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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下吕之行(下)

作者:lightway 当前章节:1255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6:33

(亮 side)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睡梦之中,隐约听到门外传来不规律的敲门声。

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有一点暗,还没完全天亮的感觉。

「…吵…死了……让我睡……」

睡在旁边床褥的进藤把头塞进枕头下,相当不悦地说着梦话。

赶在他醒来之前我起了身对着门外询问,

「请问哪位?」

过了一会儿,仍然没有人回应,然後敲门声又叩叩叩地响了起来。

整了整身上的睡衣,用手心顺了顺也许睡凌乱了的头发,打开门,猛一看,门外并没站着任何人…,才奇怪自己是不是幻听就听到地上传来呀呀儿语。

小小缩成一团坐在地上的小婴儿正呀呀呀地挥着手上的闹钟对着我笑。…原来那一声声的敲门声是闹钟敲出来的啊…。

看到门打开了的小婴儿似乎很开心,更奋力地摇着手上的闹钟敲击着门板,而这就让正埋在枕头山下的进藤更加痛苦了,把被子盖到了头上,

「呜…啊……好困… 放过我…」

知道他昨天真的累坏了,急需补眠,赶紧关上门。

蹲到地上,

「嘘……不要吵二伯喔。」

把食指抵在嘴上,示意要她安静一点,但实在不清楚这个动作有什麽好玩,她居然比刚才更高兴地格格笑了起来。笑可以…,但小声一点好吗。

「小纱!妈妈不是叫你好好在客厅里玩吗?怎麽跑来这里呢?」

穿着围裙的小绿小姐从主屋连接离馆的走廊快步走过来,

「唉呀!塔矢君醒啦?真不好意思。 小纱,看看你!把人家都吵醒了!」

「请不要这麽说。」我连忙挥了挥手。

「我这就带小纱出去,现在也才六点多。你再多睡一会吧?」

说着就抱起小纱往主屋走回去,

「小纱,妈妈不是说正忙着做饭叫你要乖乖在客厅里玩吗? 老是爱乱跑!还拿着闹钟来吵人家。妈妈要生气罗!」

「呀呀…。」小纱的声音听起来很无辜。

「话说回来,这闹钟哪来的?」

「呀呀…呀呀呀…呀。」

「什麽!?从大伯房间拿来的?这怎麽行呢?大伯今天要去学校值班,闹钟不响他怎麽醒得来啊?小纱!你又给妈妈多派了一件工作了!」

「呀呀…。」

「不准装无辜!」

听着小绿小姐和小纱离去时的对话…虽然我一点都听不懂婴儿语…,我忍不住自告奋勇说了…

「让我来帮忙吧?」

* * *

正座在十帖大的客厅里,一边面对着小绿小姐拿给我的摺叠式棋盘排着棋子,一边注意着坐在旁边玩着小熊布偶的小纱。

如果说,我刚才说的自愿要帮忙,指的是准备做饭的事…,小绿小姐会愿意让我反悔吗…。

说真的,我实在不知道该怎麽照顾小孩子。

小孩子对我说是一种未知生物,不单语言听不懂,脑袋里在想什麽更是一点也读不出来。离得太远,怕他会有危险;靠得太近,又怕会被他们无法捉摸的举动波及到,突如其来的拳打脚踢看起来很痛。

