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side)
「手机…你用得还习惯吧?」
「嗯。」
「…那就好。」
下了电车,踏着夜色,我跟塔矢一起往他家走去。踏着满地樱花要走去会场的时候我们还聊了不少话,他看起来心情也还不错,但是现在却一句话也不说。对於我的问题,也总是用最简短的答案来回应。
拐进巷子里,突然一辆没有开灯的脚踏车从前方快速飞驰了过来。
只顾着走路的塔矢不知道在想什麽,根本没有发现,就在快要碰撞到的瞬间,我急忙一手把前进着的塔矢抓了回来,压在围墙边。
白了一眼紧急煞车,吓得从脚踏车上跳了下来的少年,
「开灯啊!」两手放在塔矢身上的关系,我半怒着用下巴指了一下那个人脚踏车的车头。
「对…对不起…。」开了灯,道完歉就连忙离去,也不知道在赶什麽时间。
想到塔矢那副心不在焉地走着路的样子,胸中突然升起一把火:
「你也是!走路要看──…」
就在转头想责备塔矢几句的同时,我发现塔矢正睁着湖水一样澄澈的眼注视着我,…清澄到让我难以直视的眼。
I couldn’t look in your eyes.
You’re just like an angel.
You float like a feather.
In a beautiful world.
But I’m a creep, I’m a weirdo
以前永夏一天到晚听的那首歌,突然毫无预警地在我的脑袋里唱了起来。
不到五公分的距离,塔矢微微抬着头,细细暖暖的气息轻抚着我的脸。
难以直视的眼,倒映着我的脸…。
──不行…我们不一样…
「…快走吧。已经很晚了。」
放开抓着塔矢手臂的手,插回口袋里,我迈开脚步往前走,塔矢停顿了一下,而後不发一语地也跟了上来。
几分钟之後,来到塔矢家门口。
「你们家这附近真的大家都很早睡,一点声音都没有。啊…不过也不早了,都十一点了。」
「…。」塔矢推开大门走了进去,从包包里拿出钥匙。
「塔矢,…那我回去了。」
塔矢停下开锁的动作,一脸惊讶地看着我,「你…不进来吗?」
「啊。明天上午还有工作。」
「…进藤,你──」
「抱歉。今天完全没下到棋。明天吧?时间再用电话联络。那我走了。门窗关好快去睡。晚安。」
截断塔矢的话,躲开塔矢充满疑问的眼神,我逃也似地离开了塔矢家。
* * *
走出巷子,往车站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十来分,来到一个规模颇大的公园,公园里蓄了一滩人工湖,湖边种满了樱花树。
选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靠着椅背,望着湖面,不由地叹了一口气。
『进藤,最近跟塔矢相处得还好?』
『我也离开韩国一阵子好了,看是去非洲还是去大洋洲…。』
『强迫秀英那小子正视我的心情…。』
『人啊…,都是要失去之後才会想拚命去找回来。』
上星期跟永夏通了电话,那小子这样说着。那家伙好像喝了酒的样子,声音浮浮沉沉地,很不稳定。
刚好是我待在首尔的最後那一阵子,永夏告白了吧?
突然决定订婚的秀英;连续好几天彻夜不归的永夏;再加上我的送别会上两个人那种一触即发的气氛…,就是感觉得出来。
他跟秀英的事…,我什麽忙都帮不上,也不能帮。
秀英跟永夏都是我的朋友,所以更不能插手。
永夏也许会觉得,我这个旁观者当得太彻底。
但是秀英有他自己的想法,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去影响他的选择…甚至引导他去接受。
永夏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要说对我一点都没影响绝对是骗人的…,
我其实多少有那种自觉…,觉得自己也许做了很卑鄙的事。
佐为的不告而别…,带给我很大的痛苦。
理解到佐为永远都不能回来的时候,
我说了…全部的棋都要给他下的话,
说了…不会再要求下自己的棋的话…,只为了求他回来。
现在回头看当时的自己,只觉得…可能吗?
觉得…当时的自己果然是小孩子,…「不下自己的棋」到底意味着什麽,根本就还搞不清楚,却尽说些不可能做得到的话。
因为现在的我…就绝对做不到。
丧失的痛,这麽强烈,强烈到让当时的我说出了最不像自己…,成真之後会让未来的自己感到後悔的话。
而我,也许无意间…
把这种会让人失去理智的痛加诸在塔矢身上了也说不定。
逼得他说出「喜欢」,只为了留住我…。
入侵他的领域,成为他唯一的对手;入侵他的生活,成为他唯一的朋友;
然後再撒手离开…。
那句「喜欢」到底有多大部分是我「设计」出来的?我不知道。
但是我确定…,塔矢所渴望的一定跟我不一样。
我想去的地方他不见得想去,也不见得跟得上来。
那家伙…真的还满古板的…。
弯下腰,捡起椅子底下的小石子,大手一挥把小石子斜着往湖泊里丢,
「啪」「啪」「啪」地泛起了阵阵涟漪,画破了刚才那幅美丽的倒映,
糊成一片。
反省…就到此为止吧。
再想下去也於事无补,徒让自己变得不知道怎麽面对塔矢而已。
从那家伙刚才的眼神看来,他应该也开始觉得我变得很奇怪了吧?
