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side)
坐在医院庭园里长满绿叶的樱花树下,看着手上那只写着「遗书」的信封。
是刚才牡丹夫人递给我的。
应该写了好一阵子了吧? 劲洁有力的笔迹说明了一切。
还说什麽没遗言给我,就这麽喜欢耍我啊。
叹了口气,拆开信封,
白纸黑字,洋洋洒洒用毛笔写了这样一段话,
『感谢你。
感谢可以跟你下棋的每一天,感谢有你陪伴的每一天,每天都很愉快。
别了,进藤小子。』
鼻头一酸,心头一热,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桑原老师是另一个我想称他为老师的人,但是天生顽固又毒舌的关系,从来没夸过我。
我的脑袋不至於僵硬到,非得听到这些讲得明明白白的感谢才知道老师器重我,只是,…真的听到他这麽说,还是觉得安慰。
…再次面对「失去」,…让我不免做了很多联想。
那家伙走的时候不知道心里是怎麽想。
停止做无谓的联想,摊坐在椅子上看着盖在头顶的绿叶,像在说着没有悲伤的必要一样。
转换了心情,很不厚道地想着:
老妖怪什麽时候变得这麽和蔼可亲了?
老是挑三捡四,愚蠢至极连环发,打击我信心的老家伙居然会谢我?
这信搞不好是幌子。信的某个角落搞不好有纯属虚构几个字。
转着纸,前後看了看,…有种雷就劈在头顶的感觉。应了我的玩笑话,真让我在信的最末端看到了几排小字,
『嘻嘻~ 小子一直想听的就是这些话吧?来不及从幽灵嘴里听到的话。老身死前就赏小子个善事。
这下毒舌了一辈子的老身总该能上天堂逛逛了吧?
小子。没比老身活得久就不要给老身过来。把你踹回去。』
老妖怪…这麽小的字,拿放大镜看着写的啊?有老花眼还做这种伤眼的事。
就说吧,老妖怪的尖酸刻薄到死都改不了。
把信盖到脸上,有点闹别扭,真是白感动了。要叫那老头夸我大概比逼他动手术还困难。
…我一直都想听到的话吗?
一副什麽都知道的样子。
但是老师,这次您可猜错了。
其实相反,是我想说,想这样告诉他…。
从来没有说出口也没有任何表示的感谢,没有机会做的道别。
这时候,突然感觉到手背上出现不同於自己的体温,拿下脸上的信,坐起身转头一看,发现塔矢就坐在旁边。握着我的手,一脸担心。
「什麽时候来的?对奕结束了?」
「嗯。」塔矢点了下头。
「赢了?」
再次慢慢地点了下头。
不知道是不是所有人都一样或者只是我不曾注意。
塔矢在点头的时候总会习惯性地闭上眼睛,在抬起头的瞬间又把眼睛睁开,像设计精密的人形娃娃一样,每个动作都很轻巧又优雅。
移开眼睛,
「这样就500胜了。大众媒体又会喧嚣好一阵子了吧?这段时间你还是少出门少搭电车的好。」
「嗯。我知道。」眼角余光瞄到塔矢又把眼睛闭上了,似乎真的是习惯。
「我年纪比你小。」塔矢突然语焉不详地说着。
「嗯? …三个月而已吧?」
「三个月也是小。」
跟以前不一样,他一向讨厌我说自己年纪比他大。今天居然自己提。
「…好~。你比我小。」到底想说什麽…。
「而且又嗜酒如命,暴饮暴食,喜欢吃肉,喜欢吃重口味,这种不健康的饮食习惯一定会让你短命。」
「喂,诅咒我啊?」
不管我的抱怨,他继续说,
「所以我一定会活得比你久。 …绝对不会比你早离开,不会留下你先走,不会再让你有『只剩我一个人』的回忆。」
「…塔矢。」
看着我的眼瞳是那麽清澄,映照出我的恐惧;眼睛里毫无迟疑,带我走出过去的伤痛。这双眼睛,好美,…像倒映着月光的湖水。
蓄在眼睛里面的水,不知道摸起来是不是跟湖水一样冰冰凉凉的。
抚上塔矢的脸颊,用大拇指的指腹画着他的下眼睑,微微往上翘的眼角,
