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side)
(20岁/夏)
跑了五分钟左右总算看到神社入口的阶梯,也开始听得到祭典的音乐,以跑百米的速度冲过来的光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远处看了看,顺着气,才在苦恼这麽多人应该很难找的下一秒钟,光就发现了亮的踪影。
忘了一件事,我的特技之一,就算人潮再怎麽多我也可以立刻找到塔矢亮这个人。最大的原因当然是来自於我心中满满的爱。
…类似这样恶心的话我实在很想说说看,但其实不然。
跟我满腔的喜欢没关系,纯粹只是这个家伙太吸引目光了。
清秀而精致的五官平常就已经够让人惊为天人,今天这一身的打扮更突显出这家伙的天生丽质。
月草色的浴衣衣摆部分分散印了几株发光似的银蓝色月草,白色的腰带紧密地缠了几圈,在脊椎偏右的地方打了个整齐而牢固的贝结,白色的发带跟腰带用的是同一块布料,把平常及肩的墨发收束在後脑,纤细雪白的颈项一览无遗。
不只是外表,缠绕在他周围的空气跟一般人不一样。
也许温度不同,也许味道不一样,也许有颜色,让他整个人的存在浮在这个空间里,没有人会不注意他。看到,然後忍不住回头多看几眼。
跟男友莺语呢喃着的女人们神经都向着那里,一群群结伴逛祭典的女人更是交头接耳着神社阶梯前站了个落单的好男人。
但谁都只是看,不敢轻易接近。
冰一样的温度,雪一样的颜色,寒冬的味道,具体化之後大概是这样的空气吧?乾净冷冽到让人难以靠近。
除了两种人。
一是呼朋引伴凑足了勇气才敢上前搭讪的女人,
「不好意思,我们看你好像一个人在这里站很久了,你要不要乾脆跟我们一起去逛?」
一是脸皮厚到就算被当面拒绝也不知悔改,成天只想把他占为己有的变态男人,
「唷,久等了。 塔矢。」
「…进藤?」没想到光这麽快就出现在自己眼前的亮瞪大了眼睛。
「抱歉啊,各位小姐,这家伙已经有伴了,恕难奉陪。 走吧?」
光咧开嘴一笑示出善意,推着亮往上走,把瞠目结舌的女生抛在脑後。
跟在光斜後方的亮,穿着木屐,一阶一阶稳健地踏在石阶上发出喀答喀答的声响,俐落的足声听起来像某种打击乐器。
被轻快的声音吸引,光低头看了一眼亮的木屐,发现交叉成人字型的鞋带也是白色的,布料看起来跟腰带、发带是同一块。
啧…居然觉得这对比女人大多了的脚丫子漂亮,
我搞不好真离变态的境界越来越近了。
把视线移开亮的脚,不被亮发现地甩了下头。来到楼梯最上层,
「为什麽不老实说你七点就到了?」
亮抬头看了光一眼,低下头继续踩着阶梯,来到了最上层,睁着深黑色的眼,
「反正你也忘了今天约好的事,说了还是要等。」没有怒气没有责备的语气,只是承述着事实。
「…。」看来这家伙压根就认为我们已经约好了。
很想跟他说,你所谓的「约定」在这个随时都可能冒出「抱歉!那天突然有急事!」的社会里是不成立的。
但又想到这就是塔矢亮,於是作罢。
「这件事我跟你道歉,对不起,是我不好。 不过先说清楚,公开对奕那天的事我不会道歉。是你太乱来。」
听到光这麽说亮表情一变,
「我也没错,轮不到我道歉。在对奕场上讲无关对奕的事,还把市河小姐牵扯进来,你才应该反省。」
「啊?又是我错? 如果不是你身体状况明显不好难道我会越界吗?你如果乖乖地回去休息我又需要叫市河小姐来了? 还说没事?你明明就发烧了。」
「不这麽说你会专心对奕吗?」
「哈~不会。当然不会!怎麽可能会!?你以为我是闯了祸还能一脸若无其事,把所有的痛苦都让别人去背的人吗? 你希望我是这种人吗!?」
觉得亮一点也不了解自己,光於是愤怒地回问。
然而亮也是毫无动摇,
「只要是在正式的场合对奕我就希望你是,不管原因如何。 我不想你在对奕的时候用恋人的眼神看我,是一种负担。」
「我也是棋士,我也抱着一样的想法! 但是你生病叫我怎麽──」
「为什麽你就是不明白?进藤! 这整件事从一开始你就错了!
