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 side)
推开拉门,掀开大大写着万福两个字的红色门帘,光和亮先走出店里,跟着一个理了光头50几岁的中年男子也满面笑容地走了出来。
「谢谢光临──! 要常来啊,光!下次再隔这麽久小心我揍你!」
门关上之前店里的人立刻传来精神饱满的道别声,说话的人叫室井拓斗,是光小学时隔壁班的同学,也就是那个常跟光一起去找比万福更好吃的拉面店的朋友。
「知道了,你专心看客人的面吧!时间过头砸了师匠招牌你就吃不完兜着走
,喔?」光对着站在旁边的老板说,要他附和自己。
「说的没错!给我算好时间!」
拉高声音对店里的人一吆喝关上门。
在确定里面的人听不到时又笑着小声对光和亮说,「不过老实说,最近拓斗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我还打算让他出去开分店哩。」
听到这番话,光的眼睛立刻亮起来:「分店!?师匠!到我公寓附近来开吧?等分店等很久了!」
「啧,谁要开到你这叛徒住的附近啊?不要师匠师匠叫得这麽好听。说中学毕业要到我店当学徒居然给我跑去下棋?真是够火大的。 我看我还是开去塔矢小老师家附近好了!喔?」
万福的老板翘了翘下巴问亮。
「嗯,非常欢迎。」亮勾起微笑点头回答。打从心里感到高兴,这样以後父亲就不用怕遇到围棋迷,看着他们不敢相信的表情,母亲也不用怕在外面吃拉面吃相不佳,可以安心叫外送了。
「真够爱计较的,都几岁人了还闹什麽别扭啊? 好歹我也替你介绍了另一批客源啊,全日本去哪里找职业棋士出没得如此频繁的拉面店? 唉~算了,反正塔矢家离我家也近,真的要去开啊。那我们先走了!」
跟万福的老板挥了挥手道别之後两个人往光爷爷家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光突然想到什麽地贼笑了两声,
「每次来这里就想到第一次带你来的事。 店里瞬间成了冰库了!嘿嘿~」
「…。」光的回忆之谈让亮心情跌到了谷底。
『我说光,反正到现在你也没赢过塔矢小老师一次,乾脆回来跟我学煮拉面!我这万福继承人的位子可还留着哩!以你的味觉师匠有信心训练你当日本第一!当不成围棋王也能当个拉面王啊!哈哈哈哈~』豪迈地挺着啤酒肚大笑着。
听得出来万福老板在调侃自己,光夸张地装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垂了一下手掌附和着,
『嘿~也对喔!拉面王这名字也挺威风的,我看我就这麽转换跑道也不赖喔!嘿嘿嘿嘿嘿~』跟着大笑着。
『……不可以……,不行!』
一个拍桌声震撼了搭唱地很开心的一老一少,同时转头往光旁边那团漆黑的低气压一看。
只见亮的眉头所得紧紧的就像吃了什麽苦药一样的表情,刚才那声拍击桌面的声音就是亮放杯子时发出来的,杯子里的水溅了出来淋湿了亮的手。
『… 拉面很好吃,老板人也很好,…而进藤确实有料理的天份,我很清楚……但是拜托您,请不要收他当徒弟,我会很困扰……。』
公然忤逆长辈的好意,还是一个见面不到10分钟的人,这让亮倍感压力,股起了很大的勇气,
『进藤要一直当我对手,一直跟我下棋才行…。他如果真的跑来当徒弟我一辈子也不会原谅他。…一辈子也不会再吃拉面…。』
带着怨恨的眼神瞪着手上的杯子,就像握在双手里的杯子是光一样,紧掐着不放,只差没把手上的杯子捏碎。
