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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

作者:高杰贤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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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拂晓长春》八人谈(1)

1、白榆

一般说来,将三个月的史实写成一部长篇是很不方便的,因为它的时间跨度太小,不像从十年百年当中选材那么容易,但《拂晓长春》成功了,这主要是结构突破的原因。作者说他受到了秘鲁作家略萨结构现实主义的影响,我看说的不够准确,应该是受到了略萨结构创新的影响才对。因为略萨的《绿房子》是中国套盒式的结构,即故事里套故事,而《拂晓长春》则不是,我姑且认为它是游蛇结构。正是这种传统小说中不常见的游蛇结构救了命,不然写三个月的事情不靠大量的细节和心理描写,就不可能出现长篇的威严。

《拂晓长春》的结构是有特点的,不是不会写,就是非常会写才能结构出如此的特色。看看,长春围城的初期,书中的人物是总体是团聚在药房里的(想出去也不大可能)。后来因为地工出事儿东家受到了牵连,因为待不下去了才出现了走死逃亡情况。东家不辞而别是一条线,“地工”入狱是一条线,刘胜策反和准备营救是一条线,宝山送情报是一条线,瘸舅送太太逃亡是最长的条线。故事随着遇难、逃难的脚步在5条线上紧张地进行,这就使说小说开始了散开叙述,散状结构像游蛇一样游动。这种散,既符合生活的逻辑也突出了战乱带来的惊险和苦难,但靠什么将其有机地连在一张故事的网上呢,作者很机智,他靠人物互相牵挂的心理暗线,同时借用影视的蒙太奇手法,通过转换场景和镜头的切换来实现结构和人物关系。如此用多元、多线性经历来丰富小说的内容和文字,实现了型散神凝,人散梦牵的效果。

就小时空大小说来说,《拂晓长春》的结构是非常值得研究的,当然也是一种值得称道的探索与突破。

2、吉林市作协主席 邱苏滨

几乎是一口气读完了小说,可见小说还是很耐读的,几十万字呢!众人评说,各有角度,但却忽略了作者最重要的思想,这也是作者最狡猾的构思,他把它藏在了作品事件和人物的深处,那就是人生的尴尬和无常。而这恰恰是作为具有革命历史背景题材的小说所不能允许有的思想。作者很聪明,他把它藏得很深;作者也很圆猾,所以他没有把这种思想写透。至于说是写“地下斗争”还是写“困长春”,还是写“困长春”“搭上了地下斗争这条线”,都不是主要的。如果真能写深写透“人生的尴尬和无常”——无论对于普通人还是“地下工作者”,无论是对于“好人”还是“坏人”——显然,这部小说的思想力度就可以重新评价了。

3、高级编辑 龙欣:

我读书一贯是一目十行,可这次例外,《拂晓长春》我是一个字一个字读的, 诚如各位评家所说,小说很成功。我概括小说的成功是:一是很好读,如潺潺流水,流畅,清澈,读起来很省力,很清析,印象深刻,立刻就记住了。这和近年的某些作品刚读就忘了或读完模糊一片,完全不同。二是小说塑造十几个特性鲜明的形象,这些形象是多棱角的,不是单色彩也不是脸谱化,他们一言一行无论是高尚的还是卑劣的,都合乎自己的性格逻辑,不牵强,有人性味。第三,小说有理性深度,涉及对战争、人性、生命、政权和历史的思考,这些课题是很重大也很尖锐的。当然,小说是引而不发的,让读者自己去领会。还有,小说写作上有一定风格,忒简捷,精粹。既有传统上的跌宕高潮处理(如军火列车开来的时候,枪响了灯灭了,作者一句“出大事了”,戛然而止,高潮留到了最后),同时也尊重当代读者的快阅读和浅阅读:“舍弃琐屑”,不拖泥带水,无繁文缛句。

我最想说的是我当初期望的失落。几十年来,我一直对长春的大饥饿抱有强烈的兴趣,一直期望能有作家直接直接面对这个重大的素材,可是读罢,发现不是。原来是侧面的,更确切说,长春大饥饿只是背景。小说一开头是写了饥饿,但那是7月,严重的饥荒还没开始。以后只在45章直接写了饥饿:周家几乎全家饿死了,只有座钟在滴答滴答地走。此外,只有一些细节,和作者的交代,比如,人肉包子事件是从对话间接透露的。我是说,在规避这个责任问题的时候,不该削弱对长春饥饿的描写数量和力度。现在,仅仅在个别几章里做背景托衬,太让人不满足了。

《拂晓长春》八人谈(2)

4、吉林市作家协会副主席 郝炜:

作家是在占有了大量的史料之后才动笔创作这部小说的,因此在《拂晓长春》中史料的运用随处可见,十分自如,较好地融合在情节的发展脉络中。说实话,我更欣赏其中大量成功的细节描写:比如采血车路过国民党守军哨卡时,军官雁过拔毛,居然从活“尸体”(我军化妆人员)嘴里拔下两颗金牙!对军官的贪腐嘴脸的刻画和描写入木三分;静美从韩参谋家逃走时不惜冒着重入魔掌的危险折回来,就是为了取半袋小米,可见米在当时的珍贵;高玉德为了能过卡子,不惜用石头把自己的手磨出茧子,因为在我军看来,茧子就是最好的路条,可后来因为手上的茧子反而差点被国军抓了起来,让人哭笑不得,量像这样生动鲜活的细节,使这部书变得厚重起来。可我不明白,一个如此好的题材,为什么非要搭上“地下斗争”这条并不新鲜的船呢?