而最让人感到头痛的,莫过於那不明究理就会嚎啕大哭的不可预知性。好像在昭告全天下人欺负他的,就是这个站在旁边的人一样。

因此,为了避免让自己陷入这样的窘境,看到婴儿,我总是尽可能地站得远远的。

「呀呀 呀呀…」

瞄了一眼,小纱很专注地在跟小熊布偶玩着飞行的游戏,也许她跟一般的孩子不一样真的很乖,不用特殊的监视吧? 心里这样想着,放心了一点。

於是我转移了一点注意力放在棋盘上,排着昨天跟进藤下的那一盘瞑棋。

谁知道,原来刚才的这一切都是陷阱…。

不知道过了多久,习惯性地眼睛一抬,却发现该坐在眼前的小婴儿已经不见了,

「!?…小纱?」

看了一下四周,发现面对院子的纸门被拉开了。

原来八个月大的小婴儿除了会坐、会爬、会呀呀叫之外,还会开门吗?以为只要把门关上她就跑不出去的我实在太天真了…。

走出客厅看到小纱正沿着缘廊往厨房爬过去,我跑过去挡住她的去路,

「不可以!妈妈正在忙,不可以去打扰她。 向後转。」指着客厅的方向要她自己转回去。

…当然,我不确定这麽小的小婴儿是不是听得懂这样的指示,但我实在下不了决心抱起那团软绵绵,好像没骨头一样的身体。

「呀呀?」坐在地上,歪着圆圆的头,一脸困惑地看着我的手。

很可爱…,但是,看样子她一点都不懂我的语言。

唉…

真的非抱她不可吗…,

「乖…不要怕喔,小纱。我抱你回客厅喔?好吗?」看过很多一被陌生人碰到就嚎啕大哭的案例,现在只祈祷这样的惨剧不要发生在我身上。

「呀呀。」

又是呀呀…,这到底好还是不好啊…?

战战兢兢地把手放到小婴儿腋下,两个手掌围起来的身体好小一圈,看了一下她的反应,…还好没有要哭的迹象。於是,像搬高价古董一样小心地把她从地上拿起来,…比想像中还要重一点,小小一个生命也是有它该有的重量的。

到这里,她都没哭,晃着两支短短的腿任我搬。

我加快脚步把她抱…或者该说是「捧」回客厅,在慢慢地放回地上。

松了一口气,看着那张无邪的脸,

「不能再跑出去了喔?」

抬着黑不溜丢的眼睛看着我,「呀呀」了两声,点了点头。

「听得懂吗?知道我的意思?」

「呀呀。」这次她绽开满脸的微笑,好像在回答我一样。

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厉害,居然能跟婴儿…我一直以来视为大敌的未知生物沟通…,真是一大突破。

就在我称赞着自己的时候,小婴儿挥了挥她的手,指了指棋盘,笑着看了看我,「呀呀。」

「…你…要学下棋吗?」

「呀呀!呀呀!」

「真的吗?」我高兴的问。

「呀呀!呀呀!」

要啊…,太好了,终於选到一项我知道怎麽陪她玩的游戏了!

把小纱捧到棋盘前,自己则坐到棋盘的对面,收好棋盘上的棋子,拿了一颗黑色的棋子,

「棋子要像这样子拿。然後像这样摆在线和线的交叉处。知道吗?」

「呀呀!」小纱的眼睛里闪着接触到新事物的光芒,看着棋盘上的棋子,兴奋地拍着棋盘。

「要试试看吗?」拿了白色的棋子在小纱眼前摇了摇。

「呀呀!」她很高兴地点了点头。

小婴儿的手毕竟太小不可能像我一样用手指头抓棋指,於是摊开他小小的手掌把棋子放在一百元硬币一样小的手心上。

合上手指,将棋子紧抓在手上,小纱专注地看了棋子好一会儿,然後抬头对着我笑,

「呀呀!」随着这呀呀两句话,口水滴到了粉红色围兜兜上。

「对!拿好。然後把棋子放到──…」

也许是太吃惊了,眼前的一切都像慢动作一样,

小纱就这样嘴巴一张,把棋子往樱桃小口里一塞,

「啊嗯──」

「不行!!」

我立刻把手指伸近她的嘴里把棋子挖了出来,

手里抓着那颗沾满口水黏搭搭的棋子,心脏正以不敢相信的速度与力道抽跳着,心里只跑着一个疑问…

为什麽会吃下去!?为什麽会吃下去!?为什麽会吃下去!?

