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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杰贤 当前章节:15371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小牛领着妹妹双手空空地跑回家,他失魂落魄地对妈妈讲了刚才发生的事情。高太太用手熨着小牛起伏的胸脯说:

“那核桃八成是老人的灵魂,你没要就对了,别害怕,一会儿妈给他烧炷香吧。”

瘸舅觉得是那老人没死透,狗一咬,枪一响,他又活了过来,核桃撵着小牛在地上骨碌,应该是老人把核桃扔给了他。

关于大雪,谁都没有说啥!

高玉德走后的第六天,药房全部的粮食就剩下半块豆饼和一碗炒盐豆了,高太太派瘸舅去买粮也碰了钉子。瘸舅把空空的粮袋扔在地上,失望地对高太太和惠子说:

拂晓长春 第三部分(19)

“老藏生也关板儿了。”

这时候,孤城的高粱米涨到两千三百万元一斤了……

黑夜又来了,药房的后院一片黑暗,偶尔的闪电像神奇的树根颤动着光亮。孩子们睡着了,高太太在雷声里醒来就再也睡不着了。孤独、饥饿,还有闪电投下的袭人的恐惧,折磨着这个虔诚的佛子。高太太披上睡衣,吃力地走到佛龛前,她点燃一炷香,然后开始拜佛。高太太站起来的时候,出现了一阵眩晕,她一只手扶在香案上,一只手捂着咕咕直响的肚子,高太太饿得实在难受了,她想起厨房里还有一碗给孩子们留的盐豆,便摇摇晃晃地摸进小厨房,她打开碗柜门,一只手像做贼一样伸了进去,这时天空又出现了一个闪电,接着是隆隆的雷声。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电光中,一个穿着白衣、只有头发没有脸面的女人站在她的身后,高太太的手马上离开了柜橱,她闭上了眼睛默默地念起了大悲咒,高太太信佛也相信鬼神,父亲病重的时候,她就看到了两个白色的小矮人,她说,两个小矮人从墙头上下来,一个手里拿着绳子,另一个手里拿着叉子。高太太意识到他们是来抓老父亲的,就闭上眼睛念了一段大悲咒,咒念完了睁眼一看,两个小矮人一蹦一蹦地走了。现在东家不在,宝山还没回来,高太太觉得那个没有脸面的幽灵是奔自己来的,念了几句咒语之后,高太太祷告着,为了孩子们,特别是为了周西同家唯一的根苗,请菩萨保佑,请阎王爷宽恕,暂时先别把我带走。高太太睁开眼睛看看,那个幽灵还没有离开,高太太惊魂未定的时候,那边颤巍巍地出声了:

“姐姐,我……我……是惠子!”

“哎呀!你吓坏我了,以为是……”

瘸舅是被窗子的响声惊醒的,他关上了窗子,发现小厨房的窗子也有一扇在风中呼扇着,便披着雨衣跑了过去。他要关窗的时候,发现屋子里有两个黑影,他也吓了一跳,仔细一看,是高太太和惠子。瘸舅怕关窗吓着她们,就低下头在窗台下等着她们出去。

惠子转过脸来:“姐姐,我听到厨房里有声音,以为是咱丢的猫回来了呢。”

高太太说:“是,我也是听到动静才来的,我以为有老鼠在闹呢。”

惠子说:“姐,你要是饿的话,我记得柜橱里还有碗炒豆子。”

高太太说:“是呢,你要是饿的话,就吃一把吧。我不饿。”

高太太说着就端出了那碗盐豆。

惠子说:“我真的不饿,还是给孩子们留着吧!关键时候,十粒豆子就能保住一个孩子的命啊!”

高太太说:“我们一人尝一粒,看它坏了没有?”

高太太把豆碗放进柜橱,然后捏出了两粒,一人一粒,放进了嘴里。

惠子说:“姐呀,那我们再回去睡一会儿吧,明天早上煮点豆饼粥,生吃我实在吃不下去。”

高太太说:“我也是,吃了点都吐了,我看就是瘸舅和傻子吃得挺香,孩子们也没咋吃。”

窗台下的瘸舅明白了,高太太和惠子都是饿坏了,都是想悄悄吃一把炒豆子,可两人见了面,又实在不好意思和孩子们争嘴了。

瘸舅的心里酸酸的,他暗下决心,一定要尽快搞到点吃的,就是豁出命来也要干了,好在肚子里的豆饼还给了他足够的力量。

瘸舅回到西耳房,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在自己的肩上。

到哪里才能弄到一点粮食呢?现在不要说老百姓了,连守城的士兵都开始吃豆饼了。方高参和李云凡都不能靠近,他想到了那个兵站医院的院长,他试探性地来到了兵站医院,卫兵告诉他院长调走了,上哪去了没人知道。瘸舅又去了静美家,他想通过静美找到韩参谋,结果静美家里没人,门上贴了一张字条,字条上已经被人涂上了脏物。他走了一路,除了看到饿死的尸体没有看到一粒粮食。最后,瘸舅想起原来的一个伙计,这个伙计姓孟,药房停业以后,老孟在街道上干起了拉脚的营生,有时跟着收尸队,有时跟着搜粮队。药房被搜走粮食那天,老孟说那个搜粮队长他认识,说那个人小时候就是个癞子,长大了靠给妓院看场子谋生,还说他的家住在四道街。想到了老孟,瘸舅觉得眼前灵光一闪。

