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 side)
在上郡八番下了交流道,方向盘再度转回进藤手上。进入岐阜县内两旁的风景顿时换成了高峻的山壁与清澈的河流,看着车窗的风景,等不及想看到进藤口中说的那片湖泊。
『你外婆家是怎样的地方?』
『最大的路标应该是镜子一样的湖泊吧?清楚到路边有几根电线杆都数得出来。跟人工湖不一样,这里的湖很生活。』
『生活?』
『嗯。』
沿着高山本线深入飞騨山脉,沿着曲折的山路绕了好几个圈,这一秒还在狭隘的山壁里下一秒展开在眼前的又是一大片平坦的山间平原。途中也经过几个湖泊,每个都蓄满了湛蓝的湖水但就是感觉不出「生活」。
进藤用的语言总是很简单,很浅显。
随着采访次数的增加,他似乎为此烦恼过一阵子。
『怎麽跟你比起来,我说的话听起来就感觉这个人很笨啊?』
还一度指着我的某次采访跟我抱怨过。
但是我喜欢进藤的语言,看似简单其实包含了他很多的思想。
他用最简单的话来陈述最复杂的景象。
听的当下常会有不明所以的疑问;可是当身历其境时又往往让人产生「原来如此」的共鸣。
喜欢这种「共鸣」,这会让我感觉我们很近,让我觉得更了解进藤了一点。
就在看了一个多小时山景,天空变得越来越近了的时候,我终於看到那片镜子般清澄,充满生活味的湖泊…
就像在湖里盖房子,在湖里走路,在湖里晒衣服一样…,真的很「生活」。
看来是这个了。
绕过湖泊,爬了个小山丘,山丘的正前方是一个两公尺左右的山壁,山壁上看得到几棵树和小花在风中摇曳着。
山壁的左边安了六七阶石阶梯,右边则用水泥铺成的车道。车子开到山壁上,宽敞的院子後方座落着一间散发着山村气息的大宅子,大宅子的背後又是另一座巍巍的高山。
正在停车时,房子里刚好走出来一个朴素装扮的年轻女人,探头看了看车里的我们,一脸疑惑地掸着晾在院子里的被子。
嗯?
停好车,进藤跟对方打了个招呼:「小绿!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吧?」
「啊啦?这不是光吗?还想说是谁怎麽把车停到我们家来了呢!呵呵呵~」
「这几天刚好连休,打算回来住两天。大家呢?」
嗯??
「武志去田里工作了,洋介哥带学生去远足。文子姑姑去饭店工作。啊!雪乃上横滨的大学了,美津子姑姑应该跟光提过了吧?」
「啊,我妈有说。 什麽啊,都不在啊?那大舅他们呢?」
嗯???
「真不巧,公公婆婆刚好去旅行了。跟乡公所的人去德岛县做考察,顺便看看濑户内海,昨天才打电话回来说那边的资源再利用做的很棒,要学回来村里用呢!」
「喔!还是这麽活跃啊!不过可惜了,我带了好酒要来孝敬他呢。」
「如果知道光要回来,公公他们一定会改期的!婆婆前几天才在念光很久没回来呢!」
进藤跟这位小绿小姐的闲话家常让我们越听越觉得不对,三个人看了看彼此下了车,压低音量,叫着进藤的名字。
「嗯?啊!小绿,这是塔矢亮,这是社清春,然後这就是小明,洋介说过的以前来过几次的女孩。这几天要麻烦大家啦!」
嗯????