5、历史的想象与想象的历史

作者: 李正委

《拂晓长春》一书,讲的是长春解放前夕,以药材铺为掩护的地下党组织机警而顽强地开展地下斗争,配合围城部队早日解放长春的故事。长春地下党组织遭到了严重破坏,只有茂昌大药房支部还在活动。东家高玉德不排斥革命,他的身份以及八面玲珑的圆滑态度使他能够为地下党提供掩护,药房的经理、账房先生、司机等都是共产党员。国民党“搜粮养兵”、顽固抵抗的政策使城内饿殍遍地,地下党发动了抢粮的暴动,牺牲了一名党员。他们千方百计为城外部队搞到珍贵药品,在运送过程中又牺牲了一名同志,并把高玉德的儿子宝山也牵涉进来。为了争取力量,早日解放长春,他们冒险策反了主动表示好意的警察四分局局长蔡受天。不幸的是蔡受天被敌方特务识破,他供出了共产党员金子明。金子明基于对东家高玉德的不信任以及把情况复杂化的愿望,把高玉德拉下水,不料党员周西同为了保护高玉德而主动投案。与此同时,国民党特务早已在药房安插了眼线,地下党组织渐渐暴露。党员刘胜为救金、周二人,紧急策反了国军一个班,却在救援过程中落入敌人圈套,刘胜不明不白地牺牲了。高玉德到沈阳暂避,宝山在帮助药房党组织偷送情报出城后就加入了卫生队,后来牺牲在随部队南下的途中。药房地下党组织最后一个党员“瘸舅”护送高玉德的家眷到安全的地方后,又回到药房调查敌人安插的眼线。长春已经解放,“瘸舅”终于确认了潜伏在身边的特务就是“傻子”。此时,“傻子”已经受命潜伏下来准备进行长期的暗中破坏和特务活动。“傻子”企图炸毁解放军一趟运送军火的列车,“瘸舅”发现并阻止了这个阴谋,自己却牺牲在“傻子”的枪下。“傻子”也现出了特务的原形,被枪毙了。

拂晓,就是天快亮的时候。这时候,我们看得见一些东西,却又不那么真切。有一种恐惧——得到黑暗庇佑的人害怕光明的到来,渴望光明的人害怕等不到日出;有一种疑惑——不知道远处朦胧的轮廓究竟是什么东西;有一种焦虑——该走向哪里,自己的位置在哪里。这是一段充满未知和想象的时间,是一段考量意志和判断力的时间。本书的情节生动反映了这一点。敌对双方围城和固守的大背景,为其中的事件和人物提供了朦胧依稀、若即若离的布景,故事中的人们只能看到高墙四角的天空,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草色遥看近却无,若干年后我们的似乎对大局了如指掌,并不能抹杀当时语境中那些人的迷惑和狐疑。白天四门紧闭,夜晚蹑步潜踪,一些具有决定意义的事件都在朦胧的黑暗中进行。凝视与窥探,妄想与推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行动的方式和界限变幻莫测。使形势更加复杂化的,是如何确定一个人的身份——是敌是友?抑或亦正亦邪?金子明被捕后,曾猜测是谁出卖了自己,他锁定了高玉德这个一直为他提供掩护的人,因为朦胧中人的身份也是不可捉摸的。对“傻子”产生怀疑以后,“瘸舅”没有排除敌人和同志两方面的可能性——正是这种模糊性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他的被动。更令人扼腕揪心的是,长春解放后,“瘸舅”的身份也打上了问号——存在是不证自明的,身份却是外部世界赋予的。能够证明身份的人或者死去,或者不在近前,他只能和另一个打入敌人内部的地下党相互证明,问题是“另一个”的身份也是待定的。这是一个悖论——人不能证明自己的存在。由此产生了一种“身份的焦虑”。这种焦虑是一种担忧,担忧我们不被主流意识形态所认同,担忧我们处在无法与社会设定的成功典范保持一致的危险中,从而被剥去尊严和尊重。革命战士们通过坚定的革命信念和对组织完全的信任和服从超越了这种焦虑。然而,不成熟的组织或者组织中的某些人未必有信心确定这些人的身份。在后来的那场浩劫中,给每个人确立身份、固定位置成为一项必不可少的工作。甚至采用了极端的做法,把所有人分成几类,各自打上“左”“右”“上”“下”的标签。浩劫过去了,这种焦虑却没有消失,而且只要人的价值还由某些外在于人的东西所确定,人不是人本身的目的,那么这种焦虑将一直困扰我们。这是一种疾病。

《拂晓长春》八人谈(3)

