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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杰贤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宝山又说:“静美,你过来。”

静美拘束地坐在了床边。

宝山说:“静美,我……我不想再控制我了……”

“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什么?”

静美说:“我可不是原来的了。”

宝山一把抱过了静美,两个人侧着身躯拥抱在一起。

这时候,只见静美含着眼泪,宝山问怎么啦?静美说:

“宝山我,我有他的孩子了,已经三个月了。”

宝山的脸上掠过一丝不快,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说的都是宝山出城和部队进城的事情,后来宝山说:

“你身体不好,我也很累,咱们早点休息吧。”

灭灯不久,宝山就发出轻轻的鼾声。静美知道宝山没有真的睡着,眼泪不住地流着。

宝山的确没有睡着,他一直在想着,我可以接纳静美,可无法面对别人的孩子。一想到孩子,宝山就觉得静美的身上有个姓韩的国民党兵,越是不想去想就越是挥之不去,宝山一夜未眠,静美的泪水无声地湿透了枕巾。

早上起床以后,宝山对静美格外地客气。宝山说:

“昨夜我真是累了,灭了灯就睡了。”

静美说:“我有点感冒,怕是影响你睡觉了呢!”

“没有,我睡的很香。”

“孩子的事你不要有压力,我想开了,你也一定要想开点,什么事情只要想开了就好办了。”宝山说着话题就转了,“要是我随大部队开走了,你还能等我吗?”

静美说:“能!只要你不嫌弃我,我发誓等你一辈子。我虽说不是烈女,可对爱情是忠贞的,为了活着,我已经很对不起你了。以后我我……”

拂晓长春 第四部分(13)

宝山说:“我们的部队改成野战部队了,说不定什么时候要走,你要是等不了,就嫁人吧。”

静美抱住了宝山,在他的耳边说:

“过几天医院开业了,我就……孩子不要了……”

“孩子是无辜的,你不要想太多!”宝山这样说着,心里却希望静美不要那个孩子,他把静美紧紧地抱在怀里。静美贴着宝山的身子说:

“以后我们要是能这样在一起就好了!”

宝山离开家后,静美就再也没有看到他回来。

5 5

瘸舅听说长春解放了,急着要送高太太回家,一打听,还是不行,沈阳的国民党军控制了彰武,解放军也从盘山向黑山乌乌泱泱地调动。

四大爷家要一个人抬担架和两扇门板。抬担架同样有危险,四大爷的儿子来喜子胆小吓得钻进柴火垛了。女担架队长急眼了,派人在门口站了岗。来喜子在柴火垛里眯了半宿不敢出来,四大爷慌慌张张、吞吞吐吐、实在不好意思地和瘸舅说,能不能替来喜子出一趟担架?瘸舅二话没说就答应了。瘸舅告诉高太太,他要去一趟黑山,要是快了七天就回来,要是慢了就得十天,要是还不回来,路上一太平,你就带着孩子坐火车回长春。

瘸舅跟着担架队走了一天的路程,赶到黑山的时候,仗就打起来了。那一仗惨烈得无法形容,担架队一直无法上去。瘸舅的小组隐蔽在高地西侧的一个很大炮弹坑里,在炮火弱下来的时候,瘸舅从担架上抽出了那块小毡子,集中了四个人的老尿把毡子浇湿,他蒙着毡子就上去了。这个办法有点效果,炮弹坑里的队友,眼看着一排子弹从瘸舅的后背上跳了过去,以为瘸舅完了,可没事,瘸舅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又爬起来了,瘸舅接近高地的时候惊呆了,被飞机和炮火炸烂的工事里是横七竖八的尸体。阵地上没有一个活着的人,山坡上也看不见有活着的人。一个“烈士”复活了,他拖着一条断腿向一挺倒在尸体上的机枪爬去,爬着爬着,那条断腿挂在一块炸碎的木板上了,这时候山腰上的敌人从炸弹坑里爬出来了,那个“烈士”回身拧断了只连着一点皮肤的断腿,随着一声惨叫他把断腿扔向了敌群,在敌人惊呆的一瞬,他双手握住了机枪,可惜没等机枪发出响声,他就倒下了。瘸舅趴不住了,他快速地连滚带爬地来到烈士的身边,抓过那挺机枪狠狠地足足打了五分钟,五分钟,敌人未能进入高地。瘸舅射击的位置是在离高地二十米左右的尸体堆里。敌我双方好像都没有想到也没有注意到瘸舅的存在。瘸舅坚守的五分钟被炮火淹没了,也被军史忽略了。瘸舅眼见着敌人从山头的后面向阵地里摸来,他希望我军的炮弹能够打到山后面去,可是炮弹只知道往阵地的前面打,瘸舅气得直晃头。瘸舅眼看着大炮打不到后面的敌人,自己再坚持下去,就被自己家的大炮炸飞了,就机智地背起一具国军的尸体,爬进了隐蔽着担架队员的深坑。

