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小老师真有礼貌呐。 那就进来喝个茶吧?奶奶出去了让爷爷来泡个拿手茶请小老师喝!」
「不用了,谢谢!…我…真的只是来打个招呼而已…。」
「小老师待会有事吗?」平八爷爷的表情有点失望。
「不是这样的…。」其实回答有会比较好,但明明没事又回答有,这就是说谎,…以後,一定会有更多需要说谎欺骗进藤的爷爷和家人的时候,至少在这种小地方我不想说更多谎。
「那就进来喝杯茶嘛!…还是说…跟光吵架啦?」
平八爷爷把手背在腰上,靠近了我一点,小声地问我。
「…。」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一说光在里头小老师就急着回去。」平八爷爷笑了笑,眼角的鱼尾纹皱了好几条,
「不用担心! 光这孩子现在在仓库,两三个小时之内不会下来,小老师就安心地陪爷爷喝杯茶吧! 来,进来!」
说着,就拿起放在墙边的扫把畚箕走到屋里去。
果然是进藤的爷爷,这种自己说了算的地方真像…。
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下耸立在这块土地上的这栋古色古香的仓库,这种仓库在东京这样的大都会已经相当罕见了,更何况还是私有财产。
平八爷爷以前是开货船的船长,也许收集了不少珍贵的宝物放在里面吧?
进到屋里,平八爷爷刚好把泡好的茶端出来,端盘上还放了樱麻薯。
「我来帮忙!」
「不用了,小老师。坐着坐着,爷爷来端就好!」
上次的棒球比赛是我第一次见到进藤的爷爷奶奶,在介绍的时候进藤开玩笑的说『我叫什麽你就叫什麽』,意思是要我跟他一样也叫他爷爷「爷爷」。
『光这孩子,我怎麽可以占小老师便宜!』
『塔矢的爷爷奶奶在他出生之前就死了,所以他没有爷爷,让他叫一下有什麽关系?』
『这样啊,原来小老师没有爷爷奶奶啊…。』
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我有时候会觉得进藤的爷爷奶奶看我的时候,有点像在看孙子的感觉。
「小老师喜欢樱麻薯吗?」
「嗯,喜欢。」
「那就太好了。来茶,还有这是奶奶自己做的麻薯,最近奶奶跟光的妈妈去参加和菓子妈妈教室,做了很多,没有添加物的,小老师多吃点啊!」
「好,谢谢。…那我不客气了。」剥开裹在很红色麻薯外的樱花叶,咬了一口,包在Q软的糯米皮里的是甜度刚好的红豆馅,
「很好吃!」
「呵呵哈~太好了,奶奶听到一定很开心。」平八爷爷脸上的皱纹因为大笑的关系变得更多更密,但也让他看起来更慈祥。
让看着的人也跟着觉得开心。
平八爷爷把吃完後留下的叶子放回盘子,喝了一口茶,
「光以前三不五时就来我这里,每次来了就一定会去仓库看看。现在不像以前这麽频繁,大部分是输了重要的棋或是下了什麽有趣的棋时才会来。一待就待很久。也许是在里面排棋谱吧?」
「排…棋谱?」
「是啊。对了,这边爷爷就要自夸一下了!仓库里那个棋盘啊,可是本因坊秀策以前用过的棋盘哩!」
「秀策的棋盘?」
「是啊!很厉害吧?哈哈~ 光好像很喜欢的样子。 除了去韩国的那阵子以外,他几乎每年五月五日都会来,来把棋盘擦得一尘不染。」
五月五日…,sai不见的日子。
「嗯,看我跟奶奶年纪大了还会主动把仓库里的东西擦得乾乾净净,光看起来叛逆又我行我素但其实是个善体人意的孩子。
