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 side)
拿着水果店里买来的礼盒跟着牡丹夫人进到桑原老师的病房。敲了两下门,打开门,看到手上正注射着点滴的桑原老师正专注地看着桌上的棋谱。
「父亲大人,塔矢君来看您了。」
「老师今天还好吗?」
「嗯,还死不了。」说着,稍微低头挑高视线,越过老花眼镜的镜片看了我的脸一眼,表情平淡地问我,
「冷战还没结束?」
面对这个直接的问句,我只能苦笑…。
我大概一个星期会来一次,每次来老师看完我的脸就会问这个。
『不想被老身看出来下次就笑着来。』
这实在是很无理的要求。就算我没跟进藤吵架也不可能笑着来看生病的人。
「牡丹,把老花眼镜摘掉,阅读灯关掉,棋谱也可以拿走了。老身待会要跟小塔矢下盘棋,你先出去。」
「是,女儿知道了。 塔矢君,请用。」
牡丹夫人把泡好的茶放在桌上,走过去帮老师摘了眼镜放回眼镜盒,关了灯收好棋谱把小桌子推回墙边。
连摘眼镜关灯都都无法自己做…,老师的病情已经恶化到如此地步了吗。
「嘻- 蒙古大夫说点滴打完之前不能动,小塔矢,不要乱读老身的病情。」
「…嗯。」说话的力气不比以前,脸颊也明显越来越消瘦,唯一可以让人放心的是老师眼中的锐利光芒仍然丝毫不减。
「那牡丹先出去了,塔矢君,就麻烦你陪陪父亲了。」
「是。」
牡丹夫人出去之後,我以为老师会立刻提起刚才说要跟我对奕的事,但是老师没有。
「小塔矢,去年你跟小子那篇『虎犀之战』的报导老身可是仔仔细细读过了。嘻嘻──,果然是塔矢教出来的儿子,思考逻辑跟他像极了,不语怪力乱神,不相信没看过没根据的东西。」
桑原老师脸上挂着狡黠的笑容,让我有一种被嘲笑的感觉…。
「…难怪小子病好不了。」
「老师?」进藤的病?…
「小塔矢。老身有个『七胜负之鬼』的称号,听过没?」
「…,嗯。」
「以前,老身也跟塔矢有几次七番战的经验。在某次的名人战里,塔矢率先取下三胜,只要再拿下第四胜,他就是当年最年少的名人棋士。在接受访问时被问到怕不怕老身这个七胜负之鬼来个大反扑。你知道他怎麽答?」
摇摇头,这是我出生以前的事,这场棋的棋谱我有看过,但这类棋盘外的轶话从来不曾听父亲提起过。
「塔矢说他一向不相信这类鬼神妖怪的存在。还说,『在我看来桑原老师是一个很值得尊敬的前辈,说他是鬼太失礼了』 嘻嘻-,很像吧?你们父子俩。」
我笑了一下。
我不喜欢被说自己的棋像父亲,但是围棋之外我还满希望自己能像父亲那样的。五官身材也许一辈子都不可能…这方面我好像继承母亲的血脉多一点,所以个性想法这些内在方面如果有人说我像父亲多一点的话,我其实都会欣然接受。
「小塔矢,如果今天塔矢行洋跟小塔矢说老身确实是『鬼』,小塔矢会相信?」
「…。」如果吗? 我想了想,过了几秒抬起头回答,
「我会相信。 如果父亲真的这样告诉我,那我就会毫无疑问地相信。」
「喔~? 明明没亲眼看过,小塔矢也愿意相信?」
「因为我相信父亲。」
「嘻嘻──,有趣。」桑原老师闭着单眼,看着我,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很意外小塔矢也有用感情思考的一面哩。」
…也许真的是这样吧。
我是个不轻易对别人打开心防的人,但一旦决定相信那个人,就会相信他到底。莫名地就是有这个人绝对不会背判我的信心。
不,…或者该说,那个不相信他的自己…就不再是我自己。我只是做着理所当然的事。
「被小塔矢如此信任那可真光荣啊?嘻-。 只是他希望小塔矢相信的…到底是他自己,还是更纯粹的…只希望你相信那抹没有形体的真相呢…。麻烦的小子。」
老师近乎自言自语地说着,但我并没有听漏。
「真相?」
「嘻嘻嘻-,是啊,老身是『鬼』的真相!」桑原老师撑大了双眼以惊悚的表情瞪着我。
「…,父亲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我静静地回答着,实在很没办法喜欢这种话题。