后来山后的敌人占领了阵地,我军的炮火急眼了,一阵猛轰炸平了山头。瘸舅回到山下的时候,才知道我军刚刚缴获敌人的大炮不久,炮兵只会拿大炮当刺刀,打直接射击,根本不会间接射击。经过无数次争夺,最后还是解放军堵住了国军。

在担架队吃猪肉炖粉条的时候,有个担架队员要去给瘸舅请功,瘸舅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说:

“兄弟,千万打住,我还有别的任务呢,要是让我去开会戴花弄景的,我就不能及时回长春了。”

瘸舅怕那人嘴不严,就把那浇过老尿的毡子给了他。那人笑着说:

“这毡子连枪眼都能堵,堵我的嘴保证没问题。”

第二天,消息还是传出去了,担架队长带来了消息,说有位团长听说有个担架队员会打机枪,关键时候在生死场上顶住了敌人五分钟,就下令一定要找到这个人,要给他个机枪连长干干、甚至说营长也行!

消息传到了瘸舅的耳朵,瘸舅就悄悄地从老乡家的后门溜了。

应该说,瘸舅当时的心里很矛盾,他希望和大部队一同生活和战斗,又觉得自己没死就该把高太太和孩子送回去。尽管他也不完全清楚送高太太的意义是什么,尤其是想到长春了解自己的上级领导没有谁了,下一步的生活和发展都是个未知数,可他还是觉得有责任把高太太和孩子们送回去,人不能见到好事就把应负的责任丢了。此外,他心里还挂牵着一个秘密,茂昌大药房里始终有一个人在他的心里结着疙瘩。

拂晓长春 第四部分(14)

瘸舅离开担架队偷偷赶往北镇的时候,高太太的精神病犯大发了。四大爷家的大门口有个一米高的栅栏门儿,高太太站在栅栏门前“检阅”过往的行人,一见到人就嘿嘿地笑,胆小的见了吓得就走,胆大的和她一搭话,她就会问人家:

“你看到我家小娥子了吗?”

人家说没看见,她就会没完没了地说些谁都听不懂的话。有一天,一个和小娥子长得一般大的小姑娘来四大爷家借筛罗子,高太太对那个小姑娘笑,小姑娘害怕她,站在栅栏门前不敢动弹,高太太就说:

“小娥子,你才离开家几天,就不认识我了?”

说着就去抱那个小姑娘,小姑娘挣脱出来哭着向家里跑去,半道还摔俩大跟头。不大工夫,小姑娘的妈妈“王大吵吵”来找四大娘了,破马张飞地发着牢骚。四大娘赔了半天不是,可高太太还对人家笑呢。“王大吵吵”对四大娘说:

“得了这病就是叫小鬼给迷上了,你们快点找德友二爷给跳个神吧!人家带来的人还替你家出了担架,不能就这样干看着呀!你家也不‘是死人拍子’,整大发了怎么对人交代?再说她这样‘彪乎乎’的,要是把屯里的孩子吓个好歹的咋整?”

四大娘听了有点吃不住劲了,就和四大爷商量要给高太太治治,四大爷知道城里人不信这个,可也没有别的办法,就同意了。四儿子来喜子表示反对,来喜子说:

“我看还是别让德友二爷给跳大神了,我看过他跳大神了,那玩意儿不管用,有一次德友二爷给人家跳神,正赶上我去他家借小镐子,当时他正在哆哆嗦嗦来神呢。听说我要借小镐子,马上就唱着说,‘狐仙有那个狐仙多,小镐子在门后你就自己摸。’你听听这哪是神仙说的话呀?”

