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谷的公寓里,例行的研究会结束後回家的回家,剩下伊角和阿光还没走。
阿光被派去买不小心被他吃完的储备食粮,伊角和和谷则讨论着合宿那三天两夜的相关事项。
「我们这边有你、我和进藤确定能去。牙木哥那边不知道有几个人?」
「还没有联络,不过奈濑说她已经请好假了。所以我们这里应该是4个才对。」
「太好了,希望这次合宿对她的棋士考试有帮助。她也真是有毅力。」
「出发是21号吧。那前一天的事咧,应该没让进藤知道吧?」
「放心,他那麽迟钝,不会发现的。」
谈话之中,突然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来微量的震动声。
「什麽声音啊?」
「手机?」
两个人看了一下四周,找了一下自己的包包,都不是震动来源。
循着声音和谷和伊角找了半天终於在床底下找到了──阿光的手机。
「他是怎麽丢到那里的!?这个白痴。」
「啊,那个时候吧。」伊角想到刚才阿光打算用手机偷拍和谷打瞌睡的脸时,和谷正巧张开眼睛,吓得他把手机塞到床底下假装没事的情形,偷笑了一下。
和谷把手机捡出来时,手机的震动也停了。
「啊咧?算了,进藤回来之後再跟他说,叫他自己拨回去。」和谷把手机放到一旁,继续刚刚的讨论。
此时,手机又开始震动了,本来想放着不管,但是好不容易等它停了之後,又开始另一次新的震动,简直没完没了。
「我说!!!那个人到底要打几次啊?」青筋正在额上浮动的和谷终於就要受不了了。
「该不会有急事吧?」
和谷听到伊角这麽说,拿起阿光的手机打开一看,
「没纪录的号码,也不知道是谁。」
两个人面面相觑,考虑着接还是不接。手机不断在和谷手中发抖般震动着,就像催促着手机的主人快接一样,和谷按下通话键,
「喂,这是进藤的手机,他现在──」
「进藤!!你为什麽开机了之後又不接电话!」对方披头就骂人,看来一直打不通的电话也把他的耐性消磨殆尽了。
「哪有人打电话不讲名字的啊!?你哪位啊!?」耳膜被对方这样一震,和谷也火了,
「…,我是塔矢。」
「塔矢亮?」万万也想不到这通电话会是亮打的,惊讶之虞不自觉小声地重复了一次名字,伊角听到之後也睁大了眼睛。
「我想见你,你现在在哪里?」
听到这里,和谷将近有一分钟都处於混乱状态。
等等等等,给我等一下,
这个人说他是塔矢亮?
去!早知道就让他响个一百次再接了,不对!这不是重点。
然後他说他想见进藤?
进藤光,你什麽时候跟那个扑克脸的变那麽熟啦!?
「该不会…是我害的吧,你的眼睛,还有和仓田先生的──」对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几乎听不到。
和谷直觉自己听到不该听的话了。他没有兴趣刺探不认识的人的隐私,因为那跟他无关。亮虽然不能说是不认识的人,但是,和谷对於跟自己个性不合的人的私事,他更是一点想知道的慾望都没有。
「给我等一下,听清楚,我不是进藤光!你不要自顾自的讲个不停。」
「……。」亮停顿下来,接着说:
「你不是进藤为什麽随便接他的手机。」声音就像瞬间就能把听的人结冻一样,冷的不得了。
亮没有手机,但是对他来说,手机跟电话是不一样的。手机包含了很多个人隐私,没有当事人的同意就去碰,是非常失礼的行为。
「你不觉得这样很没常识吗?」
「你说什麽!?」
「和谷?」伊角看着和谷的脸由刚刚的铁青色变成现在的赤红色,有种不详的预感。
「什麽叫随便接啊?朋友的手机响了那麽多次为什麽不能帮他接?谁知道是不是发生什麽要命的事啊!?哼,不过如果早知道是你打来的,就响了一千声我也不会去接的!去──」你X的!