今天如果跟你对奕的是芦原先生、是社、甚至是高永夏你会去注意他身体怎样吗?就算知道他状况不佳你会像对我一样紧迫盯人吗!?
进藤!就算生病我也希望你用棋士的脸面对我,隔着棋盘我们就是对手!我要你拿出所有实力跟我对战!我不需要对手的关心与同情!」
亮紧咬着牙关,肩膀因为愤怒而发抖。这样的他,让光无言以对。
…塔矢说的没错,如果只是把他当对手,我也许就不会注意到他发烧了。
再痛苦也能装作若无其事是他的强项,对奕结束後,把几乎快倒下却还硬撑着的塔矢拉下台,让市河小姐带他回去时,听到的人都很惊讶,很惊讶如此面不改色下着棋的家伙居然处於高烧状态。
要是那天跟我对奕的是高永夏吗? 管他发烧还是肺炎,照杀不误。没有管理好自己的身体就是给敌人打垮自己的机会,不赢他才叫丢脸。
我一定会这样想。
…所以那家伙才生气。那天我只顾虑到他的身体,忽略了他身为棋士的自尊。
但是…,让他陷入这种状态的是我啊…,叫我怎麽放着他不管?
没办法…。
「如果做不到,现在就分手比较好。」
「我做不到──…嗯?」
光心里想着的话在亮说话的同时脱口而出,不敢相信地看着亮,在混乱的脑袋里拼凑着亮的话。
而听到光的回答,亮心里的震惊也不输给光。
像吃了苦药一样扭曲着美丽的五官,别过头快歩往表参道旁边的树林走。
没想到亮会提分手,光呆站在原地好一会儿,
「…开什麽玩笑… 开什麽玩笑!?」
「塔矢──!」
追着亮的背影跑进了树林,远离祭典会场的树林里一片静谧。穿过树林会有另一个出入口,亮就朝着出口跑去。光一边追一边叫着亮的名字,但亮头也不回一直往前走。
「塔矢──!」光又加快了脚步,追到了伸手可及的距离之时抓住亮的肩膀往後一扯,抱住差点被自己拉到绊倒的身体喘着气。
「…不要说做不到,进藤。」
亮相断了线的人偶一样低着头任凭光撑着他,
「你也是棋士,你不能做不到!那天你不就赢我了?能跟你下出那样的棋你知道我有多安心吗!?为什麽要说做不到!!」抬起头看着光的眼睛虽然锐利充满了责备,但眼角也染上了红潮。
此时光终於了解,说了刚才那些话的亮心里的挣扎。
想跟光在一起,不想分手,希望光喜欢自己,但又不想因此而让彼此间对手的关系变质,要怎麽在恋人与对手之间取得平衡亮也很烦恼。
一心一意地下棋,一心一意地让自己变强,一心一意地过着被围棋塞满的生活,这样纯粹的生活因为开始跟我交往而变得不再纯粹,他必须分心思在「恋人的我」身上,这也许是他活到现在第一次面对这种复杂的关系。
怕夺走我的围棋,怕我夺走他的围棋,怕我们再也当不成对手。
「我知道了……,我让步。 以後不管你状况是好是坏,跟我有没有关系,只要是对战,结束之前我都只会把你当对手,不会再越界。
但是我拜托你……,拜托你不要太折磨我。拜托你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我不想看到你硬撑!」
「你以为这次工作是我故意拖着生病的身体接下来的吗?你以为我想以这麽糟的身体状态去面对来看我下棋的围棋迷甚至是跟你对奕的吗?
你知不知道我也很後悔!
