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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再会

作者:lightway 当前章节:76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6:33

(光 side)

那天,新人王赛结束後我跟永夏他们去喝了一杯庆祝夺下第一个头衔,还要找一间续摊时我去了一下洗手间,这时候发现有留言,当时已经八点多了。

『进藤,塔矢吐了满地的血被送到医院了,还不知道原因…,不过情况应该满危险的,…有更进一步消息再跟你说。』

之後发生了什麽事,我是怎麽到达机场的我都不记得。

在机场等候的时候我才发现原来还有另一个留言。

『进藤,听说塔矢是胃溃疡造成的胃出血,现在已经止血没什麽大碍了,但还是得在○○病院住上几天。刚才那通留言吓到你了吧?歹势。』

可惜我想见塔矢心情已经退不去,我想亲眼看看塔矢,想知道他真的没事,真的还在。

* * *

八月四日下午五点,塔矢住院的第八天,在综合病院附近的公园里。

「进藤,一日那天的『   』感觉怎麽样啊?没吓到屁滚尿流吧?」

真不晓得他这些低俗的日语是哪里学来的。啊,好像是我喔?去,我真是自作孽啊。

『这麽难的韩语我听不懂。』脸上戴了黑框眼镜和避人耳目用的口罩,我这样说。

在小学同学健治家补眠的时候接到青木打来的电话,说有个红头发的韩国人来看塔矢,也许会事迹败漏什麽的。

回到日本的事除了这两个人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打开关了好几天机的手机,打了通电话给永夏这小子,叫他在医院附近的公园等我。

『不懂?那真巧,我也不知道那东西的日文应该怎麽说耶。找个韩日文精通的人来翻译好了!例如…塔矢亮。你说如何?』

瞪了这小子一眼,最近我已经够烦的了,他还来给我找麻烦。

「日文叫『机身迫降』,学着点。」

『哦~,很清楚嘛!真不愧是受难乘客之一。居然没把你给摔死,命真硬啊!』

八月一日早上八点,发生了一件让我永生难忘的事。

搭着某航空公司东京直飞首尔的飞机,我打算赶回三星杯统合预赛会场参加对奕,就像前几天做的一样,我以为一切都会很顺利,会神不知鬼不觉。

经过一个多小时的飞行,理应是准备降落的时刻了,却迟迟没有那种迹象。

就在大家觉得奇怪开始骚动的时候,氧气罩就这样从上方垂落下来。然後机舱内的广播系统传来机长的声音,机长说前方机轮放不下来,要我们穿上救生衣并系好安全带坐在位子上保持冷静。

那是我这五天内第四次搭这家航空公司的飞机,空姐漂亮又亲切,服务周到,着陆也很平稳,没有半点不满,谁知道就在那天遇到这种灾难。

做了各种处理,10分钟之後确定前轮还是降不下来,机长宣布要进行机身迫降。为了避免摩擦地面时产生火花引爆整架飞机,我们在空中盘旋了30分钟等到油箱里的油快完了之後才开始最艰钜的降落。

失去轮胎的机身直接碰撞到地面然後摩擦滑行了几百公尺,强烈的撞击让机舱内宛如遇到强烈地震一样摇地东倒西歪,爆开的行李柜,掉了满地的随身行李在机舱内飞散着,尖叫声不绝於耳,真的很恐怖。

好不容易飞机停止滑行了,突然闻到烧焦的味道,机外传来救火车的鸣笛声,服务人员紧急疏散机舱里的所有乘客,一直到踩在水泥地板的那一刻我才确定自己捡回了一条命。

那时候九点多,而三星杯预赛最後一战十点半开赛。

迟到了将近三十分钟的比赛,让我背了十四颗让子…。跟尚彬的对奕我一向只有一半的把握,比赛就这样输了,失去三星杯的参赛资格。

尚彬的愤怒我可以理解,…真的是一场不像样的对奕。

迟到的原因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过,这家伙自己猜到的吧?啧。

『有何贵干?你这个大忙人难得今天没工作吗?』

『有。正好学学某个白痴把飞机当新干线,待会还要赶回去参加晚上的手合。』

「叩当」的一声,压瘪喝空的汽水罐把它往回收筒一丢,可惜没进。

不在日本的这一阵子回收桶的洞口都缩小了,摆明要考人技术的嘛。

不理会永夏的试探,我走过去捡了起来又试了一次,就这样玩了起来。

『不说话是怎样?你真的这样做啊?真的是够蠢的了!难怪这几天除了对奕,完全看不到你人影。回首尔下完棋又马上搭飞机回东京──,你是嫌新人王的奖金太多没地方花,可以让你搭着飞机来来回回首尔东京通勤的啊?』

『我不想听你的教训。你这家伙来干嘛?』

还是初段的我除了对奕之外没有其他的工作,正好让我有那个余预能够这样来来去去。

没办法…,我真的很想看他,很想待在他身边。我一直很自责…为什麽塔矢发生那种事时我居然完全不知道,还在喝酒庆祝…!