脑筋动得很快,就是嘴巴拙了点,很不懂得解释,如果有什麽误会或争吵,小老师,等他一会儿吧?」
「…嗯,我知道。」
我知道进藤这样的个性,知道他话还没说完。…但我就是不想再听他,…不想再看他用那样的表情说着别人的事。
因为我并非全然没发觉到那个人对进藤的意义。
「说起来,小老师。这次的本因坊六番战光又输了吧?三连胜之後又三连败,最後一战会不会像以前那些七番战一样?很担心哩。」
「…我觉得不需要担心,那一战虽然输了但他下得很出色。开发了不少新颖的棋路,那盘棋在海内外评价都很高。」
无论如何都想在这次的本因坊摘下头衔的进藤,跟无论如何都想取下本因坊五连霸成为最年少永世本因坊的绪方先生,激荡出这盘絶对会在围棋界里留下纪录的棋谱。
「有有有,我在这期碁周刊上有看到,但是毕竟太深奥了看得雾煞煞。棋赛全部结束前又不好问光。」摸了摸有点童山濯濯的头,很放不下心的样子。
「…我来解说吧?」
「喔?可以吗?这样麻烦小老师?」
「请不要这麽说,当作平八爷爷请我喝茶吃好吃的樱麻薯的谢礼。」
「唉呀,说什麽谢礼呢?小老师愿意来我就很开心罗!一点小点心,不算什麽!」
平八爷爷把棋盘搬过来之後我跟他解释了一下,然後下了盘棋。在那边待了一个多小时,进藤一点下来的迹象都没有…。
* * *
我喜欢进藤追神之一手时那种义无反顾的神情,当他再次回到棋院之後,这样的神情没有一天消失在他的脸上,每每刺激着我…吸引着我。
但是知道神之一手这种境界是别人告诉他的,而他又一直遵守到现在时,…我变得…不太喜欢。
原来他一直来义无反顾地追着神之一手,…是为了sai。
当初会想放弃围棋是因为…sai不在了吧? 会决定重执棋子是因为…想在棋盘里找到sai吧?
刚才,平八爷爷跟我聊到进藤开始下棋时的情形,谈话之中,一点sai的踪迹都没有。…我不懂…,当时进藤的身边真的有这个人吗?
如果真的每天都在一起…为什麽进藤的家人从来没提过sai这个人的存在呢?只是因为他们从来没看过吗?那样一个…显眼又美丽的人…。
那个…留着一头黑色长发,耳上穿着镶着红色宝石的耳针,蝙蝠扇是对奕一定会拿的爱用品,熟悉四季花草,拥有像月亮一样温柔气质的人…。
对了…,那个人的家乡也许在京都吧? 也许对历史很有兴趣,所以常跟进藤说些平安时代和江户时代的事。
进藤的书柜很多关於这两个时代的书,不喜欢看书的他对这两个时代很有兴趣。只有江户时代的话我还了解,但平安时期的书和画册他也收藏了不少。
进藤对旧历的节气很敏感,常会无缘无故就说着一些花草节庆的典故…,一点都不像他会知道的事。
我在进藤身边很久了,看了他很久了,所以我知道…我感觉得到…,当进藤想起sai时脸上总会露出温柔的笑容。…那抹笑容似乎包含了许多情绪,有怀念有喜悦有悲伤…,还有更多我归纳不出来的感情…。
我并非全然不知道。
不想继续听他说是因为…,我知道。
知道除了我之外,他有其他比我更重要,让他到现在仍然放不下心的人。
「大哥哥,给你一个微笑!」
走出我家附近的车站,一个绑着双马尾的小妹妹拉了拉我的衣摆对我微笑着。
「嗯?」
看了看四周,不只这个小妹妹,还有好几个戴着黄色帽子的幼稚园小朋友在车站前发着七彩缤纷的气球。
「今天是课外活动。老师要我们把气球送给看起来不开心的人,把快乐分给他们!请问大哥哥要什麽颜色的?」
原来现在的我看起来不开心啊?…
眼前这个小女孩手上拿着三个气球,每个气球都画着一张大大的笑脸,圆圆的两颗眼睛上画着三根短短的眼睫毛,弧形有点向内凹的笑容,两边脸颊还抹了三条斜线,这是害羞的意思吧?