老是找尽各种理由名目就是想去碰他的人,居然变得这麽老实。
还踩我的手咧,火气还满大的…。
明天见面之前,我得想办法让自己恢复原状才行。
又捡了一块石头,再一次往湖面丢,连跳五次,我的幸运数字。
…回去睡一觉吧。…睡觉治百病…。
胡乱转换了心情,我转过身打算往车站走去。
啊……
这个「明天」来得可真快啊…。
「唷。……,散步?」想也知道不是,但是姑且问问吧…,我的脑袋现在还处於一团浆糊的状态呢。
塔矢摇了摇头,两颊的头发轻摆着。
「不是?那来这里干嘛?这麽晚了。」
塔矢的背後开了满树的樱花,风一吹,粉色的花瓣飞了满天。
他轻压着随风舞动着的墨发,闭了一下细长的双眼,像慢动作一样张开来,全神全灵地直视着我。
看着这一幕…真的让人想问…,为什麽有人可以美到这种地步?
「来找你。」塔矢开口说。
「找我?…那你也真会找啊。」
「…车站的人说没有看过你进剪票口。…我记得你好像说过喜欢这片湖水…。」
「…啊。」这片湖就像你的眼睛一样…,把一切都映照得很清晰,让人有藏不住罪恶的感觉。
「找我…有什麽事?」
「…你有东西忘了,来还你。另外…,也有话要问你。」
有话要问我…还问得这麽正式,啧,……果然被他发现了。
搔了搔头,叹了一口气,坐回公园的椅子。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过来坐吧? 这里风景很好。」
看着镜子般的湖泊,等着塔矢走过来,但就是听不到脚步声。
「怎麽了?」转头问他,却发现他仍站在原地不动。
「…你的手…已经不放进口袋了?」
「?」
塔矢走了过来,看着我撑在膝盖上的手,
「你已为我没有发现吗?这个星期以来…每次每次,只要是跟我在一起你总是把手放在口袋里。很刻意地…在避免碰触到我。」
「…。」
看着不说话的我,塔矢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没错,坐了下来,
「我本来以为…,是因为在外面,是因为有别人在,所以你才照我要求的那样…跟我只有朋友…只有对手的互动。
可是最近…,你变得很奇怪。
好比刚才吧,纵使只有我们两个,你还是故意跟我保持着距离,对吧…?」
「…。」自己的卑劣,塔矢的美丽…,让我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用这种方法来束缚住自己的手。
风停止吹动了,沉默降临在我们四周。
塔矢放在腿上的双手紧紧合握着,我听到他深呼吸着的声音,
「你──…,…你想变回朋友吗…?已经……对我厌烦了吗…?」没有依偎的声音,像随时会昏厥倒地一样。
「怎麽可能!」
「那你到底是怎麽了!?有时候离我很近…,有时候又离我很远。
你想捉弄我吗?看到我不安,你很得意吗?为什麽只有我要这样随着你起起伏伏?你到底在想什麽!?」
「我──!」
塔矢一个接着一个的疑问把我逼急了,脱口说出:
「我在想你啊──!…在想你…是不是在忍耐…?在想你…说的『喜欢』是不是跟我一样!」
「你…为什麽会这样想…?一样!我的喜欢跟你一样!没有在忍耐!」
「…你根本…就没有搞懂…,什麽都不知道。…既然这样,我只好说得更清楚了。」
接下来的话是否要说出口,让我很犹豫,很恐惧…。
因为它一定会毁了一切…。
「我想跟你做爱!不只有接吻,不只有拥抱。我想做到最後!我说的是这种喜欢!!」
抱着玉碎的心情说完,看着这家伙目瞪口呆的表情,证明了我顾虑的果然没错…。光是抚摸就已经让他紧张到全身僵硬了,更何况之後的举动…。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凄惨地一笑…
「呵……所以我说了不一样吧?」这家伙果然完全没想过。
真亏我,这麽痛的领悟居然还能笑着说出来…我在自暴自弃吗…
「塔矢。其实…,就算当初在机场的时候你没有留住我,我也打算一辈子在你身边陪你下棋,不只是下棋…,任何角色都好。
我早已经有…单恋一辈子的准备。…所以你不要勉强你自己。」
我不想看到这样的塔矢亮。
「进藤!我没有在勉强自己!确实……你说的那些事我确实还没…真正地去想过。不过那也只是现在,如果是跟你的话,总有一天我也会有──」
「所以说这就是勉强!」
「不是!你不要老是自作主张认定我在想什麽!」
「连跟喜欢的人做爱这件事都没想过的人少把自己说得像什麽都很懂的样子──!!」
「…!?」
烦躁地扒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重重地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可恶──,我不想说得这麽过分啊!可恶…!