四大爷说:“大神驱鬼灵不灵我也说不准,可让他跳跳也算咱尽心意了,要不大吵吵在屯里一吵吵,就显得咱家没人性了,不就是两只小鸡二斤烧酒嘛,给了大神就不落埋怨了。”

高太太被来喜子和四大娘搀着来到了德友家,德友家就在四大爷家的前院儿,半袋烟工夫就到了。德友大神的屋子不大,屋子里已经有了一个二神和两个打鼓的妇人,还有几个连看热闹带帮忙的。高太太没来的时候,屋子里就有点挤挤擦擦的。德友大神盘腿坐在西北角的高桌上,高太太被让到炕头的东北角上坐了,四大娘守在她的旁边。大神见高太太坐好了,先是闭上眼睛待了一会儿,接着从高桌上跳了下来。这时候满屋子都是香味。

鼓声就响起来了,那鼓也很特别,有点像网球拍,也有点像烙饼的平锅,据说那鼓面先前是羊皮的,后来就用“猪吹泡”的了;鼓的四周是竹圈儿的,竹圈上挂着许多耳环大小的铜环,中间是一个长长的手柄。大神的左手拿着平鼓,右手拿着柳条一样的鞭子,有节奏地敲打着,“啪嚓”“啪嚓”的鼓声和“哗啦”“哗啦”的铜环声,震得房薄上直掉尘土。打鼓的妇人手舞足蹈,有时还“扑通”地跪在地上。高太太看着她们嘿嘿地笑了起来。德友二爷花白的长头发扎着好几根小辫,小辫上绑着红布条,他身边的二神是个黑大个子,嘴有点歪。先是二神发呆,接着大神的腿就颤抖起来了。人们说,这就是上来仙儿了。有人在大神的脚前倒了一锹炭火,大神打着哈欠问:

“你们来找我可有啥事?”

四大娘说:“这位高太太请你给看看病、驱驱邪。”

大神唱道:“她家有个小灵花呀,”

二神随着:“跟着胡家去出马呀!”

大神又唱:“打北来辆小马车呀,”

二神接道:“跟着饿鬼一面坡呀!”

这几句唱词,高太太记住了,往下大神、二神说的是什么,谁也没有听明白。接着大神、二神和两个妇人使劲地打了一阵鼓,就把神送走了。

四大娘问大神说:“这就完了?”

大神还在哆嗦着,二神回答:

“高太太身上有小鬼附体了,接着要烧替身,喝符水,要发热汗。”

这时,大神长出了口气,闭着眼睛说道:

“有一帮饿鬼跟在她的身后,一到晚上就不让她睡觉。”

四大爷说:“那你咋给驱驱呀?”

大神说:“你回家替她拿一斗米来,一会儿我给她画两道符,城里人就不用烧替身了。”

四大爷心疼高粱米,有点不愿意动换,四大娘就掐他。不大工夫,四大爷和来喜子抬来一斗高粱米,按大神的旨意放在院子里了。大神让高太太点着一炷香,告诉她亲手把香插在高粱米上,香要连上三个晚上。高太太上香的时候,大神写了两道符,神道道地交给了四大娘。大神说:

拂晓长春 第四部分(15)

“在能看到北斗七星的夜晚,把符烧了,然后把符灰放在白开水里,记住用桃树枝搅拌,让她喝下去。”

当天夜里北斗星就出来了,四大娘让高太太喝了符水,还告诉她,给那些饿鬼供了粮食,它们不会再来闹你了,还说小灵花就是小娥子,大神看到她出马去了,出马就是成了神仙了。四大娘办完了这件事儿,心里踏实多了。

大神跳完了,香也烧了三个晚上,四大爷要把那斗高粱米抬回来,大神说:

“心到鬼知,上供人吃,这高粱米就是我和二神的了。”

四大爷有点不太高兴,四大爷说:

“你开始没说要高粱米呀,公鸡和烧酒都给你了,这高粱米你再要就不对了。”

三说两说,两个人就骂起来了。四大爷骂道:

“这高粱米我不要了,留着给你家喂猪吧。”

四大爷回到家中还在叨叨:

“哪他妈的有神呀,德友那老杂毛和人一样,比人还坏,高太太的病他不但治不好,还白‘逗去’我一斗高粱米呢!再说他的神跳得也不对,那公鸡也没杀呀,鸡血和热水都没给用,扑腾几下子就完了,这不是糊弄人吗?”

