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side)
我有一部最讨厌的电影,
什麽改编自某个天才数学家的真实故事,
囊括好几个奖项的旷世佳作,
意想不到的结局,
…影片播完…留在我脑袋里的只有满肚子无处宣泄的气愤。
为什麽那些家伙非被归类为幻觉不可?
为什麽只能是精神分裂症作祟?
为什麽要被看不到那些家伙的人否定他们的存在?
为什麽不能真的存在过…。
只因为『无法证明』。
『人的大脑是个极为复杂的系统,分裂出来的人格有可能拥有全然异於当事人的记忆与能力。』
『人格分裂的现象一般比较容易发生在青春期的少年少女生身上。这段期间,人常会有「我是谁」「我是什麽」甚至「我是不是我自己」的疑问,这就是自我认同的混乱期。』
『渡过这段混乱期,随着年龄的增长,人的自我认同就会越渐强烈。当人格不再分裂,正式容纳在一个脑袋里时,心神不稳定的少年就会脱胎换骨为安定成熟的大人。』
『人格混乱的现象如果严重到影响日常生活或是演变为长期症状,就会被定义为精神疾病。』
…,听着,心脏像被挖出来丢进零下80度的冰窖里一样,瞬间结了冻。
不是。
佐为不是幻影,不是我制造出来的另一个人格,
佐为不是我自己,佐为是他自己,他有自己的意识和人格。
他活过,活在千年以前,他存在过,以幽灵的姿态。
一切都是现实,只是…看得到他的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
精神分裂也无所谓,神经病也好,我绝对不否认佐为的存在。但坚信的同时,心里的某个角落,却又一直害怕着…。
『附在身上的脏东西已经清除了?』
当桑原老师这麽问我时,我真的很愤怒,
但同时又有一种…得到认同的喜悦。
终於有人察觉到佐为了,
…不是棋,是佐为本身。
想想,若不是这份认同感,牡丹夫人打电话来时我也许就不会答应覆约了吧。
跟我下棋,给我书库钥匙,给我忠告,在我进退两难时拉我一把,这些时候当然是,但其实…早在老师带着恶意故意问我佐为的事时,
我就一直很感谢他了。
* * *
(桑原 side)
窗外飘着细如牛毛的春雨,
老身坐在病床上手里拿着不求人,点了下棋盘。小子拿起白色棋子压在老身指的位置上,习惯性地握了握右拳,好像手里正拿着蝙蝠扇一样,想着下一手。没多久,换拿起黑子打算往盘上压。
整个流程很熟稔,而这种熟稔絶非跟老身这两个星期以来的对奕学会的。
嘻,这个跟幽灵打交道的小子。
「进藤小子。老身很讨厌你。」
抓在手上的棋子掉回棋罐,小子抬起头看了老身一眼,似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盘外战?」
「是真的很讨厌。」重复了一次。
一副深受打击的嘴脸,像消了气的气皮球一样,
「那还真是…没想到。」但还是落了子,
「…真的…没想到。」
「老身曾几何时说过喜欢你这小子来着?」
「但也没这麽明白地说过讨厌。」
「嘻~。看你现在的嘴脸。 看来已经有人开始在造神了,老身的神祖牌立得还挺快的嘛,进藤小子。」
点了一下棋盘。
小子一脸疑惑,但还是把白子放上棋盘。
「人的记忆是很不可靠的。尤其是对死去的人的记忆,总是会过度美化。
争吵时,分明恨对方恨得要死,怎麽一死了什麽事都变得可以原谅?
苛薄的毒舌老头儿成了和蔼可亲的大恩师?
集怨恨於一身的幽灵居然变成胸襟豁达的佛祖神仙?