所以我想看着他,想一天24小时都看着他。

不能开天窗的对奕,想待在塔矢身边的心情…,挣扎着。

…我真的很庆幸东京和首尔原来这麽近。

『来拖你进藤光回去!你以为今天第几天?五天没回公寓之後,还给我请一个星期长假!八天已经是我的极限了。我不管你在搞什麽鬼,反正你今天一定要给我回去。』

透过平光眼镜的塑胶镜片,我看见焦躁不已的高永夏。棋盘上,不论对手下出多棘手的一手,他都能面无表情地应对,现在却这样子。

永夏最近这种状况越来越严重了。

他认为我不在,他跟秀英就没办法维持平衡,我看得出来他不想跟秀英独处…。我知道,因为这样的心情我也有过。

所以我也尽量配合,只是现在,我能考虑到的只有塔矢,没有其他余裕。

『永夏,你站在我的立场想一想,如果今天吐血的是秀英你会怎麽做?把他丢着不管吗?如果做不到,就请你不要逼我做这种事。』

听了我的话,永夏眯了一下眼,也许意外我会把话说开,也许正在想像重要的人发生那种事的画面。

我们从来没谈过这件事。他对秀英或是我对塔矢的感觉,从来没谈过。

住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我渐渐发现永夏对秀英的态度明显跟他对别人的态度不一样。而就如同我的发现一样,永夏大概也发觉我对塔矢的关心或在意高出他人太多了吧?

我们彼此心里都有了底,大概是因为我们都受同样的事情煎熬着吧?

『不要说得这麽好听,你待在日本又怎麽样?根本没去看过他。』

『我去了。每天去。』

『…你的顾虑可真多啊,探病还能这样偷偷摸摸的。』

『我有不能让他知道的理由。你管不着。』

『……,我说你这小子该不会已经告白过还被他甩了,所以才不能见他的吧?』

这家伙为什麽就凭这麽几句话就能推断出来?

直觉敏锐的人真的很讨厌。不过也很方便,不用解释太多。

永夏走到自动贩卖机投了两罐咖啡,

『哼,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进藤。』

丢了一罐给我之後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坐在椅子的另一端。

秀英很尊敬永夏,把他当老师一样来尊敬来学习。而这大概就是为什麽永夏常会故意惹秀英生气,故意做幼稚的事让秀英来教训自己的原因吧。

永夏想跟秀英站在同一个立足点上,不希望秀英老是把他看得这麽高高在上。

这会让他觉得产生异样情愫的自己背叛了秀英的心情,永夏的挣扎就在这里。

我背叛的是塔矢的友情,这家伙背叛的是秀英的尊敬…崇拜,

虽然没什麽好比的,但是他的罪恶感和顾虑也许比我还重也说不定。

『喂,你不会以前辈的立场给点建议啊?』

『嘿,前辈?我可是输得一踏糊涂,这样的经验你也想听啊?』

我苦笑了一声,拉下口罩,打开拉环喝了一口咖啡。

『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告白之後,後悔?』

永夏也喝了口咖啡。

『後悔,後悔得要死…,尤其是最近。那家伙最危险的时候我不在他身边,什麽忙都帮不上。

怕翘掉比赛被他知道会被讨厌,只能半夜去看他。去看他又什麽都不能做,怕被人发现原来我有来。

像这种时候真的会後悔得不得了,明明只要能待在他身边就够了…明明只要这样就够了…。』

仰起头喝了一大口咖啡,把它喝光,如果手上的是啤酒就更好了,

『呵~,…不过,就算时光倒转个一百次,我还是会告白吧?後悔,但我还是会告白。真的很蠢吧?嘿。』

『蠢的是我,居然想听你的建议。只会让我的泥沼陷得更深而已。

我从以前就想说了。痛苦的时候还硬要挤出笑容只会让你看起来更凄惨,这种坏习惯丢了比较好。』

永夏喝完手上的咖啡,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进藤,说话算话,收假就要立刻给我回来。