原本文质彬彬的美少年瞬间变换了张斗士脸孔的亮让煮面的老板松了下巴,忘了面条正在滚烫的热水里滚动着。
光抓了抓头,叹了一口气,第一先站起身伸手拿了摆在一边的面捞子捞起软硬刚好的面条甩掉水分倒进碗里,以免万福因为亮而砸了招牌;
第二拿了条乾净的毛巾擦了擦亮手上的水,拿走亮手上的杯子,免得他真的把杯子捏碎被玻璃刺伤。无奈地说,
『你这家伙到底要到几岁才会听得懂玩笑话啊?』
回忆着,两个人肩并肩走在光渡过童年的小镇里,踩着从围桥背後伸出枝枒倒影在柏油路面上树荫,漫步在晴空春阳之下。
「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在想了,就算不是因为佐为,为了你我也绝对不能转换跑道。」
「进藤…。」
「因为我要是不陪你下棋,你这家伙一定会哭!想到你当时生气到快哭出来的表情就超感动的~」
「我没有哭!」
「是快要快要! 啊,说起来你第一次到我学校吃闭门羹的时候也是那个表情喔? 站在那里,理科教室窗外面。」光指着刚好经过的叶濑中学门口,咧开嘴笑了笑,
「别说没有,我可是偷看到了!拉上窗帘之後,不知道你这家伙会站在那多久,偷偷拨开窗帘看了一眼,你当时表情之惨烈。抿着双唇,皱起眉头的眼睛一直看着地上,身体还微微发抖呢。」
「不要嘲笑别人。」亮白了光一眼。
「不是嘲笑,我可是很震惊耶。 『进藤光,你又做错事了,这家伙这麽想跟你下棋耶!』心里想着,本来要开窗叫你,结果作罢。」
「…为什麽?」亮脸上挂着不满的表情反问光。
光站在校门口,冷着脸孔盯着校园里看,
「我突然想到,你真正执着的人是佐为不是我,当时的我就算坐在你面前也没用,你看得还是佐为。…佐为像墙一样,一道很厚的墙,挡在我们之间让我走不到你面前。…实话是,那时候我其实讨厌过佐为。」
「…。」看着光的表情变化,听着光的话,随着光的眼神往校园里看。
正值黄金周的校园大门深锁着,一个学生也没有,冷清的操场,空荡的校舍,映在进藤的眼里投射出来也许是喧嚣热闹的过往吧。…当时佐为一定就站在进藤身边,跟他一起走在这片校园里。
「我也是…会有讨厌父亲的时候。你也知道吧? 但是那不是真的讨厌,只是对无法超越父亲的自己感到急躁罢了…。至少我就是这样。」
视线移开校门,光转头面对亮,
「另外,与其说是墙,我觉得佐为像窗。…念的学校、生活圈、个性、小时候的梦想所有想得到的地方,全都大相迳庭,我们本来就隔了道墙,是他为我们开了窗,让我们能像现在这样。不是吗?」
勾着春风一样和煦的微笑,轻抚着光严寒的脸庞。
「塔矢,我…」
听着亮的话看着亮的脸,光的表情逐渐和缓。呆站在人来人往的马路上,怎麽也找不到适合的话语,只是必着嘴看着亮。
「嗯?」回应着光,挑高端庄的柳眉,亮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瞳,直视着光,等着他说话。
「……叶子。」光点了点下巴示意亮的头上。
「什麽?」
整齐清洁的仪容是基本礼貌,一向不容许自己出现空隙的亮别开脸尴尬地拨梳着头发,就是抓不到光说的那片叶子。
「这里。」伸手轻轻抓住亮後方的头发,顺着直溜的发丝慢慢地往下梳,手掌一放,「掉了。」
「哪里?」
「地上。」
亮低下头找着光说的那片沾在自己头发上的叶子,黑色的柏油路面上就是看不到目标物,「没有啊。」
「飞走了。走吧。」说完自顾自地迈开脚步走着。