还别说,连睡了两个好觉,高太太的病真见轻了。四大爷心里有点后悔,他想,要是不和大神骂一架,没准会全好了呢!

瘸舅回来了,他给孩子们带来了礼物,礼物用瘸舅发的白毛巾包着,打开一看,是几只蝈蝈,蝈蝈在青麻的笼子里向外望着,两根细长的须子露在外边,有一只还蝈蝈地叫了两声。那一天挺暖和,瘸舅手里拿着蝈蝈笼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孩子们围在瘸舅的身边看蝈蝈,四大娘说了句都上霜了还抓着蝈蝈了,真新鲜。瘸舅说是在战壕里捡到的,战士死了蝈蝈笼子在他的怀里。四大娘说了句蝈蝈命大,就给瘸舅煮饭去了。高太太见到孩子们围在瘸舅身边快乐着,再看看瘸舅破衣烂衫的样子,哭了。高太太走过去说:

“他瘸舅,你快点把衣服脱了,我给你洗洗。”

高太太说完进屋从包裹里给瘸舅找了套换洗的衣服。瘸舅说他先不换。一会儿到河套好好洗个澡再换。旧衣服也不用洗了,顺水就扔了了事。高太太抱着衣服,问瘸舅在黑山是不是打仗了?瘸舅说打了,死了满山的人,最后,还是解放军胜了。

高太太还问啥时候可以回长春?瘸舅告诉她明后天就差不多了,沈阳出来的国民党部队基本上都被“报销”了。现在火车不通,大车可以走了。

高太太这样和瘸舅说着,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她想问问瘸舅的家事,她甚至想对瘸舅说,东家不要我们了,就是要,也过不到一起了,能不能一块把孩子们一起拉扯大了,把药房再干起来。她动了一下念头但没有说出来,她想,还是把瘸舅当成自己的亲弟弟吧。这时候,她开始问瘸舅:

“他瘸舅呀,姐想问你,你的孩子和媳妇有音信了吗,以后是如何打算的?”

瘸舅把蝈蝈笼子交给了小牛,然后和高太太一起走进屋子里。瘸舅靠着板柜站着,高太太坐在炕沿上,瘸舅对高太太说:

“姐,东北都要解放了,我实话告诉你吧,我也是地下党员,我媳妇已经牺牲了,她是在通化关东军的暴乱中,被日本人用手术刀片残忍杀害的,孩子还没生出来就……”

高太太看着瘸舅又哭了,她哽咽着说:

“有一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瘸舅说:“解放了,啥都可以明说了。”

高太太说:“我认识的这些地下党员,咋都没有好结果呢?你看看……”

瘸舅没等高太太举出例子就接着说道:

“姐,我给你打个简单的比方说吧,比如,我们都说你炖的鱼好吃,可你知道,炖一锅好吃的鱼,需要多少引柴和煤炭烧成灰呀!”

高太太说:“我明白了!这回到长春就好了,到时候,姐给你张罗成个家。”

瘸舅说:“我的地下工作结束了,你的病也好了,我真开心哪!在长春的时候,因为保密我不能和你多说,在这里因为你有病,也不能多说。人要是心里有话,没法说或者没处说那是最痛苦的!”

高太太说:“你说的我明白。”

高太太和瘸舅聊得很开心,最后想起来说:

“看看,我差点忘了跟你说了,四大娘给我找了个大神,说我的身后跟了很多饿鬼,让我喝了符水、给饿鬼供了粮食,后来我真的就好了。咱们走前一定谢谢那个大神去?”

拂晓长春 第四部分(16)

瘸舅说:“哪有什么大神呀!”

高太太说:“就是对门腰街那个德友二爷。”

正说着,德友大神开后门了,开门后,他自然地放眼一望,然后转过身去,左腿向外跨出半步,很自如、很潇洒,很惬意地宣泄了一泡隔夜的老尿,然后有规律地、轻轻抖动三下。高太太看了就羞涩地低下头去,瘸舅看见了,有点生气地说:

“瞧瞧,大神咋也不顾忌点,就在那撒尿。”

说完还叫四大爷去吆喝他。四大爷走到了门口又回来了,四大爷说:

“算了,让他尿吧,不管咋的他还是把高太太的病给‘扎咕’好了。”

瘸舅想对高太太说:“大神的本意也是骗钱谋生,可他用神神道道的办法平衡了你的心境,对心理上有了些安慰,也就有了效果,没必要去看他。”

高太太的病情有了好转,路上也通车了,瘸舅和高太太张罗着回长春,将小红马和花轱辘车留给了四大爷。四大爷嘴上说不要,心里乐坏了,他告诉四大娘找了几个老姐们,悄悄地赶做了大小四件薄棉袍。试衣服的时候,高太太忍不住笑了:

“这人哪,一晃儿都回到清朝了!”