为什麽会吃下去!?为什麽会吃下去!?为什麽会吃下去!?

为什麽会吃下去!?为什麽会吃下去!?为什麽会吃下去!?

这明明是颗棋子,这明明就不能吃,为什麽会吃下去!?

「噗哈──…」

一阵喷笑声,

就在我脑袋一片恐慌的时候,乱入我的耳膜。抬头一看,进藤就站在另一边的走廊忍着笑偷看我和小纱,

「呵呵呼呼…看你那脸不敢相信的表情?呵哈哈…」

「从什麽时候开始看的?」压抑着愤怒质问他。

「你把小公主『端』回客厅的时候。」

「这麽久…。你明知道我对小孩子一向很没辄还只躲着看!」

「太有趣了嘛,以为小公主想学下棋你很高兴吧?嘿嘿! 天知道她想的只有糖果很好吃这件事!」

「…。」这个笨蛋真可恶…。

这时候,小纱也发现进藤了。

眉头一皱,眼框一红,嘴唇一瘪,鼻头一抽,做齐了所有预备动作之後,

一直让我害怕的嚎啕大哭就这样降临了…。

「哇啊啊啊啊────」

就像在跟进藤投诉我的罪状一样,流着满脸的泪水和鼻涕往进藤的方向爬过去。进藤蹲了下去,摸了摸她的头,

「所有的小婴儿看到围棋第一个反应都是当成糖果往嘴里放的。」

把小纱抱起来抱在怀里拍着她的背,轻声地安慰着:「乖,不要哭了,小公主。塔矢只是担心,没有生气。乖,不要哭了。」

掀起小纱的围兜兜,擦了擦她的脸。

终於,哭声渐渐变小,一直到剩下抽噎声。

「这样你就知道自己的婴儿时代有多特别了吧? 看你惊讶成那样。 小公主,那个不是糖果,不能吃。要吃我拿宝宝仙贝给你吃?」

「呀呀!」这下子小纱甚至还破啼为笑。从进藤出现不到三分钟…。

「…,你很会哄小孩子。」

「是吗? 是小公主比较好对付吧?」

从抽屉里拿出专门给小婴儿吃的仙贝,拆了包装拿出一片在小纱晃了晃,

小纱就这样盯着进藤手上的仙贝,坐在地上跟着仙贝起起伏伏地跳着。

「像鱼一样!嘿嘿…。要吃吗?哼?」

「呀呀!」满脸期待的小纱。

「不给你。」

「呀呀!!」生气的小纱。

「哈哈哈哈!好啦,看你口水流满地。给…──」送到小纱眼前的仙贝一个紧急转弯送进了他自己嘴里,「──我自己!哈哈哈!」

「呀呀呀呀呀!!!!」气得直挥短手,呀呀大叫的小纱。

这个笨蛋…。

「进藤!!你不要捉弄她!」

咬着半个仙贝,懒洋洋地回答我,

「好啦~,又不是捉弄你,干嘛这麽生气? 话说回来这婴儿食品还挺好吃的嘛。 你也吃看看。」

「我才不──」不容置否,剩下半块的仙贝就这样塞进我嘴里来,

「进──!?……嗯……」

「怎样?」

「……意外的…好吃。」不像一般仙贝那麽咸,有一点淡淡的奶香味,咬第一口虽然是脆的,但过不到几秒又会立刻溶化在嘴巴里,根本不需要用到牙齿,嗯…不过这本来就是给小婴儿吃的想起来也真是理所当然。

就在我专注地品尝着进藤塞给我的这半块仙贝的时候,小纱的皱眉头,红眼框,瘪嘴唇,抽鼻头…这一连串的准备动作又在我眼前重播了一次…。

糟糕了。

「哇啊啊啊啊────」

进藤!!都是你害的!!

