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 side)
刚才在铃木先生家下指导棋,铃木先生是父亲的旧识,我已经在这里下了好几年指导棋了。这也是现在唯一一个我还有在承接的委托。
升上九段之後,会来委托指导棋的件数一口气减少很多,主要是依照段数的不同指导棋的收费也有不同的关系。在这方面算得倒是满仔细的,毕竟指导棋的收入也是棋院收入的重要来源。
所以当中途,铃木先生问我要不要先回去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很不好意思。因为无意识间,我似乎一直注意着时间。
『那边的对奕…也快结束了吧?』
铃木先生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一样,
『其实我也很挂心。 今天是进藤七段和仓田棋圣的名人挑战者决定战是吧?谁是老师今年的挑战者呢?呵呵~』
就是这样,老实说,今天的指导棋我一直定不下心来跟铃木先生下棋…心中挂念着的全都是进藤今天对奕的结果。
『…对不起。我的注意力好像不够集中…,请原谅我,我会--』
『没关系,塔矢老师应该也想到棋院看现场的对奕吧?今天在这里结束也没关系的,请不要介意。』
『不可以这样的!…』我确实很想站在最近的地方看他对奕,但是不行,毕竟这是工作不能怠慢,可是再这样心神不宁下去也不是办法…,
『铃木先生,请问可以让我开机看一下邮件吗?我想确定之後我就静得下心来了,真的很对不起。』
『塔矢老师真是认真呢,上课的时候还关机…,呵呵~当然可以,请看吧。』
结果,看到进藤传来「赢了」的邮件…,
对手是他。
下个月开始的名人赛七番胜负,挑战者是他。这是他回到日本之後我们第一次正式对奕的比赛。
指导棋结束之後,走到车站的路上我打了通电话到棋院,
请田中先生这个月在寄帐单的时候不要把今天的时数算进去,毕竟整堂课几乎有一半的时间我都不是处於最佳状态,这次的费用是绝对不能收的。
电话中,田中先生跟我提到进藤对奕的结果,一方面是进藤已经来信告诉过我,另一方面是,不想让人看出高兴的心情,所以我只是淡淡地回答着,说了声谢。也从田中先生那边得知,进藤似乎对奕一结束就回家了的样子,丢下想找名堂大喝一场的和谷君他们。
所以到了车站以後,我立刻坐上开往进藤家方向的电车,来到他家门口。
进藤的家在这层公寓的最旁边,距离电梯比较远但也比较安静。
站在进藤公寓门口的走廊靠着窗边往外看。窗户面对的方向跟阳台不同,看不到远山,只有点着灯的住家和黑色的天空。
按过门铃了,但是没有人在。
站在窗边,我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 * *
某个梅雨季节快要开始前的某一天,那天的天气很晴朗,风和煦地吹着,冷热适中,是一年四季中最让人感到舒服的季节。
刚升上中学三年级几个月的我脱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保健室,
「老师。不好意思,请问可以让我在这里躺一下吗?」
正在看着手上资料的山口老师好像正烦恼地在自言自语着,听到声音转动着椅子看了我一下,
「喔,塔矢君啊。怎麽了?身体不舒服吗?」
「是。早上起来就觉得身体重重的了。一整天都觉得很疲劳,到了刚刚我发现自己似乎正发着微热。」
「听起来像发烧的前兆呢,」说着打开抽屉拿出耳温枪,「坐下来,我帮你量量耳温。」
「是,谢谢。」
山口老师是保健室的长驻护士,以前上过几堂老师的卫生保健,
老师好像提过自己有一对双胞胎的孩子刚好跟我们一样年纪,现在在一般的公立学校念书。
也许是因为这样吧?他给人一种很和蔼的感觉,听说不少学生下课时间都会到这里跟老师聊天的样子。
哔哔--
「我看看。37度8…,嗯…果然在发烧边缘。先吃个药睡一下吧?」
老师走到玻璃柜前找了找,从药罐子里拿出几颗的胶囊,
「哎呀…,不过也三点多了,塔矢君你要不要直接请假回去休息?」
「不了,谢谢老师,但其实我待会五点有对奕必须去一趟棋院才行。」
是的,如果今天没有对奕我应该会就这样忍着回家去,反正也还不至於严重到不能动。但是有对奕的关系,无论如何我都想在对奕之前把身体的状况调整回来。
「这样啊,塔矢君很努力呢!」把胶囊放到我手上,老师倒了杯水给我,
「不过很辛苦吧?又要对奕又要准备升学。今年三年级了吧?」
「谢谢老师。其实…我没有升学的打算。 失礼了。」稍稍别过脸,把药放进嘴巴里喝了口水。
「这样啊?…喔。我记得塔矢君的父亲似乎也是本校毕业了之後就没再升学专心在下棋上了吧?围棋界真的跟一般人的生活很不一样呢。」
「是。」
「好了。那你去休息吧?老师会在四点左右叫醒你的,放心地睡吧?」
「是,谢谢老师。」
走到床边,把鞋子拖了摆好盖好被子,山口老师帮我把帘子拉上,我就这样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校舍外远远的喧闹声…
我一向很少生病,为了让自己的围棋随时都能保持在最佳状态,身为棋士健康管理是很重要的一环,我一直把父亲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但现在却…。
一定是那个人害我的…。
昨天,我跑到进藤的学校质问他为什麽最近都不去对奕,全都挂黑星,结果他告诉我…他不再下棋,不再拿棋子了。
什麽理由什麽原因都不告诉我,只说了不再下棋。怎麽会有这麽没用的人!一点道理也没有…就说要放弃!?