四大娘也笑着说:

“别看这是老样式,天一凉还是这东西好,连袄带裤都有了。”

瘸舅一边收拾着东西,一边想,要是药房不出那些事情,高玉德就不会急着跑到沈阳去,他和高太太也不必在这儿待一个多月;要是药房的组织不被破坏,周西同和金子明就不会遇难,周家的人也不至于死去,小娥子也不会被水冲去。进而,他又想,要是没有这场内战,要是抗战胜利后,国共两党能走和平民主建国的路线,该有多好呀!

高太太和瘸舅他们先是坐马车向北走,走到了一个叫新立屯的地方赶上火车了。

横陈的枕木,镶嵌在均匀的石块里,道钉粗犷地抱着平行的铁轨,风琴一样的图案伸向遥远的地方,进站的火车喷着白气“呜呜”地叫着,路边的灌木或者是晚秋的蒿草在火车的震颤中摇曳着,油画一样的风景和金属的铿锵,让高太太和瘸舅心脏兴奋地狂跳着……接下来的时间,他们在列车上和南来北往的人交谈,有时也换着班地趴在车窗向外张望,看日本人留下的尖顶小站退到后方,看原野遗落的秫秸挂着淡淡的白霜。

5 6

静美和宝山“飞行”结婚以后,一到天黑就回到嫂子家去,白天再回来守院子。

这天晚上,静美走出大门不远,见一辆人力三轮车过来了,车上的人在喊她的名字,她一看,是高太太和瘸舅他们回来了。瘸舅下车跟着走,静美挤到车上抱着高太太哭,不一会儿,车就进院了。

傻子说:“我说你们该回来了嘛,院子里什么也没丢!”

高太太问:“傻子,宝山和小娥子都回家了吧?”

傻子说:“宝山回来又走了,小娥子不是和你们一起走的吗?”

静美这才想到小娥子没有跟回来,莫名地看着高太太。

高太太开始唱着不成调子的歌了:

古老的砖墙

明亮的窗户

我的小娥子

妈妈回家了

你还在哪疙瘩哭……

瘸舅让静美把高太太搀进屋去,院子里放了一堆烂包裹,傻子要往屋子里搬,瘸舅说不用搬了,先放一边,明天该晒的晒,该扔的扔。高太太还在屋里唱着歌,歌声比哭声还让人难过……

瘸舅悄悄对静美说了小娥子的事儿,让静美岔开话题,别让高太太再受刺激。静美明白了,也要哭,瘸舅说,你就别哭了,应该跟高太太说点好消息。

静美就对高太太说:

“妈,妈,妈,我告诉你个好事儿,宝山当了军医,可神气了。”

高太太真不唱了,她说:

“宝……宝山回过家了?”

静美说:“他在家住了好几宿,我们已经结婚了。这几天部队的事太忙了,就没回来。还有,昨天区长来了,说长春解放了,药房还得好好开,等东家回来要抓紧恢复营业。”

高太太说:“这小兔羔子到底还是参军了,他骗我了。你说他今晚上能回来吗?”

静美说:“估计能回来。”

高太太说:“咱们做饭,车上有高粱米,一进城就有人给发了,我还在路边买了辣椒和干豆腐,宝山回来咱们好好吃顿团圆饭。”

静美不知道宝山能不能回来,可她还是积极准备这顿足以带来希望和快乐的晚饭。

一直等到了半夜,宝山也没有回来。高太太又开始唱歌了:

拂晓长春 第四部分(17)

小时候

我在高粱棵里睡着了

节骨草长得快

把我的身子穿透了

瘸舅和高太太他们回来的时候,杏树叶已经掉光了。

在没有树叶的季节,宝山突然接到了出发的命令,在此前的一段时间里,部队严格封闭起来,不许任何人离开队伍,早晨的广播和报纸还说部队在庆功和学习,准备参加长春建设呢。现在突然就拉出去了,宝山没有机会回家里说一声,就跟着四野秘密南下了。