「「「不…不好意思,打扰了…。」」」
「哎呀~说什麽麻烦嘛!欢迎光临欢迎光临!乡下人都是很好客的!我是光的弟妹小绿,大家一路来到这里都累了吧?快进屋里来吧?」
拉开屋里的门,小绿小姐兴高采烈地走进屋里好像在准备拖鞋。
「进藤,你没事先跟你亲戚说我们要来住两天吗?」
「对啊。」轻率地应了声。
…我就觉得奇怪。这个人真的让我无言了…。
「还『对啊』咧!!进藤光!?我真是服了你了!」
「这种唐突事只有光做得出来!!那我们多没礼貌!」
「本来就不是来让他们请客的了,干嘛先通知?要他们列队欢迎啊?通知了不就打乱他们本来的生活了吗?真是。拿行李进去了啦!」
那我现在这样就不叫打扰吗? 实在很想回问他。
不过突然又觉得他那番话好像也不无道理。依小绿小姐说的「乡下人都是很好客」的话看来,如果说了,这里也许真的会站满列队欢迎的人。
所以这次就算了吧。
* * *
进到屋里,小绿小姐先领我们到离馆放行李。我跟进藤一间,社跟小明一间。放好行李收拾了一下,穿过走廊往主屋走去。远远的听到有人敲了一声钵,清脆的声响穿过纸门样了开来。
轻轻拉开客厅的纸门,看到进藤闭着眼睛双手合十,跪在客厅另一头的小佛坛前,
「我回来了。外婆。」
小绿小姐一边倒着茶一边笑着对进藤说,
「看到光回来奶奶一定很高兴。 过来喝小绿特制的绿茶吧?」
「…又是冷笑话?」
「不要又说人家冷!跟光说笑话真是一点成就感都没有。」递了杯茶给进藤。
「谢啦。 喔?塔矢,要带的东西都拿了?」看到我走进来,进藤这样问我。
「嗯。 不好意思,这两天要打扰了。」回答了进藤,跟小绿小姐作了个揖。
「大家真的太客气了。光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大家一定会很欢迎!真的不要在意,塔矢君也过来喝个茶吧?」
「嗯,谢谢。」
坐下来,喝了口小绿小姐倒给我的茶,看了眼佛坛。
进藤放下杯子,「介绍你们认识吧?」
「嗯?」
「来吧。」
把我从坐垫上拉了起来,让我跪在佛坛前。坛里放了两张照片,一张是穿着军服的青年,一张是满脸和蔼笑容的老婆婆。
「塔矢,这是我外公,我出生之前就死了,所以我也没见过。然後这是我外婆,四年前因为心脏病死了。」
四年前…,已经是进藤去韩国之前的事了。当时一点也没听他说过…。
「外婆!你现在看到的人,叫塔矢亮。
跟我一样都是棋士,是我最大的对手,
也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很重要的那种,
…一辈子都想交往下去的那种。」
进藤的眼神看着遥远的地方,低重的声音敲击着我的心脏…。
『那就好好珍惜吧,小光。』窜进耳膜的是一句沙哑而又和蔼的声音。
「「……」」我们对看了一会。
「小绿你这家伙…。一点都不像!这不是我外婆的声音!」
「呵呵呵~」
原来那句话是小绿小姐装出来的,真是活泼的家庭主妇…。
「还呵呵呵咧!? 少吓人啦!」
「有什麽关系!光君不是一向对这种东西很有兴趣的吗?」
「已经不像以前那麽有兴趣了。」
「真的很善变呢。武志总说光围棋能持续到现在真是奇蹟。」
「啧,那小子又说我坏话。」
…
不久,社和藤崎小姐来到客厅,喝了杯茶跟小绿小姐聊了一下,决定利用下午的这段时间泡个温泉到处逛一下,晚上再回来跟进藤的亲戚们一起吃饭。
* * *
我们四个人骑着两台脚踏车来到下吕最热闹的地方。下吕温泉号称日本三大温泉之一,室町时代就很有名了。
逛了商店街,参观了温泉博物馆,然後找了间有露天浴池的温泉旅馆进去泡汤,出来时已经是黄昏。
「前面那两个,接下来分开走吧?」进藤满脸不痛快对着社君和藤崎小姐的说。
「为什麽啊?」藤崎小姐问。
「你们这两个家伙闪得我眼花撩乱啊!故意刺激我是不是?」
太阳穴上的青筋正抽动着,进藤指着社和藤崎小姐牵着的手。
「嘿哈~」
社君笑了一声故意把他和藤崎小姐牵着的手举到进藤面前晃了晃:
「羡慕啊?去找一个不会! 男女朋友这样叫正常!闪死你!」
「社!这样很丢脸啦!」
「不要再叫我社了!!藤崎明!!」
「就是太『正常』了才更觉得碍眼。 比赛吧?选不一样的路走,看谁先到。」