可恶…,我不再管他了,不想再管了…,我只要继续下我的棋就行了。就算只剩我一个人而已我也要…继续下。
他不下棋…那我们就一点关系都没有…,一点共通点都没有。
所以我不要再想他的事了…永远都不需要再想了…
躺着躺着,我的意识渐远,一直到陷入沉沉的睡眠之中…。
* * *
「…山口老师… 来扫地罗 ……」
『……不再 样子…』
"… 广播… 会议… ……"
睡眠之中,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的声音,好像在做梦一样,不论愿意与否,他们的对话的内容就这样毫无遮拦地流进我的耳朵里来,而我就在这样茫茫然然的意识中似懂非懂地聆听着…
一点也料想不到…这些话居然在我的脑海里留下难以销毁的阴影…。
『啊,我想是为了足球队那个松原的事吧? 紧急会议的内容。』
「话说回来好像三四天没看到松原了吧?足球队的练习好一阵子没看到他,最近连学校也没来的样子。」
"我听说是生病了。…不过就为了这个开会也太大惊小怪了吧?"
『你们不懂,主要是生病的内容。』
「生病的内容?…你又知道些什麽啦?」
『一个星期前不是做了全校的健康检查吗?学校刚好委托我家来负责。』
"啊,都忘了你家是开医院的了。…该不会知道什麽惊人的内幕吧?"
『…是很惊人没错…。不要随便传啊!』
"其实你自己也很想说吧! 吊人胃口!"
『那你不要听啊?』
"不要啦!说啦!我不会说出去的啦!"
「对啊,快说吧!到底什麽病啊!?」
『…我也是偶然听到我爸在跟松原的父母说明的时候听到的。…听说是肛裂。』
「…『刚烈』…这是什麽?个性刚烈?」
"白痴!肛门裂掉的『肛裂』啦!痔疮的一种! 你耳朵有问题啊!?"
「肛门…裂掉!?哇,天啊…」
『就是这样。…但不是痔疮这麽简单,因为裂开的方向不一样…,也因为这样我老爸才会请他父母过来。』
"什麽意思?"
『简单的说,松原的病是外力入侵所造成的。』
"…你是说…肛交?"
「…!?…松原是同性恋!?」
『嗯。十之八九。』
「…不会的吧…,那个足球队的松原耶!他不是超有女人缘的?怎麽可能?」
『有女人缘又不等同於他就不是同性恋。你的逻辑太怪了。再者,现在都什麽年代了?一听到松原是同性恋你就这个脸?小心被他们告你歧视同性恋者。』
「我只是吓一跳,又没歧视他们!」
"…这几天放学的时候,我都看到白川中学的井上站在校门口。…好像在等人的样子。"
『你说一样是足球队的那个井上啊?我记得松原跟他私交好像不错。』
「…难道对象是他啊? 天,又要哭死一挂女生了。」
"我没有歧视的意思,只是…会觉得很难理解。当然,被某个人的某个人格特质吸引这件事并不限於异性之间,所以即使『喜欢』这样的感情出现在同性身上我也觉得没什麽好大惊小怪的。
…但是一说到更进一步的性交,就很难避免不从生理构造或是从自然的观点来看,这一部分我就是觉得难以理解了。我不想说同性恋是错误的,但是『肛交』这个行为本身就让我感到很疑惑,
同样身为男人为什麽会想从那个地方进入另一个男人的身体?这到底是怎样的心情驱使?"
『模仿吧?模仿异性的性交行为。不然的话单是互相抚摸或者是其他有的没的方法也可以射精吧?不见得要到肛交的阶段。我听说也有一辈子都没有肛交过的同性恋。』
「天,你们两个说话都这麽直接的啊? 但如果只是『模仿』会做到这种地步吗?