他找到了老孟,老孟一家人活得还算不错,老孟媳妇正在厨房里有事可做。瘸舅进门和老孟说话的时候,老孟媳妇急忙把饭锅盖上了。瘸舅已经发现了锅里的窝头,他马上知趣地离开了。

拂晓长春 第三部分(20)

老孟把瘸舅让到了屋里,问药房现在咋样?瘸舅说:

“不好。你家人还都活着。”这话要是现在问,就好比骂人一样,可那时候这么说,就如同今天问“你家挺好吧”一样充满关切!

老孟告诉瘸舅,家里人都活着,多亏他有个妹妹,断粮的时候,妹妹和郊区的农民换了大饼子。还有,他有时也跟着搜粮队用擦汗的手巾带点粮食回来的。他说他在毛巾里缝了个两指宽的小口袋,就把命保住了。老孟还小声地告诉瘸舅,楼上楼下都……没了。老孟还叫瘸舅尝尝他家的窝头。老孟媳妇听了急忙对老孟说:

“你可真是的,人家瘸舅就和药房的管家一样,能吃咱这给孩子■口的玩意儿?”

瘸舅说:“我不吃了,你的饭也来得不容易,还是给孩子吃吧。”

闻着孟家饭锅里发出的香味,使劲地咽了一口唾沫。

老孟说:“真不好意思,要不是赶到这时候,我都应该好好请你一顿。药房散伙的时候,是你把马杀了,把肉分给了大伙。你给我家分肉的时候,还多给了足有二两呢,我一辈子都不带忘的。”

瘸舅说:“那是因为太太信佛,不忍心看着大伙挨饿,我也就是帮着干点活儿,多给你二两也是我不愿意切了。我来是向你打听那个搜粮队长的家住在哪儿?我不在的时候,他把仅剩的一点高粱米给搜去了,我想找他去说说。”

老孟说:“我带你去,不过我只能告诉你他家的门,我可不敢露面,要是他看着了,我家就完了,那小子能给我家平了。”

瘸舅说:“好,你就指给我是哪家就行,我先记记门,明天早上再找他。”

4 3

天不亮,瘸舅变成“特务”了。黑墨镜、黑胡子,头上戴一顶灰色的鸭舌帽。“特务”骑着自行车摸到了搜粮队长的住处。他把自行车停在楼下,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了楼道。

楼道里响起了敲门声。里边问:

“谁呀?”

“我,我举报有人藏粮食。”

门刚开一道缝,瘸舅就挤了进去。

搜粮队长剃了个光头,眼睛上还挂着眼屎,见来的就一个人,没有在乎也没有提防,他一边穿衣服,一边问:

“哪里有藏粮的?大清早的就敲门!”

瘸舅怒视着光头,瘸舅平时就不笑,逼到份儿时的一怒,自然带着几分霸气:

“就你家藏粮食,快点给我拿一袋。”

光头这才显得惊慌起来,身子本能地往后退。

瘸舅说:“我不要你的命,也不想打扰你的家人,我只需要一袋粮食。”

说着把手枪对准光头的胸口。

光头队长本能地用手挡着枪口,皮笑肉不笑地说:

“有话好好说,你别来硬的呀,再说我也没说不给呀!”

瘸舅说:“别放屁,你不来硬的老百姓能给你吗?我不来硬的你能给我吗?”

光头说:“我家也没有余粮,仓房里有一袋没来得及交公的小米,你先拿去吧。”

瘸舅押着光头队长下了楼。屋里有人探了一下头儿。

瘸舅说:“都老实点,别声张,一会儿就让他上来,不然,他就回不来了。”

仓房的门开了,里面没有粮食,只有一些坛坛罐罐和一些劈柴半子。砖墙上还挂着几条自行车外胎。菜窖的盖子是铁板的,上面有一把很大的锁。光头蹲在那儿开了几下没有开开。他很冷静地说:

“锈了,不信你试试。”

瘸舅把枪插在腰里低头看了一下锁头。光头乘机抱住瘸舅脖子,用他的光头重重地撞了一下瘸舅的额头,瘸舅感到一阵晕眩,光头乘机把手枪抢去并对准了瘸舅的额头。光头阴冷得意的说:

“大爷的命自小就是打出来的,从来没吃过这样的亏,你没打听打听,长春有人敢到我家来砸明火的吗?”

枪顶着瘸舅的额头,两个人同时慢慢地站了起来。

瘸舅说:“我向来不喜欢说大话的人,我也不想和你比个高低,我就是要一袋粮食,你还是快点把锁头打开,它根本就没有生锈。”

光头说:“我头一回见你这么心大的人,你的命在我的手里,你竟敢还提粮食?”