「…好像没有摸得到眼瞳而又不会闭上眼睛的方法。」
反射性地眨了一下眼,但并没把脸转开,
「摸到会痛。」
「嘿~…不会摸啦。我手上不知道有多少细菌。」
看到了吗? 佐为。
想战斗的时候这家伙会坐在我对面,
难过的时候这家伙会坐在我身边。
是你把塔矢带来给我,把围棋带来给我,
没有他们,我不会是现在的我。
如果可以我还是想见见你,想好好跟你道谢。
「今天的你比平常可爱上好几十倍,这麽温柔。为什麽?」如果是平常,塔矢才不可能大白天让我靠他这麽近。
理由不外乎他担心我,想安慰我。
但我就是很好奇,说出这麽难为情的话的他,脸颊不知道会红成什麽样。於是明知故问了一下。
但塔矢也许看出我居心不良了吧?不说话。
我得寸进尺地再问:「要是我整天情绪都这麽低落,你不就整天都会用这种可爱又温柔的脸看我了?嗯?」贼笑了两声。
翻脸跟翻书一样快的塔矢瞪了我一眼:「演技?」
「你说呢?」故意勾起嘴角,这样看起来够奸诈了吧。
「…,现在的才是演戏。」表情明显非常不悦,「…你不用假装振作。这样我很难受。」
「假装? 哪有。就在你握上我手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好多了。 不信你看我的脸。」
塔矢专注地看着我的眼睛,
「…嗯。」安心地点了点头。
还真的看得出来啊?我可是开玩笑的耶…。看样子以後可不能在这小子面前装模作样了。
「信?」塔矢指了下我手上的纸。
「这个? 遗书。」把信封上的字给塔矢看。
「可是…不是还在手术中。」
「嗯。忍不住先看了,很好奇老师会有什麽遗言要告诉我。」
事实上,前几天老师突然点头说愿意接受手术。
我想这个决定应该跟绪方老师有关。
那天我载牡丹夫人回千叶宅邸拿东西,送夫人回医院的时候刚好看到绪方老师走出病房。跟他打招呼也不理我,牡丹夫人跟他说话他却冷冷一笑,『感谢我吧』,丢下这样一句话就满脸不痛快的离开。
进到病房,看到桑原老师七窍冒烟,手里拿着折成两半的不求人,…也许是肾上腺素大爆发了吧?昨天还一副厌厌一息的样子。这会儿却中气十足地喊着要牡丹夫人帮他预约手术,说什麽『岂能顺了那臭小子的意!老身就偏不死!』的。
不知道绪方老师到底说了什麽,总之,非常有效果。
只是,让一个心脏病患发这麽大火不会有问题吗?…真是居心可议,该不会杀人於无形才是他的本意吧?
不过说要接受手术也不能保证一定活得了,毕竟成功率只有两成。
手术成功於否的关键在於老师的体力是否能撑到最後,老师年纪很大了,情况不是很乐观,手术进行到现在已经八个小时…。
「少在那边哭哭啼啼的了,臭小子!难看。」
通往中庭的走廊上传来绪方老师的声音。
转头过去看他就站在烟灰缸前,刁了根烟点了火,
「啧,想哭的是老子我。没想到老妖怪命这麽真硬,哼。」
我跟塔矢面面相觑了一下。
眼前这个人的怒火实在非比寻常。
一直到刚才为止,绪方老师都站在牡丹夫人身边,也就是手术房外。
与其说他关心病人的病情不如说他想在最近的距离进行诅咒还比较妥当吧?刚才,护士小姐慌张地进出手术房时,隐约看到他嘴角正微微上扬着。
这家伙真的是恶魔…。
现在会来,心情还这个糟,看来手术是成功了。
塔矢抬起头对着我微笑,眼底说着太好了。
「喔。」被他的笑容牵引着,我也开心地点了下头。
「少给我眉目传情,你们两个小鬼。」
香菸盒就这麽飞了过来砸到我额头「空」的一声。
本来想闪的,不过那只会让绪方老师更火大。
不让他现在消消火的话,晚上搞不好又会在紧要关头跑到我家门口敲门,输了本因坊之後简直是三天两头,太可恶了。
最奇怪的是为什麽每次塔矢来我家他都知道?