疾病是一种矛盾,也是一种解决矛盾的方式,正如战争。大多数人的福祉和少数人的特权,两种不同的将来,让同样的子弹飞向两个对立的方向。病入膏肓的社会只有通过残酷的战争来换血、换骨头,手术成功万骨枯。贫困和饥饿是社会的疾病,小说中无处不在的饥饿,准确填写了旧社会的病历。高玉德的文明棍,不是用来支撑他的身体,而是一种缓解焦虑的药物,是一种精神鸦片,它让缺乏安全感的人在随波浮沉中有所依靠。高太太一度陷入了疯狂,丈夫的出走和孩子的死亡摧毁了她的社会支持网络,她自我的边界崩溃了,索性否认自己所有的外在身份,一任情感的发泄;后来丈夫归来,又收养了烈士的孩子,她又回到了社会关系中,坚韧而顽强。

小说叙述简练,没有多余的笔墨,易读性很强。写出了历史背后的历史,丰富了读者对历史的想象。小说家和历史学家有相似的地方,“他们各自都把构造出一幅图画当作是自己的事业,这幅图画部分地是叙述事件,部分地是描写情景、展示动机、分析人物。他们各自的目的都是要使自己的画面成为一个一贯的整体,在那里面每个人物和每种情景都和其余的是那么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以致在这种情况下的这个人物就不能不以这种方式来行动”,“小说和历史学这两者都是自我解释的、自我证明为合理的,是一种自律的或自我授权的活动的产物”。《拂晓长春》虽然是想象的虚构,但是其人物的行动和情节的发展,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具有某种内在必然性,接近于历史的真实,或者说是一种历史的想象。历史并不是教科书书上几条简练的陈述,也不是一些干瘪的结论。它是鲜活的,是有血有肉的,其中存在着血肉丰满的人类个体。从这个意义上说,这部小说为我们提供了关于那段历史的鲜活记忆,让我们的感官和思维延伸、触摸到了那恢弘的战争场面和既定的言说模式背后的历史角落。麦考莱在《论历史》中指出,一个完美的历史学家必须具有一种充分有力的想象力,使他的叙述形象动人;同样,一个小说家尽管可以发挥他天马行空、无微不至的想象,条件是作品必须充分表现出一种真实的、不可否认的必然性。

开卷有益,此言得之。

6、左右为难

作者:新浪网友

用了两天一夜,把《拂晓长春》看完了,还真是不错,在表面的歌颂中埋藏了很深的用意。有的读者被地下党员的牺牲精神所打动,我没有,我看出了作者背后的用意,那就是借宏扬主旋律表达政治和政权变革中人的左右为难。

药房老板高玉德难左右为难,一面保护“地工”一面结交国军高官,最后是两边都把他请进了监狱。可以说是家破人亡、人财两空。尤其荒谬的是,高玉德逃难中有一个既有趣又引申的细节,在红区时他用石头磨手茧子,顺利地度过了检查关,可到了白区却怀疑他是摸枪的,结果被留下了……

地下党员李云凡左右为难,面临解放军入城不敢说出自己的身份,说是上校军法处长就得被带进解放团,说是普通教官又犯了隐瞒身份的罪责,说是地下党员,能够证实他的人又都牺牲了……

高太太左右为难,在过河遭遇洪水时,把自己的女儿留在车上,怕失去亲骨肉,把烈士遗孤小蛋留下,良心上又过不去……静美左右为难,离开国民党军官的怀抱可能会饿死,留在那里又对不起未婚夫,到后来,孩子流产舍不得,保住他又怕丈夫不再理她……瘸舅左右为难,在剩下最后一颗子弹的时候,射向“傻子”军列要爆炸,射向炸军列的特务,自己又面临牺牲……周先生难,不自投罗网要坏大事,自投罗网又难免掉脑袋……

连书中的叛徒老蔡也左右难,国共来回拉锯,谁都说对方不是,都说自己一定胜利,让一般人难以判断、无所适从,所以就摇摆,就叛变……

《拂晓长春》的真正价值,我看就在含蓄地表现了政权交替中的左右为难。要是单纯写地下斗争就没有味道了。

7、原乡人

六十年后的今天,《拂晓长春》重新掀开这一页被掩藏的历史,它并不能改变政治和历史的规律,惊心动魄的饥荒,1948的累累白骨,或许只是一种提示,让我们更多的关注民生,关注生命,同时让我们从废墟中寻找一些精神遗产,重建我们的精神家园。

《拂晓长春》八人谈(4)

小说中的人物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人作为一种智慧的生命,在饥饿和苦难中,依然表现出多面的姿态。两个政权交战,天将破晓之际,是一个微妙的时刻,结果的未知性使得人性中潜在和隐蔽的东西分外活跃,这里就有了一幅群像。高玉德作为商人的逐利性体现为一种中立,在两个敌对势力间权衡趋退,在利与义之间,商人总是重利而轻义,于是他把千里寻亲的妻儿拒之门外,却因此丢失了亲生女儿,丢失了比性命财产更宝贵的人间亲情。比高玉德更生动的是警察局长蔡受天,他有着与高玉德类似的心态,却棋低一着,丢了性命,临刑之际,这个蔡受天竟然也大义凛然起来,“要知如此,打死也不会说出你(金子明)来”,一句话把他的逐利心态表露得生动至极,其实这个人死就死在趋利性和摇摆性。还有共产党员金子明,他出卖高玉德的理由似乎很堂皇,为了“看到胜利的明天”,结果却事与愿违,还险些破坏了党的地下组织,最后他还是送了性命。作为共产党员,同时作为一个人,金子明不那么完美,甚至有着不那么高尚的心眼,而这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令人信服的形像。国民党侦审主任陈梦的贪欲、毒辣和狡猾,也成为国民党政府的缩影,这个人物着墨不多,刻划却很有力度。这一组人物,虽然命运各各不同,然而共同的一点是,危难时刻利先于义,终究难逃一劫。