「嘻嘻嘻嘻嘻-,是啊。你的父亲不可能说这种话。老身不是鬼只是个老头子,不过,也许再过个几天就要变身成幽灵了也说不定,嘻嘻。」
桑原老师很喜欢拿自己的生命开这种玩笑,我一个星期来个一次每次都会听他说这类话,进藤每天来,每天听,不知道是什麽感觉…。
我叹了口气,
「拜托老师不要在进藤面前说这种事,他一定很不想听。」
「嘻嘻-,住院之後小子就不再反驳了,只是听着。
小子比谁都清楚,任谁都有结束的时刻,没有永恒存在於这个世间的权利。他很明白分离的时刻已经在倒数了。」
砰砰砰砰──
门外突然传来吵闹奔跑的声音,门猛得一打开,闯进来的是脸色惨白的进藤,
「老师!?」
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门口,看到我跟桑原老师非常惊讶,目瞪口呆,在那里站了好一会,气喘如牛。
最後紧张的神经一口气松了似地摊坐在地上,
「…什麽叫快死了? …什麽叫快死了!?居然叫牡丹夫人打这种电话!?你疯了!!老妖怪!!」非常愤慨。
「嘻嘻- 谁叫老身突然这~麽想见你。这个方法最快了。」
「我在工作啊!那边开天窗了!! 晚上就来了有必要这麽急吗!?我明天还第七战耶!居然开这种玩笑!!」
几乎只能用气急败坏来形容进藤现在的反应,他真的是拼命赶过来的,满头大汗,头发西装全都很凌乱。
「嘻-,依你现在这种状况赢得了吗?等你晚上来小塔矢就回去罗!你见得到吗!? 还不谢老身!进藤小子!」
桑原老师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反呛进藤。
「你── 」进藤表情五位杂陈,看得出来他正压抑着满腔怒火。
掐死你!!
对着桑原老师做出类似的动作,表达着无言的愤怒。
最後不甘愿地放下双手,看了我一眼,我也毫不闪躲地回瞪他。
事实上,来探病时我从来没遇过进藤,因为我都挑他有工作或有对奕的时间来。
不想见到他,不想打扰他追本因坊,所以避开他,事到如今也没什麽好否认。
反正只要扯到sai,他就看不到任何人看不到我,那我何必碍他眼让自己看了也难受?
病了…,刚才桑原老师说进藤病了…。是啊,这样的他…像病了一样。
下出来的围棋也是。很混乱。
进藤的棋很穏,也许跟他的集中力有关,几乎没有任何外在的因素影响得了他的棋,然而sai似乎是唯一的例外,sai侵蚀着的是他最深层的精神状态。本因坊挑战赛会连番失利也许就跟这个有关。
「小塔矢。 老身的脑袋已经不如从前,但有趣的棋路倒还下得了一些,怎样?跟老身下一盘吧?」
「是,请让我奉陪。」之前来探病时,只要有时间,我都会跟老师下上一盘棋,当时老师就是拿着不求人在棋盘上指着的。
但是今天…,有办法吗?点滴也还有半瓶。
「嘻嘻-。 小子! 门关上,桌子椅子搬过来,老身要跟小塔矢下棋,你来代替老身拿子。」
进藤不耐烦地咋舌,
「你叫我来就爲了这事? 你像之前跟我下棋一样拿着你的伸缩自在不求人在棋盘上指一指不就──…」
突然闭了嘴,停了几秒钟。勾了嘴角,笑容里的成分是伤悲,
「已经…连不求人都拿不稳了吗…。这麽快…」
「啧-,又是那张死人脸!刚才也跟小塔矢说了。老身是点滴中,不能乱动而已!」
「嗯,就当做那样吧。」无视桑原老师的话,关上门,不发一语地把客厅的桌椅搬到病床边。
「哼-」嗤之以鼻了一声,对着我说,「看看这死小子!最近吃了熊心豹子胆,用这种口气跟老身说话!神气至极啊!莫怪老身说讨厌他了,真得死趁前多讲个几次。老身最讨厌你了!进藤小子!」
苦笑着,我也跟着帮忙搬动桌椅。
「喔?那赏樱活动取消吧?既然这麽讨厌我。」
「啥?石头脑大夫答应了?」
「嗯,後天。所以你这几天乖一点,不要惹医生生气。」
「嘻-,老身乖着的咧。看看现在,动都不敢动一下。」
「是是~。啧,我看石头脑是你吧!顽固。」
我不知道为什麽桑原老师不接受手术,因为成功机率只有两成吗?…不知道为什麽牡丹夫人或进藤都不劝老师接受手术,因为想成全老师想死在棋盘前的心愿吗?