瘸舅用一只手抓住了光头握枪的腕子,光头扣动了扳机,可枪没有响。瘸舅利索地做了一个翻腕和扭臂的动作,然后把手枪握在了自己的手中,接着对光头说:

“我就知道你没有用过左轮手枪,我告诉你第一枪是空枪,第二枪也是空的,可惜我没给你打第三枪的机会。”

拂晓长春 第三部分(21)

光头说:“我服了,我下去拿粮。”

说完打开了铁盖,从里面递出一袋小米。

瘸舅问:“里面有多少粮食?”

光头说:“就这一袋都给你了,糊弄你我是犊子,你想想,现在国军一天才三两粮,我敢多整吗?”

瘸舅看了一眼,然后关上了铁盖子、挂上了锁头。

瘸舅说:“你先委屈一会儿吧,要是你开始就老实点,我都给你送回屋里去了。”

瘸舅把粮食放在车架上,飞身骑车走了。

4 4

最愁人的时候是开饭的时候,曾经碟碟碗碗、有厨子服务的日子没了。高太太和惠子自己上灶、做点粗活倒也没什么,关键是深深体会到了无米之炊的艰难。她俩煮了一小锅豆饼粥,给小牛和小娥子的粥里分别加了一羹匙盐豆。高太太说:

“都先吃吧,不用等瘸舅了。”

小牛不再挑食了,一小碗豆饼粥几口就喝了下去。他撂下碗筷、拿着皮球走出了房门,门帘“哗啦”地响了一下。高太太喊着:

“小牛你别再乱跑了,注意省点粮食,越跑越能吃!”

小牛听话,把皮球放在了地上,站在院子里看天。天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鸽子,没有飞鸟,连一块云彩也没有,不知道他在看着什么?

小牛看天的时候,瘸舅用自行车的前轮撞开了大门,见小牛在院子里,就招呼他过去,瘸舅把小米袋放在小牛的肩上,对他说:

“瘸舅还有事,你把它快扛进屋去,告诉你妈快给周先生家送点去。”

瘸舅说完就骑车走了。小牛见瘸舅拿来了粮食高兴极了,他扛着足有三十多斤的小米袋,一颠一颠地往家门跑,离台阶还有几步远的时候,口袋绳开了,金黄的小米喷了出来,小牛喜悦的表情顿时消失,他像犯了天大的罪过一样傻在了那里。高太太出来的时候,小牛哭了。高太太问:

“哪来的?”

小牛说:“瘸舅拿来的。”

高太太看金子一样的粮食被小牛给撒了一地,心疼地打了小牛一巴掌。

高太太怕人家看到,一边跑去关大门,一边告诉小牛快叫傻子和惠子往屋里收。小牛把口袋里剩下的小米提到屋里,叫来惠子和傻子。高太太拉来了一块脏兮兮的雨布盖住了地上的小米,小牛和傻子趴在雨布里精心地刮着地上的小米,剩下不多的时候,高太太才打开雨布,用笤帚把带土的小米扫进撮箕里。高太太在数落着小牛,说他不知道珍惜粮食,说扛粮袋的时候要用手抓紧口袋嘴儿。最后,一家人又筛、又挑地鼓捣那不到一碗的带土的粮食。

小牛这时才想起,瘸舅告诉快给周家送点小米去。

4 5

昨夜下雨了,现在天上没有一丝云彩,破损的马路还残存着积水,像镜子一样反射着清早的天光;墙上有新贴的进步标语,长春,除了没有绿色,其他的色彩都显得格外地明丽。高太太和小牛走在冷清的街上,小米装在枕头里,上面包着小花被,抱在高太太的怀中好像一个睡去的孩子。高太太不时地张望。

高太太说:“怎么连辆人力车都没有?”

小牛说:“拉车的人都饿死了吧。”

高太太和小牛走了很久才来到了周太太家。周太太家的门锁着,门上挂着五月的艾草和一只小葫芦。高太太不停地敲门,里面没有动静。聪明的小牛从怀里掏出高丽纸“啪叽”打开了暗锁。一进门儿,高太太和小牛惊呆了!周家一家三口都静静地躺在那张大床上,二丫趴在紫檀木的柜盖上,柜盖上的座钟“嘀嗒嘀嗒”地响着。

高太太和小牛愣愣地看着,小牛发现小蛋儿的手动了一下。

小牛说:“妈,小蛋儿睡醒了。”

高太太走过去,发现小蛋还有口气,高太太挨个摇着叫着,其他人都没有了气息。

高太太说:“小牛,他们不是在睡觉,是饿死了,只有小蛋儿还有气儿,你看着她,妈到对门看看有没有吃的。”

对门儿的门虚掩着,高太太敲了两下,推门就进去了。高太太发现门厅的桌子旁,靠桌腿坐着一个女人,一只端着面碗的手无力地触在地上。高太太说:

“大姐,对门的人饿得不行了,我拿生的换一口熟的,要不那边等不及了。”

高太太连叫了两遍大姐,大姐也没有理她,高太太以为她在打盹,就用手拉了她一下,大姐就劲儿倒在高太太的脚下了,那碗灰色的面粉也撒在了地上。高太太知道眼前的她已经走了。高太太抓了把面,觉得很重,用嘴舔了一下,发现是一种白土。

拂晓长春 第三部分(22)