「进藤?」不解光莫名的举动,亮追上前问光,「你刚才想了半天想说的就是这个?」
「差不多。」光有点不耐烦地回答着。
「差不多?差在哪里?」不满意光的回答,光的态度,亮继续追问。
「差在剩下的那些话是你说过人来人往的路上不能说的话!想听?」
「………不用。」换亮加快脚步往前走着。
「喔? 不迟钝了嘛?」光勾起不怀好意的嘴角走到亮旁边消遣他,「知道我想说什麽了?」
「不知道。走开一点。」红着耳朵推开光一直靠过来的脸。
两人持续着攻防战往仓库走去。
* * *
「爷- 奶- ,我带塔矢来了。」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的,每次光来都会被问到『怎麽没带小老师来?』於是一踏进门口光就先报告塔矢来了的事,长驱直入地打开拉门走进了屋里。
「打扰了。」看了眼插在门铃旁的菖蒲花,跟着光走过前庭,在进入屋里前点头打了声招呼,然而屋里静悄悄地似乎没人在。
脱掉鞋子,光首先进到屋里,放了双室内鞋给亮穿,
「出去了吧?」
「你有跟平八爷爷说今天要来吗?」
「我每年这时候都会来。 先上来再说。」也就是没有说。
穿过走廊来到看得到庭院和仓库的居间,深褐色的桧木桌上摆了两盘长锥形的粽子,柏饼和一张字条。
「喔?有家书,写了啥啊。」光坐了下来,随手拿了块柏饼咬着,读着手里的字条。
居间旁边的会客室,今天的拉门是敞开着的,清楚得看得到里面装饰着一袭武士战袍,看起来很威风。菖蒲花、粽子、柏饼、武士战袍,全都是端午节的风物诗,唯读少了一项。心里想着亮往庭院外一看果然看到三只大小不同的鲤鱼正飘在蔚蓝的晴空下。
「真厉害。我奶奶居然知道我会带你来,还要你多吃点呢。」光拿了个粽子剥开绿色的叶子露出白色磨碎了的糯米糕递给亮。
「真的吗,为什麽呢,…谢谢。」
「没跟你说过吗?我奶奶第六感很强。」
「字条说爷爷去自治会长家下棋抬杠,晚饭之前会回来;奶奶自己则去我家,说今天来了个可爱的客人去看看。」刚吃完柏饼的光又快速地解决了一个粽子。
「可爱的客人…」重复着光的话。
「嗯。不晓得是谁。」光不以为意地说着,到了杯已经泡好摆在桌上的冷茶给亮给自己。
「我先把仓库打扫一下你再来,一定很多灰尘。」光站起身打开柜子里的抽屉拿出一把钥匙换了拖鞋往仓库走去。
「我也帮忙!」快速喝完手里的茶亮也站了起来。
「很多灰尘耶?」
「没关系,我要帮忙。」
「…真拿你没办法。」知道下了决心的亮就没人改变得了他的光也只有投降了。
站在两层楼高的古式仓库前,紧闭着的门前挂了个铁制的锁,光拿起锁头发出铿锵的声响插入钥匙扳了两三圈喀答的一声,解开了锁。
亮聚精会神地看着光的动作,紧张而又期待地等着光推开眼前的门,长久以来自己一直不被允许踏入的地方。
「塔矢。」
「嗯?」没料到光会在这时候叫自己,亮战战兢兢地往光一看。
「嘿~干麻这麽紧张?」只见光咧开嘴一笑,拉了亮的双手让他跟自己一起推开仓库的门。
唧嘎── ── ──
生锈的门轴在打开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声响。
「我就是在楼上遇到佐为…,白色圣洁的身影突然就出现在我脑海里,改变了我的一生。」
一片漆黑的仓库让亮在打开门的瞬间看不见任何东西,只听见光在自己耳畔如此说着。
门外的阳光照满了仓库,亮屏住气息,往佐为出现的仓库二楼定睛一看,一片白色的朦胧正在眼前飘晃着。会是佐为吗?