少傻了,大家都是「人」,死亡只是断了人追求七情六慾的时间,贪婪之心是不会昇华的。」
看着棋盘,眼睛抬都不抬一下,毫无动摇,就好像他正专注在棋盘上一样。死小子,一讲到他不想听的话题就给我装自闭。
这小子究竟欠那幽灵啥,一点坏话都讲不得?嘻。
「老身快死了。」
但老身有自信,小子绝对是竖起耳朵在听我个将死之人的话。
托某个幽灵的福。
「但整天躺在病床上也不是闲闲没事。脑袋里想着的事可多了。
呐,小子。
你说,身为一个知道自己来日不多的棋士,下着一盘盘倒数计时一样的棋,心里头想的究竟是啥?」
小子落了子,没有回答,老身只有代答了。
用手上的不求人指着小子的脸,「『为什麽眼前的这个人拥有比我更多的时间?』
『为什麽被夺走未来的是我,不是他?』 …满腹的嫉妒与怨恨,现在老身就是这麽想。」
点了下棋盘,老身继续说,
「不管活了多久,像老身这样,甚至是几百年几千年?都不可能会有满足的一天。对围棋越是执着的棋士死前那一刻,想的越是只有…
『下更多的棋』。
告诉你小子,棋士这种人心肠很坏的。只要能下棋啥都可以不顾。
…自私,任性,有时候还要有枉顾人命的觉悟。 这种人才有资格成为追求神之一手的『棋士』。
战争时,棋士被赋予免兵役的权利,小子听说过吧?」
「…嗯。」落了子。
「嘻嘻,都生灵涂炭了想的还是下棋?你看看这种人多自私?扞卫道统是藉口,想下更多的棋才是真心话。 嘻,老身也名列其中就是了。
擅自决定退出棋坛,门下生丢着就往海外跑的人;想尽各种方法,用尽手段,就是想跟sai下棋的人;对小子莫名坚持的小塔矢想必也有这些地方,小子肯定比老身清楚。
…这一个个只想着自己围棋的人,自私,任性,…但都是『棋士』。
小子也不惶多让,第一届的北斗杯无视众怒就是坚持跟姓高的对奕吧? 嘻~,从那时刻开始你也正式晋升为『棋士』了。…自私,任性,有时候还要枉顾人命。
嘻~,但这就是『棋士』。
你想要神之一手吧? 小子。」
「想要。」
「那就不要後悔成为『棋士』。」
老身看着棋盘,似乎已经无力回天了。
「输了。 另外架了个盘外战也毫无影响,成长了嘛,进藤小子。」
「每次来每次都有不同的课,神经不练粗一点怎麽行。 谢谢指教。」收了棋子,一如往常,检讨在老身和小子之间不成立。
「小子,明天不用来了。 老身还没那麽早走。」
小子最近来得很勤,好像老身随时会归西,来不及让他见上最後一面一样。
「…」盖上棋罐,「明天出发之前我会来,後天棋赛结束也会来,水户一个半小时就会到,很近。」
嘻~讲不听就是讲不听…。
「小子,告别式老身可不准你坐在弟子席。到时候死了也从棺木跳出来揍你。
老身命克弟子,警告你不要不听老人言。」
「…。那只是场意外。昌行先生的死跟老师没关系。就只是时间到了。缘分到了罢了。」
「说给自己听吧。小子。」不是只有你,老身也有不准任何人踏进来的禁区。
头一低,又不说话了。嘻~某幽灵可真管用啊。
「这种事情,我当然知道。但我是最不能这样说的人。…老师自己也是吧?」
就是这样。
全天下都可以判老身无罪,唯有老身不能判自己无罪。一旦判了,当时那椎心刺骨般的「教训」无疑就成了枉然。
「…我不是老师认为的那种好人。 後悔…只有一开始。现在的我一点都不後悔成为『棋士』…,然後对这样的自己感到恐惧。」
时间是友,可以治癒伤痛;时间是敌,会让人淡忘不愿忘记的过往。
「老师对那家伙有太多偏见了,他真的很单纯。
虽然以他喜欢围棋的程度来想,消失之前他也许真的恨过我…,恨我有更多的时间,但我相信他也会有不想离开的心情。
因为当时的我也一样,想下自己的棋,但同时也不希望他离开。」
扯了张难看的笑脸,
「嘿…我真的很讨厌跟老师提到他的事。说再多老师也不可能站在那家伙那边。」
「那就别来。小子不是弟子,老身可没啥遗言给你。嘻-」
「…。我要走了。」
「小子。後天的第六战,全力去下,老身暂时死不了,还想赏赏樱呢。」
「…知道了。我会拜托医生。」
小子站起来收好棋盘,把桌椅搬回原位,对老身鞠躬点了个头,最近每次离开都会有这样一个动作。嘻,也不知道在谢老身啥。
「小子。 老身真的很讨厌你。」
「…啧!又怎样啦!?」这次没有大受打击的脸,但很明显满脸不耐烦。
「老身第一次死。」
「正常人会死两次吗!?」
居然敢顶嘴?还给老身站这麽远!?早料到有这天了,嘻-
拉长有伸缩功能的不求人往小子头上一敲。
「──痛!」
「给老身闭嘴听!」
「啧…。」
「老身第一次死。 还真不知道原来死前必须看这麽多张送殡般的脸。难道没人想过应该开开心心地送寿终正寝的人一程吗!?」
「…,我不知道老师那些可以从医院正门排到医院後门的众仇家怎样。至少我笑不出来。」
「所以说老身很讨厌你。」
「老妖怪!够了!!」
嘻嘻~去了那世界就没机会捉弄这小子啦,得趁现在多存些本。
* * *
(光 side)
老妖怪,…真的要把我逼到神经衰弱是不是?