…一开始真的一点事也没有,我以为我可以跟平常一样工作跟平常一样对奕,所以才接下工作。 但是中途…身体却开始变得不对劲,变得无法用最佳状态来面对工作,…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生气。更不明白你为什麽要说自己闯祸。
…是我自己的责任,是我没听你的话好好休息,後果我自己承担。」
这家伙…,
又在让人担心的地方卖弄他的气魄了。
『跟你没关系。』
我以为只是他用来跟我划清界线的话,原来是他在惩罚自己。
这个严以律己的家伙那天的怒火都是针对他自己。当他正在惩罚自己的时候我却以情人的立场出手袒护,於是连我也变得不可原谅。
「抱歉,…我没想到你会这麽想。」
光忏悔着,重新把亮拉好,让亮正面向着自己。
「你什麽都没在想。」推掉光的手,表情依然严肃。
「啊,围棋以外我不用脑的,全靠直觉跟反射神经,你不也知道?
所以生气之前先跟我说原因?不然每次你一心情不好我就开始伤脑筋,伤了脑筋又不见得想得出来。」
「为什麽会不知道?」锐利的眼角一上扬。
「就是会不知道啊! 就像你不了解我的脑袋有多糟糕一样,我也不了解为什麽你的脑袋总能考虑这麽多事。」
「你明明是棋士,为什麽这麽没有自觉?为什麽分不清什麽时候该做什麽事?」
在脑子里咀嚼着亮绕口令般的说教。
「难道你要我反问你,你明明是男人为什麽这麽淡泊?为什麽不能直率一点承认喜欢我吻你?」
亮眯起细长的眼,警告着光说话的不谨慎。
最後无可奈何的叹了一口气,发现光说的有道理,表情也随之柔和许多。
「合好吧?」抓住这个瞬间,光低头试探着。
「…。」亮点了点头。
警报一解除,光松了一大口气,
「呼~ 太好了…。 塔矢,答应我?以後就算吵架吵得再凶也不准随便提到分手的事!知道吗?」扳起脸孔。
「…我不是随便提。」
「!?」
「是真的很希望你能全心全意跟我对战所以才那样说。
不过从今以後,我都不会再提。…对自己,对你都太有自信,一点也没想到你会说做不到。」说着,眼眸一沉,刚才听到光回答做不到时的震撼与心痛仍然残留在体内驱之不散。
「笨蛋!谁答应了? 那是意外,是误会!我绝对不可能跟你分手,好不容易可以像现在这样抱你摸你,叫我放手你要我的命吗!?」
光着急的说着,抓住亮肩膀的力道不自觉加重了许多。但这也更直接地把光的心情传达给亮。
把额头往光身上一靠,点了点头,
「嗯。…总以为,在我心里情人的你一定是第二,不会比对手的你重要。…直到刚才听到你选分手的时候……,才意外地发觉自己居然动摇了。」
「第二啊…,虽然第一也是我。」听自己在这家伙心里是第二的瞬间,心真是凉了一半,但知道第一是也是「自己」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了。
「反正都是我,干嘛硬要分成两个?多复杂啊?」
「不分清楚怎麽对奕?你想用半调子的心情跟我对奕?」抬起头,瞪着光。
「不是那个意思…」
所以不是说了只有一个我吗!?为什麽一定要分成两个??这个脑袋硬得跟钢盔一样的家伙,非分那麽清楚不可吗?有预感这部分一定会是我们永远的代沟。
「好,我答应你,会用全部心神跟你对奕,好好当你的对手,也会用全部心神喜欢你。但你也是,对手和情人都要好好当。」
「当然。」
「回答的这麽快?」
光嘴角一勾,毫无预警地捧起亮的脸迅速地吻了下紧抿着的唇瓣。亮吓了一跳立刻推开光僵直着身体架起防备,撑大眼睛瞪着光。
「看吧?你这家伙在情人这方面可是严重不及格。现在不是对奕所以是情人吧?只是亲一下你就这样。」光假装不太高兴地念着。
「笨蛋!因为现在在外面!」
