的肩膀变宽了,胸膛也变厚了,手臂更是结实了不少,跟离开的时候,那个刚脱离成长期,还有一点少年轻狂的气息滞留在身上的他不一样,他已经变成熟了,从少年变成一个让所有女性为之倾倒的男人。
『那个穿黑西装的男人很帅』,路上的行人这样说着。
进藤在没有我存在的地方…,为了某个我不认识的人…成长成现在这样。
而我…把他拱手让人了。
* * *
洗过脸,刷过牙。我觉得自己冷静多了。
打开洗手间的门,我看到进藤正把他提过来的纸袋放在客厅的桌子上,将里面的东西一个个拿出来。一听到我开门的声音,他又立刻放下手边的工作,打算走过来扶我。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走。」我不想跟他再有过多的接触。
拒绝了进藤,关上洗手间的门,我自己走回床上。只是走的时候,我还是可以感受到进藤的眼神还是跟着我走的,怕我有个不稳吧?
我现在看起来真的有这麽病弱吗?把我看得像什麽易碎的玻璃制品一样。
我其实很想告诉他,不要再用这种眼神看着我了…,他的温柔只会让我的心变得更痛而已,这只是友情吧?我不该有任何期待的。
「塔矢,早餐我跟前田小姐说过不用送了。我妈煮了些粥叫我带来,我也买了些水果来。你想先吃什麽?」
「阿姨煮的?」
「啊,她听说我要来探病就一大早起来熬的,还做了一些清淡的配菜。要吃吗?医院的供食你也吃腻了吧?」
「…嗯,谢谢。」
好怀念以前去进藤家下棋的日子…。
「怀念」…我从来不曾有过这种想法。
我觉得人应该一直往前走,应该让今天的自己变得比昨天的自己好,缅怀过去其实一点实际的作用也没有。
以前我对进藤有时候会突然露出的那种…「怀念着什麽」的表情总觉得不太能理解。但是那种心情,现在的我似乎有点了解了,那应该是一种…想挽回某种重要的东西但却又为时已晚,所以只能怀念,只剩後悔的心情吧?
「啊,这些东西我都让青木──…青木医生看过了,他说你能吃我才拿进来的,所以你不用担心,尽量吃。」
进藤盛好粥之後一边用汤匙搅扮着,一边走过来,
「很烫。我先把它吹凉。」
坐在凳子上後继续吹了吹粥。
看他这样殷勤地帮我做这麽多事,顿时让我觉得胸口一热…,这个像太阳一样的人,总是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毫无保留地给我我最想要的温暖。
能够让我的心冻伤的是他,而能够融化那层冰的…也只有他了。
「进藤。」
「嗯?」
「昨天高永夏有来,还帮你传了话。」说了那种话,为什麽你今天还会来?
进藤瞬间停顿了一下动作,然後又继续低着头,吹着飘着热腾腾蒸气的粥说:
「…其实,一个星期的假,我已经在日本过了三天了…。他来这里找不到我,以为我不会来探病,就鸡婆说了无聊的话。你别介意。」
已经过了三天了吗?
果然…,请假不是为了我…。
明知道是这样的,但我还是抱着一点点的希望,不肯放。
静定在我们之间流动着,整个房间里只有汤匙和碗轻敲着的声音和进藤吹着气的声音。
「应该可以了吧。碗很烫,小心一点。」
避开进藤的手指,我接过碗。
进藤看着我把粥送进嘴里,然後问:「烫吗?」
他在担心我。进藤的眼睛不会说谎,我知道他现在的心意是真的。
可是这就让我更不明白了。他到底想对我残忍还是对我好?