走到地下停车场,在众多车里发现一辆红色保时捷,熟悉的车牌证明这车确实是绪方老师的。
桑原老师住院之後,只要工作地点在关东地方,我几乎每天来。而绪方老师似乎也一样。不同的是,我是来看老师,他好像是来看牡丹夫人。
桑原老师只有牡丹夫人一个女儿,老师大哥那边的小孩孙子们好像偶尔会来,但基本上老师身边的所有事情都是由牡丹夫人一手包办。
我曾经自告奋勇,告诉夫人有任何我能帮忙的地方请她千万不要客气。不过,当然是被婉拒了。
对他来说,我只要偶尔来陪老师下下棋让他老人家捉弄一下就是最大的帮忙。她似乎不想让「小孩子」操心这类事。
那绪方老师怎样? 跟我一样被看做是「孩子」的他也许也被婉拒了吧? 於是选择像这样不发一语地陪在夫人身边。
最近,几乎所有遇到的人都会叫我「多保重」,师徒关系在我跟桑原老师之间虽然不算成立,但看在他人眼里,好像并非如此。
比不上至亲的亲人,身为非弟子的弟子…我其实觉得,有点难熬。
尤其,刚好雷同的下棋方法…让我想到很多以前的事。
这种时候,…其实很希望那家伙能陪在我身边,很需要他。
但是现在的我,似乎失去了说这些话的立场。
我不知道为什麽会让塔矢露出那麽生气又难过的表情。
一定跟我说的那些话有关系吧?
我是一个很不会说明的人,
尤其当自己的脑袋有无法厘清的盲点或是想隐瞒的事情时。
保持沉默,顾左右而言他,过些时间想清楚再说,是我一向的做法。
只是佐为的事情,我似乎不管花多少年都理不出头绪。是我太笨了?
佐为是幽灵的真相…,我又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他知道。是我想不开?
这麽无法原谅…否定佐为存在的人…。
…毕竟他,一点都不相信这种东西。
那年我16岁刚满1个月左右。
那天,在塔矢家开的棋会所,芦原先生拿了两张电影票过来,
『进藤,这里有两张票,给你吧,看是要邀朋友还是邀女朋友,任凭你处置,总之快让它们消失在我眼前。』
『搞什麽这麽黑暗啊?』
『芦原先生不是说今天要和市河小姐去看电影吗?』
『……。她母亲突然闪到腰,要她回去一趟…。唉~…。』
『哇,那可真哀怨。什麽电影? 有趣吗?』
『讲一个数学家的故事。不过好像又没那麽单纯。 听说会出现三只幽灵还是什麽的。』
『喔?那这个有趣! 芦原先生,你该不会看准是恐怖电影所以才想带市河小姐去看的吧? 嘿嘿~』
『不是。这不是恐怖电影。 听说还满有深度的,但好像又有冒险的情节。反正很丰富。』
『这样啊。…那我就收下罗。ㄟ…还有一个小时就开演啊。 塔矢!一起去吧?』
『…。我对这种怪力乱神又没兴趣。』
『你这个家伙真的很死板耶。 芦原先生不也说这是部有深度,内容又很丰富的电影了吗? 刚好适合你看!』
『是啊。亮,就去看看吧? 里面好像也有讲到一些心理学的东西。你应该会有兴趣。』
『还真是什麽都有呢。 不过塔矢,你居然对心理学有兴趣啊? 告诉你,人心这种东西不是你看那些心理学的书就能懂的,你必须亲身经历,亲自去交往!』
『跟你没有关系!』
『好好好~,就让我这个第一号朋友陪你去交往交往!那我们走啦,芦原先生,票谢啦!』
那天,我跟塔矢去看的电影就是「美丽境界」,这是我们去看的第一部 电影,也是目前为止唯一的一部。
『你想过那三个搞不好真的是幽灵吗?』
出了电影院,我这样问。
接着他就说了一堆复杂的心理学理论。
『所以如果我告诉你,以前我之所以能下赢你全都是因为鬼上身,你也不会相信就是了?』
当时的我,心情极为不痛快。毫无预警,这些话就从我嘴里脱口而出。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严厉的表情。
『啊。我知道。 啊~,真是无趣的人。』
那天,就这麽不了了之。
对当时的塔矢来说,我还只是个屌儿啷当的人,说话不知分寸,总是让他捉摸不清。所以他才直觉我是在开玩笑吧?
