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side)
清晨四点半左右,从东京出发,上了东名高速公路往岐阜县下吕--我妈的老家出发。车上坐了塔矢、小明还有社。
小明毕业之後回到东京教书,原因是叔叔要她至少得待在他们身边两年才愿意放她到大阪。
我最近才知道,叔叔这麽希望我跟小明在一起,居然只是因为我家住得近;这麽讨厌社,居然只是因为…,不高兴第二个女儿又要被大阪人拐走了。
听说这就是家里只有女儿的心酸。
车里的音响以最小的声音拨放着One Republic 的Mercy。上车之前我就叫塔矢睡个觉补个眠了,但他似乎怕我开车无聊,一直跟我有的没的说着话,反倒是坐在後座的两个人,上车不到十分钟就向周公报到去了,也不知道开车人的辛苦。
「14之7。 都快七点了,肚子好饿…。离休息站还有几个收费站?」
塔矢打开置物柜把地图集拿了出来,啪啦啪啦的翻着,「现在在哪里?」
「三方原。」
「嗯…,我看看。最近的是滨名湖休息站,还有十几公里。 15之5。」
「喔,太好了,再开个十来分就到了。终於可以吃饭了!」
「嗯?」把地图集合上要放回置物柜时,塔矢好像发现了什麽,
「你一直找的东西在这里。 16之8。」
撇了一眼塔矢手上的东西,是两个星期前出版的:Goethe(ゲーテ) ,这期放的是我跟塔矢的专题报导。
「啊,想起来了,那天出了棋院就载我妈他们去练马,收东西的时候放得太顺手,整个忘了。 15之7。」
「就说你东西总是乱放吧?」
翻着杂志看了一会儿,
「呵~居然讲犀牛,…真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14之3。」
看来他正读着「トラ(虎)とサイ(犀)の戦い、王者は!?」的文章。这是我跟塔矢名人战第七战前几天刊出来的报导。
「我才想问谁先把我的老虎抢走的咧? 某位龙少爷。」
那天接受采访的时候,突然被记者问到,我对「龙虎之争」这个说法有什麽看法。心想,都用了这麽多年了,现在才问有什麽意思?正觉得奇怪,记者告诉我,早上采访塔矢时,心血来潮问了塔矢的意见,没想到他这麽回答,
『单就形象而言,比起龙,我还比较羡慕进藤九段的老虎。
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生物家或考古学家能证明「龙」这种没有翅膀,只要驾着云就能飞天的生物曾经存在过。
他的「强」其实很虚幻。但「老虎」就不一样了,感觉很实际,他用力量来证明自己的强,不是耳语传说。』
听完之後我笑了两声,果然是塔矢亮会说的话,
『是吗? 这样看来我也得想个其他动物来改改惯例罗。不然虎虎之争多无聊?』就这样脱口说了「犀牛」。这个对我来说,围棋史上最强的吉祥物。
「但为什麽是犀牛? 14之7。」
「很强不是吗?看他在非洲大草原奔驰的猛劲。 16之5。」
「通常不是都说狮子吗?百兽之王。 17之15。」
「反正说都说了。什麽动物都好啦,谁知道这些话会变标题。你不是一向不在意?说什麽文字语言都是包装,棋局对奕最真实的呈现还是棋谱本身。 15之5。难得回答得这麽积极。」
这大概就是塔矢不喜欢接受采访的原因了。
战况如何?谁强谁弱?精采在哪里?看了棋谱就会知道,老虎也好龙也好只是加了个故事进去,希望引来更多注目罢了。
不是说不好,只是这些调味料再怎麽加也改变不了这盘棋本身的价值。
喜欢下棋的人如果因为读了报导变多当然很好,但如果多的只是转移焦点的人就麻烦了。
塔矢这小子会变得这麽讨厌媒体,
前几年的电视教学系列应该就是罪魁祸首了吧?
这次要接这个采访之前也有些排斥,如果不是对方提出以「工作的魅力」为主旨,也许就不会有这篇报导了吧?
「都被问到有什麽想法了,怎麽可能不回答。要回答当然就不可能说违心之论。我欣赏老虎的实际。18之4。」
「是~是~。 啧-居然还有这手…。」看来无聊的对话非强迫终止不行了…,塔矢这手棋刚好逮到我痛处!