「哈…哈啾──!! 呀啊…都是灰尘!」
「咳咳… 咳咳… 」…原来只是灰尘。太想亲眼看看佐为的心情让亮产生了幻觉。遗憾地摇了摇雪白的手挥去飘在眼前的灰尘。
「我看戴个口罩头巾再进去吧。才五个月都能积这麽多灰尘?」
看着停不住咳嗽的亮,赶紧拉他到缘廊。
头上绑着毛巾带着口罩的光用长扫把勾去墙脚的蜘蛛网,一件一件擦着平八收集来也不知道有没有价值的宝物。动作之间瞄到头上绑着头巾看起来活像海贼手下的亮,忍不住偷偷微笑着。
跪在地上擦着地板的亮半张脸被口罩挡着,不停转动着的眼珠子变得更明显,每隔几秒就飘向摆在窗边的高脚棋盘,在在说明着他的介意。
「待会就介绍你们认识,不要急。」
「…我又没说什麽。」被发现心思,亮脸颊一红低下头更奋力地擦着地板。
「又不老实了,唉~。」
经过一番扫除之後仓库里不再灰尘满天飞,窗外吹来了阵阵微风吹散了扫除时带来的暑气。
「我每次来都会先把里面擦个乾净,才静下心坐到棋盘前跟佐为打招呼,然後下上大半天的棋。」
光摘下头巾和口罩,坐在棋盘前,等亮也准备好坐到旁边之後才开口说,
「塔矢,这个就是虎次郎用过的棋盘,佐为就是住在这里面。」
「住在秀策的棋盘里…」
「第一次看到这个棋盘的时候,这里印着一片茶褐色的血迹,听说是虎次郎死去的时候留下的。很醒目,但小明好像看不到。 大概是这个形状。」
光用指尖画着棋盘,重现着当时出现在棋盘上的痕迹,
「但是佐为消失之後,那片血迹也跟着消失,连我也看不到了。」
「也许哪天还会出现?」
光轻轻勾起微笑,
「我也这样想过,每次来都会仔细看,可惜一次也没出现过。不知道是真的消失了或者只是我再也不被允许看到。 你看得到吗?」
「…。」
亮来回看着光画过的地方,但是不管怎麽看就是看不见,於是摇了摇头。
「是吗。……嗯,算了。下棋吧?」光甩掉寂寥的情绪转而邀亮。
「在这里?」
「啊,下给佐为看,让他看我们现在的棋。」
「嗯。」亮点了点头。
当亮坐到棋盘对面,两个人手上抓起了棋子的瞬间,即刻换了张对手的脸,在佐为栖息过的棋盘上进行一场激烈的战局。
献给佐为,也献给秀策。
* * *
结束了棋局,检讨了一会儿,窗外刚才还一片蔚蓝的天空随着日落被染成了橘红色。光有气无力地躺到地上,
「唉~ 难得带恋人来一趟介绍给佐为认识,在佐为的地盘下的第一盘棋却还输了,真没面子。」
「但是是盘好棋啊。」
「内容再好我还是输了啊。」
「进藤。」收着围棋,亮扳起脸孔提醒着光的坏习惯。
「遵命~ 我知道错了小老师~ 」
光跃起身,帮忙收着围棋看了眼窗外,
「快天黑了,不知不觉就下这麽久棋,肚子都饿起来了。不知道奶奶今天煮什麽好吃的。」开始在脑海里想像着今天的料理,每次带塔矢来的那天,晚餐总是会特别丰盛,已经变成进藤家的不成文惯例了。
「知道你在这里老妈也会来吧? 哇,今天可以大吃特吃了~」
然而光的话亮一句也没听进耳里,低着头,看着棋盘上光说过沾了血迹的地方,「…你总是…自己一个人关在这里下棋。」
「嗯?」光转过头看向亮,检讨之後就跟光一样卸下对手表情的亮脸上正好映着红色的夕照。
「…看到这样的你,我如果是佐为一定会难过,会後悔离开你身边。到底去哪里了呢,…佐为。」伸手摸了摸光画过的痕迹,
「如果能再出现就好了…」对着光温柔一笑。
看着亮的笑容,光抓起亮的手拿到嘴边,亲吻着亮的指尖,
「嗯,要是能再回来就好了。」
在接触到光唇半的瞬间亮急忙抽回手,皱起眉头,声音一个压低,
「现在隔着棋盘。」
「反正你都解除围棋魔人警报了有什麽关系?」
「但也还是隔着棋盘!我说过隔着棋盘就不能犯规!」语气越加严厉。
「我说,犯规的是你吧?那张笑容!根本在逼我越界!」
「我什麽时候笑了!」刚才的微笑纯属亮下意识的反应,连他自己也没发现。
「刚才!5秒前!」
「我说没有就没有!」
「你这嘴硬的家伙!!」
坚持不下的两人顽固地瞪视着对方谁也不肯退一步。
「乓」 的一声。
几乎同一时间,两人的手都握住了棋盘两端,光企图着移开棋盘,亮则努力地阻止。两个人又开始了另一场隔着棋盘的角力战
「塔矢… 你 在 做 什 麽…!」光面目狰狞地问。
「这 是 我 要 问 的…! 你想做什麽,进藤!」亮当然也不甘示弱。
棋盘因为两方施力而「喀喀喀喀」地震动着。
「当然是…移开这个碍事的东西!」
「不准这样说佐为的棋盘!我要生气了!」
「…… 啧-。」被亮骂的光放开了棋盘,满脸无趣。
看到光放弃了亮这才松了口气放开手。
说时迟那时快,以退为进的光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移开棋盘,扣住亮的双手把他压倒在地上。
「进藤!你这个笨蛋!!打算在这个神圣的地方做什麽!?」
「…居然用到神圣两个字…看来你比我中毒更深了…?」
听到亮这样袒护着佐为让光打从心底感到高兴。
这家伙到底还要完美到什麽地步?到底还要让我喜欢他喜欢到什麽地步?