摇摇头,我说:「不会。」
我知道了…。
我觉得他残忍,只是因为我一直记得他说过喜欢我的事,只是因为我要求他做超过朋友分内应该做的事。殊不知,我已经没有那种权利了。
* * *
吃完饭後,前田小姐又让我吃了另一种药。这几天我就像药罐子一样,一天三餐,饭前饭後都有特定的药要吃。唯一可以庆幸的是我已经不需要打点滴,而且也可以吃正常的食物了。
我觉得自己有好转,青木医生这麽说,柴崎医生也这麽认为。只有进藤…,在柴崎医生巡房问诊完出去之後还是绷着一张脸。他从进到这间病房後就一直没有笑过。
我其实很希望他能对我笑,因为最近一张笑容的印象还停留在谷濑村先生拍的照片里,有点苦涩的画面还留在心中挥之不去。
青木医生要出去时候把进藤也叫了出去,不知道要跟他说什麽。不到几分钟进藤就进到房里来了。
「怎麽了吗?」我问进藤。
「没有,只是…被说我的脸这样反而会让你不安,给你压力。再这样就要把我赶回去。」
「青木医生说的?」青木医生是柴崎医生的指导学生,现在在实习中,是个很亲切也很有责任感的医生。但是没想到他会这麽直接地跟探病的访客说这种事。
「啊。但我真的一点都笑不出来。看你吃这麽多药…」进藤皱着眉头眯着眼睛看着我,表情越渐凝重地说:「…变得这麽瘦…。」
「…对不起,塔矢。」
进藤突如其来的道歉,盖过了我的沉默。
「为什麽要道歉?」
「为了很多事。」
我不希望进藤道歉,我最不希望的就是听到进藤的道歉。
「我不懂。我不认为你有需要道歉的地方。身体是我自己的,生病了是我自己的责任。根本不关你的事!你为什麽要道歉!?」说着说着,我的语气越来越重,我不希望他是觉得对不起我所以才来看我。
「你不知道。不只是这件事,其实我──」
「其他还能有什麽?探病的事吗?探病的话,你已经来了,不是吗?你有重要的对奕,你如果翘掉那些比赛跑回来话我会把你赶回去,绝对会!所以你根本不需要道歉!进藤!我不想再听道歉的话了!」
我不让进藤继续说,我阻止他继续说…要向我道歉的到底是为了什麽事。
我怕…我怕会听到他说,「会等到我喜欢上他的事」已经不可能实现…,怕他为了破坏承诺的事向我道歉。
我怕听到这个。
「…,你果然一点都没变,没有迟疑,一心向着围棋。」进藤扯着一张我看过最无奈的笑容说,
「……就是知道你会把我赶回去,所以我──…。」
进藤硬生生地切断继续想说的话,紧握着拳头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声气息听起来很沉重,同时也让我感受到…这是进藤另一个不能对我说的秘密。又是另一道我跨不过去的门。
进藤也许比我想像中的还要了解我吧?
不过他了解的是以前的我…,经过了一年半,我变了,但是这个变化,我不想让他知道,不想徒增他的困扰。
「觉得困扰?」
「嗯?」
「我来看你…,你会觉得困扰吗?」
看着进藤的眼睛,我反问:
「…为什麽会?」为什麽是你这样问?是我该问你的吧?跟她的事情都跟家人谈好了吗?一大早就来看我,还帮我做东做西你一点都不觉得烦吗?
「那就好。」进藤松了一口气似地这样说,
「塔矢,你如果想吃什麽,想做什麽,跟我说不用客气。只要对病情有帮助,我都会帮到底的,告诉我。知道吗?」
充满说服力的眼瞳,像在哄孩子一样的语气,慢慢地缓缓地说着。我一向很讨厌自己被孩子一样来看待,但是曾几何时…,我喜欢上这样的进藤。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声音…,让我觉得自己正被他重视着。
於是点点头,回答他「知道了」,听到我的回答,进藤笑了,是今天进门之後第一次。
很喜欢…,很喜欢他这样的笑容。
只要他还愿意这样对我微笑那就足够了,我这样安慰着自己。
* * *
病房里的气氛不再向刚才那麽紧绷了,虽然我们说的话还是不多。
这麽久不见,我有很多事情想问进藤,但是也有很多不想听到的事。
这让我不知道应该跟他说什麽才好。
简直是…不管问什麽都会误触自己的禁忌一样。
我们总是隔着棋盘说话,而现在这种失去了平衡点的关系更应该如此吧?