眼看着和谷就要出口成脏,赶紧把电话抢了过来
「塔矢,你好,我是伊角。进藤去买东西,应该快回来了,我再叫他打给你,先这样了。」
挂了电话,伊角松了一口气。
「你干嘛坏事啊?不骂光他祖宗三代我这口气可消不了!」
「也包括塔矢老师吗?」
「!?」和谷一时无言,倒头躺在地上,踹了一脚衣柜泄愤。
想到亮刚刚那种冰冷又高傲的语气,和谷越想越火大:
「哼,我就是这麽没有常识!大少爷!」
大概猜得出来和谷这麽生气的理由,伊角说道:
「和谷,就算你没帮进藤接我也会接的。」
知道伊角是在安慰自己,和谷看了他一眼,
「是你接的就不会跟我一样跟那家伙吵起来了!」
「你把我想得太和平了吧。」伊角苦笑着,
「啧,死进藤光,害我受了这口窝囔气,还不快给我回来。」
* * *
阿光提着装了两罐乌龙茶一条吐司,四包饼乾,两碗速食面的塑胶袋,走在通往和谷公寓的路上。
经过转角的凸面镜时,从反射的镜面上看到右眼上的眼罩,想起那天的事。
台风夜里,那只拉住自己衣角的手再次浮现在脑海。
也许是塔矢烧过头了,也许是在作梦,
那天的塔矢亮跟我所知道的他完全不一样。
苍白而纤瘦的手指,就像在茫茫大海里好不容易抓到浮木一样,
紧紧抓着阿光的衣角不放。当时阿光只是想去拿更多的冰块,
「去哪里?」亮眯着因为高烧而湿润的眼睛,用微弱的声音问,
「厨房。」
「喔…。」点点头。
「…你要我留下来啊?」
摇摇头,挂着连阿光都看的出来是勉强做出来的笑容:
「没有,我一个人也没关系。」
他到底要逞强到什麽地步啊?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麽表情,自己的手又在做什吗?
「…但是你这样我去不了啊。」
亮的手正拉着阿光的衣角不放,而他自己却毫无自觉。
「嗯?」睁开眼睛,满脸疑惑地看着阿光。
「这个。」抓起亮的手腕来到他眼前,看到自己的手和阿光的衣角,亮才一脸愧疚地闭上眼睛,小声地说了一声:
「对不起,我太任性了,不知不觉就…。」
「算了,有什麽关系,你生病了嘛。」轻轻扳开扣得紧紧的手指,把他的手放入被子里,盖好被子。
「我马上回来。听到了吗?」安抚着有点神智不清的亮,
「嗯…。」亮懵懵懂懂地应了一声,
就在阿光要踏出房门之时,从背後传来微弱的声音,
「对不起,爸。」
又叫我「爸」了。这个晚上,他已经叫了我第三次「爸」了。
也就是说,他从头到尾都把我当做他爸。我跟塔矢老师哪里像了?可见得塔矢的脑子已经快要烧坏了。
用冰块来降热根本就毫无作用的事时已经很明显,阿光终於下定决心,就算冒着风雨也要到路口的商店街买退烧药。
我不像塔矢亮那麽无聊,老是在算别人哪一句话讲了几次,
但是,叫我老爸这句话给我的打击实在太大了,就像被赏了三个巴掌一样。
另外,「对不起」他也说了不少次。
只是生个病有必要罪恶感这麽重吗?
身为棋士,保持健康的身体是义务。上次仓田先生这麽说,
那个无药可救的围棋笨蛋,肯定也是打从心里这样认为的吧…。
想着想着,终於回到和谷的公寓所在的团地。
阿光调了一下眼罩的松紧带,转了转腰部和颈部,自语道:
「不过我也真是瞎。都闪过了几个罐子了,居然闪不过那面招牌。身体变迟钝了吗?」亏我小学还是躲避球校队,真丢脸。
爬上楼梯,打开和谷公寓的门,
「买回来啦。」
就在门完全打开的那一瞬间,一个不明物体以飞弹一般的速度朝阿光的脸飞来。
「呜啊!」就要正中左眼之时阿光拼死命地抓住那个不明物体。
「呼~,差点就从独眼龙变成盲剑客了…。死和谷!你在干嘛!?突然就把这种东西──丢过来…」撇了一眼手上的那个拿起来不轻又有高硬度的东西,
「这种……东西…,不是才跟我在一起三天的手机吗!?你是想杀我还是想谋杀我的手机啊!?」
「你有未接来电!」收回投球的姿势,和谷坐回地上。对旁边那个想阻止自己做出危险行为,却又慢了一步,手还停在半空中的伊角说:
「你以为他有这麽容易被砸到吗?伊角。」
就算是阿光也看的出来和谷的心情不太好,只有把袋子交给伊角,拜托他去放东西。一边脱着鞋子一边打开手机确认。
「13个未接来电。」太离谱了吧。
社一通,终於想起来他的「联谊专用幸运夹克」忘在我家了吧?比预计的还晚,和利佳的事终於定下来了吧;
仓田先生两通,啧,又要干嘛啦,书法教室的事该不会是认真的吧!伤脑筋耶…。
妈打了两通,不知道是什麽事,我都说了今天有研究会啊;
最後8通都是同一个人打的。
号码我没看过,谁啊…。嗯?