不断膨胀的爱意让光越渐苦闷,勾起艰涩的笑容,在完整道出「我爱你」之前难以控制地往亮的嘴唇一压,吸吮着两片柔软的唇瓣,舔舐着坚持不肯分开贝齿。
「塔矢…张嘴?」
深知此时此刻要是接受了光的深吻一切就会依发不可收拾的亮用力别过了头,就是不张开。
再怎麽不会看脸色的光也感觉得到亮是认真在拒绝的,只有退一步,
「没办法…,好~,暂时不亲你也不抱你,但是你要让我恶作剧一下。」
「恶作剧?」
「啊,让我闻你的味道,看你的全部。」
味道……全部!?
「////你在说什麽──!!你到底要好色到什麽地步啊!!」
不理会亮的反抗,光鼻尖凑到亮的颈肩倾吐着气息,嗅着亮的味道。
「笨蛋进藤──! …我刚才流了汗,住手…!」
「所以才想闻,身体里的费洛蒙被蒸出来的味道,你的味道,很诱人。」
「笨蛋…」光的话让亮红透了整张脸,在脑子里不下百次地骂着光笨蛋。
端正清爽的外貌,总是给人健康阳光的印象,交往之前从来没想到光会有这样好色又浓厚的一面。
但要说是形象破灭嘛,也还不至於。
震惊归震惊,亮其实不讨厌这样的光。从来只喜欢女人的人竟会对自己的身体感到兴趣,尴尬和安心的心情常常在亮的心里争执着。
就像光说的,没有亲吻,没有拥抱,也没有直接的触摸,光只是在薄透的肌肤上吸吐着湿热气息,就着窗外逐渐黯淡的夕阳仔细地看着亮白到发光的肌肤。
「手会痛吗?」视线来到亮开了两个扣子的领口,光在亮还没回答前滑动了手掌分开亮的手指头与之交缠,这让亮的脑袋不经意闪过昨晚两人做爱时的情景,交扣着的手指像要刻进对方手里一样用力,乞求着更深的交合。
亮压抑着渐渐在改变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着,
「…不要…闻了……,在这里…对佐为不礼貌,…会生气…─…」
隔着单薄的衬衫用鼻尖在上头斯磨着,闻着亮的飘着微香的身体,
「不会啦,不是说了他不在这里了?一定投胎了,现在都不知道在谁人家里跑跑跳跳呢,不用担心。 …给我看昨天的痕迹还在不在?」
咬着亮腹部上方的衬衫往上一掀打算一窥亮雪白的腹部和胸板。
昨天的…痕迹?