* * *
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手臂一张,抓不到应该睡在另一边人。抬起头,眯着眼在黑暗中看了一下,空无一人。
「哈啊……」
转着迟钝的脑袋,抓了抓头,打了个哈欠,…也许去厕所吧?暗自想着。
闭上眼睛,躺在床上,打算边睡边等。床头柜上传来闹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大半夜的特别刺耳,瞌睡虫都快被赶光了。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超过5分钟了吧?…发现人不在到现在。
看了眼闹钟,三点多。
伸手探了探塔矢刚才躺过的地方,…冰的。 他去这麽久了吗?
今天非常幸运的没有该死的扰人精来坏事,就比平常还要努力了一些。
太超过了吗?
心里一急,跃起身,看了看地上想找刚才扔在地上的裤子,没找到。就着窗帘外的光,看到衣服已经摺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了。
拿起来随便往身上一穿。
打开房门,想到浴室或洗手间探一探,却看到客厅那头阳台的门正开着。
外面吹进阵阵冰凉的风,白色半透明的丝质窗帘轻轻地飘着,一身水蓝色睡衣的塔矢背对着屋里坐在门边,挺直漂亮的背脊头抬得高高的,似乎正看着天空。
赏月啊?这麽有兴致? 今天月亮特别漂亮吗?
弯了一下腰看了看窗外,没有星星,没有云气,漆黑的天空显得特别乾净。一抹半圆形的银月挂在天边,很亮,很美,但同时也有点孤寂。
再怎麽好兴致也不能只穿件单薄的睡衣就坐在门边吧? 正想转身回房里拿件毛毯帮他披上时,轻轻一个动作勾着我的视线。
…塔矢低下头用手背抹了抹两边脸颊下巴後再一次挺直背脊抬高头,继续看着天空。 仔细一看,他肩膀的律动不同於以往,每个呼吸都是深呼吸,像在压抑着什麽从身体里汩汩流出的东西。
温热的水滴落在手心里,反射着月光,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看着躺在手掌上的那滴泪,我想我有点看呆了,眼泪原来可以这麽美丽。
…包裹住碎玻璃的那张旧报纸上印着的水痕,就是这麽留下的吧?