老实说,不被他相信的自己,让我很受伤。在他眼里我就真的是这麽胡闹的人吗?
反正那时候我也还没有告诉他的打算,话题结束了就算了,没想再寻求他的理解。塔矢这种死板的地方我并不讨厌,也不想强求他改变来配合我。
但一旦事情关系到佐为…我就会有抑止不住的无名火。
然而我们的关系,演变至今,
如果我再说同样的话…,他应该不会认为我是在胡闹了吧?
但这样的改变并没什麽差别。
最近我发觉,只要是我说的,那家伙就会相信。他好像已经分得出来我什麽时候在开玩笑什麽时候是认真在说。
「佐为是幽灵。」
现在的我说了,他就会相信。因为他相信的是「我」。
我想要让他相信的是佐为,不是我。
不只是相信。
我希望他知道,希望他感觉得到,甚至看得到。…很无理取闹的要求。
但如果可以,我真的想能让塔矢见见真正的佐为…,想让他们认识。
他们两个在不同的意义上,对我来说都是无可取代的存在。
* * *
开了车,回到家,打开大门的一瞬间才想到自己早上晒了衣服。
跑到屋里拉开窗帘却发现外头的衣架上空无一物。
被偷了吗?…我的四角裤。
看了一圈屋里,出门前满地的棋谱全被叠好放在桌上,书本也全被放归了原位,水槽里快要满出来的碗盘更是洗得乾乾净净放在碗架上晾乾,
踩在脚下的木质地板还有点发亮。
有重要棋赛的时候,脏乱就是我家的代名词。今天会心血来潮洗衣服其实也是因为已经快没内裤可以穿了。
深知我这种习性的那家伙,有时候会来帮我整理打扫,就像他有重要棋赛的时候我会去帮他做饭那样。这方面我们还满互补的。
桑原老师住院的恶耗和本因坊七番战几乎同时间袭击我,让我常忙到必须提醒自己呼吸。身体不忙,除了棋赛其他的工作棋院那边能推的都帮我推了,但是脑袋很忙,总有想不完的事。
第六战就在後天,…我现在的战绩是三胜两败。後天那一战若是能取下白星身上的重担或许可以少上一半。
否则再这样下去,真不知道自己什麽时候会发疯。赢了本因坊之後再来做其他的打算,我现在是抱持着这种想法。
但又总忍不住去想该怎麽向塔矢解释佐为的事,想到他那天的脸我就静不下来。
摸了摸身上的口袋,拿出打火机香菸,走到阳台的椅子上坐,点了烟,进行麻痹神经的日课。
这东西我大概戒了有四年了?没想到会有重操旧业的一天。
『不要把自己的烟瘾归咎在别人身上。心情苦闷就借烟消愁?这是精神上的弱者才会做的事! 告诉你,就算有一天你告诉我你得了肺癌我也不会为你流半滴眼泪。 又或者你想用同情逼我说出你想听的「答案」? 不要开玩笑了!』
离开日本前的那几个月,应该我人生最堕落的时候,飙车、菸酒、女人。这些东西似乎特别容易麻痹人的神经。
可是为了继续「正常」下棋,当时的我不碰这些东西就没有那种坚强。
被塔矢逮到我有抽烟是在棋院的天台上。那天我对奕的对手是他。我一向很小心,絶对不在跟围棋有关的人事物面前显现自己荒唐的一面,因为围棋是当时的我仅剩可以称得上救赎的部分,我不想玷污它。
但那天,我真的撑到极限了。
结果被痛骂了一顿。
自甘堕落是我自己太弱,我有告白的自由,而他也有拒绝的自由。
但是…,普通看到被你拒绝的人都已经伤重趴倒在地了,还会大脚一挥把他踹向永无天日的深渊吗?