「…喂,我一个脑袋要开车,要跟你说话,要陪你下棋,你还下那麽狠?有没有这麽超过的啊?17之3。」
「这样你才不会无聊想睡觉,18之5。」
「ㄟ!? …。」瞪了坐在旁边悠悠闲闲翻着杂志的家伙一眼。
「要认输了吗?」操着嬴定了的口气。
「说谁啊!?」手指头敲了敲方向盘,想着其他活路。
这家伙真让人火大。真想问上帝到底把昨天晚上那个可爱又温驯的塔矢亮神隐到哪去了。
「进藤,好好开车。不要敲来敲去。」
「不敲我怎麽想?」
「想是用头脑不是用手指头,看得很心烦!」
说着,气得把头转开。
「什麽啊,只是敲都不行?」
「不行。」
「啧-」
不耐烦地看了一下塔矢一眼,意外地发现这家伙领子下的肌肤染上了些许红潮。
喔~。原来是这样啊…。
「好啦,不敲了啦。」
然後就在塔矢放了心转过头来时,我故意又动了两下中指,多敲了几下方向盘。
「进藤!!」
生气了~脸红了~!
「哈哈哈~不敲了不敲了!真的真的!」
把手摆到耳边,作出投降的动作,
「叫後面的人起来吧,休息站到了。」赶紧转移话题,
方向盘一扳顺着休息站的方向弯了进去。
跟塔矢初H到现在也一年多了,最近,我发现塔矢产生了一点变化。
这一两个月,H之後的隔天早上…(嗯…虽然也不一定是早上…)总之,H之後,这家伙绝对不愿意跟我下棋。
一开始还以为自己听错,那个围棋笨蛋塔矢亮居然拒绝下棋?
後来终於让我发现了,问题也许出在我的手。
围棋是用手指抓棋子下出来的,但看着我的手他似乎会冷静不下来,胜率超低。
知道这件事时我真是超高兴,因为终於不是只有我有弱点。另外,我的弱点是跟穿睡衣的塔矢对奕的时候,印象中,我似乎还没嬴过半次…。
* * *
(小明 side)
在咖啡店吃完早餐,社跟塔矢去便利商店买东西,我则先跟光回到车上。距离下吕还有五六小时的车程,接下来轮到我开车。
坐在驾驶座上,光帮我把驾驶座的高度、後照镜两侧镜子的角度调整好。
「这样就没问题吧?」
「嗯。前後左右都看得很清楚。」
「好,不要把我的车撞烂啊。」
「人家已经有驾照了!而且高速公路又不需要什麽技术,只要直直开就好了吧?」
听我这麽说完,光的脸上突然蒙上一抹担心的神色,
「……。听好,不要超速,不要超车,更不要给我睡着!等我补个两个小时眠,马上就替你了。」
「知道啦!」
「唉~不安啊。」
关上门,光坐回设置在人行道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拿出一瓶眼药水。
光瞳孔的色素天生比较淡,比我们都畏光,也许是刚才的朝阳太刺眼,把他的眼睛照痛了吧?
「为什麽社那小子没驾照啊?」
「抽不出时间学呀。光是在韩国当约聘棋士时学的吧?那两年社跟塔矢君都很忙的。为了补光的空缺。但最近有听他说要去报名了的样子。」关上门,坐到光旁边。
「是是是~,是我太任性,说走人就走人。现在不就努力在补回来了吗?」
打开眼药水,抬头,压了几次瓶身,
红色的药水在光以为就要滴进眼睛的瞬间,却又落到闭上的眼皮上,顺着脸流了下去。连续试了几次都是相同的结果…。
「呵呵…,光还是跟小时候一样,这麽不会点眼药水。」
「还真抱歉啊,一点长进都没有。 啧-烦耶。」
越点越生气的样子,光愤然抹掉滴了满脸就是滴不进眼睛里的药水。讨厌麻烦这一点也没变。
「真是的,点眼药水都能点到发火。 拿来,帮你点吧?」
「喔?那谢啦。」
接过眼药水,扳开光的眼皮,压了一下瓶身,药水滴进光的眼睛里,
「戴太阳眼镜不就好了?」
「放在另一个背袋忘了拿。」
「多放一副在车上吧?」
「有在打算。」
点完,光闭上眼睛转了转眼珠,等眼药水渗透时问我,
「我说你, 社、社、社的要叫到什麽时候啊?」
又来了。光老是帮社说话。
「…不然要叫什麽啊。」
「没搞错吧问我?嗯…例如小清啊什麽的,多可爱啊?」
「…。才不要。」光明知道这是西野学姊才会叫的名字,我才不想用。关上盖子,把眼药水还给光,
「嗕。」
「谢啦。」接过眼药水,在手上抛玩了一下放进口袋,然後问我,
「吵架?」
「没有。」
「没有? 吵吵看吧。吵架也是沟通。老听社炫燿你们从来没吵过架,什麽模范情侣的,有够烦。」
「…,我又没有什麽想跟他吵的事。」低着头,看着地上。
「小明同学,我们认识几年了?」
「出生就认识了。」
「是啊,22年了。说真的,善良归善良,我还从来不曾觉得你善解人意。听清楚,你没有看透别人心里在想啥的慧根。
自从小学去叶濑中学学园祭被你放鸽子之後,我就非常确信,你是一个如果不跟你说清楚讲明白就一辈子也不可能知道别人真意的女生。」
「什麽嘛,那个时候是光自己说不去的!」
「那当然是男生爱装酷的反话啊,我脸上不是写了我会去了吗?」
「谁看得出来啊!?」
「哈哈!所以说你太天然了! 只要是女生十之八九看得出来。」
「光又在夸大其词了。」真的是一点都没变,最讨厌光这种地方了。
「非常抱歉,但这次绝对没有灌水! 28/30,你算算这是不是百分之九十以上?小明老师,算不出来会被你班上的学生笑的啊。」
手抱胳膊,光一脸神气地出了个小学生程度的题目给我。真可恨,对啦,人家就是迟钝,就是天然啦!