这阵子…连坐下来面对面好好下盘棋,我都觉得没办法了。』

『你先回家住,保持点距离可以让你冷静一点。总之,塔矢一出院我就马上回去。』

『最後,进藤。

连我这个没什麽关系的人…也算是去探过病了,你也去一趟比较好。然後帮我跟塔矢亮说,什麽进藤叫我跟你说好好保重的话是我鸡婆,就这样。

经过这件事,你也开始有回日本的打算了吧?不要连朋友这条後路都斩断了,生了这麽重的病你却一次也没去看过他,塔矢亮会怎麽想?』

『…你这小子今天心肠这麽好?』

『呵,谁教我这麽倒楣跟你坐在同一款破船上?走了。』

永夏走出公园,我想他是拦计程车往车站去了吧。

我摊坐在公园的椅子上看着天空,听着满树蝉声…。

* * *

塔矢住院的第一天深夜,我来到○○病院。

以前青木写过信给我,为了飞车事件跟我道歉,说了一下他的近况,说欠我一份人情叫我随时可以找他要。

我其实没那个打算,毕竟这种事我也做过,只是不巧那天被拍到的是他。不过听说塔矢住的正是他在信上说的他正在实习的医院时,我就二话不说去向他要这个人情了。

进到塔矢的病房时塔矢已经睡着了。

青木答应让我进到病房的条件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这条件正合我意,我不想让塔矢知道我回日本。

轻轻拉开窗帘,眉毛一样的月亮挂在窗边,薄薄的一层月光照进房里洒在躺在病床的塔矢身上,如果是满月看得会更清楚吧?

听着塔矢规律的气息声,看着塔矢熟睡的脸庞,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了许多。

一年多不见,再次见面竟然是这种情形…。

扶着窗台,看着月亮,月亮总是让我想到他,虽然今天不是满月但是我还是想跟他说…,

拜托你,佐为,

让塔矢的病快好起来吧,要我做什麽都无所谓,只希望他能够快点好起来。

「下棋…,…进藤。…跟我下棋……」

我以为塔矢醒过来了,正想躲起来,但他只是说着梦话,断断续续的梦话。

之後的每一个深夜我都有来看塔矢。一整夜,只是盯着塔矢的脸,听着他呼吸的声音,想着…自己能为他做什麽。这几天我一直都在想。

几乎每跟仓田先生遇上一次他就会耳提面命跟我提一次,什麽韩国人的诡计,日本棋院的封闭与顾忌什麽的…,当时我都听听就忘了,因为我没有回去的打算。

只要能下棋,到哪里都一样,我不觉得追求神之一手需要分国籍。

但是现在…,我想回去了,得开始为自己当初的我行我素付出代价。

啧,我要去求理事会的人让我回去吗……?

早知道我当初就不应该把辞呈摔在理事长头上,应该恭恭敬敬地放在桌子上才对。至少拿回来会容易一点。

就在昨天,接到一通非常意外的电话,打来的是绪方老师。

我以为他是打来跟我说塔矢的事,没想到老师一个字也没提,就好像知道我已经听说了一样。

「进藤,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价值』的事吗?我说日本棋院不需要你,比起亮,没有任何成绩的你根本一点价值也没有,所以才会这麽容易被盯上。

记得吧?

现在我要恭喜你,在LG公开赛上你已经证明了你的价值。

不要急着向任何人低头,看远一点。既然知道离经叛道就是自己的天性,那就给我叛逆到底。制造让大人物们拜托你回来的立场,不要自己滚回来。这样什麽都改变不了。」

这句话我其实只听懂百分之八十,什麽「叛逆到底」?什麽「看远一点」…我想尽早回日本下棋又哪里不妥了吗?

如果真的以韩国棋士的身分赢得世界杯头衔,真的可以让我再次回日本棋院吗?我不会被讨厌得更彻底吗?

绪方老师的说法跟仓田先生完全相反。

让我忍不住怀疑…他现在是不是正扮演着他「手煞车」的角色。

不过,挂掉电话之前绪方老师说的那句话,更加让人毛骨悚然,

「桔梗花很漂亮啊。不过每天换一束会不会太勤劳啦?进藤。」

这个人实在大意不得…。

我去看塔矢的时候都会帮花瓶换上一束白色的桔梗花,他喜欢看那些花花草草,希望他看着这些花能让他觉得精神饱满些。

我跟青木说,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个人病房的服务,叫他一定要让我放,这是我唯一能为塔矢做的事。

我以为没人会发现,看来我忘记还有绪方老师这号人物了。

照绪方老师的说法,拿到世界级奖盃之後回去比较容易,而他希望我以韩国棋院所属棋士的身分制造这个立场。

仓田先生说,一旦用韩国棋士的身分赢得什麽冠军头衔的…我就注定被日本棋院的大人物们叫叛徒一辈子,不可能回得来。

现在的我简直是进退两难。

当初,为了不让自己回日本,我给自己断了太多後路,

才会陷入现在这种窘境。

我没想过自己会有想回来的一天,如果不是塔矢发生这种事,我大概一辈子也不可能了解,重要的并不是塔矢会不会喜欢上我,会不会回报我的喜欢这件事;而是塔矢是不是好好活着,他过得幸不幸福这件事。