我只知道…老师大限来临的那一刻,不论我有多生气多不想见到进藤我也必须待在进藤身边。因为到时候…他不知道会有多难过。
* * *
摆好桌椅,放好棋盘。
进藤坐在靠近病床那张椅子,我坐在进藤对面。桑原老师坐在病床上,从这里看去刚好在进藤右边肩膀上方的位置。
猜子之後,进藤先执,拿黑子,我拿白子。
「小塔矢。
仔细看清楚,现在坐在你对面的是进藤小子,但你的对手是老身。
我们下过不少次棋,你很清楚老身的棋路是怎样的吧?用错策略,可会被已是风中残烛的老身扳倒的。
给你个忠告,不要抬头。到时候眼花撩乱老身可不负责。」
一开始,还听得到桑原老师给进藤下指示时些微的说话声,但是渐渐的,随着战况越渐激烈,桑原老师的声音再也传不进我的听觉神经,占满我脑袋的只有一颗颗出现在棋盘上的棋子和暗藏其中,唯有抽丝剥茧才能厘清的逻辑思路。
桑原老师的棋…,很诡谲。
老师之所以会被讨厌他的人称为妖怪,除了盘外战的不择手段之外,其实有更大的原因在於,老师的围棋奠基在大量而深入地吸收他人的围棋上,再将这些研究用在实战上进行出奇不意的转换。
棋风就像棋士的个性一样,是可以归纳出一个理路的东西,但是桑原老师不一样。没有理路可寻就是他的棋风。
简单的说,老师的棋…有很多张脸。
现在这一手就是进藤跟绪方先生第六战时用到的围。
当时行棋来到中盘而右上角的争劫因为进藤的攻击过於强硬的关系整个陷入难局,棋面对他相当不利,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就要败阵下来之时,他居然巧妙地运用弃子在中央围出了个巨空,逆转情势,而这一连串的反击就是这盘棋会被奉为佳话的原因。
有趣,看到的时候我就想亲自会会看了。
现在贸然攻进中央战区也不会有太大效果,不如展开其他的攻势让他无暇应付以阻止他的扩张,所幸上半局我为了避免这种突发状况已经在左上角的争劫时引而不发留了後路,现在该是利用这个战区来实地的时候了。
瞄准了左上角战区,我悍然出手。这样举动到底会有多大的效果呢?
进藤握了握左手,这是他下棋时的习惯动作,公式赛的时候出现在他手上的应该就会是蝙蝠扇了吧?…这个动作说明了他正在深思。
怎麽样进藤?接下来你会怎麽做?
黑子白子又下了几轮之後我发现…不对,
棋路太迂回了,不够强势,
而且刚才的围根本是幌子,…这不是进藤的棋路。
咦?
…我在想什麽?
…我到底…是在跟谁下棋?