「哼,这句话我一定要说给光以後的女朋友听。」那个分母到底意味着什麽我可是很清楚,我可是从社那里听说很多事情呢,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一定没好事。
「…藤崎明!?」嗤牙裂嘴地叫我了我的全名,转头看了看四周,也不知道在警戒什麽。
拍了拍胸膛吐了口气,
「啧,你这家伙。我还真是好心没好报啊。
总之,你想问社利佳的事就问,吵架有什麽好避的?如果吵了能解开误会的话就尽管吵。要是吵了之後,觉得社真的是混帐就早点把他丢了。就这麽简单。」
「光…,知道?」
「知道一点。」
「那你告诉我不就──」
「拒绝。我没那麽好心。居然说要打我小报告…,我记住了。」
「小气!」
「是啊是啊,我这个人心眼小的咧。」
* * *
(光 side)
离开休息站再次启程,回想上车之前那段「坐哪里」的纠纷就很想痛捶一顿现在坐在我前面助手席的家伙的头。
刚才小明帮我点眼药水的那一幕让他烧起来了吧?
一回来就打开後座的门坐了进去,对正要打开後座另一边门的塔矢说,
「塔矢,你坐前面。」
喂,不要把塔矢卷进去你装满误会的醋桶里,而且你凭什麽命令他啊!?
「塔矢坐後面。刚才他一路都没睡,累了。」
帮塔矢打开门,推他坐进去。
打开前座的门,我刻意拉大声音说着,
「既然有人不想陪自己的女朋友,那这任务就只有交给我这个青梅竹马啦。欣然接受!」
此时有人下车了,一副要干架的表情瞪着我。
没在怕的啦,回瞪那家伙,
「小明很抢手的,不要大意。」
把社专属的位置还给他,坐到塔矢旁边。
每个人吃醋时的表现都不太一样,我是属於「即刻给对方好看」型;塔矢无疑是「回去给我好看」型;社的话…,照现在的观察看来应该是「爆发了才会给人好看」型;小明呢?小明就更天才了,她是属於「不怎麽会吃醋,吃醋也不会有太大反应」型的,这也许就是社一直觉得不满的地方了吧。
坐定位,去了一趟洗手间的司机小姐总算回来了。
「你慢死了。」架都吵完好几顿了。
「…光真的很讨厌。」股起腮膀子,扣上安全带,就这样出发了。
装睡装了将近一个小时,就在我以为自己真的要睡着了的时候,前面那两个家伙总算说话了。
「小明。以後不准帮我以外的人点眼药水。」
之後又是一段沉寂。
不知道小明那家伙是没有听到,还是没有听懂,还是觉得这个要求无理取闹在闹脾气。
「…。那爸爸拜托我的时候呢?…要说社说不准吗?」
「…,你爸可以。」
「…。那学校的小朋友呢?我的班级是一年级,有家长会拜托我。」
「…,小孩子可以。」
「…。那老人家呢?上次平八爷爷点了半天就是点不好惠美奶奶又不在,很可怜。这时候也不行吗。」
「…,老人家可以。」
「…。那──」
「够了!就进藤光不行!!这样够清楚了吧!!」
「…。」
…可怜的社…,真想为他掬一把眼泪啊…。
「被社看到了?」
「看到了。」
「不高兴?」
「废话。」
「光是因为眼睛──」
「为什麽那边是『光』我是『社』啊!?这一点也让我很不高兴!」
「…。」
「…,难道要我叫你『小清』你才会高兴吗。」
啊咧?这个声音,…小明生气了…。社…,你把菩萨般的小明惹火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怎麽了?」
社这麽一问完,我瞄到小明空了一只在手提包里不知道翻找着什麽东西。
我说小明小姐,您可要好好开车啊,这车上可是坐了三个身价上亿的人物啊,要是出了什麽意外,日本围棋界会地震的啊!
好不容易拿出来之後,递到社眼前,
「社说拿去修理的表。」
表?