更为震撼人心的,是以瘸舅为首的共产党人群像。周西同的自我牺牲,挽救了高玉德,挽救了党组织,而他去往警察局的步伐如此从容,就像去往一个工作的场所,一个理想的归宿,毫无犹豫和迟疑,一往无前地去了。贯穿始终的瘸舅,是全书最为丰满的人物,瘸舅所做的一切琐碎而细微,不论多么琐碎卑微,多么艰难危险,瘸舅都像头老黄牛似的默默地去做,用自己的每一分热量去为“事业”奉献,在最后的时刻,他没有向要杀死自己的傻子开枪,却把子弹射向想炸毁军列的敌人,他牺牲了自己,保护了列车,而做这一切,瘸舅似乎没加任何考虑,天经地义一般,就这样静静地躺在拂晓的野地里了。没有人看到瘸舅死了,除了一个阴险的傻子。最后,瘸舅的身份由他的敌人给证明了,这是何等样的悲哀,我不得不感谢作者的笔下留情,没让瘸舅蒙冤,其实有多少瘸舅都静静地躺在了无名的野地里,身上还背着永远洗不清的冤屈。瘸舅、周西同、刘胜、金子明、玉璞,黎明前离去的共产党员,他们有着共同的信仰,有着相同的精神,在今天重新面对这些久违的信仰和精神,如同经历灵魂的洗礼。这个时代,还是需要瘸舅们的精神,需要崇高和无私,我们的家园正是瘸舅们长眠的土地。

8、站在人的立场上写作

作者:李墨泉

故事架构在1948年的长春背景下,茂昌大药房掌柜高玉德,有着一个简单而执着的愿望,就是好好生存下去。于是他只管挣钱,不问政治,坚持不左不右,不管对国民党还是共产党力量,他都两面迎合、趋利避害。在国民党方面,他有高尚起、方高参这样的高官朋友;在共产党方面,他给联军捐过粮,自己的药方又是地下党的据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敢得罪。然而,倾巢之下岂有完卵,无论他多么善于经营自己的药房和保护自己的家庭,最终都要承受伤害、面对失败。

先是粮食危机,在饿殍遍地的长春城越来越难弄到粮食,他不得不忍受粮价的反复无常,并且要亲自去跑买粮食。在老藏生粮店里,他发现原来是国民党军队在炒作粮食,与民争粮发战争财,却丝毫没有办法。最终粮店于老板,通融他每天一笼包子,后来在逃难途中再次遇到于老板,他才知道原来那是人肉包子。这还不算完,与此同时家里的粮食又被搜粮队抢走了。最后还是伙计瘸舅,又从搜粮队手里巧妙抢回来本属于自己的粮食。高玉德在故事的一开始就处于一个能行动但被动失败的处境。姑且称之为粮食困境。

接着是宝贝儿子宝山被抓。故事的设置在此处是有象征意味的,一发生事情,他的高官朋友高尚起就找不到了,高玉德完全处于无力的状态。也就是说无力无奈的状态才是本相,外在的存在都是不可依靠的,也正因为如此,高玉德和他的家庭不断处于受损害的过程中。他最后不得不接受韩参谋的敲诈,同意用自己的儿媳妇静美换回儿子宝山。故事前面极力铺写静美的那种纯净的美,以及静美和宝山极为真挚的爱情,都为静美的被侮辱蓄积了势能。宝山极为珍重与静美的爱情,即使在狂热的爱恋中,也不忘克制自己,要把一切美好的期待保留到新婚之夜。但是命运却与他们开了个玩笑,静美的初夜竟然是被辱的,并怀上了韩参谋的孩子。附录中还交代,静美终身未嫁,一直等待宝山,而她不知道宝山已经死于平津战役。如果说这是一出人间悲剧,还不如判定它是一出荒诞剧,才更有说服力,也更有普世价值。文本极力凸现出来的刻骨的悲凉意味,就在于人生的悖论和荒诞上面,只不过作者高杰贤给它披上了“拂晓长春”的外衣,推而广之:人生在世,几个遂了心愿?越用力,越荒诞啊。这一层姑且称之为爱情困境。