早有那是眼泪的觉悟,但塔矢总是表现得很坚强,很冷静,很沉着,…让我很难把那滴眼泪跟他画上等号。
一直到现在才有塔矢真的哭了的实感。
很惊讶我为什麽会蹲在他旁边,塔矢睁着圆圆的眼睛瞪着我。瞬着长长的睫毛,晶莹的泪珠滑落到脸颊顺着尖尖的下巴滴在衣襟上。眼泪如此锐利,有如在我的心脏上划了一刀。
「…你老是背对着我偷偷掉眼泪吗?」觉得有点生气,…对於自己的无力感。
塔矢连忙转过身用衣袖擦乾脸上的两行泪。
背对我,坐得直挺挺的,沉默不答。看来眼泪并没有让他看起来变得软弱。
止不住落下的泪珠,凛然英挺的姿态,两种矛盾却又互不冲突的极端让塔矢看起来很美,很吸引人。
「你不会事到如今还要告诉我那不是眼泪吧?」
绕过塔矢的背,伸长手抹了抹他的脸颊,原以为已经停了的眼泪又滴了下来,一颗一颗顺着手指流到地上。
轻轻转过塔矢的身体,让他面对我。但他不让我如愿,施了力背对着我,
「面纸。」
没办法,只有从桌上的面纸盒里抽了两张递给他。
看着他的背,看着他擦着自己的眼泪。
真难受,不被依靠原来这麽难受。看见自己喜欢的人这麽难过,想安慰他却被拒绝的窘境其实很受伤,同时也怨恨起安慰不了他的自己。
擦乾眼泪,转了过来,若无其事地抬起头面对着天空。
此时我才知道,抬着头不是因为想看天空,而是不想让眼泪落下来。泛红的眼框,有点浮肿的下眼睑,这样的表情我从来没看过,非常惹人怜爱的一张脸。
「…为什麽哭? …爲了谁?」谁让你这麽难过,害你掉这麽多眼泪。
操着有点卡在鼻腔的声音,
「我不记得自己爲了你以外的人掉过眼泪。」
我以为独占了他的眼泪自己会有点愉悦感,因为真的很美。
谁知道一点都没有。
…原来我这麽该死,三番两次让一向不愿意示弱,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也不愿意的塔矢亮掉眼泪。
「我做了什麽让你难过的事?」
如果道歉可以让塔矢立刻停下眼泪要我说一百次我也说,但是根据以往的经验,不知道理由就随便道歉只会惹恼他。
「不是你,是我。…是我做了让你难过的事,…说了让你难受的话。」
「嗯?」
我常会不太明白塔矢说的话。我们的脑内构造完全不同。塔矢的思考很纤细,到有点神经质的地步;我的脑袋太粗糙,不是偷工减料就是装错了某些零件。常会忽略应该顾虑的细节,注意那些没人会在意的节骨眼。
这次我又漏看什麽了吗?…为什麽会让塔矢掉这麽多眼泪。
「我想回到过去修正好多事。…第一次跟你下棋的时候,我应该更亲切才对。你是初学者,理所当然下的不好,不应该轻视你。
你不跟我下棋,不是因为瞧不起输给你的人,是你想学习想用自己的实力跟我下棋,我什麽都不知道,只是一头热。
你说要放弃围棋,是因为sai的离开打击太大,我却怪你,没办法给你任何安慰。你再次回到我面前,说你要继续下棋时究竟下了多少决心我想都没想过,只觉得这是理所当然。
第一次北斗杯时,你的愤怒,坚持要跟高永夏对战时的心情,输棋之後的懊悔…我都无法体会,一直给你压力。
你至今…到底是用什麽心情在渡过每个满月,每年五月五日…,我也全然无知,只能冷眼旁观,什麽忙都帮不上…。」
说着,低下头,一颗晶圆的泪珠慢动作一样滴到我手上,散开。
原来塔矢在意以前的事。
…我一味地讲着佐为的事,讲着自己的心情。 就像漂在茫茫大海上的落难者一样,看见有浮木就紧紧抱着、抓着,把他压在身下,拼命地想得救,没想到张开手臂承接着我的苦痛的塔矢自己也是伤痕累累。
知道我跟佐为不是同一个人,他的打击一定很大。
面对佐为的事,我不能原谅自己,责怪着自己。
没想到这些话听在塔矢心里原来这麽沉重,让他为了「当时」没办法成为我力量的事感到自责。
摸了摸塔矢的头,
「笨蛋,谁说你没帮到我?」
抬起头看着我,像在问我什麽时候一样。
「义无反顾地走在围棋之路上的你一直让我很羡幕,觉得自己很差劲,曾几何时,开始有了想跟你一样,想超越你,想让你正视我的想法。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的你太亲切,我搞不好就不会这麽想追了吧?