问趴在地上翻着流行杂志的和谷,
「最後一通显示已接耶,你帮我接了吧?谁打来的?」
「你不知道是谁打来的吗?上面不是有显示号码!」
「谁记得这麽多数字啊!到底是谁打的?」
和谷沉默了一下,然後一本正经地从地上爬起来,采正座的姿势说:
「咳,进藤。我知道,再怎麽熟的朋友也应该有限度,没有你的同意就接你的电话,我跟你道歉。」
阿光瞪大了双眼:「这又是在模仿哪一场戏?你突然发什麽神经啊?头给我抬起来,和谷!道什麽歉啊!?」
「你不觉得我没常识吗?我随便接你的电话耶!」
「你在说什麽啊?你如果不接我怎麽知道是谁打来的?我又没看过这个号码。」
「是吗?…所以我帮你接这通电话,你不怪我?」
「干嘛怪你?电话不是响很多次吗?为什麽不能接?」
「呵呵,……太好了,我们果然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就知道我们的常识概念是相通的!不愧是我的麻吉啊!」拍着阿光的肩膀,几乎可以用热泪直流来形容和谷现在的表情。
阿光一脸「饶了我吧」的表情,把头转向放好东西走过来的伊角:
「和谷到底怎麽了?」
「被刚才那通电话刺激到了吧。和谷的神经其实是很纤细的。」还是一样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
「到底是谁打来的?」居然把和谷刺激成这样?
「塔矢亮罗。」伊角回答。
「塔…塔矢?」
和谷接着说:「是呀,一接电话他就霹雳啪啦地说一堆,说什麽想见你,什麽你的眼睛受伤是他害的。是这样吗,进藤?」
面对和谷和伊角逼问般的眼神,阿光不自觉地开始敲动放在桌上的食指和中指,这是他感到心烦时的习惯动作,敲动的手指停下,阿光从地上站起来:
「受伤是我自己不小心造成的,跟他没关系。」
阿光胡乱地抓了一下头发:
「啧,我先回去了,明天还得去地方工作,不早起不行,先走了,掰。」
拿起後背包,阿光离开和谷的公寓。
「唉~,这种情形就是,再怎麽套他话,也不会有结果的意思吧。」
「是啊。虽然常常会说溜嘴,但是一旦他决定不说,他就真的连半个字都不会透露。」
「总之,不可能是打架吧,他跟塔矢亮。」
「应该不可能。 应该…。」
* * *
出了车站,走在回家的路上,阿光下了决心拨电话。
就在按下通话键之时,阿光立刻在心里喊了一声:惨。
现在晚上十点,刚回国的塔矢老师们一定在家,而这组电话号码,怎麽不想承认,都只可能是家用电话。
死定了,如果是塔矢老师他们接的…,我应该会站着往生,立刻魂飞到另一个国度吧。我看还是挂断好了,反正塔矢一定也睡了。
「喂,这里是塔矢家。」电话响到了第五声,对方操着不低不高但是堪称悦耳的声音。
「厚,太好了,接的是本人。」阿光大大松了一口气。
「进藤。」
「喔,你耳朵真好,我都还没报名字咧。」
阿光那莫名其妙充满朝气的声音,仍旧消减不了亮心中的忧郁,无视阿光的玩笑话,迳自说:
「…。你的眼睛严重吗,会不会好不了?」
「少诅咒我了,没那麽严重。」果然是因为这件事,在棋院听说了吧,谣言散布的速度真是让人不敢恭维。
「濑田先生说你流了很多血。」
「濑田?」这是谁?
「你去的药局是濑田先生开的,他是棋会所的客人。」
「是喔。」简短的回答,其实蕴藏了阿光一连串的不安。
见鬼啊!药局是棋会所的客人开的?
死了,我去看的那个医生,该不会也是棋会所的客人吧?
这样其实我还缝了两针的事,搞不好也会因此曝光。
喂,塔矢,棋会所的客人该不会有姓山根的吧?没这麽巧的吧?