高玉德保家不成,自身也难保。他只能在拂晓长春这个大泥潭中绝望的挣扎,其实书中的其他人物难道不也是在人生的困境中挣扎吗?吃人、捞钱、买卖妇女,就义、自首、组织抢粮,人性的恶与善的极致激烈碰撞,让人体味出难以言说的悲凉和荒谬来。先是药铺经理金子明自作聪明,被捕后为了保住党组织,力图使问题复杂化,供出高玉德是共产党员。同时,特务头子陈梦处长想趁机搞垮高玉德,好敲竹杠霸占他的财产,在押的伪警察局长蔡受天也想分一杯羹,参与了对高玉德的构陷。高掌柜处境可谓凶险之极,国共双方都把他拿来当棋子牺牲掉,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无能为力。这一故事设计,其实是深有意味的。即使后来公产党员周西同站出来,以牺牲自己为高玉德开脱,仍旧不能淡化这其中悲凉的意味。即人生的不能自主,命运的无常和个体的脆弱。更何况故事中还有一个深层结构的设置,即作为卧底特务的傻子,才是真正对药店各色人物命运产生决定影响的关键因素,然而这个因素却是不被知觉的。这难道不荒谬,不真实么?而谜底在于,是傻子这个所谓的反面人物让高玉德走出了牢狱。姑且称之为生命困境。

可以说傻子这个人物的塑造是具有特殊意义的,一下子就让整个作品的内在价值打破了文学的传统角度,而跳跃出来看待这场战争,从而凸现出个体在其中的困境和无奈,以及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真实。例如,特工傻子被捕后是个硬骨头,刑罚奈何不得,最后面对高玉德时却主动招供了,为什么呢?傻子也是一个有头脑、有情意、有理想追求的个体,只不过明珠暗投了。尤其傻子临刑前的质问,人物一下子就丰满了、有力量了。这在以前的反面角色的塑造上是不可想象的一种突破,人本意义上的突破。即人的困境,人的追寻与悖缪才是文学应该表现的更为内在的主题。不管是高玉德,还是其他人,他们都是失败者。只不过有的失败的猥琐,例如蔡受天出卖金子明,高玉德在沈阳感情投机被骗;有的失败的悲壮,例如周西同英勇就义,瘸救为保护军列牺牲。书中反面人物不是可恨,而是极为可怜,在这一点上尤其值得深思。

拂晓长春 第一部分(1)

长春茂昌大药房的高太太从般若寺出来的时候,天上飘着大片的火烧云,旗袍在她的腰上一皱一皱的,泛着橘红的光亮。般若寺的红墙上落着很多苍蝇,苍蝇显得很傲慢,有人路过都不太在乎,好像在哪儿吃饱了来这儿寻找血的感觉。砖铺的地上也有很多苍蝇,像一片黑色的落英似的,有的撑死了有的还在轻轻地蠕动。高太太低着头,两脚尽可能地躲着讨厌的苍蝇。突然,一位年轻的妈妈跪在高太太的面前,她右手拉着一个三岁左右的男孩,颤巍巍地说:

“修好的太太,求你把这孩子带走,给他一条活路吧……”

高太太愣了一下,急忙伸手将她扶起。那位妈妈没再说啥,转过身去踉踉跄跄地跑了。孩子见妈妈跑了,“哇哇”地哭了起来,声音不是很大,但分明是使出了所有的力气:

“妈……妈妈……妈……妈……”

哭声听了像剜心一样疼痛,妈妈停下脚步,双手捂着脸,接着,又头也不回地继续朝前跑。孩子在后边追了几步便摔倒在地上,继续哭喊着,直到哭得哭不出声来、喊得喘不上气来……

高太太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对着那位远去的妈妈喊着:

“你……你这是……你这……”

孩子好半天才捯过气来,小脸煞白,这时有人围了过来,有的看一眼马上躲开了。

高太太自语地问着:“天哪,这是怎么了?”

“家里没粮食了呗,这事儿在东胜路那儿多了。”一位满脸菜色的女人说,“你行行好吧,这孩子多可怜。”

说完了就用瘦手抹着眼泪儿走了。

高太太为难地说:“你看我家也有孩子呀!这可咋整?”

高太太本想快走几步离开这个地方,可马上意识到佛在身后,她的心软了,一种乳汁一样的东西从柔软的地方慢慢地涌出……

孩子趴着不起来,有人对他说:

“傻孩子,快起来跟她去吧,到那儿有饭吃。”

孩子听了本能地站了起来,高太太犹犹豫豫地拉着他往家走。

晚霞消失了,苍蝇很安静。

高太太和孩子走进茂昌大药房的后院。药房的后院有点像伪满皇宫的一角,临街是一排二层的门市,左右是青砖的耳房,后院有一座日式的小楼,天井里也有一棵杏树,比伪满皇宫里的那棵要矮一点。

见太太带回个孩子,一家人都围了过来,女儿小娥子、儿子宝山和小牛,还有惠子和看门的瘸舅也来了。高太太一只手摸着孩子的头,另一只手比比划划,激动地说:

“在大庙门口,她妈把他扔给我就跑了,孩子都哭断气了,太可怜了,我一时不知道咋办,就给领回来了。”

惠子蹲下来拉着孩子说:“这男孩长得怪好的呢!”