「不是在外面你就会乖乖让我亲你?」
「…嗯。」
「喔~?……,那马上来我家。」抓起亮的手腕往出口走。
「咦?你── 你不是想去逛祭典?」
听着,光转过头一看,祭典的乐曲在远方吹奏着。拉开距离之下,站在树林里的亮一身月草色浴衣,黑暗中隐约发着银蓝色的冷光,合身的浴衣更是衬托出他窈窕纤瘦的体态,这一回头让光再次发醉。
「进藤?」看着没反应的光,亮问,「怎麽突然不说话?」
「……没什麽。呃…逛祭典啊?嗯,那走吧?」
看自己的情人看到发呆我也真是纯情到可以了。回去的话,我一定会忍不住脱掉这身美丽的浴衣,好不容易看到这样的塔矢,差点做了可惜的事。
在心里数落了自己几句,拉着亮往祭典会场走去。
但才走了第一歩就发现拉着的人重得像石块,全无移动的迹象。回头一看,亮正绷着脸看着光握住自己的手,短短说了一个字:「手。」
意思当然是要光放开。
想到自己乐得太得寸进尺,光放开手做了投降的动作,等亮自己跟上来。
* * *
走进白昼一样明亮的摊贩群里,五颜六色的招牌上洒落地写着各式各样B级美食和祭典游戏的名字,炒面、章鱼烧、烤鸡肉串、好味烧、捞金鱼、套圈圈等等,单是看着就能勾起满腹的饥饿感和儿时的玩心。
「每个摊位看起来都好好吃啊! 你想先吃什麽?晚餐吃了吗?」
摇了摇头,
「还没。 要跟他们买吗?…边走边吃?」亮带着好奇的眼光交替看着两旁的摊贩,所有的东西对他来说似乎都很新奇。
看到这样的亮,光不免产生疑惑,「你没逛过祭典?」
「小时候跟母亲一起去神社拜拜的时候有绕过一次,但是没吃过摊贩卖的东西。 …边走边吃多没教养?人又这麽多要是不小心被撞掉了要去哪里找扫把畚箕…。」自言自语般地分析着边走边吃的坏处。
「ㄟ~。」原来这世界真的有这种大少爷存在。再次发觉亮跟多数人成长环境大不相同的光决定将亮带入自己的世界。
「你不想边走边吃的话买到一旁找个地方站着吃吧? 老板一份章鱼烧!」光停在卖章鱼烧的摊贩前叫了一份。
「章鱼烧一份!! 要酱汁还是酱油?美奶滋、海苔粉、柴鱼、葱花全都要加吗?」老板一边把面糊到进模型里一边操着中气十足的声音问。
「塔矢,你喜欢什麽口味?」
「你决定吧,我也不清楚。」站路中央,亮拉长脖子看着老板快速而熟练地翻转一颗颗圆滚滚的章鱼烧。第一次在这麽近的地方看人煎章鱼烧,亮勾着嘴角不自觉看得入神了起来。
「好吧。老板!酱汁,葱花不要。」光笑说着,顺便把亮拉近,防止他被人潮流走也让他看得更清楚。
「收到!两位小哥请稍等!」
老板正在打包的时候,亮的眼睛才心满意足地把视线从章鱼烧的世界里移开,
「买一份就够了吗?」
「一起吃才能多吃几种,逛祭典就是要这样。 走吧,去旁边。」端着装了六颗章鱼烧的船形木纸走到摊贩後面远离人群的地方吃。
「里面很烫,不先吹一吹会像吃炭一样,舌头都烫熟。」光用叉子把章鱼烧剖开,里面露出一大块红色的章鱼和浓稠的面糊,吹了吹,
「应该差不多了,吃吃看吧?」递了两根叉子给亮。
「…还是会烫…。」亮把半个章鱼烧放进嘴里,皱了一下眉头,微张着嘴吸着空气想让嘴里的面糊变凉。
「还是烫!?我去买弹珠汽水你等等。」
「不用啦,很快就不烫了。」亮拉住正想冲去旁边的摊位买汽水的光,继续吸着空气,「嗯…已经不烫了,很好吃,章鱼很Q,面糊也好软。…你也吃啊?」
看到亮张着嘴吸着空气的样子,觉得怪可爱,光忍不住笑了出来。
「什麽?」无缘无故的喷笑让亮觉得自己被嘲笑,白了一眼光。
「没什麽啦。 你有没有其他想吃看看或是想玩的东西?」收起弯成半月型的眼型,吃了个亮帮他吹好的章鱼烧。
亮看着不远处那些五花八门的摊贩,所有的一切对他来说都很新鲜,选项太多反而无从选起,面带难色地说,