那个人还是他的朋友呢,这种严厉的事真亏他做得出来…。
我的烟瘾自认为还比不上绪方老师那一类,不然单是对奕这种距离塔矢也不可能没发现。…肺癌什麽的,这结论也导得太快了吧,从来也没听过他骂绪方老师或是他棋院里的那些欧吉桑。
啊…,就是因为是我,他才会这麽生气。
看着点了火的烟头,红色的火花正在菸草与白色的包纸上燃烧着,
远着看似乎没什麽变化,拿近一看就会发现它其实正激烈而热情地燃烧着,一根根卷曲的菸草丝沾附着小小的火星。
抖掉冷却的灰烬,隐藏在底下的火花更是剧烈地舞动着,发出炽热夺目的红。
当你忍不住诱惑,凑到嘴边,亲上一口,浓郁的尼古丁在肺叶里绕上一圈再吐出口鼻,…就这样上瘾了。在视觉和味觉这两方面。
那阵子,我觉得塔矢跟香菸很像。
如果跟他说,我会开始抽烟是因为香菸像你一样激烈夺目又让人成瘾,一定又会被他骂到臭头吧?
看了看手上这支只抽了一半的烟,这一半里有一半还是用来看的,真浪费。
但还是熄了它。
抱歉啦,本尊说讨厌,我也没办法,。
丢进这几天让我用来抖烟灰和丢烟屁股的盒子里,盖好,待会再偷偷拿去丢。
走进房间,拿了衣服想去洗澡。
却看到门上面贴了张便利贴,写着「本因坊给我加油」几个字。
看着清丽的字迹,口气还是一点也不可爱。但想到那家伙爲我做的一切,
总算松了口气。
还好还没被他像破抹布一样扔掉。
那之後我们几乎都没说到话,见面有几次,但都不是可以说上话的场合。
打电话也总是响到进入语音信箱,很明显就是不接我电话。
看我最近连输两场,也许怕继续这样下去会影响到我吧?所以留了这个。平常他很少说这种话,看来我让他担心了。
…只是知道他还愿意关心我,郁闷的心情就消减了大半。
看来我的「塔矢亮依存症」又往末期踏进一步了。
盛开
(亮 side)
离开埼玉市公民会馆里的集会室,我走进工作人员准备的休息室,坐在椅子上喝了口矿泉水,打开手帐看了看。
此时传来敲门声,走进来的是白川先生。今天的大会我们被分配到同一间休息室。这次的县内围棋大会分成两个部分,我负责四面棋的指导,其他的棋士则在台下进行一对一指导棋,而白川先生是今天整个活动的负责人。
「喔?塔矢君还在啊?」
「白川先生辛苦了。」从位子上站起来,我点了个头。
白川先生有点倦意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塔矢君,参加的人太多硬是多加了两场四面棋,辛苦你了。不过大会也结束了塔矢君还不回去吗?」
「我想待一下再回去。这边要关了吗?」
「也不是,工作人员都还在集会室做整理。…」白川穿上外套想了一下,
「话说回来,这附近有间短期大学,会场里也来了不少短大生喔?…塔矢君想避开她们?」
我苦笑着,不知道该怎麽回答。
「围棋贵公子不为人知的烦恼,呵呵。送你一程吧?」
「咦?不用麻烦了!我听说白川先生的老家不是就在琦玉市?我过一会再搭电车回去就可以了。」
「依我看人群散还要等上一两个小时,不然载你到下一个车站吧?那里就不用担心了,我也刚好顺路。」
盛情难却之下只有搭上白川先生的车,把市民会馆抛在脑後往新都心车站离去。
「下个月我看塔矢君的烦脑又会增多了。日本史上最早达到300胜的棋士,比塔矢老师还早呢?」
「父亲开始下棋的时间比我晚,我拥有比较好的环境。」
「嗯…,这确实也是难以否定。父亲是棋士,家里经营棋会所,耳濡目染似乎才是理所当然。但是塔矢君,森下老师和其他老师们的小孩们也都一样有这个环境,却没几个有成为棋士的想法更别说超越自己的父亲了。
有天赋又能生在可以发挥天赋的家庭,如果这世上有围棋之神,他应该对你有很深的期待吧? 这句是森下老师喝醉酒时说的话。我想老师一定很羡慕塔矢老师有这样的儿子。」