出现在棋盘上的这双手…是进藤的手,是我再熟悉不过的手。
但这双手正下着不属於他的棋。
这种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违和感…,以前也有过,
在第三次对奕的时候,在我直觉他下的根本是别人的棋,故意捉弄我的时候…。
现在,坐在我眼前的人是进藤…,拿着棋子的是他,然而真正下棋的人却是──
我慢慢地抬起头,视线从进藤的手,进藤的脸,一直移到坐在他背後正看着棋盘指示着下一手棋的桑原老师身上。
──真正下棋的却是…站在进藤背後的那个人…。
『你想过那三个搞不好真的是幽灵吗?』
『所以如果我告诉你,以前我之所以能下赢你全都是因为鬼上身,你也不会相信就是了?』
我想起跟进藤的某次争吵,他这样说过。现在回想起来,他当时的那张脸,一点开玩笑的样子都没有。…现在的我的话…一定看得出来。
sai…是网路上不曾露脸的高段棋士。
sai…是教进藤围棋的老师。
sai…没有任何踪迹可寻,就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
sai…让进藤代替自己执子…,坐在我面前。
sai…
不是人…
是幽灵…。
我在心里下了这个结论,心脏止不住忏抖。
此时坐在床上的桑原老师,闭着单眼,看着这里,露出一抹月牙般的笑容,病房里的气氛瞬间转为诡谲。
就好像说着 「终於发觉了吗」 一样。
所有跟进藤认识以後的记忆,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在我脑袋里回转着,这盘棋是进藤下的,那盘棋是sai,初学者的拿子方式高段棋士的棋路,只能存在於网路世界的sai,进藤叫我看着他的棋而不是幻影的原因…。
进藤一直以来让我觉得莫名其妙的举动,随着这个真相,全都有了解释。
对奕结束,虽然我赢了三目半但内容一点都不让人满意,我只是一味的抢地不让自己输棋而已,一点技巧一点趣味性都没有。
不久牡丹夫人跟医生护士一起进到病房里来,来帮桑原老师问诊拆点滴,我好像就是在这个时候走出病房的。然後在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一直站在病房外一动也不动。
真相太让我震惊了。
…sai居然是幽灵,而跟一开始进藤下过的那两盘棋…都是sai下的。
我过去对他的憎恨和不可原谅,原来全都是误会…。
怎麽可能会有这种事?…幽灵什麽的…。
「怎麽了,塔矢?」突然出现在眼前的这张脸上堆满了担心。
低下脸,摇了摇头,不知道应该用什麽脸看他。
「你脸色看起来有点糟,我送你回去?」进藤拉住我的手腕,语气里带着询问的声调,手里的力道却是不容拒绝。
我依然摇了摇头,
「我要在这里。你自己回去。明天就有本因坊了不是吗。」
「…我还是想不透你生气的原因。」
把浏海扒到头上,就像吞了什麽苦涩的药一样,「…你讨厌佐为吗?」
「不知道…。」我已经不知道了。 幽灵? 谁想得到?
抽离进藤的手,转身想走进病房,想问清楚自己的猜测对不对。
「塔矢!为什麽总是把脸转开?你就真的那麽不想我心里有佐为吗?」
「进藤,放手!这里是走廊!」
硬是被进藤扳过身体压在墙上,他扭曲着脸,
「不要让我选!塔矢!…真的不要让我选。…你不知道他对我来说到底有什麽意义。…不要讨厌佐为,你不应该讨厌他!」
我用力的想挣脱进藤的手推开他,现在的我们看起来就像在扭打一样,走廊另一边护理站的人正探头出来看。眼看着就要跑过来劝架了。
抓着我双手的手掌很热很用力。但那张脸…却像快哭出来一样。
进藤贴在我的耳边,
「…你不知道,自己一直追着的人其实是他,不是我。是我不让他跟你对奕,你该讨厌的是我! 是我夺走他的围棋,他的消失是我的罪,这个罪我得赎一辈子!你明白吗?」