「…全都没吃过我也不清楚。你喜欢什麽?就买你喜欢的吧?」
「是吗?那…炒面、烤肉串、炸肉饼、烤鲭鱼、弹珠汽水全都买个一份再说!」
「太多了!」
「各一份哪多?而且我全都想让你吃吃看,走吧!」
抓住亮的手臂开始忙着找摊贩。
与其说想让亮尝尝更多摊贩料理的美味,不如说光想看更多亮天真烂漫的表情。以前的光只是对亮几乎是绕着围棋在转的生活型态感到不可思议。
第一次钓鱼是跟自己,第一次单车双载是跟自己,第一次看电影是跟自己,第一次寄贺年卡给他的朋友好像也是自己,过去的自己其实从没特别想独占亮的第一次,只是自然而然变得如此。
但是现在不一样,独占的心情随着喜欢的心情变得越来越强烈,所有自己给亮的第一次经验都像勳章一样,让光感到自豪。
第一次逛祭典如果也是跟我就好了…。
然後在亮万万也没想到的地方暗自感到遗憾。
逛完一圈,光和亮肩并肩坐在大型石灯笼的阶梯上分食着买来的食物。
光的注意力当然落在好久没享用的祭典料理上,回到日本後的第一个祭典,想吃的全都买了。而亮的注意力则全在刚才光钓给他,帮他戴在手指头的水球上,专注小心地拍着手里的水球。
橡皮气球上画了几圈鲜艳的圆,灌入空气的同时放入一点水,涨大的水球顿时像颗绕了七彩卫星的星球。随着拍击与晃动,里面少量的清水撞击着球体不时还会发出淅哩呼噜的清凉水声,百听不厌。
「吃吃看烤玉米?」光把玉米拿到亮面前,让他咬一口。亮想也不想地咬了一口光手上的玉米,说了声好吃。
他吃了!? 好像在喂小白兔吃东西一样的手感!
感动之虞,光又趁胜追击喂了亮吃炒面、吃炸肉饼、吃鸡肉串,亮全都默默地帐单全收。然而在光发觉亮如此温顺只是因为注意力落在水球上的时候,终於也开始觉得无聊,
「水球这麽好玩?」
「嗯。我已经饱了,你多吃一点。」
「这麽快。 早知道你喜欢就多钓几个给你。」
「为什麽?一个就够了,只有一个才会更珍惜。」说着用双手捧住水球,仔细地看了起来。
「嗯~。」
…又被这美丽的灵魂上了一课。
手里拿了越多就越容易有掉了一个也没关系的侥幸心理。但是失去了就是失去了,有再多一样的东西还是改变不了弄丢的事实。
所以重要的东西一个就够了,因为可以用两手紧紧地包在掌心。
看着亮珍惜水球的模样,光嘴角一勾,
「塔矢,你知道大家都把水球戴在哪吗?」
「手指。」亮不疑有它地回答
「正确来说是中指。那我帮你戴在哪里?」
「…。」亮头一低,盖在耳朵两边的墨发轻巧地落到两侧脸颊上去。
发现水球的橡皮圈就戴在自己的左手无名指。
「戴在哪? 知道为什麽?」光又明知故问了一次,恶作剧成功般地咧开嘴笑。
「我去买鲷鱼烧。你刚才说想吃吧。」亮像通了电一样啪的一声站了起来,转过身往摊贩快歩走去。
「喂! 买也不是现在吧!塔矢!」
想要再往前追时突然背後传来「砰!」的一大声,回头一看,一轮巨大的花火打在漆黑的天空上,散开之後又开了许多小花火做了各式各样的变化。
四周的人没有一个不抬头往上瞧,惊呼着然後就开始往会场鱼贯走去,而拥挤的人群刚好挡住光的去路,害他只能隔着人潮远远看着亮。
巨响之时,亮也抬头看了烟火,视线就这麽跟光对上,看到光一直在找缝隙想穿过人群走来,於是对光摇摇头,用嘴形说着,「在那里等。」
光无奈地看了眼前拥挤的人群,一个咋舌,只能对亮点点头。得到光的回答,亮满意地一笑,继续跟烤鲷鱼烧的老爷爷说话。
这张笑脸真可爱啊…。
话说回来,这个老人家杀手又在发功了,看来这次又可以多吃几条免钱的鱼罗。但是第一发烟火居然在这种情况下看到真是可惜。
刚才的话题也被他逃掉,这烟火放的可真不是时候啊,他知道我说的意思吧?不会迟钝到这种地步吧?