看来,是这几天社一直要我帮他找的那个了,他说很重要,说是小明送他的,很重要。
「…为什麽你…」
「前天,西野学姐拿到学校,要我还给你。」
女人真可怕…。所以就说一定是利佳藏起来了吧?结果被摆一道。
「利佳那家伙…。小明你不要误会,会在她家是因为──」
「我相信社喔。 也很清楚的跟学姊这样说了。
…说自己是很迟钝的人,没有听到社亲口对我说,就不会相信。
什麽谣言都不会相信。
所以社不要担心,小明没有生气。」
「…。」
小明这家伙…,现在一定又在笑了。坐在後座,看不到那张笑容真好。
社,看得到的你,怎麽想?
「…你不要这麽相信我。我怕自己会变本加厉…,会麻痹…,会把小明的宽容当作理所当然。」
「…。当作理所当然的话…不就跟小明一样了。这样不好…,真的不好。」
「…?」
「不知道…是自己太迟钝,还是社太纤细。
很多流言斐语总在传到小明耳里之前,社就自己告诉我了。
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其实很少有感到不安的时候。
但是这次…,从别人那里听说,果然有点难受。…这就是…,把社的体贴看得太理所当然的报应吧?」
「说什麽报应?你没错…是我不好,是我心存侥幸。…以为你不会发现。」
就在社说完这惊悚的话时,我发觉跟我一样应该已经睡着的塔矢突然睁开了眼睛,发出要冲去前座痛殴社一顿的气势,赶紧握住他的手,眯着眼,对他使了个眼色。
「…。」为什麽?
「…。」快睡就是了。
「…。」咬着牙,心不甘情不愿的闭上眼睛。
「我不是说自己变心了,只是…看轻了一些事。超过该有的限度。」
「…我不懂。」
「大概半年前,听说利佳在跟有妇之夫交往。很意外她居然是这麽笨的女人,於是打了电话劝她想清楚。没有其他想法,只是以一个青梅竹马的身分。
但她听不进去,我也就没再管她了。
然後上个月突然接到她的电话,说想放手了但对方不肯。要我帮她。
就这样…,来东京出差的时候,去了她公寓几次,假装她男朋友,让那个人放弃。
会答应利佳帮这种忙,…也许是我心里侥幸认为…小明一定不会发现,觉得只要说清楚…小明一定会原谅我。而且我没有变心,只是想帮利佳。
用这样的藉口把自己的行为正当化…。
现在想来,这种心态真离谱。明明是一件连『假装』都不能被原谅的事。
发现表不见的时候我真的很慌张,应该尽早跟你说的话…,变得越来越难说出口。甚至说了那种谎。…对不起。
但是只有这一件事你一定要相信我。…不管怎麽假装,小明的事从来没有一秒钟离开过我的脑袋。越是待在利佳身边越是清楚…自己心里想的都是谁。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笨蛋…,我不是说过了吗?相信社。」
「…,小明。」
小明…这个白痴…,对社这家伙也太宽容了吧,你想宠坏他吗?
真不晓得社这小子上辈子修了什麽福。
「那那个人…已经放弃,不再缠学姊了吗?」
「不知道,最後一次去利佳家时那个人就没再来了,应该吧。…你担心别人做什麽啊?她做了这麽过分的事。 其他职员有说你什麽吗?」
「嗯嗯,那时候刚好大家都去上课了,只有小明一个人。…我也觉得自己很奇怪。应该会很恨怒才对,却生不起气来…。
也许是…,比起自信的表情、咄咄逼人的语气,更让小明觉得印象深刻的是…学姊离去时的背影吧,有一种凄凉寂寞的感觉。」
「…还反过来同情她…,真受不了你…。」
「有什麽关系。 …打电话问问学姊嘛,看对方还有没有缠她?」
「不要啦,…我不想再管她了…。」
「…那如果出事了怎麽办?」
「…你不要这麽善良行不行啊?」
「问问看啦,社?」
「不要再叫社了!」
「那你问问看嘛?」
「不要!」
「好啦?」
「说了不要!」
「问啦!」
「…不要!」
…
…
就在这一来一往的劝说与拒绝之间,社拿外套盖上了自己的头。
不是嫌小明烦,而是再次发觉自己又被小明纯净无邪的光辉征服了吧?
忘了是哪次喝醉的时候,
社说自己是蛇,是踏在圣母玛莉亚脚下的那条蛇;说自己是猴子,是被唐三藏收服的那只猴子。
说小明的天然总是让他自惭形秽,让他快蒸发了,让他动不动就感动到想哭。
我说社,你现在外套下的脸该不会就藏着泪水吧?
我还怕小明会被欺负呢,这种连摊牌都不会的个性。
但今天总算见识到了,什麽叫以柔克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