第一个发现我的围棋里还住着另一个人的就是你,若狮子杯的时候你这样说过吧?…你不知道那时候我有多欣慰。
老是找我下棋,跟我下棋时总是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佐为走了之後,认同我的围棋的人是你,佐为那家伙很夸奖你,所以能被你认同我也觉得高兴。
然後还有,我第一次输给永夏的时候,是你告诉我没有结束的吧?
邮件里,告诉我比起留下棋谱留下名声,曾经下过棋的快乐才是最大的收获。
山坡上,告诉我,一两次的争吵不会让美好的回忆消失,佐为早就原谅我了的也是你吧? 其他还有很多很多。而这些话对我来说全都很珍贵。
…最近还说要帮我扛一半的罪,…真是败给你了,塔矢,你怎麽老是说些直击我心脏的话?」
如果塔矢没有喜欢上我,就不会有现在的心情了吧?
真的很不知变通,他用现在的心情在看过去的自己。所以觉得当时的自己不好,想回到过去,想像那天抱着我拍着我的背给我安慰那样,给以前的我当时不可能存在的爱情。
这麽认真,认真到很傻,很可爱。这样的他,让我如何不爱他?
「是我没告诉你佐为的事,你会误会又有那些反应也是理所当然。
说真的,你真的很了不起,我说了那麽多让你反感的话,做了那麽多让你讨厌的事,亏你还能愿意不计前嫌跟我下棋。」
「…我喜欢你的围棋。」勾起嘴角,苦笑了一下,「…你也很不简单。我都说这麽多不留余地的话了也吓不跑你,反倒一直追上来。」
情绪似乎平复了许多。
「当然是因为我想跟你下棋,想成为可以跟你对战的对手…,然後还有…
无论如何,都想让你看着我。」
一脸疑惑地盯着我,
「…想让我…看你?」
「…不敢相信吧? 我当时根本一点都不懂围棋,又不是想当棋士,照理说输了就输了其实没什麽大不了。
而这样的我居然希望一个才见过几次面的人正视我的存在?
嘿~ 也许那时候开始我就不太正常了吧? …也许早在那时候就被你吸引,…早在那时候就想独占你的眼神了吧。
很可怕吧?」
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我当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变态…,才小学耶,我。
塔矢闭了下眼睛,摇了摇头,
「…听你这麽说…,有点高兴。」温柔的笑着,眼泪终於停了。
「…太好了,天气放晴了。」
靠近塔矢的脸亲了亲他的眼睛,沾了泪水的眼睛有点咸咸的,反射性合上的眼睫毛瞬过我的嘴唇一种很微妙的触感,痒痒的。
「做爱之外第一次看你掉这麽多眼泪,当真焦虑死我。 呃──痛啊…」
塔矢的手肘毫不留情地往我胸窝一顶,白了我一眼。超痛的…。
真搞不懂他,都什麽关系了还这麽纯情,一讲到那方面的事这家伙的脸就红得像番茄一样,真想咬一口。
移了下位置从背後把塔矢包住,拉长脖子亲了下染上红晕的脸颊,「冷吗?」
「不会。」摇了摇头,刚才一直挺直的背靠着我的胸口躺了下来。
这个是…最高级的撒娇方式?…我说了什麽溶化冰山的话了吗?
* * *
夜越深,寒气就越重,说是春天这个时间气温其实也还点低。但是难得塔矢心情这麽好,自己过来黏我。不想让时间这麽快结束,於是回房拿了件毯子,热了杯牛奶,两个人裹在毯子里轮流喝着,看着月亮有的没的聊着天。
从塔矢老师下个月开始要转籍韩国,到奈濑最近拍了个小型车的广告,到我爷下个星期要参加町内棋赛要我帮他特训,到最近他家院子常常闯进一只等他喂食的小猫的事。
想想我们好像很久没这麽悠闲了,这一阵子发生太多严肃的事。
看着月亮,塔矢悠悠地说着,
「很想亲眼看看sai…。像月亮一样吧?」
「嗯,我觉得很像。…只可惜没那家伙的相片。」喝完最後一口牛奶放回桌上。
「你们没有拍过照吗?」
「嘿~,幽灵就算拍了也照不下来吧?