「进藤。」
「嗯?」
坐在小客厅切水果的进藤听到我的呼唤应了一声。
「我想看你跟尹尚彬的那盘棋,你排给我看,可以吗?」
现在,比起吃水果我比较在意那天那盘棋。
「不可以。」
「…你骗我。」刚才不是说什麽都会帮我。
「谁骗你啊?你不是还不能下棋?看新的棋谱也不行吧。别以为我不记得你一看到新棋谱就会不吃不睡地埋头研究的习惯。」进藤把切好的水果放进保鲜盒里,放下刀子,头也不回地说。
「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你不是医生,不要自做主张。」盖上保鲜盒,进藤走到洗面台洗刀子,一点都不退让。进藤随和归随和,但其实也有很顽固的时候。而他现在的顽固只会让我觉得更生气而已。
我生自己的气。
我知道自己的饮食习惯真的有点问题,也知道自己最近真的有点心力交瘁,但没想到会严重到胃出血的地步。
我因为这个「没想到」而生气。
连续九天没下棋,我都觉得自己快要不是自己了。
偶尔在脑袋里排着以前的棋谱,可是这种已经知道结果,一点挑战性都没有的死棋已经让我觉得有点烦闷。
长时间的紧张和注意力的集中或许真的会带给我的胃负担,但是这样好几天不下棋无疑更是一种精神折磨。
…真是受不了了,不知道我的棋感有没有变差。
「啧…,真拿你没办法。」
正当我在心里滴咕着的时候,进藤已经洗好刀子放回抽屉,站在我的床边。
「嗯?」
「试试看诘棋吧?我来出死活题你来解。」
「你要出…?」
诘棋不像下一盘棋需要花这麽长时间,但是又可以动到脑筋,我之前也考虑过这个方法,只是需要别人出题给我解,於是就作罢了。
如果进藤说要出给我解的话我想解解看,…只是…他已经在这里待了3个小时了…,我以为他把阿姨交代的粥让我吃完,把水果切完就会回去,但是…
「你不回家吗?」
「…你不想跟我下棋? 吃吧。」进藤把保鲜盒和叉子递给我。
「我没有这样说!我只是想你可能有其他要忙的事…。」
「没有。我闲得很。 你快吃。」
进藤是那种会说你不吃我就不画的人,我赶紧打开盒子随便吃了一块。杨桃的甜度刚刚好,医生说我还不能吃太酸或太甜的水果。总觉得进藤好像很清楚我的身体状况…。我能吃的东西有限,而且麻烦的限制又一堆,但是进藤带来的都是医生同意我能吃的东西。
看到进藤把凳子搬到我左边靠窗的床头柜前,拿起上面的便条纸和一支笔在上面画了一张纵横九路的棋盘,然後画上数十颗大小相仿的黑白棋子
很喜欢…,很喜欢进藤心无旁鹜的侧脸。
进藤下棋时一直是这样的表情,我以前常看。许久不见总觉得很怀念,除了怀念之外又多了另一种…情愫。
「好了。」不到几分钟进藤就完成了。
把盒子放在右边的床头柜上,我接过进藤画的诘棋。
相交的直线,落在上头的棋子,展开着新的棋谱,是进藤思考出来的题目,我想把它解出来。
以前因为北斗杯的关系,去办活动的时候常会有围棋迷请进藤在他们的纸扇上签名。进藤觉得自己的字不好看没有纪念的价值,往往会想办法推拖掉,说自己段数不够还是没有头衔什麽的。
只是有些棋迷还是很热情很坚持,这时候进藤只好勉为其难地签了。为了转移注意力(他自己说的),除了签名之外还会在扇子上画一张适合对方棋力的诘棋让对方解,当作纪念。
相较於他那登不上台面的签名,他的棋盘和棋子真的画得很好看,很工整。直线很直,圆形很圆。我常觉得不可思议,这居然出於同一个人之手?