「这也太不公平了吧?你们两个可以轮流骑,我可是要一路孤军奋战耶!」
「喔?那我跟你轮流骑好了?社。 还是我跟小明一组一路载她回去?」
「ㄟ!?」
搭住社君的肩,
「我说社老大。要是被小明的天然传染的话,可是会没药医的。拜托你不要信教信得太超过行不行?真想念以前那个跟我一起干尽荒唐事的社呀~
地图给你。
走啦,塔矢。我们走这里。」
牵着脚踏车,进藤似乎打算从陆桥的方向回去。
把温泉街抛在脑後,走上陆桥之前在街角看到一间卖可乐饼的小店,
「你要吃吗?」
「不用了。待会吃饭会吃不下。」
「正餐之前吃点小点心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消化功能!老板,两个!」
看着进藤塞在我手上的可乐饼,心里抱怨着:…又不听人说话了。
「至少吃个一半吧,吃不下再给我。待会太阳下山会更冷,趁现在多存点热量比较保险。」
「喔。」捧着热热的纸袋,勉为其难咬了口面衣炸得金黄的可乐饼,
「…好吃。」
「对吧?马铃薯和洋葱都是当地的有机蔬菜,牛肉是飞騨牛,食材很实在。以前我们一群孩子常大老远骑着脚踏车跑来这买。」
「这样啊。」听着,又咬了一口,身体跟着暖和了起来。
吃完自己手上的可乐饼,进藤单手把纸袋揉成一团丢进脚踏车前的菜篮里,盯着我的脸看,好像有话要说。
「塔矢…。」
「嗯?」回应着,用手指抹了抹嘴角,确定没有沾着任何东西,免得被他嘲笑。
「抱歉…,不能牵你的手帮你取暖。…也不能跟我外婆好好介绍你。」
「…,没关系,我又不希望你这麽做。 剩下的给你。」把另一半给进藤。
「不吃啦?」
「我怕待会吃不下会被误会是料理不好吃。」
「想太多。 但是我想啊。想让大家知道,这麽美,这麽帅,围棋又这麽强的塔矢亮是我的恋人。想好好炫燿一下。」
「笨蛋…。像小孩子一样。」虽然自己也不只一次有过这样的心情…。
「是啊,你不知道我多想昭告天下塔矢亮的所有权到底是谁的? 刚才泡温泉看到社摸你,真差点没剁了他的手。那个死小子。」
「…。」
说是摸,也不过是拍个肩膀。况且社君也拍了进藤。
『你们两个是黑白无常啊?肤色差这麽多?
塔矢,你整个夏天都不出去的啊?这麽白? 进藤,你这小子到底是职业棋士还是冲浪家?黑成这样? 看看我!多刚好?』
『白痴社!!拿开你的手,少给我摸来摸去!!』
想着刚才一触即发的情形,忍不住叹了口气。说我想太多,他自己不也是。
如果跟他说以前因为工作的关系,在这之前其实跟社君去过一次温泉不知道他会什麽表情。
吃完了半个可乐饼把纸袋和背包都丢进篮子里,
「走吧?上车!」
「…我载你吧?开了一天车你也累了吧?」
「喔?你会骑啊!?」
「当然会!你不是看过吗!?」
「嘿嘿嘿~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就给你载吧?我休息一下!」滑到後座,拍了拍前座,要我快点就定位。
「…」刚才的玩笑话又是故意惹我生气的了,看我生气就这麽有趣吗…。
跨上前座,抓着手把,深呼吸了一口。脚踏车我会骑,但载人是第一次。应该没太大不同吧?就是多了个行李罢了…
「那你抓好。」
「喔~!」进藤异常高兴地回答了我一句,然後从背後一把抱住我的腰。
「////不是!!!」故意的故意的故意的他绝对是故意的!!!
「怎样啦?」一脸我太大惊小怪的脸。
「我是叫你抓这里!这里!!」扳开他的手,指着座椅上的手把。
「这样多不安全啊?抱你的腰比较──」
「那你用走的!!」
「…啧-听说这是我外婆家的车喔,要走也是你吧!好啦!不抱就是了。你放一百个心骑!」
踩了几分钟後总算抓到了诀窍,渐渐变得比较稳定。
进藤坐在後面,一边跟我指着路一边跟我说着他小时候的事。
「啊,这个石桥,好久没来了。这里可是下吕当地家喻户晓的跳水圣地呢。每一个在这里住过的男孩子都跳过,不敢跳的会排挤的。」
「跳? 下面不是河吗?这里多高啊?」是自杀的意思吗…,回头望了一下颇高的石桥和在下面流着的小河。
「啊,是河啊,流速还满缓的不过不是很深就是了,听说大人跳的话会死在河底。至於多高嘛…,差不多有七公尺吧?」
七公尺!?…大人跳了会死的河!?不跳还会被排挤!?