瞪着旁边这个把我也拉下水陷害我也成了共犯的笨蛋。

「好好好,知道了。」拿出另一块仙贝,打开小纱紧握着的手掌让她拿着,

「对不起!这不是给你了吗? 快吃吧。」

而就在仙贝放到小纱手里的瞬间,哭声就停了。

她一边抽噎着一边吃着手里的仙贝。

「小公主,你还真不是普通的爱吃。」

说着,进藤抽了张面纸擦了擦小砂红通通挂满泪珠的脸,捏了捏。

专心吃着手上那块仙贝的小纱就任凭进藤捏着,

「好吃?」

「呀呀!」

「那还不谢我?亲一下!」低下头,比了比自己的脸颊。

「呀呀!」

小纱就这样想也不想,开心地笑着往进藤脸上一亲发出「啾」的一声…。

这个人是恶魔吗!? 捉弄完人家还要人谢他?

突然,缘廊的纸门打开来,一个背着行李的年轻女孩走了进来,

「我回来了。…」

看到我的她似乎有些惊讶,眼睛发直地看了我好一会儿。

「小雪!你回来啦?搭夜班车?」进藤笑着跟那个叫小雪的女孩打了声招呼,我记得文子阿姨的女儿,进藤的表妹就叫做雪乃,看来就是这个女生了。

「…。」女孩子转开眼珠,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进藤跟一旁的棋盘,

「又是围棋。你乾脆回去算了来这里干嘛?」

对进藤丢了这样一句气愤难平的话,抱起小纱,

「小纱,姑姑陪你玩,跟这种人一起玩你会被传染到冷血的。 小绿!为什麽让这家伙陪小纱啊!?」说着,往厨房走去。

搔了搔头,进藤对我苦笑着,

「嘿…我表妹很讨厌我。」

为什麽…,因为围棋?

「我去帮你解释吧?棋是我在下的。」

「不用啦,说了也改变不了什麽。」

从棋罐里拿了个白色棋子啪答的一声压在盘上,

「将错就错,来个早课吧?塔矢。」

吃早餐的时候大家都到齐了,唯独缺了雪乃小姐。

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什麽误会。

* * *

用完早餐,进藤问我要不要跟社君他们去有小京都之称的高山町。

「你不去吗?」我问。

「嗯,难得回来一次,去温室帮忙做个义工,听说最近种了一园子的葡萄。况且如果再继续被那两个家伙闪下去我一定会瞎掉。」

坐在架高的回廊上,穿上工作用雨鞋,踏了踏地板穿紧鞋子,

「你呢?跟我一起留下来还是跟社他们去玩?」

会心里不平衡的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居然要我一个人去。

「给我另一双鞋子。」

「ㄟ?你也要跟我去当农夫啊? 农夫可是要抓虫的耶。」

「没关系。」抓虫子总比当电灯泡好。

「…那你准备要再万全一点。」

说着,进藤拿了双雨鞋、手套、毛巾、罩了头巾和面罩的斗笠,还有不知道做什麽用缝了两段长袖子的围裙给我。

看我全都穿上之後进藤突然捧腹喷笑了出来,抖着声音问我,

「…嘻嘻哈哈…可以让我拍张纪念照吗,塔矢?…嘿嘿呵呵…」

我穿起来有这麽奇怪吗。

吃完早饭的武志君来到了玄关,

「饱了饱了!…喔?真是入境随俗啊,塔矢。 不过只是去个温室没必要穿成这样的啦。像光那样穿就好了!里面很闷的。 那我先走一步啦!」

套上雨鞋,武志君骑着脚踏车出了院子。

「…。」看了眼仍在抽笑中的进藤,一双雨鞋一双手套外加一条毛巾,没了。

竟然让我穿成这样,还公然嘲笑我?摆明是在寻我开心…。

气得脱掉斗笠敲他了他好几下。

进藤一边躲着我的攻击一边解释着,

「不是啦!你对虫子那些不是过敏?不这样穿待会跳到你皮肤不是又要发红痒半天了?不是在捉弄你啦!」

投予他一个不信任的眼神。

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关系比以前都亲近了的关系,进藤常会利用我对他的信任做一些捉弄我的事。