听到要缝几针的时候,阿光还以为很严重,没想到医生说不缝也没关系,只是会癒合得比较慢而且会有疤。最後阿光还是决定缝了。
为了避免旁人过度大惊小怪,让他又得解释一堆,怕麻烦的阿光一律只回答痊癒的时间,完全不提到治疗过程。
「我想看你的伤势。」
「啊?现在都几点了!你家不是有门禁吗?要看下次再看。」
「进藤光!……,你以为下次是什麽时候?明天开始你要去地方两天吧,然後我又要去两天,接着棋院又要整修四天!等我看到的时候也许就已经──。」
「对,已经痊癒了。所以不到需要担心的地步。」
就是想过这件事,所以阿光才会以极快棋的方式结束今天的棋赛。只要今天遇不到亮,下次见面的时候,线都拆了,眼罩也可以拿下来了,搞不好连疤都消失了。就像什麽都没发生过一样。
然而,药局老板居然是濑田先生这件事却是阿光预料不到的。就是知道亮不是那种看到别人因为自己而受伤还能不闻不问的人,所以阿光决定什麽都不说。
毕竟,亮那种把自己逼到绝境表情,阿光已经看够了。
「我没有在担心!只是…。」电话的那头传来亮小小的叹气的声音:「想跟你道谢。还有,对──。」
「道歉的话,就不用说了!」今天是道歉日啊?干嘛那麽多人找我道歉!
只是透过声音,亮那张写着罪恶感的脸几乎就要出现在阿光眼前,
「而且,我不记得你有做过什麽需要向我道歉的事。」
「你这个人!你以为不看棋谱我就猜不到发生什麽事吗?仓田先生,会不想让别人看那张棋谱,理由只可能是你犯了什麽不该犯的失误而让他赢棋的吧!而那个失误,极有可能是因为单眼受伤带来的…视差!」
呵呵,BINGO!!
当亮导出这样一个结论时,阿光差点佩服地将这句话喊出口。但是如果喊了,肯定会被亮骂死,所以他忍住了。
「不能否认,几乎都被你说对了。但是!输棋是因为我自己实力不够,赢不了他。而且就算没有失误,最後赢的还是仓田先生。」
「这种事情根本就不一定。你又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反正输棋就是结果,你不要再问我了!」难道你以为输了那盘棋我很舒坦啊?我也很呕啊!
「你!…」
亮最讨厌阿光说这句话的时候了。跟自己同年代的那些人好像常用这句话:「你不要再问我了」。听到阿光这麽说,亮总会觉得自己毫无理由地就被排除在外。
「如果你解释清楚一点,那我就不用问了!」
「我─…!」
而阿光一向最怕「解释」和「说明」这两件事,要口才不好的他把某件事的来龙去脉解释清楚,就跟叫他写出漂亮的字一样痛苦。
「我不想!」
一个需要说明的人,一个不擅於说明的人,这就是阿光和亮常常不知不觉就往「冷战」的方向走去的原因之一。
将近有两分钟,双方都没有再继续说话。只听到熊熊烈火在背後燃烧的声音。
「亮,怎麽啦,还不睡吗?妈要先去睡了喔!」
「啊?好,晚安。」
阿光听到电话的那一头传来亮和明子的对话。
这才想到,已经夜深人静,不该是吵这种没营养的架的时候了。
塔矢家那种传统建筑,隔音都不太好,虽然很难想像,但是难保塔矢老师不会冲出来骂人──当然是骂三更半夜打电话过来的我。而且这家伙明天也有棋赛,算了,我还是举白旗好了。
「塔矢,明天换你跟仓田先生有棋赛吧,早点睡。」
「进藤!」
「嗯?」
「我们……,当得成朋友吗?」
不知道亮为什麽突然提这个问题,
更不知道为什麽他要用这种可能性的问法。
而且又用这麽没有把握的声音,
跟拿着棋子,和自己在棋盘上无情厮杀的塔矢亮一点都联想不起来。
丢掉闪过脑袋的那些疑问,和乱成一团的假设,
阿光想也不想,毫无隐瞒地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你这个问题很奇怪,我回答不出来。因为我已经这样认为了。」
「已经」是吗?
不知不觉就变成「完成式」了吗?
亮叹了一口气,想到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顽固,坚持,和退避,对阿光那种「一厢情愿」或者该说是「强迫接受」式的想法来说,根本毫无作用,没有产生任何阻挡的效果。打从心底感到无奈。
只能无奈地回答:
「我知道了。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