「不行!! 不行进藤!!」
听到光的话亮马上奋力挣扎起来,转着手掌要光放开。
早上拖掉衣服准备洗澡的时候看到镜子里自己身体的模样,亮简直忍不住想冲出去揍光几拳。
到处是红色的吻痕,尤其胸前的两个尖挺更是红到跟熟透的果实没两样,想到会被光看到亮就紧张地猛挣扎。
「进藤…住手… ──不准看!不行!!」
「干嘛突然反应这麽大?只是看看嘛,怎麽了?为什麽不能看?为什麽不能给我看?」
亮的拒绝让光大受打击,甚至疑神疑鬼了起来,直接坐到亮身上粗鲁地要掀开亮的衣服。
就在快要看到亮腹部的前一秒,光的头皮突然感觉到剧烈的疼痛,
「好痛── 好痛── 放手快放手!!」头发像快要被拔掉了一样。
「坏坏!!坏坏!! 光坏坏!!欺负亮老师坏坏!!」
光忍着痛扭曲着五官往声音的主人一看,一个绑了两支营养不良短马尾的小女孩正股着腮膀子气愤地抓着自己的头发。
「纱衣!?你几时来啦? 不对,快放开我的头发,要害我秃头啊!?」
「不准欺负亮老师!!」纱衣瞪着两颗圆圆的眼睛操着娇嫩的童音数落着光。
「谁说我在欺负他?我爱他都来不及耶!」
「骗人骗人!! 光坏坏!!」小小的手再度毫不留情地拉扯着光的头发。小孩子的力道虽然不及大人,但是让一个不知道什麽叫「伤害」的小孩跟一个只想着怎麽才不会「伤害」到小孩的大人对决,输的往往是後者。
胜负已定,光只有举手投降的份。
「知道了知道了!起来就是了!」
顺着纱衣的力道拉起亮,站了起来,「快跟她说,我没欺负你! 」
「…。」终於可以好好坐起身的亮拉了拉被光弄乱的衣服,反射性地摸了摸头发梳整齐,瞪着光,嘴角不明所以地勾了一下。
「喂…,喂!别说谎啊你! 小孩会当真的!」
「我又不是你。 放心,纱衣,进藤没有欺负我,我们是在玩。」
「真的?」纱衣依旧拉个光的头发望着亮,
「嗯。」点着头,轻轻扳开纱衣的手,解救光的头发。
「喔…,对不起光…。痛痛?」纱衣表情一改像消了气的皮球,像在摸小猫小狗一样,摸了摸光的头发。
「不会啦。 这麽喜欢亮老师?居然那麽用力拉我?」
「最喜欢了!!」纱衣跳了起来抱住亮,开心地笑着。
「嗯~」纱衣的这番话让光不知道是该忌妒亮还是该觉得倍受威胁,脑子里自动合成变换着十五年後纱衣的模样。虽然还早,但纱衣亲昵地抱着亮的模样终於还是在光眼里发酵,果然是个威胁。
「谢谢你,纱衣。」亮笑了笑摸了摸纱衣的头,以为光的沉默来自对自己的忌妒,於是问纱衣,「那进藤呢?不喜欢他?」
「也喜欢光!但是光坏坏就不喜欢! 光不可以坏坏!!」扁起樱桃般红润的双唇,硬是扳起可爱的脸孔三娘教子般地凶光。
「这小鬼… 你佐为啊?管我这麽多?」想到以前佐为总在自己恶作剧或做坏事的时候在耳边念个不停,自然而然就脱口而出。
「就是纱衣(sa.i)啊!不是纱衣(sa.i)是谁?」
对光的问句感到疑惑,纱衣歪着小小的头一脸奇怪地反问光。
童颜同语的一句反问晴天霹雳般地闪过光和亮的眼前,让他们同时看了对方一眼。首先勾起微笑的是亮,「好像真的回来了,回到你身边了。」
「嘿…,是就好了。」没有任何根据的猜想还是让光如释重负般地一笑。
「在我看来,就算是也是来见你的吧?抱你抱这麽紧。纱衣过来,舅舅抱你,我们下去吧?」对纱衣张开手臂。
「嗯!光抱抱!」
在纱衣跳进光的怀里时,亮看到光用力地缩紧了手臂,小小说了声「欢迎回来。」亮低下了头掩饰着有点发热的眼框。
光单手抱着纱衣另一手伸向了亮,温柔地勾着嘴角,「下去吧,塔矢?」
「亮老师快来快来!」纱衣也对亮挥了挥手。
关上仓库的窗户,在黑暗中握住光温热的手,一步一步走下楼梯往门口前进。
* * *
平八、惠美,正夫、美津子、纱衣还有光和亮七个人围着圆形的茶几坐在起居室里吃着进藤家特制的寿喜锅。