就好像想探量我对他的信任与包容到底会深刻到什麽地步一样…。

其实我自己也想知道。

因为…这样相信他的自己,这样毫无防备的自己,常会让我感到害怕。

「真的啦!」

他一定比任何人都清楚,我的任何一个不相信他的眼神或话语都只是不老实基因在作祟,却还要好心地陪我上演一场安抚我怒气的戏…。

戴上斗笠,撇开头,走下楼梯,往大约五百公尺外的温室走去。

进藤骑上脚踏车沿着水泥车道叫着我的名字,追了过来,

「塔矢──!」

他知道我在生气,知道我在生自己的气,

生自己竟然没办法真的对他生气的气。…所以给我台阶下吧?

最近我们老是这样。

接近中午时间,进藤说如果再继续待在温室里他一定会中暑,我跟进藤就先回到家里了。

坐在看得到花圃的回廊上,进藤擦了擦汗,

「塔矢!帮我拿汽水!」

「…。」他真胆敢命令我啊。

看了我露出杀气的表情他语气一转,双手合十开始求我,

「呃…拜托。麻烦你了! 让我看个花吹吹风嘛?你看我汗流的,就像去了趟游泳池一样。」

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脱掉一身夸张的装备,叫他拿去放我则往厨房走去。

「像这麽没礼貌的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了!明白了吗?雪乃!」

「小绿…你居然打我小报告…。」

「这样光太可怜了嘛。」

「雪乃!自己做错了还要怪别人吗?妈什麽时候这样教过你了!?」

踏进厨房的那瞬间,听到里面的人传来充满怒气的说话声,

「错的是那家伙!外婆生病的时候他根本没回来看过她,每天下棋下棋下棋!这麽无情…为什麽大家还要帮他说话!!」

站在厨房入口,对小绿小姐点了一下头,有点进退两难。

文子阿姨似乎没有发现我,继续说服着雪乃小姐,

「光是棋士,下棋就是他的工作。只把下棋当游戏的雪乃怎麽了解光的挣扎?」

「不要用工作来帮他找藉口!这只是有心没心的问题! 不信问塔矢先生!」

雪乃小姐话锋一转,转到我身上,这让我很意外。

「塔矢先生曾经因为父亲紧急入院的关系,放弃跟那家伙的棋赛吧?」

「…。」回想着,…确实是如此。

那是我跟进藤第一次的正式对奕。对奕前我就一直很期待了,想亲眼看看进藤的棋力到底在哪里。

但是父亲突如其来的心脏病发让我脑袋变得一片空白,把那场棋的事忘得一乾二静。

「看吧?那家伙根本一点心都没有。公祭那天要不是没有棋赛你们看他会不会出现!…外婆的生命居然比不上他的围棋。老是坐在院子看着向日葵的外婆真可怜…。这样你们还要帮他说话吗!?」

文子阿姨叹了口气,眼神看起来有点失望,缓缓说道,

「从外婆发病到去世的那一个月里,映在雪乃眼睛里的只有可怜吗?

…妈不知道光为什麽没回来,不知道是不是就如你说的一样,请个假放弃一两场棋局一点都不算什麽。

但是我知道,看着花圃里的花时,外婆心里想的绝对不是雪乃说的那样。

雪乃连花圃里种了什麽也讲不出来吧?」

「我──…」

「只看表面就轻易断言就是雪乃还不够成熟的证明。

洋介也好,光也好,武志也好,妈敢说,外婆在天上一定会笑着说着他们的事。但是雪乃,你离外婆的期待最远,最让人失望了。」

文子阿姨的话让雪乃小姐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什麽花嘛!一点关系都没有!妈最讨厌了!!」