高太太干呕着回到周家,急忙用剪子挑开装着谷子的枕头。

高太太说:“小牛你快拿一把谷子放在嘴里嚼碎,然后喂小蛋儿。”

高太太一边嚼一边呕吐,多亏小牛嚼碎了小米。高太太让他快吐到小蛋儿的嘴里,小蛋儿吃进去了,一会儿就有了活气。

小蛋儿的旁边有一本二丫写的日记,小牛一边嚼小米一边在看着日记。高太太说:

“你先别看,再接着嚼点,越细越好。”

说完,高太太被那日记揪心吸引了……

爸爸:

宝山哥哥送来的豆饼被人抢走了。家里人七天没有吃东西了,今天我煮了一锅蜡笔粥,可没有人吃,妈妈她们都不行了……

妈妈说躺着抗饿,可还是饿死了。爸爸你上哪去了,你有吃的吗?爸爸,今天咱家的座钟停了,我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也没上满了劲儿,钟点肯定不准,我就是不想让它停下,希望你回来的时候能够听到它的声音,我写一会儿日记再去给它上点劲儿……爸爸,我的眼前有好多美丽的金花,还有蝴蝶,我一次次地用手抓它,可怎么也抓不……

高太太看着二丫没有写完的日记,眼泪“刷刷”地流了下来。

这时候,紫檀柜上的座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比平时的动静大得很多。高太太给床上的周太太鞠了一躬,然后哭着把小蛋儿抱走了。

4 6

长春已经实在待不了了,瘸舅从算命先生那里得到了上级的指示,据说是肖司令亲口说的,让把高太太的孩子和烈士的后代,护送到双阳解放区。还说一定要保证这些人的安全。瘸舅把这个消息告诉高太太,高太太很高兴,可她坚持要去沈阳,不去双阳。目的自然是要和高玉德团聚,是否还有别的意思,高太太没直说。瘸舅劝她,去沈阳太危险,还是先去解放区有保障。在这个问题上,高太太显得十分固执,也许她怕去了解放区就再也见不到高玉德,万一出现两个中国,一家人就得骨肉分离。瘸舅为难了,他知道,要是把高太太和孩子送到解放区,自己就可以结束隐蔽且没有个性的地下工作,就可以与首长和战友一起正面地投入解放战争。如果去沈阳,一路和未来不知会发生什么?虽经苦口婆心地一再劝说,高太太仍然坚持要去沈阳,甚至有些不高兴地对瘸舅说,你要实在不想去沈阳,咱们就各走各的。瘸舅再去般若寺请示的时候,算命先生不在了,一连去了三次都没见着。高太太和惠子开始收拾东西,三个幼小的孩子也跟着高兴地准备着。看到眼前的情景,瘸舅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改变一次危险的“旅行”了,为了完成最后的任务,为了理解高太太的选择,他只好屈服一个舍近求远而又冒险的决定。

天亮了,高太太和瘸舅张罗着启程去沈阳的事情。瘸舅说:

“汽车是肯定不行了,路难走也不安全。两匹马早就杀了给伙计们救命了,现在仅有一头瘦得皮包骨的骡子,也只能赶着它走了,它拉小轱辘车慢点走也还凑合。”

高太太说:“好在载不重,我和惠子都能走,主要是拉三个孩子和路上用的东西。”

瘸舅说:“那几斤小米儿也得带着。”

高太太说:“给傻子留着吧,他还得坚持到最后呢,他要是饿死了,这么大的院子就没人管了。”

瘸舅说:“我找了两个在附近的伙计也帮他照顾了,不行就晚一天走,我再去抢点粮食。”

高太太说:“坚决不行,拿命换粮还不如出去拿钱换。还是趁现在‘卡子’不严早点走,到外边咋也比在城里好办。好在咱还不缺钱,大洋也有。”

瘸舅把车套好了。正吆喝要装车的时候,后库的伙计领来了两个拿着镰刀的农民。瘸舅还以为是给高太太送行的呢!伙计说是给高太太送大饼子的,是惠子换的。瘸舅听了就赶紧喊高太太。这时候惠子就夹包出来了。惠子走到门口才对高太太说:

“姐姐,我不去了,我给你和孩子换了十块大饼子,你们藏好了就可以对付几天。”

高太太说:“你用什么换的呀?”

惠子说:“用我自己,现在金子都没有用的呀!”

高太太一边哭一边用拳头打着惠子,说:

“你好糊涂呀,咱还没到那份儿上呀!”

这时候两个男人到跟前了,一个人说:

“还说啥呀,黄花闺女才换六块,这二婚的给你们十块还抱啥屈呀,你们出门到胡同里看看,那人死的都下不去脚。我们是听说你们带几个孩子走,特意多给烙了两块。”

拂晓长春 第三部分(23)

说着分别从怀里掏出了饼子,放下了饼子又说:

“快跟着走吧,多活一个是一个!”