深呼吸了一口,让自己冷静,再次开口说:
「独占欲不是爱情…,你不要搞错了。你这个笨蛋到底在担心什麽啊?
你想要下棋我随时奉陪,可以每天陪你吃饭,陪你聊天,陪你到处去。如果你讨厌我甚至可以不跟任何人交往,除了你不看任何人。
塔矢…,你不需要害怕会『失去』。因为…我的心、我的灵魂、甚至我这个人早已经是你的了。
但是你没有必要成为『我的』。你懂吗?
成为『我的』…要付出的代价你刚才也都听到了?我是个欲望很深的人…。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需要用到『一物换一物』的道理。
你不要想得太严肃了。…,更不要勉强你自己…。」
嘿…,真是够了…,耍什麽帅啊?
明明就不想放手,居然还要在这里劝他走…?
我为什麽要这麽笨!?什麽都不说,假装没发现直接压倒不就行了吗!?为什麽要想这麽多…为什麽我要…──
焦躁地抓起一颗地上的石子,站起来用力地往水里一丢 ──
「该死!」
平静的湖面又被我搅得一团乱了。
过了好几分钟,塔矢一直没说话。
而我只是看着慢慢归於平静的湖水,等着他想清楚,等着他给我判决。
「我刚才说……,你忘了东西吧。」
静静地说着,塔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现在,……还给你。」
「…。」呵~…,被我自己搞砸了…,要分道扬镳了。我还从来没有…这麽恨过我自己。
「不用了…,不用还了。」我什麽都不想要了。反正…,你也不可能还我一个塔矢亮。
「忘了什麽…你都不问的吗?」
我不想问啊…!我只想从这个湖里跳进去让自己清醒清醒啊!
「进藤,面对我。」
「啧──,随便丢给我就算了吧。」
面对你要做什麽?我现在的侧脸还不够凄惨吗?
「你真的是…笨蛋──!!」
随着这声怒骂,塔矢的脸就这样往我的脸撞过来…,更正确的说…是他的牙齿往我的嘴唇撞了过来──
好痛──!!
「呃啊────…你在搞什麽啊!?」
我痛得赶紧摀住自己的嘴,不敢相信地瞪着呆站在眼前的塔矢。腥咸的铁锈味在嘴里散开,我拿开手看了一下…,流血了…,还不少!
「…对不起…。」看到我嘴巴的血,塔矢刚才的怒火顿时消失殆尽,心生动摇地看着我正在冒着血的嘴唇。
这个家伙──
「啧,……,道歉就算了!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麽!?想打架啊?──…痛死我了…」今天真是够衰了…。
我全身无力地坐回椅子上,拿出口袋里的手帕压着血流不止的嘴唇。
「…还你…忘记的东西。…」说着,塔矢慢慢地走了过来坐到我旁边,而我只是继续困惑着,「忘记的东西」到底是什麽。
「这个星期你一直都忘记。…之前从我家离开的时候……你都会──…。」
说到这里,塔矢的声音已经小到我听不见的地步了。
「…。」前一阵子,不管是去他家下棋或只是绕进去看看,离开的时候…,我都会吻他。
「所以才想还你。然後想告诉你,自己从来没有……,想跟谁恋爱,…跟谁接吻,…跟谁有亲密关系…什麽的想法。这些都在我思考范围之外。
根本没想过的事也没经历过的事…你叫我怎麽期待!?
下棋的顺序、成为棋士的程序、对奕的方法…这些我都知道,也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但就是不知道世间所谓的「恋爱」到底是怎麽进行,又应该做些什麽?
所以就算你告诉我恋爱就是每天钓鱼我也会相信!
因为你是我喜欢的人!你想做什麽我当然也会毫无疑问地跟进!为什麽这样会被你说是在勉强我自己!?
可我也不是什麽都照你说的做!我也有喜欢和不喜欢的事!
…我不喜欢你硬要跟我划清界线的态度!
不喜欢你老是在我面前把手插在口袋却毫不迟疑地就去碰别人头发!
不喜欢你以为只要陪我下棋我就很心满意足了的想法!
不喜欢你一到终点电车的时间就急着要从我家离开的举动!