隔着挤得水泄不通的人龙,光抱起胳膊站在原地观察起亮。
还是怎麽看怎麽漂亮。
瓜子脸尖尖的下巴,没有一点赘肉,白瓷般清透的肌肤,纤细的柳眉,黑白分明的眼眸,细细的鼻梁,端正的唇,这样的五官用冰山美人来形容再适合不过,像尊寒冰雕成的精巧人形…。
让这样一尊精巧的人形去帮我买鲷鱼烧,我脑子一定有问题。
看着本来只有亮一个客人的鲷鱼烧摊贩渐渐排起了队伍,光开始觉得不对劲。眉头一皱,不耐烦了起来。
烟火都开始了才排队买鲷鱼烧?什麽居心啊各位。
眯起眼睛,竖起神经地看了看排在亮背後的人们,大部分是两三个一群的年轻女生,但也参杂了几个男的,其中更有几个是拉长了脖子假装在看前面的师傅烤鲷鱼,其实眼睛盯着的是亮白皙的後颈和纤细的腰身。
畜生。
果然这世上变态不只有我一个。
不知道该自豪还是担心,这家伙跟我一起的时候防备总会放得很低,现在大概就只架了30%。平常被他的气势和冷酷压倒在外的可疑人物们也因此大胆了起来,纷纷靠了过来。
偏偏这家伙对自己男女通杀的容姿一点自觉也没有…,我最近开始考虑是不是要随身带着棋子好让他随时变脸,吓死那些居心叵测的变态。
「不好意思啊小妹妹们!借大哥哥过一下好吗?」光极尽努力地掩饰着满额头正在抽跳的青筋,勾起嘴角,带着自以为亲切但其实正严重扭曲的笑容,对着正要通过自己面前看起来像高中生的女孩子们说。
「喔…喔。」
就这样僵着表情,排除大批的人群来到鲷鱼烧摊前,像铜墙铁壁一样站在亮背後阻断所有可疑视线。
「你买了几只?」假装没事地问亮。
「两只。 不是叫你在那边等?」
「有好心人让路给我过,当然就过来罗。」
「喔呀?这不是进藤棋士吗?今天老头子的摊子可真是蓬荜生辉啊!一口气来了两个老师!哈哈!」鲷鱼烧的老板笑着继续说,
「刚才老头子眼花,居然没能立刻认出塔矢小老师!老实说现在也还有点怀疑,毕竟这张脸怎麽看都跟围棋桌上的不一样呀,但是看到进藤老师也一起就比较确定一点了。呵呵~ 再等一下下啊!小老师!」说着,把烤鲷鱼的铁器翻了面,调整了一下火候。
「是,请慢慢来就好了。 老爷爷说也他很喜欢下棋,来现场看过几次对奕。还说是和谷君的迷,说跟他的孙子长得很像。」
「这样啊? 那下次得叫和谷来光顾一下。」说着斜眼瞄了可疑份子们一眼。
可恶,还在给我看。得想个办法吓吓他们才行。
「塔矢,待会来我家先下盘棋吧? 我最近状况也许超好,上次不就赢你了?得趁现在多赢你几次起来放才行。」
原本弯成月形的眼睛在听到光这一番狂言之後立刻锐利地一眯,
「少开…玩笑了!! 上次是因为发烧才让你赢,你以为现在的我会输吗!?」
压着喉咙,震人心脾的声音隆隆作响,瞪着光的两颗眼珠子简直就快掉出来一样,日本围棋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围棋魔人正式降临。
光再次看了一下排在後面的人,脸色有发青的,有发白的,而可疑份子们则是一个也不剩地四处逃窜去了。
只看到这家伙可爱又温顺的一面可是会吃亏的。
「好~不会输不会输~。赢发烧的你我也没什麽好自傲,是我想太多。」希望这火一点不会烧到我自己,问题解决了得赶紧灭火才行。
「哈哈! 就是这张脸!真的是塔矢小老师呀!老头子这下认出来罗!来!您要的鲷鱼烧,谢谢光临!」
「谢谢。」亮付了钱,接过老爷爷包好的纸袋打开一看,惶恐地抬起头看了一下老爷爷,老爷爷眨了下右眼马上又开始忙着招呼下一个客人。
「多了两只。你多吃一点。」拿了两只鲷鱼烧给光。
买两只送两只…,我说这生意还用做吗?老爷爷。
不过…为什麽这家伙还是一脸不高兴?点火点过头了?