「呵…原来如此。」森下老师跟父亲是同期,院生时代就认识了。父亲回来日本的时候他们好像除了下棋偶尔也会去喝酒的样子。父亲不在日本的这段期间,在棋院遇到森下老师他有时候都会主动过来问我的近况。
「听说白川老师的儿子也对围棋有兴趣不是吗?」
「喔,呵呵,是啊。现在五岁,比起运动电玩好像喜欢围棋多一点。」提到自己的小孩,白川先生忍不住弯起眼角说着,
「不过应不应该追溯到血脉嘛,这我心情就比较复杂了。呵呵,如果身为父亲的我更争气也许就能让他更自豪了吧?不知道他的可能性到哪里,现在只是抱着他喜欢就让他去尝试的想法。」
白川先生的语气很平缓,没有失落也没有不满,就像只是在聊天气一样。但我就是不太喜欢把下棋的才能跟血缘连上关系的说法。虽然就事实来看,由我来说这种话最没有说服力。
「我觉得遗传并不是绝对。不然进藤也不可能…」
我像以前一样说着自己的观点,举着自己认为最适当的例子。然後说到一半又忍不住住了嘴。进藤的名字像开关一样,一扳就让我不自觉得想到几个星期前的事。
「啊,也是。进藤君确实满破格的,第一次看他是在我的围棋教室,当时就觉得这孩子奇怪。不是父母亲逼着来的,但又完全不觉得他对围棋有兴趣,来了没多久还因为捣蛋被赶出去,真没想到他会成为院生还跑到森下老师的研究会,更别提现在的战绩了。哈哈~像变了一个人呢。」
「白川先生认识院生之前的进藤吗?」
「你没听进藤说过吗? 是啊,哈哈,当时因为他的恶作剧让一个戴假发的学生秘密曝了光,对方恼羞成怒,爲了息事宁人就只有暂时叫他去别的地方了。我记得当时有一个叫藤崎明的女孩子跟他一起来,跟教室里的学生们处的倒还满好的。」
「…跟他一起去的,就只有藤崎小姐吗?」
「嗯?我记得就他们两个。假发飞起来的那一瞬间还满冲击的,呵呵,就某方面来说很难忘。」
「这样啊…。」
进藤说会开始下棋是因为sai,还说从那时候开始就他们就每天在一起…。所以藤崎小姐一定也认识sai吧。sai是怎麽样的人,问她她也许会知道,但是…,她会知道多少?
到了车站以後跟白川先生道了个谢,我搭上京滨东北线往东京方向离去。
站在门边随着摇晃着的电车,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 * *
那天,我一如往常地坐在棋会所里下着棋,不是刻意在等进藤来,只是,他如果来了我确实会很高兴。
前几天因为芦原先生的票,我跟进藤去看了电影,现在想起来,那好像是唯一的一次。看完电影进去速食店吃了点东西,在聊天的时候进藤突然说很无聊就先走了,感觉好像在生什麽气。
「大家早~。塔矢,我来了。」打开棋会所的门,进藤把包包交给市河小姐,往我走了过来。所有的一切都跟往常一样,於是我们开始对奕。
棋局结束,我们进入检讨时间没多久,我们又开始吵架。
「所以说不就是练习嘛!多下点跟平常不一样棋路的棋有啥关系啊!」
「就因为你抱着这种想法这盘棋才会输我!看你这手,下的是什麽棋啊?还没研究成功的东西就敢拿来跟我下!这不讨骂是什麽!?」
「研究嘛!当然难免会有失败的时候!干嘛那麽凶?现在跟你下完我就知道缺陷在哪里哪里需要改良,下次不就可以更好了?这就叫尝试错误!你这家伙老是这麽讨厌输,什麽都非赢不可,有时候输棋会比赢棋学得更多!」
「就是不想输你!就算是练习也不想输!就算有新的棋路想试我也会模拟好几次才用!不像你!这麽随便!」
「一个人模拟多慢?像我这样直接在实战上试哪里也问题马上可以知道,多快?好不容易有你这麽一个好对手不多加利用多可惜!?」
「好对手? 这种话不是由你来说的!!你有什麽资格说这种话啊!?」
「喂,到底是谁老是四处宣扬进藤是我的对手絶对不输给他的!? 是你自己!用这张嘴!」
「没错…,是我说的!但是你没资格说!!」
「啊~!?你在说啥啊!?你都说我是好对手了,我为什麽不能说你是我的好对手!?你是笨蛋啊??」