他应该就是生来下棋的人吧?
「解出来了!」大概五分钟之後,我把纸还给进藤。
「这麽快? 当初我拿来考承熙的时候那小鬼可想了半个多钟头耶。」
太好了,我的棋感还在,没有退得太离谱。能够下棋,能够动脑筋真的好开心。
「还要解吗?」
「要。…可是…。」我立刻就点头回答,然後又想到这样似乎会占用进藤很多时间,觉得不太妥当。
「在韩国的时候我只要一有空就会想想诘棋打发时间,可以磨练棋力又可以考倒别人,想了很多死活题,多到可以出两三本书的地步。」进藤说完语气一转,转而认真:
「所以塔矢,我明天还可以来吧?
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都来出诘棋给你解。
一直到你12号下午出院,我晚上回去韩国之前。我都可以来吧?来跟你下棋。」
「你…每天都要来……出诘棋给我解?」
「嗯,只要你想跟我下棋的话。怎麽样?」
可以跟进藤在一起,可以跟他下棋,可以见到他…。
我立刻迫不及待地点头。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是怎麽样的,但是进藤裂开嘴笑了,
「嘿,好吧!那我也得卯起命来想了。我记得有一题是……。」
进藤又拿了一张便条纸另外画了一张简易棋谱,聚精会神地把棋子填上去。
黑色的头发,蓝色的耳环,成熟的脸庞,我以为是现在的进藤改变太大了,我对他的感觉才会变得跟以前不一样。
其实「进藤光」还是「进藤光」,他没有变。
他关心人的时候,严肃的时候,专心的时候,痛苦的时候,自责的时候,温柔的时候,笑的时候……,每一张表情都跟以前一样。明明一样却每每拨动着我的心弦…。
以前的我对於「喜欢」这种东西是没有知觉的,我其实一直不知道什麽叫爱情一直到进藤向我告白。
原来我们之间也有可能出现这种感情,虽然我们都是男的…。
当时我只是否定,只是不能接受…。
直到进藤离开,寂寞侵蚀着我的灵魂,我才了解到进藤对我的深刻。
我不知道这样的感情是不是就是进藤所说的「喜欢」…。
我只知道…,
我喜欢他待在我身边
喜欢他注视着我,
喜欢他听我说话,
喜欢他说话给我听,
喜欢他手里的温暖,
喜欢他的难懂、他的体贴、他的成熟、他的专注…,
喜欢他孩子气的笑容,
喜欢他拿我没辄时的表情,
他的拥抱也…喜欢…,真的喜欢,想用尽全力来抱我却又怕伤害到我时的那种顾忌…,让现在的我很心疼。
如果这些说不完的感觉就是进藤说的「喜欢」的话,
我想我是…
…喜欢他的,
我喜欢进藤。
想清楚之後…等待着我的只有无境的後悔……吗?
我不要这样,我不想什麽都没说就结束。
进藤,你听我说,
我知道了…,我知道自己是怎麽想的了…。
听不到我心里的呼唤,进藤专注地画着棋谱,面对着我的是我喜欢的侧脸。
我忍不住伸手扯住进藤衣服的下摆。
「嗯?」进藤转过头来看着我,注视着我的是我喜欢的琥珀色眼瞳。
「进藤,我…──」
「等一下塔矢!我接一下电话,很重要的电话。不好意思。」
进藤从口袋拿出正在震动着的手机很快地往门口走去,就像怕对方挂掉电话一样,打开门的瞬间就按下通话键:
『你知道这通电话我等多久了吗?愍儿……』
进藤关上门的背影就像说着:已经来不及了一样。
拿起进藤放在桌上那张画得差不多的诘棋,我盖在被子里解着进藤为我画的棋谱。
错过了…,
我们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