生活在这里的小孩真辛苦…。
「你也跳过?」
「当然。很有趣的!天然的跳水台。只可惜大人跳了会死。当时应该多跳几次才对,跳个够本。」
「…。」
话是这样说,不过我可以确定小时候的进藤一定已经跳过上百次。
他是那种三分钟热度,但又会在那三分钟里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很满的人…。
这个夏天就疯狂迷上冲浪。每个早上四五点就不见人影,十点多又会看到他变得比昨天更黑地出现在棋院。
然後确信,原来早上的紫外线也是不能小觑的。
骑了不知道多久,太阳西下的脚步慢慢接近。
「…呼~… 咿……咻…」
「累了就换我吧?你也骑够久了。」
「咿……咻… 哈~… 呼~…呃── 过了这个山丘就好了…」
「真是不认输耶。」
「怎麽不说你太重了!?刚才又多吃了一个半的──嗯!?为什麽会有──!?啊-会撞上的--!!」
一个紧急煞车进藤撞到了我背上,紧急煞车得太快,要不是进藤赶紧把脚踩到地上的话,应该会跌个四脚朝天吧。
「怎样啊!?」
「狸…狸猫…」
「啊?」
「身体是茶褐色的脚和手都黑黑的!从那边跑到那边了!!这是狸猫吧?」
指着道路两旁的树丛努力地跟进藤说明着我刚才看到的景象,只在书上或电视上看过的狸猫,居然活蹦乱跳地出现在眼前,兴奋不已的心情让我说话的次序变得凌乱。
「ㄟ~狸猫啊?…该不会是吉太吧? 听你的形容应该是狸猫没错,这山里好像住了狸猫家族。之前武志也养过一只。」下了脚踏车,进藤走到树丛里看了看,好像没找着的样子反而捡起掉在地上的柿子看了看,勾了下嘴角。
「养?」
「啊,那只狸猫出生不久脚就受伤了,照顾了一阵子。」
「真的吗?…总觉得有点羡慕。」
「羡慕啊…如果只停留在这里就好了。 狸猫太可爱了,可爱到该放回深山的时候非大哭一场不可。」
「…你?」
「武志。而我说了无情的话,
『男孩子就不要哭,不过是分离而已。』
『光根本没照顾过吉太没跟吉太相处过!不知道不得不分开的不舍是什麽!』,
被武志这样骂,然後我们大打了一架。 …想起来,当时我不该还手的,因为我真的不懂。
吉太喜欢吃的柿子。嘿~被吓到忘了拿了吧?」
抹掉沾在柿子上的尘土,在衣服上擦了擦,扳开坚硬的外皮,放回地上,
「记得回来拿啊。」
走了回来。
「只看过两次,只停留在小狸猫很可爱的程度,确实不了解武志说的『不舍』是什麽。
从小我就老说些了不起的话了。嘿~真是没长进。」
「…。」我喜欢进藤的笑容…,但是现在这种是例外,
「当时你还小啊。」这种责怪自己却又要逼自己乐观向前的笑容。
「啊。当时我还小。 曾几何时,我也领教到『不舍』的滋味了。」
热热的手掌放到我握着脚踏车手把的手上,
「走吧?上坡还是用走的轻松。」
「…,嗯。」
让他感到不舍的…是他过世的外婆吗… 我在心里忖度着。
踩着夕阳的余晖,和进藤一起牵着脚踏车走在陡峭的山坡上。就在快到山坡顶端时,我感到进藤握着我的手劲变重了了起来。
「…有什麽感想?」
「嗯?」
「知道我是说那种话的人。…觉得我可恶?」
也许是「年纪小」这个理由仍然说服不了他自己吧?又跟我确定了一次。
「我想…他应该早就原谅你了吧?」
「…?」进藤惊讶的看着我。
「你刚才不也说了很多你们小时候做过的有趣事情吗?只是一次的打架不会把那些好的回忆都涂掉的。他一定原谅你了。」
「…,武志的事?」
「…不然你指什麽…?」
「啊,…抱歉,呵…我好像突然有点奇怪…。对啦,是在说武志的事。
话说回来,打架那也不是第一次。
而且他也说了不少中伤我幼小心灵的事,加加减减还轮不到他来跟我计较。
小孩子吵架都很容易合好的,那之後没多久还不是又玩成一片了。」
听着进藤说着话,想着他刚才那张难以释怀的脸…。不是他表兄弟的事情的话,到底是什麽。
为什麽…,听到我说「原谅他」的时候他会这麽震惊。
这些疑问全都跟「不舍」有关吗?