跑离厨房的雪乃小姐只留下乒乒砰砰的脚步声在这开放的空间里回响着。

「真拿这这孩子没办法,都几岁了还在叛逆期。」

「姑姑,塔矢君在这呢!至少要给雪乃一点面子嘛。」

「唉呀,被那孩子气到忘了。 不好意思,给你看笑话了?」

「对不起,是我来的不是时候。」

* * *

拿着汽水来到进藤坐着的地方,从这里刚好可以看到院前的小丘上种了不少花,最显眼的,莫过於那株随着秋天脚步的接近已经枯萎了的向日葵。

而属於秋天的花朵阿斯丘勒花,倒是健康自在地迎风摆动着,这个花圃的生气是由牠来点缀的。

「汽水。」

「喔,谢啦。」打开瓶盖发出碳酸喷出的气声,进藤仰起头喝了一大口,

「──好喝。 你要吗?」

「谢谢。」接过汽水,我也喝了一口。

「以前给你的那个向日葵种子,就是这里拿的。

我外婆说我很像向日葵,应该是指以前那颗头吧? 还说,如果看到向日葵从山下跑上来,就表示我回来了。嘿…我外婆说话很有趣吧?」

我点了一下头。

「真想再尝尝她煮的红豆年糕汤啊。」进藤看着天空,满怀感叹的样子。

「…现在没有办法。晚上吧。」我说。

「嗯?你在说什麽?」问我。

「手给你牵。」

进藤想了一会儿,会意过来之後轻笑了一声,

「嘿 说一根头发都不让我碰的是谁? 我其实没你想的这麽难过。

我外婆很幸福,因为会像这样想念她的不只我一个,武志他们应该也一样。这种时候就会觉得有一堆兄弟姊妹真好,虽然只是表的。」

「…你真的没有回来吗?…你外婆生病的时候。」

看着花圃的进藤低下头,嘴角一勾,浏海盖住他半张脸:「没有。」

「那时候刚好有重要的比赛?」

「…呵…,这麽相信我?马上就替我找藉口。」

「不行吗。 什麽人,什麽时候会死,本来就没人说得准,再厉害的医生也不可能知道。你只是刚好回不来罢了。」

「…」看着我,看着在小丘上摇曳着的花朵,

「刚好是离开日本之前的那届本因坊预赛的时候吧,连对手是谁都忘了。

那几场棋赛,用不到全力一博的决心就取得下白星。

一天来回东京下吕并非不可能。这种情形就称不上藉口了吧?

…只是去个一下,见上一面并不难。但只要一困在棋盘里,我好像就会变得很无情。」

进藤对围棋,对本因坊秀策的坚持常让人觉得难以理解。

到底是什麽人的影响,让他如此迷恋这个撒手人世已经两百多年的人?

这个人…对进藤来说,难道比他的亲人还要重要?

那我…

「又说这种话,被小雪听到不是又要被她恶言相向了?到底是她讨厌你还是你在恶整她啊?光。」进藤的表兄洋介先生从客厅走出了回廊。

「回来啦,学校咧?」

「回来吃中餐。」

「欢迎回来。」我点了个头。

「喔。」

「小雪关进房里了。又跟她吵架啊?」

「怎麽会。我什麽都没说。」

「就是你什麽都没说她才老是巴着你吵。 真是的,

就告诉她奶奶生病的时候你跟她通过电话不就得了?