一问之下才知道,光的表弟武志和他的妻子小绿到东京的地方物产展参与下吕名产的贩卖,这几天都住在光的老家,白天两个人出去工作的时候都是美津子在陪纱衣。
「那待会武志小绿都会来吗?」
「物产展今天就结束了,我叫武志明天晚上再来就好。两个年轻人难得来一趟东京,想说放他们一天假。」
「嗯~。纱衣好带吗?」说着伸长手跨过亮的背後玩了玩纱衣的小马尾。此时的纱衣正专心地吃着惠美夹给她吃的豆腐。
「在妈看来全日本没有一个孩子会比你还难带,好奇心旺盛得跟什麽一样什麽都要插一脚,老是一眨眼就不见人影害妈到处找。」
「是~是~辛苦老妈了,老妈多吃点肉?」夹了块肉放进美津子的碗里。
「还要软软的!」吃碗里的豆腐纱衣撑着桌边跳着短短的小胖腿。
「好~曾奶奶夹~」难得家里出现这麽小的孩子,感到怀念的惠美勾起了鱼尾纹笑着正想放下自己的筷子帮纱衣弄。
「惠美奶奶我来用就好,您多吃点嘛?」亮抢先放下筷子捞了一块豆腐放进纱衣的塑胶碗里仔细地吹了吹。
「小老师果然很体贴呢,但你自己也要多吃点,看你这麽瘦!来?」在亮吹着纱衣的豆腐时惠美也夹了两三块肉放进亮的碗里。
「啊…谢谢奶奶。」
「对对,叫奶奶就行了!我们进藤家那麽多孙子就是没有会读书的,小老师要是来我们家当孩子就好了,呵呵呵~」惠美开朗地掩着嘴笑着。
「请不要这麽说…」惠美的话让亮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惭愧。惠美不知道自己跟光的关系才会这样毫无芥蒂地这样说。掩饰着心里的顾虑把纱衣的碗黏回桌子上让她自己用汤匙吃。
此时光像算准了时机一样,从旁插嘴,
「塔矢,你知道我奶奶为什麽叫惠美吗?」
「…。」尽管绝得唐突亮还是摇了摇头。
「日文的エミ(EMI)念起来跟英文的EMMIE一样不是?本来其实是写成片假名的外来语,不是汉字!」
「嗯?原来如此…,那为什麽要特意改成汉字的惠美?」亮看了看惠美。
惠美笑着说,「刚嫁到日本的时候平八的妈妈不喜欢才另外改成汉字。」
「於是等到进藤家换妈做主之後所有孙子的名字全都用片假名来取,一改家风!是吧?」正夫接着说。
光心有所感地点了点,「ㄟ~原来曾奶奶跟奶奶有过婆媳战争啊?老妈跟奶奶就挺融洽的。」
「突然跑来一个外国人媳妇有不满在所难免。」
「嗯,也是啦。」
「喔呀!说起来小亮老师的名字也是只有片假名哩!为什麽呢?」平八把豆腐放进锅子里滚,想到了亮的名字於是发问。
「还在肚子里的时候父亲就决定要帮我取AKIRA的名字只是还没决定用哪个汉字。母亲就建议生了女孩就用平假名男还就用片假名,就变成アキラ了。」
「原来如此!片假名是男生的文字嘛,小亮老师的母亲想得很周到哩。」平八佩服地点了点头。
「ㄟ!? 这我第一次听你说咧!」光的语气里有着些许的不满。
「你又没有问过我。」
「我没问你你也可以自己说啊!」
「你没问我我怎麽知道你想要我告诉你什麽!?」
「什麽都可以啊!每次都只是围棋东围棋西的。」
「哪有每次!只是常常!」
「常常也很冷淡耶!你把你那些没告诉过我的小时候的趣事零零种种的都主动告诉我就可以降到偶尔了不是?」
「你看!你也承认是常常不是每次了吧!?」
「我的重点不在那里!我是要你多说一点小时候的事让我知道!」
「为什麽这麽想知道啊!?」亮非常不愿意提到自己小时候的事,但光每每要求亮告诉他。
「还不是因为绪方老师那老小子总是…&﹪*◎#」
……
面对已经进入两人世界你一言我一语地吵着嘴的光和亮,其他人也都见怪不怪地继续用着晚餐。
「这两个孩子到底感情是好还是不好真是常会让人摸不着头绪呢?」美津子苦笑地说着。