不喜欢你…───」
「我说…,这麽多个『不喜欢』,『喜欢』就没半个?」
就算内容再让我高兴,我也强烈地不想听到「不喜欢」这三个字,这会让我想起以前常做的恶梦。
「喜欢…──…喜欢……,…喜欢你…每次离开的时候都会──……」
到这里,又听不到声音了…。
塔矢低着头看着地上,整齐的墨色头发盖住了他的侧脸,但还是依稀可以发现他的脸颊上正染着淡淡的樱红色。
勾起盖在他脸颊上的头发,顺着他形状矫好的耳朵把它们一丝丝地挂上去,
这让塔矢脸颊上的樱红变得毫无遮掩…,
就这样他把头别了过去,很不想让我看的样子。
…这个认真又实际的家伙,一点妄想…不,我看是连想像力都没有。
喜欢一个人难道不会东想西想,想做这个想做那个的吗!?
只要在一起就好?顶多再多加个接吻。然後就没下文了…。
──这是什麽小学生程度的恋爱观?现在都几世纪了!真是败给他了…!
不过,我也气不起来了。
用这麽可爱的表情,跟我说喜欢我吻他……虽然没说完整,不过应该没错吧?
总之,都听到这个了,如果我还在这边情绪低落的话,肯定遭雷劈躲不掉。
「但是刚才你还我的那个,可不是接吻。是打架。」
也许程度不一样,但是只要初衷一样就好了。
喜欢的心情、不想只是当朋友的焦虑、虽然很慢但是渐渐有在成长的渴望…,
…有这些就够了。
「我还流了一堆血咧。…暂时吃不了拉面了。亏大罗~」
想通了,知道塔矢的心情了…,这让我释怀了很多。带着轻松的心情说着无关紧要的话。
这样的心情传达给塔矢了吧?他转头过来看我:
「…给我看看。」
拿开手帕,上面印着红红的血迹,还真是流了不少啊。看着我伤口的塔矢就这样眼睛一沉。
「伤口很大?」
「……嗯。」
居然让他露出这麽害怕的表情,看来挺严重的。
「…,没什麽好担心的啦。过几天就好了。」
正想拿起手帕挡住伤口,不想再让塔矢看到的时候──,
塔矢突然压着我的大腿,拉长身子靠了过来,满脸不忍地含了一下我受伤的嘴角,伸出粉红色的软舌轻舔了一下…。像只高贵的黑色小猫一样…,
说:「还在流血……怎麽办…」
虽然只有几秒钟,但是我听到天堂的钟声敲了起来了…,幸福的钟声!
这可是这家伙第一次主动靠过来亲我!当然如果刚才那个敲到牙齿的复仇记不算的话…。
如果我跟他说…就让它流吧…流一辈子也无所谓…会严重地激怒他吧?
但我现在真的是这种心情…!
这麽优雅…又可爱的吻…。天──
「…不行,我回去拿药。」
「──拿什麽药啊!回来!」
伸手把塔矢拉了回来,坐回椅子上的塔矢,距离我又变得不到五公分。
「好痛啊…,我的伤口。」
「…。」
睁着莫名其妙的眼睛看着我,塔矢微愠地说:
「──所以我不是说要回去拿药吗?」
「──所以我的意思是要你再像刚才那一样亲我!」
「///谁!?谁亲你了!!」
「啊!?那不是『亲』吗?」
「不是!!我是在舔你的伤口…!」
我的眼睛简直变成两个点,傻眼。 这个家伙…为什麽这麽嘴硬啊!?
「呼~…那好吧,我退一步。再舔我一次!」
「…。」瞪着我的眼睛很严厉,不过脸颊是红的。就是这家伙老是摆出这种难以理解的表情我才老是产生误会的。
「好痛啊!加害者!…我血流不止耶!」
「……。我的『喜欢』跟你的『喜欢』一样!」
唉唷…,又跳回这个话题了。
简直像在宣誓一样的认真表情,真是快被他气死了…。都事到如今了,我还会这麽没有自知之明说不一样吗!?
「我知道了~。一样~。我认输!是我没搞清楚你在想啥又太心急!对不起!误会你!…──好了,快点舔我!」把嘴角凑到塔矢眼前。
就这样,无可奈何的塔矢羞涩地微微张着嘴,短短地伸出那段从来没让人看过的粉色软舌,轻舔了我的嘴角两下,像碰到似地含了一下我的嘴唇之後把脸移开,再次看着伤口。
「还是在流…,根本没用。」
在飘了满天樱花花瓣的深色夜幕里,我再次听到天堂的钟声。
而就在塔矢满心愧疚之情的同时,
我正打算趁胜追击,再叫他亲…──不,是舔我的伤口一次。
嘿~我好像太得意忘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