是她不要你回来,是她坚称自己每天都吃得饱饱睡得饱饱,医生说的一个月一定是夸大其实的不就得了?」

进藤看了洋介先生一眼,好像在问他为什麽知道一样。

「隔墙有耳。」

洋介先生转头对我说,

「塔矢,我家奶奶就是这种人。

被医生宣告不开刀就只剩下一个月可活她也不怕,说既然是爷爷的时代治不好的病,那麽不治也罢。

常听别人说他家的奶奶有多慈祥、有多和蔼,但我们可不会这麽说。我们会说我家奶奶很强,都一把年纪了还能拿着竹藤,把我们几个午睡时间偷溜出去玩的孩子一个个追回来。真够吓人的。」

「哼哈──…我记得这件事,呵呵…。超猛的。」

听着洋介先生的话,进藤想到了从前,笑了出来。

「还笑! 托你的福,小雪被文子姑姑骂了。你也知道文子姑姑根本跟奶奶一个样,骂人都超不留情。再不去解释清楚,你就看看下次你回来时小雪还肯不肯回来。」

「…,我是真的没回来看过一次,明知道外婆的病是颗不定时炸弹,明知道…她也许是不想让我担心才这麽说。

…说再多都是藉口,我不想让她更讨厌我。」

「那家伙…,从小到大对我们都直称名讳的,一点礼数都没有,就你是光哥光哥。哪那麽容易讨厌? 大哥我好话就说到这里。一家人吵吵闹闹看了就烦。」

「你先把自己跟武志的兄弟仇结了再说吧。」

「这可没办法,那可是我们兄弟爱的表现! 先走一步吃饭去了,我可没时间给你传教,快给我去啊。回来我要看到小雪已经走出房间了。」

洋介先生走了之後,进藤仍然不动如山地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你不去吗?」我问。

「你听说过『自私』…其实是人类生存的本能吗?

闯了祸,我们自然而然就是会帮自己找藉口,站在自己这一边。这其实不完全是罪恶,因为不断地谴责自己并没办法让一个人好好地活下去。

现在的我会觉得…一切都是不巧所造成,是外婆太乐观所造成…也许就是那个本能在作祟吧?

死去的人没办法替自己辩驳,能说的只有活着的人。但活着的人说出来的就一定是真相吗?

像这样的藉口,我真的可以用来说服小雪吗…」

我想…进藤外婆的过世带给他的打击一定不小。不然进藤不是会想这麽多的人,除非他很重视那个人。

他会这麽不给自己後路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不觉得…讲藉口是一件那麽不好的事。

内容本身也许有谎言、有片面之词,但是,会想跟对方说,不就代表他在意对方的想法,希望得到对方的理解?

我想,对雪乃小姐来说,真相怎样都无所谓,她也许就是想听你讲藉口,想看你解释得口沫横飞的样子,想知道你仍然在意她。

『沉默』…,有些时候比什麽都伤人。」

进藤抬了眼睛,恍然大悟般地看着我,

「我也…伤到你了吗?」

「呵,笨蛋。说什麽啊? 我们现在说的是雪乃小姐的事吧? 好了,你快去找她吧,不要再坐在这里了。」

不理会他的询问,把他推进屋里。

晚上吃饭的时候,雪乃小姐也出现了,虽然已经没有一触即发的气氛,但她仍然没跟进藤说半句话。 也许一切都要慢慢来吧。

* * *

隔天早晨,小纱又来敲门了。

这次进藤起了个大早当她的玩伴,带着她到武志的葡萄园去见习。

我坐在房间的窗台边,把剩下几页的书看完。最近一本书总要看上两三个月,也许是一个人的时间变少了的关系吧。

读完最後一页,合上书,远远的发现雪乃小姐手上拿了本书,蹲在花圃前。

「早安。」

「!?」听到我的声音雪乃小姐震了一下,缓缓地转过头来看我,「早…早安。」

不知道为什麽,她好像有点紧张的样子。

「在找花吗?」我蹲到她旁边,看到她手上拿着一本植物百科。

「…嗯,突然想查一下。不过没开的一堆…,很难比对。」轻叹了口气,很烦恼的样子。

「我母亲对花草园艺很有兴趣的关系,这方面我也懂一点。如果帮得上忙的话…。」

「真的吗?」雪乃小姐的眼睛亮了起来。

「嗯。」

我发现,这花圃了除了向日葵和阿斯丘勒之外还种了三角草和香雪球两种花。随着季节的迁移轮流绽开着。

「春天的三角草,夏天的向日葵,秋天的阿斯丘勒,冬天的香雪球。栽种的人似乎有心让这个花圃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景致呢。」我满心感慨地说着。