静静地,一起牵着脚踏车,来到了山坡顶,毫无预警地,进藤突然笑了出来,
「呵哈- 啊,不好意思…。想到你刚才说的话…。啧-啊──受不了了!!嘶──呃啊…天啊──…嘶──…呃啊…──…」
摊开手掌敲着自己的额头,不明所以的鬼叫着,脸部表情有些扭曲,看起来好像很痛苦,但好像又不是。
「你怎麽了?」看着进藤的侧脸,担心地问他:「…我说了什麽吗?」
「…你…说了…」
转着琥珀色的眼珠看了我一眼,就在我等着进藤的回答时,突然感到自己的後脑杓被他的手掌压住了,往他的脸一推,亲上了他麽唇。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我急着想把头抽回来,但压在後面的手却更用力。
湿滑的舌头不由分说就划进嘴里来,掠夺似地在里面翻搅着…,充满暗示的吻。
「嗯…──」呼吸几乎停止…,脚开始有点发软…。正想放弃挣扎的时候…
「你说了这个。」
什麽「这个」?
顺着气息,看着拉开距离的进藤的脸,回想着他的回答到底来自哪里,然後开始诅咒刚才那个担心他的自己…。
「我没有!!」到底在乱说什麽啊!?我什麽时候亲他了?还这麽突然!?
「有!」信誓旦旦地说着,然後指了一下自己的心脏,用力捶了一下,发出「磅」的一声:「像这样。」
「听不懂!」真的搞不懂他在想什麽。转头看了看四周,不知道有没有被人看到…,居然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事!对他来说「常识」到底是什麽啊!?
「没人的啦。这种荒郊野外。…喔!?这个成语有点色…嘿嘿~」
非常严厉地瞪着他,警告他我真的火大了。
「好啦。对不起。」
「你到底怎麽了?」
「我也说不上来。那瞬间,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呵…,我到底怎麽了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有人能告诉我就好了。嘿…」
「啊-不想了!走吧? 要被社他们超前罗。下坡我专门!上来!」
坐上後座,进藤把我的手拉去抱在自己的腰上。
「我骑车,你要这样才叫安全。出发!!」
沿着山坡往下滑,忘了进藤是不喜欢煞车的人,害我就这样一路絶叫到山谷,让山风把所有的疑惑吹得一乾二净。
我知道进藤正一点一点地告诉我他的秘密,
我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了解…,他的全部。
* * *
到了进藤外婆家时,社君他们早就已经到了。累惨了的他趴倒在地上,气愤地教训了我们一顿,看来他非常努力地孤军奋战回来了。
回想自己跟进藤边玩边逛的情形…,实在有点对不起他…。
进到屋里,进藤的表兄弟和阿姨也都回来了。打了个招呼寒喧了一会,就开始了晚餐时间。小绿小姐和文子阿姨准备了寿喜烧的火锅招待我们。
听说所有的蔬菜都是院子里的菜园采的,鸡蛋是隔壁山丘的养鸡人家送的,牛肉则是去附近的黄昏市场跟屠宰户买的。
都市人买食材都是去生鲜超市,蔬菜是谁种的?肉品又是怎麽来的?全都没个头绪。这里的人,所有的食材都印着生产者的脸,所有的商品交易建立在彼此的对话与微笑之上。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好新鲜…。
用完晚餐收拾好後,喝了杯茶聊了会天,时间来到八点多。社君说他累坏了,洗了澡决定先回房睡觉,藤崎小姐则跟文子阿姨和小绿小姐到离馆的客厅学怎麽织毛衣。离开的时候还故意说要去聊一些不能让我们男人听的话题。
也许只是要让进藤跟他的表兄弟们尽情的喝酒叙旧吧?