「笑脸是小妹妹自己画的吗?」我蹲下来,笑着问。
「嗯!老师要我们画自己的笑容!」用力点了下头,精神饱满地说。
「那…我选黄色的吧?」
「嗯!希望大哥哥也能开心!」
拿着气球走在回家的路上,现在的画面看起来应该很好笑吧?都这麽大一个人了还拿着气球实在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心情确实轻松了许多,像被这轻飘飘的气球分担走了一样。
现在的进藤…不知道需不需要。桑原老师的入院,本因坊七番战,…跟我的事,现在全都压在他肩上吧?…我是不是应该让一步?
走到家门前,推开大门,看到里面的拉门上绑了颗蓝色的气球,气球上画了张笑脸,跟我手上的气球一样的笑脸…。
『来了才想到你今天有工作,扑了个空。
气球给你,一个小正妹给我的,自首交给你。
看了有没有觉得想笑了一点? 记得吃饭啊!』
门上贴了一张便利贴,是进藤写的。门把上吊了个塑胶袋,里面装了两包荞麦面的面条。
换了衣服吃饱饭把碗洗过,我坐在厨房餐桌的椅子上看着绑在旁边椅子上悠悠哉哉飘着的两张笑脸。
碰了下其中一颗,两张笑脸撞在一起感情很好似地推挤着,趴在桌子上看着。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按了重播留言,
『是我。…谢了,帮我整理房间收衣服。
…吓一跳吧?嘿…像狗窝一样。…明天的六番战我会加油,快把本因坊拿下,…最近脑袋总是很满。
抱歉,…再等我一下,好吗?…就先这样。不吵你了,晚安。』
话筒的另一边传来进藤的声音,是他一个多星期之前留的言。不想接他的电话,我总是看着它响。
刚吵架的那三天,他每隔几个小时就打电话过来,一直响到我手机没电。 之後,不知道是放弃了还是本因坊棋赛即将开始,他不再有电话来。
又按了一次重播键,把话筒贴在耳边,进藤的声音再次在我耳边重述了一遍。
『是我。…谢了,帮我整理房间收衣服。
…吓一跳吧?嘿…像狗窝一样。…明天的六番战我会加油,快把本因坊拿下,…最近脑袋总是很满。
抱歉,…再等我一下,好吗?…就先这样。不吵你了,晚安。』
留言结束,又打算按一次重播时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嗡嗡……嗡嗡……
拿开一看,
发光的手机萤幕上显示着『进藤光』三个字。
嗡嗡……嗡嗡……
谁比较重要? 如果他在你是不是就不会选我了?
嗡嗡……嗡嗡……
如果sai一直都在,你是不是就不会到棋会所跟我下棋? 是不是就不会想靠近我…跟我当朋友…甚至是喜欢我?
嗡嗡……嗡嗡……
接了电话,见了面,我一定会忍不住想问这些…,事到如今知道这种事又怎麽样?只为了听他说我最重要?
嗡嗡……嗡嗡……
…真厌烦。
哔──。
按下通话键。
『喂?塔矢?』进藤的声音。
没说话,我只是听着。
进藤长叹了口气,『…是我。』
『你回家了吧?…我刚才去了你家。』
『你吃饭了没?』
『…。我今天没去棋院,没听到任何人提到你的事。…你今天还好?』
『…喂,塔矢。 …说话啊? 让我知道你在?』
『什麽都好。…至少让我知道…,你没有离开,哪里都没去…。』
『…塔矢…』
『…塔矢…拜托…』
「…你──」
进藤光是个卑鄙的人。用这麽凄惨的声音叫我,我怎麽可能继续保持沉默?
『嗯?』
「你…想知道我的近况不会自己问我?」…从别人那里知道的难道可靠吗?他不知道只有他看得到我真正的脸吗?
『你会接我电话?』
「不会。」
『…你很难取悦耶。 在生气吗?因为我说的那些话?但你不是一直想知道?』
「晚安。」
『你--』
「我说晚安!」
听到他叹气的声音
『……。好,棋赛结束再说。』
『对了,对不起塔矢,第六战…说要加油却输了。』
「新棋路…我看得很振奋。…输赢不是一切,你根本没有道歉的必要。」
『输就是输。…不说了,晚安。』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冰冷。
…他又来了。
像北斗盃那阵子的他一样,像离开日本之前的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