我用力拍了一声桌子,就像什麽讯号一样,坐在附近的人跟着默默地把棋盘搬得更远。
「笨蛋?…笨蛋是你!!我问你,1+1=2,那麽2就一定等於1+1吗!?」
「你在说啥啊??干嘛这时候讲数学啊!?」
「给我听完! 不是的吧!有可能是1.5+0.5有可能是0.8+1.2,这样你还能说自己是我的好对手了吗!?」
「你这个家伙真的很让人火大!要比数学是不是?我还可以告诉你答案还有0.9+1.1有0.4+1.6有1.7+0.3,怎样!?还要更多答案吗?我还可以讲更多!今天就跟你这个自以为是的优等生拼了!」
「笨蛋!我要讲的不是数学!」
「谁知道你要讲啥啊!?」
就在我们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突然有人插了话进来,
「亮,进藤君!麻烦休兵一下。 你有客人唷,进藤君~。」
说话的是市河小姐,脸上面带微笑。市河小姐的背後站着的是穿着校服的藤崎小姐。
「小明?你怎麽来了?」
「传了邮件光都没有回我,美津子阿姨说今天要跟光的爷爷奶奶出去,我妈就叫你来我家吃饭。」
「是喔?…那我在外面吃吃就好了啊。」
「…但是我妈已经煮了。」
搔了搔头,「…嗯…好啦。不过就这一次喔,这麽突然。」
进藤拉了一张椅子让藤崎小姐坐在桌子旁边,
「你先在这等一下,快检讨完了。」
「嗯!」藤崎小姐挂着喜悦的笑容跟我点了点头,「不好意思,塔矢君,打扰你们了。」
我摇摇头。
就这样,我们开始检讨下半局,也许是藤崎小姐的加入让空气变得不同,我不再针对进藤,而进藤也不再跟我唱反调,检讨的时候一切都很和平。
「「谢谢指教。」」
分开黑白参杂的棋子,放入各自的棋罐。
这时候进藤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两三下,好像有邮件的样子,单手开起来看了一下,「我回一下邮件。」
说着就停下收围棋的手,坐到旁边的位子回覆着邮件,不知道在打些什麽。
看着进藤回邮件的脸,藤崎小姐的表情突然有些失落,硬勾起笑容对我说,
「我来帮忙收吧?」
「谢谢。」
「不过没想到光围棋可以持续这麽久呢。」藤崎小姐心有所感地说,
「你知道吗,塔矢君?所有认识光的人都没料到光会成为棋士喔。平八爷爷很喜欢下棋,以前也试着想教光几次,但光每次都找藉口绕跑。」
「这样啊?」第一次看到进藤的时候就感觉他是这种小孩,不过既然他的围棋不是他爷爷教的又会是谁?
「呵呵~,所以光突然说想下棋的时候大家都吓一跳,简直是一夜之间的转变。回想起来,应该是被送上救护车回来之後开始的吧?」
「救护车?」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听到救护车三个字。他看起来很健康,一点都不像会跟医院扯上关系的人。难道他以前受过什麽重伤或是生过什麽重病吗?
「嗯,大概是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我跟光一起到平八爷爷家的仓库,然後光──」
「──藤崎明。」
坐在隔壁桌的进藤放下手机,眼神锐利地瞪着这里,用我从来没听过的严厉声音阻止藤崎小姐继续说下去。
这样的进藤对藤崎小姐来说好像也很陌生,赶紧摀住嘴巴,满脸无辜,
「…抱歉。」
进藤收起手机,深呼吸了口气,闭上眼睛压了压太阳穴,「 …小明…,你先到外面等我,我马上出去。」
「…喔。」
进藤坐回我面前,把最後的棋子放回棋罐。
「很可怜。」
「我会好好道歉。」
「为什麽要这麽生气?」
「没有理由。」
可恶…
没有理由…不想说明…又是这种态度了,
他又再次惹火我。
「难道你是这种乱发脾气的人吗!?不就说你开始下棋的原因,不就提到仓库为什麽──」
「因为问的人是你!!」
「……」我?