想也知道会裂肛啊!蓄势待发的那里跟那里耶!怎麽可能不裂!?姑且不论那种地方会不会有快感带,
但是裂了之後难道那个人连续好几天都不用吃不用排泄的吗?排泄的时候的难道不痛啊?不可能的吧?肯定痛到死!」
『我比较不能理解的是进入的那一方。肛门和直肠有多少病菌啊?为什麽会想进去那种地方?一样是进入这个动作跟女人不是轻松多了?』
"我说,你这样说会被同性恋团体告到倾家荡产喔。他们也不是跟谁都能做吧?当然是跟喜欢的人啊。就像我们跟喜欢的女生才做爱一样。"
「因为喜欢所以就算『肛裂』也无所谓!?」
『因为喜欢所以就算病菌一堆也无所谓!?』
"……,我怎麽知道?问我也没用啊!我不是说不知道那是怎样的心情了吗!?"
…… ……
松原君是我二年级时的同班同学,是个认真亲切,但是对自己很严格的人,尤其在足球这方面。以前,我因为对奕不能来上课的时候,都是他告诉我有什麽作业,有时候还会给我看上课的笔记。
半梦半醒之间,听着那些人这样说他,对那些臆测与批评感到荒唐,感到不可原谅,就像被强迫地看了一场闹剧一样,气愤的心情和倦怠的身体让我什麽也没办法多想。
只是在心里催促着这段不明所以的梦境快结束,让我可以睡得更熟,让我可以快点调整好身体应付待会的对奕。
我一直以为那些嘈杂的对话不曾在我混乱的脑海里留下任何东西,但我似乎错了。因为在进藤向我告白,而我也发现自己喜欢上进藤时,那段模糊的记忆…渐渐地从我脑袋的某个角落苏醒,
并随着日与俱增的爱恋与接触…变得越来越鲜明…。
而无可明状的恐惧也是…。
* * *
离开铃木先生家的时候大概八点,之前跟进藤约了九点在他家下棋,检讨今天的结果,现在8点45…,应该快回来了吧?
只是我以为,他早就该在家了才对,对奕结束的时间是六点半,而田中先生说他已经先回家了…。
迎着风,深呼吸了一口,
对才几个小时把握不到进藤行踪就开始心生怀疑的自己感到愕然。
也许…想整天把他背在自己身上的人是我才对…。
永夏说的那些话我当然不会相信,三天什麽的…。而且以前的事,现在再来追究也没用,更何况现在的我…根本没有资格针对那件事去追究些什麽。
自己都走不出阴霾了…,还能质问他什麽?
「塔矢,站在这里干嘛?」
一回头,穿着运动服脖子上挂着毛巾的进藤朝着我走了过来,
「来了怎麽不先进去? 啊,放心啦!以後没有你的许可我都不会再让任何人住我家了,放心,进来吧!」
拿出口袋里的钥匙,进藤把门打开,属於他的味道迎面袭来,只是看到他,只是开了一扇门而已,我的心跳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着,难以压抑的喜悦和幸福的心情在我体内骚动着。
「打扰了。」
跟着进藤进到屋里,他继续说着:
「刚才去慢跑的时候,遇到健治了。被他亏慢跑是老头子才会做的运动,气不过就跟他斗了几场牛。结果流了满身大汗,呼~」
「…,刚结束对局就去运动不累吗?」
「下棋累的是脑袋,跟运动不一样,还好啦!恶啊- 我真的好臭,去洗澡。你先到客厅看今天棋谱吧!就放在桌上,我马上出来。」
进了脱衣室,进藤把门拉上。
站在门口,我忍不住开始想着…
是因为我要来吧?因为我要来,…所以他才去跑步。
最近来找进藤的时候,总是会在洗衣篮里看到沾满汗水的运动衫。
为了跟我在一起…他一直在忍耐,我明明应该知道的,却总是视而不见…。
此时,关上的拉门又啪搭地一声被拉开来,
「--吓我一跳,你怎麽还站在这里? 塔矢,你在外面等多久了?晚餐吃了吗?」
已经脱了上衣的进藤好像突然想到似地问我。
「…,还没。」我转开了视线回答。
「为什麽不吃?你指导棋不是老早就结束了!?」
进藤声音听起有点生气,他唯一会对我生气的点,好像就是我没吃饭或是吃饭的时间不正常这件事。
「啧…,真拿你没办法…。我来煮点什麽吧。我记得冰箱好像还有一些菜还是鸡蛋的,最近忙都懒得煮,好几天都外食了,伤脑筋…。」
从架子上拿了一件T恤套回身上,大脚迈开二话不说就往厨房走去,蹲在冰箱前自言自语地翻找着,
「啤酒…鲔鱼罐头…半条红萝卜…三颗蛋……没有了…。看来我家冰箱饿惨了…,…啊…还有三片土司…不过这些能做啥咧啊……」