比起他不喜欢我,他不再存在这件事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折磨。

如果他认为跟我下棋是幸福的,那我会回来,回来当他最好的对手。

我会使出浑身解数…回来。

『一年後也好,三年後也好,想回来却又回不来的时候,告诉老身一声。进藤小子。当然,如果老身还活着的话!嘻咿嘻咿嘻咿嘻咿──。』

我想起离开日本之前,桑原老师跟我说的话,不知道他老人家是否早猜到我会有这一天了?又是一个恐怖的人。

於是打了通电话给他老人家。

通完电话离开了公园,我到健治家拿行李,决定回家一趟。

原来还有这个方法…。

我还可以用那个名义参加三星杯。

* * *

隔天早上八点,开始可以会客的时间,我跟着护士小姐进到病房,

这时候塔矢还睡着,不知道是不是我们说话的声音太大把他给吵醒了,他突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看着我们。

这是我第一次白天来看塔矢。

第一次把塔矢的脸庞看得这麽清楚…。

他瘦了,瘦了很多,身上的睡衣看起来很宽松,应该瘦了五公斤以上吧?

待会问问看青木。

听说住院的头几天他什麽都不能吃,之後又只能吃些汤汤水水的东西,

怎麽可能不瘦?

本来就白皙的肌肤,现在更白了,一种不健康的白,

在这种充满药味的地方住了这麽久,怎麽可能会健康…?

我居然…从来没想过白天来看塔矢,

昏暗的月色、紧盖着的被子…,让我看不清塔矢的病况,

让我误以为塔矢已经没事了…。这样算什麽没事啊!?我太天真了。

护士小姐出去之後,我盯着塔矢吃药,盯着他喝水,只希望这些药能让他快点好起来,快点离开这间病房。

後来,我扶他去洗手间,我发现他真的瘦了一大圈…,可恶可恶可恶…!

我居然都不知道!来了这麽多天,到底都在看什麽啊!?

我只是在自我满足而已!我其实根本就不算来看过他。

我什麽都没做,只是站在一旁而已,在他生病最痛苦的时候,

我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现在…,好不容易来看他了。

我想为他做很多事,我想尽可能地让塔矢觉得轻松一点。

「进藤,你知道你的表情很恐怖吗?你是来看犯人啊?不要增加我病人的心理压力。」青木把我拉出病房这样念我。

是吗…,我的表情真的有这麽僵硬这麽严肃吗?

难怪塔矢一直不太说话,

我还以为他是哪里痛,那里不舒服,心情就越来越沉重,表情也就越来越难看。

原来我才是原因。

回到病房後我告诉塔矢我的心情,跟他道歉,但是他突然发起怒来,说如果我翘掉那些对奕要把我赶回去,不要我的道歉。

唉~,这家伙…这种围棋笨蛋的个性还是一点都没变。

没有翘掉对奕果然是对的,不然这家伙肯定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我觉得自己有点…嫉妒「围棋」,

很好笑,但是我现在真的是这种感觉。

塔矢亮是这麽全心全意地在看「他」,如果这些心都放在我身上该有多好…。

只能半夜来看塔矢的「我」…。总觉得有点可悲。

啧,不知足是一种罪,我又来了。

比起一年多前那个老是闪避我视线的塔矢,现在的塔矢至少是看着我的眼睛骂我的,看着我的眼睛问我,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对我点头。

这样算改善了吧?我们的关系。

* * *

听到我说要出诘棋给他解,塔矢很高兴。

连续这麽多天不能下棋他一定很闷吧?

那一瞬间他的脸亮了起来,

我知道,我终於找到一件可以为他做的事了──诘棋。

我专心地画着棋谱,努力地做着我可以为塔矢亮做的事。

突然,来了一通电话,我急急忙忙跑到房外去接,不用看就知道是愍儿打来的了,从昨天开始我就一直在等这通电话,因为这关系着我能不能回来日本。

通话的结果是OK,

我接下来要做的就只剩磨练自己的棋力,一直嬴到最後而已了。

待续

*新人王赛:每年都会举办的25岁以下职业棋士的最强争夺战,在韩国这个头衔赛的奖金高出日本新人王赛很多,这也是大家觉得韩国棋院比较提拔年轻棋士的原因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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