「…。也许…不只是这样吧。

外婆的四个孙子,出生的季节刚好都不一样。春天出生的洋介,外婆给他的期许是稳重;夏天出生的光哥,外婆给他的是勇於追求憧憬的期许;秋天出生的武志,外婆希望他永远都能健健康康地守护这个家;我是冬天出生,外婆给我…娴静优美…的香雪球…。就跟妈说的一样,我最远了。」

「…。我猜得没错的话,雪乃小姐其实不是那麽讨厌进藤的,对吧?」

「我讨厌他。」

「但是,如果真的讨厌他就不会回来,也不会听完进藤的解释之後改口叫他『光哥』,更不会去下最讨厌的人最喜欢的围棋吧? 小绿小姐昨天借我的棋盘听说就是雪乃小姐的不是吗?」

「学下棋是因为我讨厌他。想用围棋赢他,虽然越是学越觉得自己要赢他根本不可能。…以前他每年都会回来,开始下棋之後这种惯例就没了。 对他来说,围棋应该比我们重要吧?

外婆…妈…,大家都喜欢看他追着太阳、追着理想义无反顾地前进着的样子。但是我不喜欢。 为什麽要这麽自私?为什麽要这麽任性?只顾着追着他的憧憬。」

「…,围棋对进藤来说很重要,像他的生命一样。

在重要的人和围棋之间只能择一的时候,他会死命地找出两边都能兼顾的方法,但到最後如果还是只能选一个,他应该会选围棋,然後责怪自己一辈子。 我想,他之所以一直不告诉任何人电话的事,就是希望有人能怪他,能不原谅他。永远提醒着他的错。」

「…,为什麽要这麽笨?」雪乃小姐皱着眉头问我。

「嗯,真的很笨呢。」

「也不知道要讨厌自己的亲人到底是多痛苦的事。」

「呵呵。」会觉得痛苦,就表示心里还留着喜欢。

「塔矢先生,好像很了解光哥…。你们真的是朋友吗?」

「嗯?」

「…,看你们对奕的棋谱实在很难想像。 居然会到头号对手的家乡玩,真是不敢相信。看到社先生的时候我也很意外。」

「棋盘上的胜负是一回事。私底下有好交情的棋士并不少。」

「这样啊。那那些对奕前的电光火石都是报章杂志炒出来的就是了?」

「嗯…,部分是吧?我也不太清楚。」

之後,雪乃小姐又问了我不少她称之为「棋院内幕」的事情,她的问题真的很千奇百怪。我还不知道,原来围棋界对外面的人来说原来蒙了这麽厚的一层纱。

「聊啥这麽开心啊?」

头一回,进藤正抱着小纱站在我们背後,看起来不太愉悦。

雪乃小姐表情一变,瞪着进藤快步地走过去,抱走小纱,冷不妨递给了进藤一个巴掌,声音之响让小纱害怕到哭了起来。

「告诉你! 我对你的讨厌就到此为止!

从今以後,不要再故意让我讨厌你了! 笨蛋光哥!」

说完,拍着小纱的背迳自往屋里走去。

摸着发红的脸颊,

「这样是…不讨厌我了?」

「好像吧?」

「可是好痛啊。」

「听得出来。」

从一出生,围棋就是我的生活,我的一切,所以我才会对围棋如此执着。

但是进藤不是,他有很多选择,他有很多可能性,然而他毅然决然地把所有的生命都投注在围棋上。

他说,因为围棋很有趣,所以无法自拔。

但我知道,原因一定不只如此。

他所下之棋之重…,绝非单纯「有趣」两个字所能堆砌出来的。

他的秘密…会是我希望知道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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