惠子根本都没看一眼,也没有问她究竟换给哪一个男人,她一手捂着眼睛一手夹着包裹,就跟着人匆匆走了。高太太在喊,瘸舅在喊,孩子在喊,她都假装没有听到,头也不回地跟着农民走了。

惠子走远了。饼子放在窗台上。高太太想起还没问换给哪儿的人呢,就让瘸舅快追去问问。伙计说:

“我知道,是郊区孟家屯我的一个亲戚。”

瘸舅“啪啪”打了伙计两个嘴巴。伙计委屈地哭着:

“我也是为了她好,是她求我找的人,她还不让我告诉别人。你个瘸子,你打我干啥,你能保准给她带到活路上去吗?”

瘸舅也觉得理亏了,就说:

“我打错了还不行嘛。”

伙计说:“我还想帮太太装装东西呢。”

瘸舅说:“你拉倒吧,别再给高太太添膈应了。”

伙计看高太太还在哭,就怏怏地走了。

4 7

高玉德到沈阳后,安全和生活暂时得到了保证,可公司里没什么事情。沈阳的情况还没有长春那么严峻。尽管远处也被包围着,尽管城外也有鹿砦、城壕和铁丝网,不过没有实行严格交通和经济封锁,人员经过盘查可以出入,物资经过检验可以交流,但城里也是人心惶惶,工商各业要死不活。高玉德落脚的营造厂,有两层给了谍报中心占用,房子顿时紧张起来,好不容易才给他挤出个办公室来。高玉德没事就在屋里练习书法,《玄密塔》、《兰亭序集》、《赵子昂书胆巴碑》、《王铎书法字帖》等一本本的名人书法字帖,让高玉德感到了一些安定和充实,他一边练字一边不断地提醒自己,要学会忘记,忘记长春、忘记家业。

高玉德刚刚蹾完一篇小楷,谍报队的大个子来了。大个子是高玉德到沈阳结交的第一个朋友,有一天,大个子找公司管事的人借车拉粮食,总经理不在,高玉德就帮他联系了,大个子要给车钱,高玉德说:

“多大的事呀,楼上楼下住着,不要钱了。”

大个子觉得高玉德这人很讲究,从此就经常下楼和他唠嗑。高玉德每回都给他泡一壶红茶。两人更多的话题还是集中在中医和中药上。大个子问他什么中药壮阳最好,高玉德点了很多药名,最后却强调说,其实最好的壮阳药物是大米。大个子哈哈地笑了。高玉德说你笑啥,我是有亲身体会,我在长春一个月没吃大米,身边两个媳妇,一次都没动过,可到沈阳之后,连续吃了几天大米饭,睡到半夜就那啥了。大个子听说高玉德一个人在沈阳,就约他参加了一个公馆舞会。舞会上,大个子给高玉德介绍了一个叫白丽的女人,高玉德和这个女人一搭手就心动了。他对白丽说:

“我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女人娇滴滴地说:“我也觉得你很面熟,说不定前世我们有过姻缘。”

几句话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跳慢四步的时候,在幽暗的灯光下,高玉德在用心地看着白丽,白丽半闭着眼睛,故意发出短促的喘息声,这种带着痛苦和迷惘的表情让他想起他在烟馆里看到过的一个犯毒瘾的女人,他就小声地问:

“你吸过毒?”

白丽用脚轻轻地踢了他一下,说:

“你才吸毒呢。”

高玉德说:“我看你的样子像犯毒瘾了。”

白丽说:“我也不知道怎么了,在你的怀里就犯瘾……”

下面的话,白丽没说出来,可高玉德已经心领神会了。他的手上暗示了一些内容,白丽也回敬了一些含义。跳着跳着灯就灭了,白丽感觉了男人的力度,高玉德也幻觉了女人的润泽……

一场下来,白丽和别人跳的时候便多了几分敷衍。后来,很自然地就是高玉德约白丽吃饭,再后来,白丽悄悄地成为高玉德寓所的常客和主人。

第一次来到单身寓所,根本没有主动和被动,也没有言语的表达,白丽说累了,高玉德也说累了,说完,两人自然而然地躺在了床上,白丽说:

“我的衣服太贵了,这样会压出褶皱的。”

高玉德说:“你看,大热的天,我还穿着西服呢!”

往下,自然是两个人都脱了衣服。白丽说:

“别看我外表很快乐,其实我内心很苦闷,我丈夫在四平沦陷时阵亡了,儿子被他爷爷奶奶要去了,我被安排到谍报中心混饭,看着是每天都在吃喝玩乐的,可心里确实十分空落。”

高玉德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亲人吗?”

“我老家在黑龙江的边境小镇,父母在南京,父亲是委员长身边的人。”

高玉德问:“你父亲是什么官职呢?不能把你调回去吗?”