「就是好才才会常吵这些没营养的架吧?」
「呵呵,也是~。对了,妈为什麽会知道今天塔矢君会来呢?」
「嗯…,直觉。」惠美带着神秘的微笑擦了擦纱衣吃了满嘴都是的脸。
「直觉?」
「嗯。美津子心肠很好不会去攻击任何人,总是让周围的人感到很放松,这点让妈喜欢的不得了。但有时就是迟钝了点,虽然这点妈也很喜欢就是了。」
「……嗯,谢谢妈。」听不懂惠美话中的意思,但竟然惠美说喜欢自己了只有先感谢了再说。
专心吃着豆腐的纱衣突然天外飞来一句话,参与着惠美跟美津子的话题,
「婆婆~婶婶~跟你们说喔~ 光没有欺负亮老师喔!光没有坏坏!刚才压在亮老师身上是在玩喔!亮老师说不要不要,但是是在玩喔!」
纱衣那威力可以比媲美一颗原子弹的发言,顿时让热闹非凡的居间安静了下来。
光差点就把啤酒喷出来,亮则僵直着身体坐在一旁,祈祷着纱衣刚才那句话没有被任何人听到。
「压在…塔矢君身上?」美津子重复了一次纱衣的话,表明着自己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绝望了的亮低下了头,脸色开始发白。
「打…打架!!我们刚才在打架啦!!喔?」光用手肘敲了敲亮,要他不要一张世界末日的脸。
「…,嗯。」亮只有附和着点了下头。
但这个答案当然只会惹美津子生气,红着眼框,
「光你这孩子!怎麽可以打塔矢君呢!?」
「别哭啦!就…就下棋输他,检讨的时候吵着吵着就打起来了。这家伙家教太好超不会打架,两三下子就被我压倒,但是还没出手纱衣就来了!」
「光你这孩子真是的!塔矢君有没有受伤?」捶了一下光的手臂,百般疼惜看着亮。
「没…没有,请不要担心。」
不同於美津子的慌张,惠美笑咪咪地说:
「呵呵呵~ 原来如此啊~,男孩子打打架在所难免的嘛,美津子!是吧,爷爷?」
「啊,是啊!奶奶说得对!光这麽会打架一定是遗传到爷爷了!哈哈哈~棋输了至少打架不可以输啊!」
「爸爸!不可以这样说的!」美津子赶紧出口阻止。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平八摸了摸童山濯濯的头开朗地笑着。
正夫打趣地嘲笑光说,「嘿嘿~光,爷爷说你得到他的遗传,再过几年一定会跟他一样!唉呀,真可怜要少年秃了~」
被提到光潜意识一直惧怕着的事──以後头顶搞不好会跟平八一样──,光卯起来戳破正夫的秘密,
「可恶的老爸…你才应该先担心吧!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都窝在浴室里做上15分钟的头皮按摩!!老妈告诉我了!已经开始怕了是吧!?」
「美…美津子!?」没想到间谍竟是最爱的枕边人,正夫不敢相信地看着美津子。
「我担心光也有一样的烦恼嘛,在建议时候不小心说了出来…」
此时平八放下了筷子,叹了一口长长的气,
「…没有人想遗传老头子我吗…」头顶罩了一团厚重的乌云。
美津子赶紧否认:「不…不是这个意思的,爸爸! 正夫跟光快说点什麽呀!」
父:「……」(什麽都好就是不想秃头基因呀…)
子:「……」(什麽都好就是不想秃头基因呀…)
「爸爸!!光!!」父子两的沉默让美津子急得直跳脚。
亮看着光们的互动,静静地微笑着。
好像看穿了亮的想法一样,惠美问亮,「我们家很热闹吧?小老师?」
「嗯,是。」亮真诚地点着头。
「呵呵呵~,要常来唷。奶奶是说真的喔。」
「……,嗯。」
面对惠美语意不明的邀约,亮只能点点头,只有不讨厌自己,希望自己常来这两点是自己能确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