客厅里,进藤手上抱了个穿着粉红色毛织洋装的小婴儿,
「来,小公主!叫二伯啊?」扮了扮鬼脸逗着小婴儿笑。
「呀呀~」
「真聪明啊!哈哈~ 没想到你这小子居然当爸爸了啊?武志。」
「了不起吧? 总算赢过你跟洋介了!以後你们两个都得跟我领教爸爸经!看我开班授课好好指导你们一番! 塔矢君,到时候也欢迎你!我会很亲切的,不像教那两个纨袴子弟一样!」
武志君对我说完之後对进藤和洋介先生嗤之以鼻了一声。
「武志就是什麽事情都想太早了。
我才23光也才22,谁跟你一样成人式第二天就赶着结婚啊?你就多累积几年的爸爸经再来教我们吧!
小公主的尿布我换的次数还比你多呢!只知道逗小孩。」
「哈~洋介说的对!武志你这小子就是什麽都太理想化了。 听你的指导我看我只能等着沉船,还是听洋介的建议有保险。」
「光不愧出了那麽多年社会,懂事多了~ 来!喝酒喝酒!武志!你精神年龄不及格!不准喝! 塔矢君也再来一杯吧?」说着,帮进藤跟我把酒杯倒满。
「啧! 我说白目光,啊你是忘了小时候我们都被这家伙栽赃过偷尿床的事了是不是?居然说追随这种狡猾的人一辈子!?」
「啊!?我居然忘了这个不共戴天的仇恨了!?」进藤像遭到雷劈一样,脸色一改,把酒杯硿地一声放回了桌上,「当时的耻辱,真是永生难忘啊!」
「村上武志!!都多久以前的事了!?还给我在外人面前说!!我就看你月底零用钱花完时去找谁周转!」
「啊!?不要啊,大哥!!不要弃我於不顾啊,亲爱的大哥!」
「哈哈 洋介怒了洋介怒了!使出冻结银行户口这招了!」
摸了摸坐在一旁玩着家家酒的小婴儿的头,
「小公主!你爸爸完蛋罗!记得把奶粉钱看好啊!不要被你爸爸花掉了唷!嘿嘿嘿嘿~」
「白目光!不要在我女儿面前说她爸爸的坏话!」
拍掉进藤的手把进藤手上的婴儿抱回去,
「小纱衣!一定要相信爸爸呀!爸爸就算卖血也不会把你的奶粉钱花掉的唷!不要讨厌爸爸呀!纱衣小公主!」
「呀呀~」小婴儿似懂非懂地呀呀叫了两声,脸上满是笑容。
「纱衣? 这什麽?」进藤停了笑声,问武志君。
「不就是我宝贝女儿的名字?你该不会以为她就叫小公主吧?
纺纱的『纱』,衣服的『衣』。小绿对缝缝补补很有兴趣,她取的。不赖吧?
长大一定是个大美人!爸爸好想快点看到喔!小纱衣~」
洋介先生轻笑了两声,
「变大美人的时候毫无疑问就表示小公主要出嫁了,嫁妆大伯会帮你出准备齐全的,别担心啊,小纱衣。大伯不会让你老爸藉口没钱嫁女儿,一辈子把你锁在身边的!」
「洋介!! 你这麽早就要把我家小公主嫁出去吗!?」
「就说是你想太早了!我只是多推了你一把!」
「我怒了我怒了!!」
「我才怒咧!新筹旧恨就在今天做个总结!」
「呵呵~我等的就是这天!!」
就这样,一场童年糗事的揭露大会就在这两兄弟间展开了…。
不知道这种吵架方式是不是他们的家常便饭,但气氛凶暴到让人不敢相信。真是让人伤脑筋的一对兄弟啊…。
看进藤见怪不怪的反应,这对他们来说也许真的很平常吧?