“你别细问了,我父亲不让说。”

高玉德的势利表现得十分敏感,这种敏感使他意识到应该随手抓住一根稻草。“我父亲在南京,是委员长身边的人。”这句话在他的心里产生了不小的震荡,以至于他在一瞬间想了很多深远的问题,并为此违心地说了谎话。

他说:“咳!这真是同病相怜啊,我的家人在长春,最近来了消息,一家四口都饿死了。那边的家业即将共产,这边的股份我也没心思料理。这男人别管平时啥样,一旦没了家人,就像没头苍蝇一样。”

高玉德对这个谎言也有点不太忍心,可因为白丽的诱惑,特别是她南京的背景对保护财产大有好处。他想,要是东北成了共产党的天下,还可以依靠白丽在南方重整家业,何况在香港还有一定的股份。这时候高玉德想的是一定要和白丽成家,而不是让她来消遣一段独身的寂寞。

白丽说:“好可怜呀,我们都是没家的人。”

高玉德抱住了白丽,摩挲着她的脸颊,轻声地说:

“只要我们不分开,就有家了,就什么都有了。”

高玉德和白丽的关系闪电一样地确定了。那天夜里,他竭尽全力地和她过了一次“夫妻”生活。白丽做爱时的动静很大,这让高玉德有点担心也有点喜欢。

高玉德说了几次:“小点声,楼上有熟人,别让人家笑话。”

拂晓长春 第四部分(1)

4 8

一辆骡子车加入了逃荒的队伍。

有人拉着车沿儿,要抢吃的,瘸舅对他们说:

“要是有吃的还去爬卡子吗?”

几个人就撤了,接着又有人要抢骡子,说是要杀了生吃,说着就抱住了骡子的脖子。瘸舅喊了一声:

“对不起了!”挥手就抡开了鞭子,不知是瘸舅的鞭子打得好,还是那些人没了一点力气,几鞭子下去打倒了好几个。孩子们吓得纷纷把头埋在高太太的腿上,有的钻进毯子里了。高太太受到了启发,就让活孩子装成死孩子,趴在车上一动不动。

骡子车匆匆地走着,骡子的耳朵不停地抖动着,拒绝着苍蝇的随行。高太太隔着墨镜看着身边的人们,多少还有一点优越的心理。她知道去沈阳有几百里路途,却不知道一路还会发生什么。

骡子车快到洪熙街卡子了。那时候我们长春不像现在这么大,到洪熙街也就是现在红旗街的西口就是城乡接合部了,往南是湖泊和树林,往西过了陶家屯、孟家屯就是长沈公路,长沈路外就是解放区了。瘸舅告诉高太太说:

“过国民党的卡子由你交涉,到了解放区就由我来联系。”

瘸舅还说:“我听说这边卡子没收金银,那边卡子收枪,东西你可要藏好啊!”

高太太说:“我把大洋放在两个地方了,料篓里有二十块,孩子的小褥子底下还有五十块。还有点首饰藏到我准备换脚的鞋壳勒儿里了,再也没啥地方可藏了。”

瘸舅回头看看车,说:

“也是,撞撞大运吧。”

瘸舅说完不大一会儿,骡子车就来到了卡子。卡子的构造其实很简单,石头,木杆、铁丝网,还有带枪的军人。卡子有点像草原上的羊栏,不同的是,人走到卡子的时候比羊显得还要温顺。高太太弓下腰说:

“长官,借个光了,两大家子就剩下这些‘囊’人了。”

哨兵说:“没听说一大早就开卡子了吗?明天不出去都要逼着出去呢。人出去不是问题,要是车上有金银一率没收。这是上级的命令。”

高太太说:“我们也是小户人家,仗着和守城长官有点沾亲,总算没有饿死,哪有金银哪!”

两个哨兵开始搜查。褥子底下的大洋很快就被搜出来了。哨兵说:

“还说没有,数你们带的多!”

高太太木了,觉得自己刚才说了谎话,有点不知道再说什么了。瘸舅说:

“一车孩子呢,你给留一半,要不出去也得饿死。”

哨兵说:“不是有大饼子吗,大饼子照顾你们了。”

说着又用枪刺捅料篓,没捅到,幸亏高太太在料篓底上加了个二层底。除了五十块大洋被翻去了,其他还算万幸。骡子车出了卡子就往西南走。

瘸舅心想,沈阳没解放,中间还有两军拉锯和土匪作乱,出西卡子的还有这些人,朝吉林和哈尔滨的太平方向不知会堵着多少人呢!他希望宝山的信能够快点送给纵队首长。

瘸舅和高太太商量一下,决定绕开正路、躲开人群。他们先向北走,再向西走,然后在远离长沈路的地方往回兜。瘸舅说:

“只要大致向西走就行。”

远离大路口的地方的确没有那么多人,尤其是活着的人不多,赶明儿抢的人更少。骡子车绕了大半天,终于快到“包围圈”了。高太太累了,骡子也走不动了,于是就停在一个水沟边上休息。瘸舅给骡子拔了一抱青草。骡子发出嚼草的声音,人在轻轻地啃着饼子。看着高太太和孩子们啃饼子,瘸舅想起自己的妻子和没见到面的孩子,不禁流出了两行泪水。高太太看到了说:

“你个大老爷们儿哭啥呀?”