在护士们走过来之前,进藤松开了我的手臂,转头往电梯走去。
「怎麽了吗,塔矢先生?」
「没事。不好意思,吵到病人了。」我摇摇头回答。
护士走了之後我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回想着进藤说的话。
罪…
这麽沉重的字眼。
…我好像看漏了他很多表情,误解了最重要的事…。
原来进藤至今,对围棋…对本因坊这麽执着不只是因为sai教他围棋,sai告诉他秀策的事,…有另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对sai抱着罪恶感。
我应该更早联想到才对,进藤的棋之所以没来由就让人感到沉重…,就是因为他的围棋还背了另一个人,背着料想不到的罪恶感。
围棋对进藤来说不单纯只是争夺着胜负与荣耀的殿堂;sai对他来说更不只有灿烂美好的回忆。
当他想着或说着sai的事情时…,脸上的表情除了有怀念,有喜悦,有悲伤,还有一抹淡淡的…永远得不到解脱的自责留在那张温柔的笑容里…。
* * *
牡丹夫人和医生护士走出病房之後,我再一次走进桑原老师病房。
刚想开口询问自己现在进来会不会打扰到他休息时,老师就先开口问我,
「知道了? 这个世界,是有幽灵这种东西的。嘻嘻嘻-」
「…嗯。幽灵…不,藤原sai生前…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嘻-,原来那幽灵叫这名字啊? 仇视了大半辈子,总算在今天知道了。老天爷给老身上黄泉之前的伴手礼吗。嘻嘻-」
「老师没听进藤说过吗?」
「小子几乎不谈那幽灵的事,绝大部分是老身的瞎猜和单方面的揶揄。老身只在第一次跟小子擦身而过时感应到过。小子知道老身对那幽灵有偏见,讨厌老身提,老是一张死人脸。」
「感应?」
「桑原家的人有这方面的基因。灵感比一般人强,感觉得到那种东西。」
「…。」
所以桑原老师才会知道。我还以为是进藤主动告诉老师,告诉我以外的人。刚才还发起狠来挣开他的手,有一部分也许就是因为这个。
「刚才在外面吵吵闹闹啥啊?」
「…进藤说sai会消失是因为他…,说是他不让sai下棋,…还说sai是他的罪。」
我很过分,只看到自己的伤,让他这麽为难,逼他说出这种话。对进藤来说,要他再提sai的事就等於叫他把已经癒合的伤口再次挖开让我看吧…。
「我不懂,为什麽进藤要对sai的消失这麽自责?…sai的消失跟进藤又有什麽关系?…真的不懂。」他的罪恶感到底来自什麽?
「也许是因为小子下了自己的棋,有了成为『棋士』的想法吧。」
「…下自己的棋,有什麽不对吗?」
「嘻嘻-呐,小塔矢。老身告诉你一个围棋史上最大的诈欺事件吧?条件是要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里。」
就这样,桑原老师告诉我有关他兄长的事,书库里那些谜样棋谱的事,然後还有…秀策的棋,其实是平安时代的棋士下出来的事。而那个棋士…就是在进藤身边停留了两年多的sai。
「失望吧? 真正的秀策居然只是个古濑村辈的人,只会纪录棋谱。嘻咿-!一点下自己棋的野心都没有的家伙不配当棋士。身为棋士,却不下自己的棋就是放弃自己的生命,只让老身作恶。」
「但也因为秀策这样做了,我们才看得到sai的围棋吧?…秀策也许只是认为sai的围棋有流传千年的价值。」
「嘻-。流传千年吗? 好,那幽灵的棋确实有极高的价值,就这样埋没在历史的洪流里的确可惜。 但围棋之神的心愿难道是看同一个人同一种思考在这世上演个千年甚至更久吗?」
「?」
「老身很迷信,认为每个人都有所谓天命。以幽灵之姿在人间放浪了千年,他的使命到底是什麽?也许就如你和进藤小子所说的,是让他留下可以传颂千年的棋谱,但也可能只是希望让他启发一个可以超越自己的继承者。