瘸舅踮着脚对惠子说:“那你就收养了呗,正好你没孩子。”

惠子说:“我还靠大家养呢,哪敢……”

没等惠子说完,楼上的房门开了,东家高玉德走到阳台的栏杆前。高玉德穿一件薄如蝉翼的长衫,晚风在他的身上吹出水一样的波纹。他的手里拿着一根黑色的文明棍儿,他常常这样,无论在客厅里还是在别的地方,总把那根棍子拿在手上。那时候拄文明棍儿是一种时尚,可对高东家来说,就不单是为了赶时髦了,简直是一种精神依靠。据说有一次,他主持药商团拜会,把开场的几句话说得颠三倒四。后来有人问他,有名的高铁嘴,今天怎么就“说不会话”了呢?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妈巴子,我手里忘拿文明棍儿了!现在,高玉德一搭眼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在阳台上蹾了两下文明棍儿,居高临下地对院儿里的人说:

“你们知道吗,现在要发善心,收一千个小孩儿都不费劲。”

听到高玉德的声音,院儿里的人都抬头仰望着。

高太太说:“玉德,你说这可咋办呢?”

高玉德说:“问问孩子记不记家,给他家送一升小米,把孩子送回去。”

高太太问孩子:“你找得着家吗,小家伙?”

孩子怯生生地仍在抽泣。宝山从孩子的衣袋里翻出了一张字条,上面有孩子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日,还有大人的名字和家庭住址。

宝山说:“不用问了,这上面都有。”

高玉德说:“这不结了,都先吃饭吧,让孩子也吃点。晚上街上不太平,等明儿早上,宝山带上一升小米,把孩子给人家送回去。”

拂晓长春 第一部分(2)

第二天早上,宝山按字条上的地址找到了男孩儿的家。男孩儿的家住在一楼,刚进楼道就听到屋里有哭声。敲敲门,里面没有回应,宝山见门没锁,抱着孩子就进屋了。屋里两个女人、两个孩子,孩子在床上,大人在地下,四个人正在抱头痛哭着……男孩喊了一声“妈妈”!两个女人才放开了床上的孩子,一边哭着一边惊慌地看着宝山和跟回来的孩子。

宝山说:“我是茂昌大药房的,我爸妈让我把孩子送来了,还给你们带来点儿小米。”说着从腰上解下细长的米袋。男孩扑过去抱住了妈妈的大腿,妈妈把米袋抱在胸前,有气无力地对宝山说:

“天哪,这是佛爷显灵了吧!”接着又说:

“我公婆都饿死了,家里断了顿儿,就等明天郊区来人,用大饼子换我小姑子呢!她是学音乐的,死活不愿意给农民当媳妇儿,可没办法还是答应了。我知道换几块饼子还是活不了几天,就在大庙门口,狠心把小崽儿送出去了……”

宝山问:“你家男人呢?”

“他在外地,我们在长春没有什么亲戚,就是有,也都帮不上了,现在是谁也顾不上谁了。”

小姑子还在抽泣,男孩的妈妈数落她说:

“静美,你就知道哭,也不谢谢人家!”

静美没有说话,埋着头要给宝山跪下……宝山扶起静美,有点儿不好意思,他发现静美是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文静姑娘。尽管她憔悴的脸上带着泪水,可那高挑的身材和优雅的气质,吸引了宝山。宝山不舍地移开目光,对男孩的妈妈说:

“快煮粥吧,别灰心!”说着就告辞了。

男孩的妈妈看了看手里的米袋,对静美说:“快去送送这位恩人,我腿都没劲儿了,就不远送了。”

说完,蹲下身子把米袋和孩子同时搂在了怀里,生怕失去似的。

宝山和静美一前一后走出了屋门,男孩儿的妈妈把着门框说:

“看我光顾高兴了,还没问一下好人的姓名呢,静美你问一下,你问一下,一辈子都不能忘啊!”

2

宝山推着自行车,静美送他,两人都没有说话,静美也没有问他的名字。走出很远眼见就要上马路了。宝山说:

“你快回去吧。”说完,一只脚踏上了自行车的脚蹬子,静美一把拉住了车架,宝山抬起的右腿没骗上鞍座儿就下来了,他没有想到,身后这个文静的姑娘会说出那样的话:

“我要和你一起走,明天的大饼子不换了!给你家站柜台、教孩子、扫地,只要给口饭,干啥都行!”

宝山脸红了,他低着头说:

“这……我不敢答应呀!”

“那你就忍心看着我去郊区换五块大饼子吗?”静美说。

宝山吞吞吐吐地说着:“那……是……可是……”

静美说:“我原打算换完了大饼子就自杀,看到你我决定不了,你同意不同意,我也这样决定了。我不死,我会唱歌、会拉琴,我才十七岁,还没活够呢!”

宝山说:“那得问我爸我妈同意不同意收你呀?”