瘸舅说:“有个蠓虫进我眼睛里了。”

小娥子说:“瘸舅说谎,没有蠓虫。”

瘸舅笑着说:“这种蠓虫小孩子看不见。”

三个孩子都说瘸舅骗人。高太太吆喝孩子说:

“不许说你瘸舅,没有你瘸舅咱们就完了。”高太太说着就转身离开了骡子车,她觉得脚在鞋里很难受,很想把它拿出来看看。高太太是半拉子小脚,小时裹脚裹到半道儿赶上了妇女解放了,高太太的脚就变成了半民半旗、不大不小奇形怪状了。她庆幸自己有一双接近完整的脚,不然可怎样走过这战乱的荒路。高太太发现自己的脚打泡了,就脱下袜子见见风。她还想下到水沟里洗洗,刚走几步,觉得腿被什么绊住了高太太回头一看,是两个从树丛里爬过来的人。高太太惊慌地喊:

拂晓长春 第四部分(2)

“你们干什么?”一个已经不像人的人说:

“吃……”高太太大喊:

“瘸舅快来!拿一块饼来。”

瘸舅跑过来,手在衣兜里像变魔术一样,偷偷地掰了一半饼子扔给了他们,两个人在地上抢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就像两只猫见到一条干鱼一样。瘸舅想再给他们一小块,他的手在衣兜里谨慎地“小抠”着,这时候,发现远处还有人像鳄鱼一样往这边爬来。瘸舅拉着高太太说:

“快跑,顾不过来了……”

正说着,先前那些像鳄鱼一样的人站起来了,像泥塑一样反着光亮,像鬼怪一样张牙舞爪的。瘸舅说:

“别让孩子们看到这些,他们会做噩梦的。”

高太太急忙用白毛巾和衣服给三个孩子蒙上了眼睛。奇怪的是,那几个“鬼怪”没有过来,他们指着骡子车发出恐惧的叫声,接着纷纷趴在了泥水里了。

瘸舅和高太太总算到了解放区,找到了一个还没有规范的卡子,所谓没有规范就是军人的密度不大,要知道规范的卡子是有重兵把守的,一般部位也是五步一岗,而这里只有一道铁丝网,有三十米的地段没有军人把守。看得出,原来铁丝网旁有一条很深的河,现在那条河突然就消失了,只剩下一条泥沟,泥沟里可以过人也勉强可以过车。估计是发现有人从泥沟逃了出去,所以刚刚增设了卡子。眼前的卡子插着几面红旗,好像没有人看守,不像说得那样戒备森严。瘸舅正心里高兴着,有两个拿红缨枪的儿童团员从茂密的蒿草里站了起来。两个童稚的声音喊叫着:

“不让过,不让过,你们回去吧,再等几天长春就解放了!”

瘸舅对团员说:

“这里面有革命烈士的孩子,我要把他们送到沈阳去。”

一个团员蹚着蒿草跑了,看样子是去报告不远处大柳树下的军人。一个团员走过来挠挠头说:

“那你是干什么的?”

瘸舅说:“我也是革命者,一家人。”

团员问:“会唱革命歌曲吗?”

瘸舅说:“会呀。”

团员说:“那你唱我听对不对。”

瘸舅唱了两首歌曲,团员才说:

“那你先等一会儿吧。”

骡子在吃草。孩子们闹着要扒开眼罩,说听到了小哥哥的声音了。

两个挎枪的军人来了。

瘸舅提起裤管,让军人看他有子弹伤疤的腿。他说:

“我一九四三年转入地下工作,现在要把一个烈士的女儿送到沈阳。”

军人说:“为什么要送到敌占区呢?”瘸舅说:

“孩子被药房的太太收养了,太太一家要到沈阳找东家,东家是对解放有贡献的人,党组织要我完成护送任务。”

军人看了一眼车上的高太太和孩子,很客气,说让他们先过来,等请示首长后再开路条。

经过认真的盘查,特别是高太太拿出了一张辽吉行政公署的十万斤草票之后,负责卡子的麻营长感动了,不仅开了路条,还把瘦骡子换成一匹健壮的小红马。一家人吃了一顿高粱米饭、炖土豆,就急着上路了。迎着火红的祥云,小红马颠颠地跑着。自由的天空,清香的马粪,瘸舅情不自禁地哼起了小曲儿。高太太说:

“要是知道这么顺利,干脆把大饼子都给他们了。”

4 9

本以为过了四平就可以四平八稳了。可没走多久,远方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对面有一辆马车跑来,马脖子上的铜铃摇出一串串惊慌,车上的人说:

“别走大路,下道往南去,前边打仗呢!”

瘸舅急忙磨车向南走去。

扬花的高粱在晚风里轻轻摇荡,远处的村庄飘渺着淡淡的炊烟。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天就渐渐黑了。瘸舅说:

“姐呀,咱到前边的村子不能再走了。”

高太太说:“找户干净点的人家住吧。”

看到有马车过来,蹲在十字街上的老人,好奇地站起来问这问那的。瘸舅说要找户人家“打个尖儿”。一个老人说:

“去农会主席家吧,他家去年分的房子,宽绰还干净。”

好心的老人把马车带到了农会主席家。主席去县上开会去了,儿子在学校住宿。家里有四间正房三间厢房,厢房旁边有猪圈,猪圈旁边是厕所,厕所的对面是个柴草垛,一棵碗口粗的梧桐树,扇动着阔大的叶子迎接来自远方的客人。老爷子住东屋,媳妇和两个小孩住在西屋。老爷子把高太太和孩子安排在西屋,叫瘸舅和他住在一起。洗漱之后,吃了顿便饭,因为人困马乏的,主人善解人意地安排客人早早就躺下了。很快西屋就没有动静了,东屋的老人和瘸舅还在聊着当兵的事。老人问打仗的时候害怕不害怕。瘸舅说开始有点害怕,打两回就不害怕了。打多了没仗打还憋得慌呢!老人还问,是炮吓人还是枪吓人?瘸舅说:

拂晓长春 第四部分(3)

“新兵怕大炮,老兵怕刺刀。”

老人说他的儿子是炮兵,问有没有危险?瘸舅说:

“炮兵危险性一般情况不大,但打仗看不到敌人,立功的机会没有步兵多。”

正说着,外面狗叫了,接着有人敲大门,老人半开着窗户问:

“谁呀,这么晚了还敲门?”