对低着无邪的脸孔摇着小碟子小碗的小婴儿招了招手:「小公主,大人的争斗是很丑陋的,过来二伯这里?」
「呀呀~呀呀~」小婴儿呢呢喃喃着,一步一步往进藤的方向爬了过来。
「好乖好乖~」摸了摸小婴儿的澎澎圆圆的脸颊,
「是吗是吗? 原来小公主的名字就叫纱衣(sai)啊?多指教啊!小纱衣。」叫着小婴儿的名字,进藤温柔地勾起了微笑,微笑里溢满了宠溺。
* * *
「舒服多了!我今天真是努力啊!从清晨四点忙到现在。」
洗完澡进来的进藤关上门,盘腿坐在铺好的棉被上,抓起披在肩上的毛巾半乾不湿的头发,看着我,
「在看什麽?棋谱?」
摇了摇头:「普通的书。」
「ㄟ~」听得出来他不怎麽感兴趣,连书名也不问随便敷衍了一声。要是棋谱他应该就会跑过来了吧?
合上书,离开窗台爬到他面前,跪着站起上半身,
「我看看?」
「嗯? 喔。应该没有啦,我摸自己的头摸了这麽多年。」
「你只是摸,看不到吧?」
「也是啦。」低下头,让我可以看清楚他的头顶和後脑杓。
会呈现这种奇怪的状态,主要是来自刚才洋介先生和武志君的一番话。
『听洋介的意见才会出问题咧!光!想想那个秋千事件!你都被他害得头破血流了还不够惨啊?』
『秋千事件? 那啥啊?』
『死小子你还敢提秋千事件!?…,确实是我先跳给你们看的…。不过!!导火线可是武志你说要比谁跳得远的啊!?不要什麽责任都塞给我!!』
『你说什麽!?』
『喂,先慢着吵!我问你们什麽是「秋千事件」!』
『『ㄟ?……啊你不记得啊?』』洋介先生跟武志君异口同声地问。
『记得什麽? 什麽秋千啊?』进藤一脸困惑。
『『……嘶───── 』』
『他忘记了!!他完全忘记了!!我年纪比他小都还记得!!他居然忘记了!!』
『失忆!!一定是失忆!!後遗症吗!?是不是伤到脑袋啦!?』
『完蛋了洋介!!我们该不会事到如今还要多付一笔医疗费吧!?』
当时,洋介先生跟武志君两个人就这样脸色发青地窃窃私语着。
最後在进藤的逼问之下,终於供出进藤曾经从木头制的秋千上跳下来,站起来比胜利手势的时候,被持续着惯性摇摆的秋千敲破头的惨事。因为不醒人事的关系结果还上了救护车,写下村里当年度的头条新闻。
这个人…真的是什麽稀有事都被他遭遇齐全了…。
「你真的不记得了?」翻着进藤的头发,仔细看着头皮上应该会留着的疤。
「没有印象。只是当时太小不记得罢了吧,什麽失忆?哪那麽容易?」
「可是武志先生都记得。」
「他脑袋那麽空,当然以前的事情记得比我多。我把记得的棋谱全都祭出来肯定吓死他。 好了不要找了!反正我现在不是没事?比起那个…嘿嘿~」
贼笑了两声,像章鱼一样用四肢束缚住我的身体,不安份地在我胸前东嗅西嗅,不知道在找什麽。就在进藤章鱼的手开始往睡衣下摆入侵时…
「呃啊!!好痛!!」
扯着他的头发往後一拉。
「我会秃头的!!」
「那你给我安份一点。」
「好啦好啦! 这样可以了吧?」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流了满地血一定很痛,怎麽会不记──…啊,有了。」
「嗯?哪里?」
拉着进藤的手让他摸那个伤疤。
「…,好像有点凹下去,看起来什麽感觉?」
「一条五公厘左右的缝合线。」
「ㄟ~…比你脖子这个还短──」
啪──!