那家伙跟我们一般对幽灵的印象差很多,很有活力,没有坏心眼,我常会忘了他是幽灵。可是当照了镜子,看了地上水漥的倒影,拿到洗出来的相片时,就会想…啊,这家伙果然是幽灵。 啊,不然我画给你看吧?」
「你会画吗?」
「当然,画画还不简单,包在我身上!」拍了下胸谱。
从桌上拿了笔和张废纸,垫在玻璃窗上一笔一笔的画着,塔矢满脸期待地看着我,好像真的很好奇佐为长什麽样子。
「首先是老是微笑着的眼睛,笑得很开心的嘴巴,戴了耳环的耳朵,长长的头发,高高的乌纱帽,白色的狩衣…」
「嗯?」塔矢突然倾了一下头。
「怎麽?」
「没什麽…。」
我继续画着,
「…狩衣应该是长这个样子吧?…然後是一直拿在手上的扇子。…嗯,差不多就这样。 给你看!」把完成了的自信作递给塔矢。
开心地接过我手上的纸,塔矢看了看突然不发一语,
「…………sai像……仓田先生?」
「ㄟ!?怎麽可能!? 佐为这麽漂亮,而且再怎麽说也是清瘦的型的,怎麽可能像仓田先生!?」
「但是你的画就是这个样嘛!脸又圆又大,身体又这麽胖!」
奇怪,精髓都画出来了,为什麽会这麽难看啊? 搔了搔头。
「…可是脸不画这麽大眼睛嘴巴怎麽挤得进去啊?…而且狩衣全都这麽厚重的吧?我也没办法。」
「…。」皱着眉咬了咬下嘴唇,看了眼手上的画,看了我一眼,「…为什麽是狩衣?」
「为什麽? 佐为是平安时代的贵族嘛。」
「我知道,但是…,sai不是应该穿十二单衣的吗?」
「啊?你在说什麽啊? 佐为又不是女人为什麽要穿那个?」
「但你说他长得很漂亮,还说他头发长长的?」
「我也夸你漂亮啊,冈的头发不也是长的?」
「可是sai不是女生的名字吗?『纱衣』!跟你的侄女一样!」
越讲口气越生气。
「嗯?……啊,念法是一样,但是佐为是男的。」
说着,拉过他的手,用手指在手心上写下『佐为』两个字,「这样写。」
就这样盯着空无一物的手心看了很久,最後松了口气,无奈地一笑。
看着他这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举动。喔…原来如此啊。
「我说小亮老师,你以为佐为是女的,所以喝了很大一桶的醋是吧?」
「……。没有。」故作沉着。
「嗯~?」
「…一开始有。知道佐为对你来说的意义没有这麽简单之後,就没有了。」
「你还真的吃过他的醋啊? 拜托,我是喜欢佐为,但不是对你的这种喜欢,少作这些让我鸡皮疙瘩掉满地的联想了。…哇,天啊,光想就觉得胃痛。」
「是你说话太暧昧,又不讲清楚。」
「是是,对不起。这麽不会说话。」
「算了。反正平八爷爷帮你说过情了,说你不会说话,勉为其难原谅你吧。」
「ㄟ?你又几时偷偷去见过我爷了?我怎麽没听说?难不成我爷也被你收买了?」
「喔~ 天空渐渐在发白,看来快天亮了。睡觉去。」不理会我的质问,掀开毯子,逃出了我的手臂。
「喂,转移话题啊?不要自己走掉!」
关上落地窗追回了房里发现塔矢已经合上双眼,卷着被子安安稳稳地进入了梦乡。这天,我们睡到了下午一两点,今天没有工作真是太好了。日夜颠倒真的很要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