外面喊,大爷,我们是逃难的,想借个宿。老人说,有人住了,没地方了,换一家吧。外面的人说:

“我们住下屋就行,行李也不要。”

老人趿拉着鞋就出去开大门了。一边走一边吆喝着狗,别叫唤,家里来“客”了!过了好一阵子老人回屋了,说有三个男的,真能克服,给捆稻草就躺下了。瘸舅说,我想看看都是什么人。老人说,没事,咱有大狗看家呢,这狗“瞧”厉害了。

后半夜,瘸舅听到了马的叫声就轻声地出去了,他发现大狗躺在门口一动不动,踢了一脚也没有动静。瘸舅警惕了,他从杖子上抽出一根木棍,朝大门口拴马的地方走去,刚走过下屋门口,一个人迎面走来,说:

“没事,大门外有母马撩骚呢。”

瘸舅说:“啊,我出去看看。”

那人说:“母马走了,不信你看看去吧。”

瘸舅继续往前走,就在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个人一回手,用一个很细的绳子套住瘸舅的脖子,反身把瘸舅背在身上,瘸舅被勒得没有声息了,手里的棍子掉在了地上。那个人把瘸舅撂在柴草垛旁,堵上嘴后,又用那根细绳把胳膊和手绑在树上了。

两个人拉着小红马要走,一个人说:

“不急,先把马拴上,上屋里‘踅摸’一圈,没准还有‘干货’呢!”

他们把小红马又拴在了原处,然后“腰”上了大门,先进东屋把老人绑在柱子上。西屋的女人和孩子都睡得很死,他们用刀尖拨开门插,时间不长,两个人架着只穿睡衣的高太太出来了,一个人还很懂事地说:

“别叫唤,看吓着孩子。”

说着把高太太架进了厢房,紧接着一个人也从正房出来了,正房里没有灯光也没有了声音。

瘸舅醒了。

他意识到了眼前发生什么了。他想磨断绳子,但绳子又细又紧,根本无法磨开。现在只有两条腿可以活动,能给他一点发挥智勇的余地。他一遍遍用力地呼气,慢慢地吐出了嘴里的棉团儿。他知道要是喊叫的话,土匪会干出灭口甚至灭门的事情,就是邻居们出来也无法对付几个带枪的土匪。瘸舅看到眼前的棉花、干草还有一块木板,立刻想起打游击时取火的方法。如果能用火把绳子烧开就好办了。瘸舅用双脚夹住棉团,低头叼出一块棉絮然后从柴草垛上叼来一穗高粱挠子。瘸舅用舌头将高粱挠子卷在棉絮里,再用下巴把它滚到木板上,再用鞋底使劲地蹭着,一会儿,鞋底下冒烟了,瘸舅把脸贴在棉絮上一口一口地吹着,奇迹出现了,棉絮燃烧起来,他把出现红火的棉絮挪到干草上继续吹,干草起火了。

厢房里的煤油灯跳动着紧张的气氛。高太太靠在炕沿上,紧张得嗓子都哑了。她双手捂着胸脯说:

“我还有几个可怜的孩子,你们别害我,求求……你们了。你们……不是要钱吗?我答应给你们大洋……大洋在上屋呢……我给你们找去。”一个土匪说:

“不着急,天亮了去拿也来得及。你先陪我们哥们儿睡半宿,别看你长得不太出奇,可是这肉皮儿跟白缎子似的。再说了我们还都是童子鸡呢,你也不吃亏。说着就掐了一把。高太太说:

“从你们不伤害孩子看出你们还有良心,你们做事不绝,我也不能坑你们。我是从长春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身上有传染病。你们想想,要不是急着去沈阳治病,现在哪还有往那火坑里去的。”

两个人信了,马上就离开了高太太。有一个说:

“你们不要我要,我不管那些。”

这时候,外面的火着大了,瘸舅努力让自己的胳膊靠近燃烧的火焰,他疼得张着大嘴、闭着眼睛,全身都在痛苦地扭曲着,细麻绳终于被烧断了。瘸舅翻身蹦了起来,他从车辕子下面掏出那把秘藏着的手枪快步向厢房跑去。

胡子已撩开了高太太的衣服。

这时候瘸舅的枪响了,中弹的胡子歪脖看一眼进门的瘸舅,话没说出来就倒下了。瘸舅正要对另外两个胡子开枪的时候,高太太说:

拂晓长春 第四部分(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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