拍掉那只要伸来摸我伤痕的手。真是一点都不能大意…。
「很痛耶──」
「晚安。」
「ㄟ!?要睡了? 不是的吧?至少晚安的──」
「下午做了。」躺到被褥上,盖好被子,不忘给进藤一个叮咛,
「如果『轻举妄动』的话,三个月。一天都不能减。」
「三…三个月!?」
「对。记住,一根头发都不能碰。晚安。」拉了从天花板垂下来的开关,熄了灯,进入睡眠状态。
居然担心他撞坏脑袋?真可笑。
这个人唯一问题的是他的妄想中枢,多撞个几次也许还会正常一点。
黑暗里,我睁开了双眼。
…,对了,差点忘了重要的事,今天还没结束呢。
掀开棉被,拉了下日光灯的开关,正座在已经闭上眼睛的进藤旁边,
冻冻── 拍了两下他的肩膀,
「进藤。给我起来。 30是什麽?」
棉被下的他惊了一下,把被子拉得更紧,开始假装打呼。
毫不客气地掀开他的被子,
「我问你30是什麽?还有28!你以为我没听到吗?」
「真是…又被你『偷听』到了…。」
「…我…只是在车後面站了一下…。快说!」
「好啦!」从床上坐了起来,「反正也没什麽不能让你知道的。 咳…,就是…以前心血来潮,跟社一起做的问卷调查的人数…。就是这样。」
「就这样!?…,内容呢?」问卷调查?够诡异的…。
「呃…就是名字啊生日啊血型啊判断选项的…,愿意的话我们也不排斥她留下手机信箱就是了…」
「搭讪!?」
「不是不是!!跟搭讪不一样,我们的目的不是约出去喝茶聊天!只是查出『天然』型女生到底占了有多少比例罢了! 停!不要乱想!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但绝对没有其他关系! 我有这麽乱来吗!?你到底以为自己在跟哪种人交往啊!?」
「跟两年之内换了八个女朋友的人。」
「呃-…呃-……是…是没错…,不过一半以上都没超过两个月就分了,最短的还只有两个小时!跟这种对象怎麽可能会有什麽!?你好像真的认为我绪方老师一样喔??」
「两个小时? …你真的很可恶…。」根本就跟绪方先生一样!
「什麽啊?告了白後才发现原来不适合,及早撤退难道不行啊?哪里可恶!?总比那些耽误了别人七八年青春到头来才个性不合的好吧? 我是不交往看看就不会断言不喜欢,交往之後一觉得不对就立刻分手毫不留恋派的!」
「…。」那我应该是不到觉得自己喜欢对方喜欢到心痛就不会交往,交往了之後就会死抓着不放派的吧…。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很吃亏…。
「已经是以前的事了,…绝对不会再有了。喜欢上你之後我也发觉…原来自己也只是蛇,只是猴子。」
「…什麽猴子什麽蛇…?」
「不懂就算了…,反正也不是能很认真说出来的话。相信我?我其实常在心里反省的。很清楚以前的自己不对。」
「…暂时吧。 那在车上的时候呢?为什麽你知道社君跟西野小姐的事?」
「嗯……呃……」
「嗯!?」
「我说我说!我没说不说!…但是你不要杀了社啊?他是我重要的喝三杯夥伴。」
「…,看情形。」又是他们两个,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就什麽好事都没有!
「利佳的…假男朋友,社那小子本来拜托我充当…。」
「你说什麽!?」
「我当然拒绝啦!什麽假不假的,我才不想引火自焚烧了好不容易成就的感情!」
「为什麽找你?」
「当然找我啊,我看起来可是单身,脸也还过得去,跟利佳也算有点交情。」
「…。」看起来单身这句话让我有些无奈,叹了一口气,
「…下次再有这种事一定要告诉我。 我也许会答应也说不定。」
「ㄟ?」
「社君跟西野小姐有过去,你没有。至少不会被当做陷害的对象。」
「这麽心胸宽大? 那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假装牵西野小姐的手?搭西野小姐的肩?一男一女关在西野小姐房间里?目标物在监视时还要──」
「你敢!! ……不行。还是通通都不行!假装也不行!没有『过去』也不行!听到了!?」
「遵命!嘿~ 这才是我的塔矢。你不用当菩萨,当你自己就好了。我就喜欢这样的──」
「三个月。」
这三字诀一念出来,一双距离我肩膀三公分的手就这样僵在两旁,
「呼~好险还没碰到…。」看进藤抹了下额头上冷汗的样子,我努力地忍着自己差点笑出来的嘴角。
熄了灯,这次真的可以睡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