看到这样的他,…就是觉得胸口很难受…。
一结束重要的对奕就马上回来……,只因为跟我有约。
这麽热的天气,满身大汗的回来应该很不舒服才对,一听到我还没吃饭却又立刻跑到厨房想帮我做点什麽…
「ㄟ!?--塔…塔矢?」
跨了一步,把额头贴在进藤的肩上,靠着他的背,热热的体温随即流了过来…。
「塔矢…。我全身都是汗,很臭的,…别贴着啦。」
进藤转了转身体轻轻把我推开,很为难的样子。但他越是这样我越不想放手,像个闹别扭的孩子。
「喂…,这样你也会变臭的…。小亮老师…。」
相反的,也许就是这属於他的味道,我才会时常想像现在这样靠在他身上的吧?我喜欢进藤的味道,喜欢进藤的体温,喜欢进藤,喜欢到不知应该如何是好…。
张开手把他抱得紧紧的,藏着脸靠在进藤肩上摇了摇头,
「才不会。…一点都不臭,你不要这样说自己。」
现在的我看起来应该很可笑吧?但我真的觉得没脸看进藤。
正如永夏所说的,我跟进藤其实还没到最後,…到了关键时刻进藤总是会停下来。距离他跟我自白的那个夜晚已经过了三个月,但他一次也没再提过。
虽然当时的我一再否认一再强调自己会努力,但结果就如他所说的那样…
他成为「我的」了,但我从来没有成为「他的」…。
…是个无情又傲慢的人…
把进藤对我的付出视为理所当然,利用着他说会等我的心情…,
一直无限期延宕着…。
面对我们的感情,进藤总是毫不吝啬地表达着他的心情,把他所有的热情全都化为行动地奉献着。
反观我…总是扑朔迷离,拐弯没角,一点都不坦率…。
「塔矢…,你今天怎麽了?」温柔到让我想哭的声音。
「……,我今天…可以在这里过夜吗?」
「嗯?……喔,好啊。」
「…我说的是…在你的房间过夜,……不只是过夜。」
听到这里,进藤定格了一下,关上冰箱的门轻轻挣脱开我的拥抱,轻抓着我的手臂,让我正对着他,然後盯着我的脸看,看了很久,像在确定什麽似的。
人最无法做到的…就是时时刻刻看着自己的脸…,确定自己现在是什麽表情。
这常会让我这麽想,进藤之所以会停下来…,是不是因为我无意间露出恐惧的表情,泄漏了拒绝的讯息?
「为什麽突然这麽着急? 你在意我之前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皱着眉头眯着琥珀色的眼瞳观察着我的脸。
「生气」是我最有把握的表情。用力地瞪着进藤,极尽努力地不让自己的脸出现任何迟疑的端倪,想让他看出的只有我的决心,
…因为我不想再让进藤这样无限期地等下去了。
「呐,…就算是同性恋者…也不是每个人都会做到--」
「你後悔了?…後悔跟我说过那些话了吗?」
打断他的话,我低下脸:「…一直没有到最後是因为…发现自己对我这种没经验的人…一点兴趣也没有?…对象如果是我就会…不行吗?」
「笨蛋。说什麽傻话? 那之前那些是什麽啊?」进藤托着我的下巴,强迫我把脸转向他,
「在我老家那次?在这个客厅的那次?还有其他的那几次?没兴趣会做那些事?都到那样了,你还觉得我面对你会不行?」
「…那好,那我要在这里过夜。」
「…,你知道什麽是到最後?」
「我都几岁了为什麽会不知道!?你很罗唆耶!」
拍掉他的手,愤怒地转过头,不想看他。很生气他一点都不了解,我到底下了多少决心才能说出要过夜的话。为什麽还要这麽小心?
「…说实话,刚才被你那样一磨蹭…… 我就已经不可能忍耐得下来了…。呼~… 看我,塔矢。」
抓住我的手臂,把我转过来看着我的脸:
「中途…如果觉得痛,觉得恶心,不想继续的话,跟我说。我一定会停下来。知道吗?」
「嗯。」看着进藤慎重的表情,我点头回答他。
「…然後如果…,我就是停不下来的话……揍我也没关系,像揍永夏那样。听那小子说超痛的,难怪从那天开始我老觉得他的脸是歪的。」
「噗呵--…笨蛋,哪有那麽夸张!」进藤这麽一说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心情好像放松了一点。
「嘿~,太夸张了?呵。…但是塔矢,我是说真的,到时候,想揍就揍吧?」
进藤信誓旦旦地说着,而我再次点头答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