静美说:“你爸妈是好人是善人,他们会同意的,反正我就跟你走了。”

在一路矛盾和茫然的好感中,宝山把静美带回了家门。

宝山让静美在外面等着,自己先进屋了。静美在院子里仰望着那棵杏树,出神地凝视着几颗泛黄的杏子,接着又看楼上的鸽子,鸽子在阳台上吃着谷子,静美在想,我就是死也要死在这里,我死了就变成这里的鸽子,和它们一起吃金色的谷子。

宝山进屋挺长时间了。静美边看鸽子边踏了一下自行车的脚蹬子,车轮空转起来,飞轮里发出“咔咔”的美妙的响声,静美从那声音里听出一种力量,一种不甘静止、渴望前进的力量……此刻,她希望有人给她游丝一样的生命注入一勺米粥,或者给她几个熟透的杏子、一把金黄的谷子,如果是那样,她的琴声、她的青春就会发出比飞轮更加美妙的旋律。

听完宝山带静美回来的经过,高玉德摇着扇子说:

“你看这叫什么事儿,把孩子送去了,结果领个大人回来了,弄不好你就得养活人家全家,这……这不是粘手上了吗?”

高太太站在窗前说:“那姑娘看上去可是个好姑娘,他爸,你也来瞅瞅。”

高玉德站在窗前往外看了看,眼睛一亮,他发现这是一个安静、温柔、美丽的姑娘,雅致和端庄中还蕴藏着一种袭人的女人味儿。静美穿一条时尚的布拉吉,一双修长的腿立在车子旁边,伴着车轮悠悠地慢转,她抿着嘴唇,忧郁地望着阳台。她轻轻地拍拍手,几只洁白的鸽子落在她的身边。转动的车轮、洁白的鸽子,还有年轻的姑娘,活像一幅美丽的油画。

拂晓长春 第一部分(3)

宝山说:“人家是艺专毕业的,要不是因为没有粮吃,人家还不一定愿意来呢!”

高玉德回过身说:“你那意思就是相中人家了?”

宝山说:“现在相中不相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怕不怕以后多了张嘴……”

高玉德说:“那倒也不要紧,挨饿暂时还轮不到咱家,存粮还能挺半个月,不行就去老藏生买高价。”

高玉德的声音很有磁性,语速不紧不慢,中间常常出现特有的停顿。

高太太说:“那就把她留下,让她教教孩子,正好孩子们都没地方上学。”

高玉德说:“除了教教书本,让这姑娘再教教孩子们学音乐吧,咱们都没有音乐天分,这人哪,要是懂点儿艺术,一样的衣服穿起来就不一样,一样的话说出来也不一样……”

宝山把静美领到客厅,见过了高玉德和高太太。

高玉德问静美:“你爸爸妈妈都是做啥的呀?”

静美说:“爸妈都是教书的,平时身体就不好,结果就先没了……”

“你哥哥呢?”

“哥哥是提琴演奏员,后来随‘东影’的人去黑龙江的兴山了。”

“这孩子的家教不错,以后先教教两个孩子吧。”高太太看了丈夫一眼,接着对静美说,“按说我们家里现在也顾不上这些,可我们也不能见死不救呀,再说了这也算是缘分啦……”

宝山有点不耐烦了:“妈,你们以后再说,先让静美吃口饭吧。”

高玉德站起来说:“对对,我们这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呀!”

宝山说:“爸,你用的是啥词儿,人家是汉子吗?”

高玉德笑道:“妈巴这小子,还和我咬文嚼字呢。”

说着,宝山和高太太带着静美去小饭厅了。

静美就这样被留在高家,她在高家吃了两天饱饭,脸色就好多了。一个商人的家里多了一个气质脱俗的姑娘,就好像树林里射进了一缕阳光,大人孩子,无论男女精神上都发生了细微的变化,尤其是宝山变得更加活跃,屋子里也比原先利索多了。静美被高太太安排在两个孩子的房间,和宝山的卧室紧挨着。静美很快就和十二岁的小牛和八岁的小娥子好上了。小牛管她叫静姐姐,小娥子管她叫美姐姐。静美高兴地对两个孩子说:

“这下可好了,我变成两个人,以后就有两条命了,以后姐姐再也饿不死了。我以后给你们唱歌、拉琴,你们愿意听歌还是愿意听琴呢?”

小牛说:“我愿意听歌。”

小娥子说她愿意听琴,还问道:“琴,有瘸舅的‘槟榔瓢’好听吗?”

静美用双手捧着她的小脸蛋儿说:“‘槟榔瓢’也是琴,是简陋的胡琴,我拉的是小提琴,比‘槟榔瓢’好听多了。”

两个孩子高兴地叫了起来,接着又跑到楼下去告诉了爸爸:

“静姐姐,美姐姐要给我们拉琴。”

3

杏树上挂着一盏马灯,飞虫在亮处舞成了一团儿,小提琴悠扬的乐音,荡涤着人们心中的郁闷。静美在杏树下拉琴,宝山抱着肩膀,一边欣赏着琴声,一边痴迷地望着那白而神奇的手指。高太太、惠子、孩子们都出来了,大家围着静美,听着悠扬的琴声。一曲《彩云追月》过后静美又拉了一曲《夜来香》,在阳台上扶栏的高玉德大声说:

“好听,有意思,把我的心都拉出亮来了,咱这院里还头一回有这么好的动静,以后就是饿着谁也不许饿着静美呀!”

静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拉得不好!看您说的。”

宝山说:“这琴声比瘸舅拉的‘槟榔瓢’好听多了。”

瘸舅蹲在门房的门口,一把木椅上放着一个很大的豆绿色的茶缸子。

高玉德大声地对瘸舅喊道:“瘸弟呀,你把那‘槟榔瓢’拿来也来一曲。”

瘸舅摆着手说:“不行,不行,我那玩意儿拿不出手呀!”