「咳…塔矢。 刚才是开玩笑的,我是故意惹你生气才那样说的。」
转了漆黑的眼珠子斜看了光一眼,咬了一口手上的鲷鱼,不太高兴,「惹我生气做什麽。」
「赶跑那些对你有不良意图的变态啊!」
「听不懂你在说什麽。」
拿出一条鱼往光的嘴巴一塞,背对光继续往花火会场走去。
唉~果然一点自觉也没有…。
得不到亮的理解,光只有摸鼻子咬着手上的鱼跟在亮背後。
真想给他两面全身镜让他看看自己的背影,比同身高的人还要高一点的腰身,可想而知裹在柔软布料底下的双脚会有多修长。
沿着修长的双脚往上一看,束得紧紧的腰身当然没话说,但比细腰还要让我注目的是那两瓣形状矫好的屁股。比女人小,也比较没肉,但大小刚好跟我的手掌一样,而也因为这样才更撩人。…真是折磨。
「塔矢。」
「…。」
「塔矢!你要气到什麽时候啊?一直走?」
「没有在生气。这边有树挡着不过去一点看不到烟火。」
「你什麽时候开始这麽喜欢看烟火了?」
没有回答光的问题,继续往河堤走着,不到几分钟来到了坐了满满人潮的河堤,所有人都抬着头看着烟火,惊呼着装饰了满天的缤纷。
亮站在原地看着满地人群的会场,迟疑着不知该往哪里走。在人群里移动一向是光的专长不是自己的。
「塔矢,你不会是因为不想来我家所以才一下拖着我逛祭典,一下拖着我看烟火的吧?」站在亮背後,吃完手上的鲷鱼,光拍了拍手上的面屑。
亮转头一看,眼里说着「什麽意思?」
「不是吗? 『立刻到你家决胜负!』我刚才说了狂妄的话时以为你会这样回我,但是生气归生气你还是想看烟火。你来我家过夜的第二天我们就吵架了,吵到今天,都没机会好好说话。
老实说,比起烟火跟祭典,我更想跟你两个人好好谈,想问你一些事。」
走向亮,在一个脚步的距离停下来。
「…我本来就不是为了跟你下棋才来。况且一开始约要看烟火想去祭典的是你,现在又说不想看。」
「嗯,对不起,这麽善变又没有定性。」
「这几天,我很期待跟你逛祭典看烟火的约定。…因为一定会很开心,可以很快就合好。祭典很有趣,烟火一定也会很有趣。」看着吊在手上的水球,摇了摇。
「如果说我家阳台外也看得到烟火呢,来吗?」
「…?」
「烟火在河边放吧?这方向我家阳台应该也看得到,前方没什麽高楼,虽然不比这里有临场感。但不用人挤人,不用被迫看满草地的情侣卿卿我我,…我也可以牵你的手。」
「…。」
「吵架之後一直很想你,每天都很想见你。让我看恋人的脸,塔矢?…我想摸你,不想站这麽远。」
抓起垂在亮手上的水球往下一放,淅哩淅噜作响的水球随着地心引力与弹力一上一下地跳动着,拉动橡皮筋轻扯着亮的左手无名指。
在水球停止晃动,天空里绽放开一朵金色的千轮菊时,亮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