前者无疑是一滩死水,後者才是条流动的河流,如果围棋之神够聪明选的必定是後者。而上天确实是聪明的。
为何幽灵跟在秀策身边那麽久一直到他死?因为使命未完成,围棋之神看不到他想看的希望。为何让幽灵跟在小子身边这麽短?因为小子已经够资格当个继承者,让围棋之神看到了希望。
小子说的没错,若他没坚持下自己的棋,幽灵就不会消失。但难道这会是最正确的结果? 老身看来,小子一点自责的必要也没有。小子太想不开了。」
我想,sai对进藤来说一定不只有『围棋』这个意义,还有更多各种的感情与回忆。不可能像老师一样能够用这麽超脱的态度来看sai的消失。
「而就因为这份没必要的自责,阻碍着他的本因坊之路。真可笑。 看来老身死後也要变幽灵罗,对现世有怨念。
原以为他去了一趟韩国病总算治好了。看来病根不除,随时可能来个旧病复发。海外战叱吒风云,国内战尤其是面对本因坊,棋路就开始不稳,时好时坏。
或许进藤小子果然还是离开日本比较好吧?想自由的飞的话,就只有像那两年多一样,到远离秀策远离幽灵的世界了吧? 嘻嘻-,怎样?你会愿意放手吗? 小塔矢?」
桑原老师自顾自地说着,最後带着狡狯的表情对我一笑,这样问我。
不可能…,
事到如今…我已经没办法再去想像失去进藤时的自己会变成怎样了…。
「幽灵的名字还有那些有的没的,是进藤小子告诉你的?」
「…嗯。」
「嘻嘻-,看来小子在向小塔矢求救哩。老身还以为小子病入膏肓了,甘愿一辈子窝在又深又暗的窟窿里。」
「我救得了他吗?…」我觉得一直以来,似乎都是我伤他最重。为什麽…当时的我就只会用围棋来看他呢。
「进藤小子会毅然决然离开这片有幽灵踪迹的土地可是因为小塔矢。别忘了,韩国可没本因坊能让他拿,让他赎罪啊。
如果老身猜得没错,小子会想下自己的棋,十之八九也是因为有小塔矢在吧?围棋,是两个人下的。 信不信?老身可是老早就看出你们两个的宿命了,嘻嘻嘻嘻-。」
我跟进藤的…宿命…。
* * *
下了计程车,抬头看了眼进藤家的阳台,灯是暗着的。…拿了手机打给进藤,手机是关机状态,直接进入语音系统。
进藤几乎不关机的,工作时会转成静音状态,但不会关机。跟我吵架的时候更不会关机,好让我随时连络得到他吧?
…现在才知道,这种情况下失去联络,原来是这样不安…。
输入公寓大厅的密码进到里面,搭上电梯,决定暂时到进藤家里等。
解开房间的锁,发现玄关里有进藤今天穿的鞋子。
时间还早,灯也不开,到底在家里做什麽?
关上门,走到屋里,浴室、客厅、厨房都没他的踪影,此时我发现阳台照进满窗的月光,又到了满月了,一个月过得好快。
…悄悄地打开房里,看到他果然就面对着棋盘坐在银色的月光下。明明才过了几个小时,看着进藤现在的背影,那些无知的嫉妒和怨恨全都从都付之一炬,取而代之的只有不舍和同情。
…我忍不住走过去从背後搂住进藤的颈项,靠在他冰冷的背上。
吓了一跳,进藤转过头来看我,
「…塔矢?」
因为知道我靠过来了,所以他才能够转头看我?
「打扰到你了?」
「…没有。怎麽会来?」我们不是在吵架? 眼睛里更想问我的是这个。
「想跟你下棋。现在可以吗?」
「…嗯,好啊。」猜不出我的用意,但进藤还是乾脆地收拾着棋盘上的棋子。转头一脸怪异地看了眼仍然搂住他脖子上的我,用脸颊碰了碰我的脸,
「外面冷吗?」
「嗯,大概十二三度吧。」来这里的路上看到某栋大楼上如此显示着。
「去客厅吧?这里又冷又暗吧?」
盖上棋罐的盖子,进藤这样问我。
…因为有我在,进藤才会想下自己的棋。
…因为有我在,进藤才会想离开窟窿,走到又亮又温暖的地方。…我可以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对他来说是真的有如此重要的意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