「你到底想问什麽? 你又是我什麽人? 你了解我什麽? 你敢说你相信我说的每句话?」
一个接着一个充满压迫感的问题,我只是回瞪着他,什麽也答不出来。我确实认识进藤不深,除了围棋我什麽都不知道。就连他的围棋也常让我感到莫名其妙。
离开自己的位子,进藤把双手放在桌子和我的椅背上,弯腰靠近我的耳朵,操着刻意压低的声音说,
「塔矢,不要擅自地践踏别人的过去,这只会让『总有一天』变得更远。」
盖上棋罐的盖子往柜台走去。
擅自…。
当时这句话伤我好重。原来我是不被允许参与他过去的人,
总有一天会告诉我这种话只是他用来敷衍我的招数,…相信的我是笨蛋。
然而,
认识越久我越知道进藤是怎样的人,不是敷衍,只是…我还没有资格知道这些秘密。所以一直没再问过。
我告诉自己,当进藤愿意告诉我的时候,就表示我已经成为那个他希望共有这个秘密的人了。
『只要你问,我什麽都可以告诉你』
进藤第一次在我房间过夜的时候,躺在紧贴的床铺上他这样对我说。
这让我很高兴,很高兴自己终於成为他重要的人。
* * *
四月已经过了几天,铁路沿线开满了粉红色的樱花,东京都的樱花树大多是江户时代种下的,当时的德政延续至今,让满天烂漫的春色也能年年不缺席地染进这巨大的人工城里。
从埼玉新都心站坐到东京大概要二三十分钟,假日的关系,少了很多穿西装的上班族,於是整个车厢里我最明显。西装皮鞋领带,明明不是出勤日却穿着这麽正式。
突然看到坐在车厢另一端有几个女生指着我好像在窃窃私语些什麽。几乎在他们拿出笔记本准备围过来的同时我急忙走出刚好打开的车门下了站。
站在月台上,看着关上门呼嚣而过的电车松了口气。看了一下四周,发现这是进藤老家附近的车站。该说是巧合又或者我潜意识里本来就想来看看?
进藤爷爷家的…仓库。
我到现在还是不明白,为什麽进藤这麽不想让藤崎小姐提?里面有什麽吗?
以前来看过进藤家的社区办的棒球比赛,结束之後去他家时他带我绕路去他爷爷家,但我们当时没进去。离他家只有几十公尺的距离,不远。
想去看看…。
走出车站,首先经过的是叶濑中学。高高的围墙後面种了一排樱花树,一团一团粉红色的花丛爬过围墙探到人行道来。
这样的景象让我想起第一次到这里找进藤时的情形。当时也像现在这样,是樱花盛开的四月。一直到现在,看到这样的景色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时被他关上窗拉上窗帘时的情形,像埋了根拔不掉的刺一样,不时地刺伤我。
为什麽不跟我下棋? 到底有什麽理由?
一开始下过的那两次棋,输的都是我。从来没想过会有跟自己同样年纪围棋又这麽强的人存在,输棋让我觉得懊悔,但同时也觉得兴奋。一直一个人面对着棋盘的空虚感被进藤填满了。
挡在前面的墙很高,但是我想超越。
父亲的棋对我来说也是一面墙,但与其说想超越不如说,我心里深信着的是…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父亲那样的棋士。
是只要我继续下棋继续努力就会成真的未来。理所当然的未来让我失去对围棋的热情,日复一日地下着理所当然应该下的围棋。
是进藤改变了我,是他在我胶着的人生里投下变数。
但是第三次再跟他下棋时,却发现他居然如此让人失望。
他在捉弄我,故意下出这种只有三岁小孩才会下的棋,绝对是在嘲笑我,…我当时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个。
我不顾一切做了这麽多任性的事就爲了跟他下棋,他居然开这种玩笑?
这种人藐视围棋的人简直是该死。
谁知道之後他成了院生还考上了棋士,棋路棋力都跟刚认识他时没得比,但看他下着一盘一盘的棋,喜欢围棋、觉得下棋有趣的心情确实又一波一波地传达过来,北斗盃时那懊悔的眼泪更让我看到他对围棋的执着与坚持…。
围棋对他来说竟有这麽重要?…差异好大。
…不懂进藤光这个人。
过去的他所作所为有大太多矛盾和莫名其妙的地方。
进藤说sai是他的老师,是教他围棋的人,所以进藤不是sai。
那为什麽一开始他下棋会跟sai那麽像?
进藤的棋最根本的地方其实跟sai很像,这在第一次若狮子盃赛时我就有发现到了。但为什麽之前的他更像?
「喔呀!这不是塔矢小老师吗?」
一抬头,进藤的爷爷正拿着扫把畚箕站在自己面前。原来已经不知不觉走到进藤爷爷家门口了,本来只是想在外头看看,这下被发现了。
「平八爷爷您好。」点了个头道了声好。
「小老师是来找光的吧?请进请进,光也刚来就在里头呢!」
「咦?…他在这里吗?」
「喔?不是来找光啊?」
「…不是,我只是刚好到这附近来,想说顺道来打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