还想听静美再来一曲的时候,院子里突然刮起一股旋风,接着就落下了很大的雨点,大家只好恋恋不舍地回到了各自的屋子里。

长春全城都停电了,蜡烛和油灯是主要的照明用具。宝山点亮了红蜡烛,举着走到静美的身边,说:

“你拉琴的样子特别好看!”

静美把琴放在椅子上,努着嘴假装生气地说:

“那你还不想让我跟你来呢。”

“那不是太突然了吗?再说我们一点儿都不了解呀!”

“我也是被逼到那儿了,现在想起……怪不好意思的,当初……怎么能对你说出口。看来饥饿能使人不知道害羞。”

拂晓长春 第一部分(4)

“饥饿唯一的好处,就是让你那么轻易、那么主动地来到我的身边了!”

“那你后悔了吗?”

“我当然不后悔,你呢?”

静美笑了,她对宝山说:

“你快把蜡烛放下吧,照得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宝山将蜡烛粘在倒扣的咖啡杯子上,问静美:

“你交过男朋友吗?”

“我很傻,有一个很优秀的男生给我写过信,结果我把他的信交给了老师,害得他很惨。后来班里的男生都恨我,再没有人追求过我。我心里喜欢过一个,可是不好意思表白。”

“你家的条件好,你是不是已经订婚了?她是做什么的?”静美问。

宝山看着静美半天没有说话。静美低着头,一双修长的手在胸前变幻着白色的迷人的花瓣。宝山青春的血液被那神奇的手指点燃了,他在静美想着心事没有注意的时候,绕到了静美的身后,轻轻地从后面抱住了坐在凳子上的静美,静美没有动,宝山的脸贴在静美的头发上,他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闻着姑娘的发香,宝山醉了。两人在烛光下沉默,年轻的心在咚咚地狂跳着,他们在羞涩中体验着初恋的新奇和甜蜜……宝山的手轻轻地握住了静美圆润弹性的乳房,他知道不该太急于求成,不该轻易地看到那诱人的蜜桃一样的风景,可他还是情不自禁地解开了一颗绿色的纽扣……静美制止了宝山淘气但并非粗蛮的手,她在宝山的犹豫中挣脱出来,热着脸跑到了楼梯的缓台。高太太看见了,看见了静美的羞涩和解开的纽扣。她推开门,冷冷地瞪了一眼宝山,说:

“宝山,你们要是都有好感,就好好处处,别胡来,你可千万别随根儿呀。”

高太太没多说什么,可在宝山看来,那比挨几句骂还要难堪,宝山的冲动由此沉静了下来,可他知道爱情已经来临了。

早上,高玉德很高兴,心里还在想着静美的琴声,他走到门口特意对瘸舅说:

“瘸弟呀,你那‘槟榔瓢’以后就关上门拉吧。”

瘸舅说:“我干脆就不拉了,以后和静美学拉小提琴,原理都是一样的。”

高玉德说:“不行,人家静美的手指像面条似的,你那手指头太粗,根本翻不过个儿来。”

瘸舅笑着不说了,他给高玉德打开了车门,然后把“黑老虎”开出了门外……

高玉德和瘸舅走后不久,搜粮队就来了,来了一大帮人,还有两个拿大枪的军人,个个都凶巴巴的,好像谁家有粮就是有罪似的。领头的是光头队长,脑袋剃得锃亮,露着三道刀疤。药房的伙计有人认识他,说他是个“名人”,在平康里欢场一带谁都惹不起,警察都和他称兄道弟的,这回成立搜粮队,好人不愿意牵这个头儿,光头干得却很来劲儿。用他的话说,给吃就行,管人就干!光头他们在伙房里搜出了两袋子高粱米,经理金子明和药剂师周西同跟他们理论,金子明一边给光头递烟一边苦苦地申辩说:

“这粮食你们不能搜走,你看看柜上有四十多人的伙食呢,拿走了大家怎么活?”

光头队长说:“管不了那么多了,现在都啥时候了,你们还有这么多粮食,已经违背《战时粮食管制办法》了。”

周西同说:“《战时粮食管制办法》是规定了每家只准留三个月的粮食,可这里留的是集体伙食呀!你们不能不讲理吧。”

光头队长把半棵香烟扔在了地上,不耐烦了:

“你说那些都没有用,谁让你们不散伙呢,现在机关学校都不起火了,你们还牛逼呀?你没看马路上的沥青都抠下来烧了吗,再起火不单是粮食的问题,还有破坏交通防务罪呢!三个月眼看就到了,你们还有这么多粮食,按说都应该把你们抓起来,看东家也是场面上的人,光拿粮食,就很给你们面子了。”

宝山站在鸽子笼旁,气呼呼地说:

“这面子,我们不要,告诉伙计们出来把粮食搬回去,人不得活着吗?老百姓要出城逃生,你们卡着不放,说是军民同守,三个月到了,不但不给想办法还到处搜粮,以后让老百姓拿尸首守城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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