瘸舅回到长春以后,一直在寻找自己的组织,他先去了记忆中的警官学校,打算和李云凡接上头,结果没有找到。有人告诉他,上校军衔的都进了吉林“解放团”,一般教官正在接受培训和改造,地点保密,不让见。要是地下党员的话,也可能身居要职正在工作呢!瘸舅去了“长春特别市”市委组织部,发现组织部没有他和李云凡(尚教官)的档案,瘸舅估计他和李云凡的档案,可能是组织为了保密故意留在民主联军“前方工作部”了。现在他找不到刘胜,因此一时没有办法和“前方工作部”取得联系。瘸舅还去了一趟般若寺,他想,要是找到了算命先生,兴许还能和刘胜或者是李云凡联系上。般若寺前根本没有算命的,红漆大门紧闭着,门口连个闲人也没有。瘸舅感到自己的做法有点愚蠢,长春都解放两个多月了,“算命”先生哪能还在这里“算命”呢?工夫不负有心人,这一天,瘸舅终于通过公安局的人找到了李云凡,李云凡告诉他,刘胜失踪了,自己正在接受改造,方高参被带到吉林“解放团”去了。李云凡还说,要是方高参的问题搞清了,或者是我们两个的身份得到确认,大家就都能归队了!

瘸舅不解地问:“为什么市委和公安局都没有我们的名单呢?”

李云凡告诉他:“省委撤退以后,考虑到我们要执行特殊任务,也考虑到长春地下党面临的危险,有一部分人的档案被销毁了,只把名单转给了‘前方工作部’。算命先生南下前对我说过,方高参没有组织关系,但东北局的周部长掌握他的情况。药房地下党的名单在刘胜那里,如果一时找不到那份名单,我们两人可以互相证明去恢复党的关系,如遇到麻烦,战局平稳时,可以通过组织和肖司令或唐主任联系。所以,你回来我非常高兴。我还有一周就培训完了,到时,我们一起去找市委说明情况。好在市委和公安局都有人和当年的周先生、金经理认识……”

李云凡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叫去上课了,叫他的人态度很严肃,看情况是强制性的培训。

解放了,到处张灯结彩、人人是欢天喜地的样子,瘸舅却有一种找不到组织的失落感。

瘸舅回到药房,发现门口停辆毛驴车,赶车的人正在抽烟。瘸舅问他是干什么的?他说在等人。瘸舅问他等谁?他说等嫂子。瘸舅又问他嫂子是谁?他说是惠子。瘸舅叫他到屋里去,他说不去了,着急回去呢。

惠子和高太太哭得像泪人似的,两个人一边哭一边吐着苦水和委屈,惠子说:

“那个农民对我还不错,我一直没饿着,就是生活上不习惯。因为我一直没怀孕,公婆不想要我了,让他把我休了,再娶个能生养的,他舍不得我,就和老人吵架了,一赌气喝了半棒子硫磺合剂,现在还昏迷着呢?我是给他来买药的。”

小牛听懂了,小牛说:“不给他药!”

高太太说:“牛子你不许瞎说,人家也是一条命呀!快去让瘸舅把药房打开,看看什么药能排毒。”

正说着,瘸舅来了。瘸舅说:

“就拿导药和泻药吧。”

瘸舅在药房里没有找到那两种中药,他想起库房里应该有,库房的钥匙在傻子身上,可傻子不在家,高太太和惠子急得团团转。高太太说:

“撬开锁头吧,人命关天的不能傻等了。”

瘸舅小跑着拿来了一包硫酸铜,告诉惠子,回去用水化开给他灌下去。惠子接过硫酸铜就急着坐车走了,走出很远了,还在往这边看呢。

送走惠子,瘸舅赶紧回到了库房,想找根铁丝先将库房的门鼻儿绑上,然后再买把锁头把库房锁上。瘸舅找铁丝时发现了货架上有脚印,旁边还有一个木梯子,他爬上去一看,惊呆了:一部电台!药房地下党原来是有一部电台的,可在一九四七年七月,上级将电台调给民主联军纵队指挥部了,是他亲自将电台藏在装药的麻袋里,赶着马车送去的,以后就一直没有电台了。眼前的这部电台是哪来的呢?

拂晓长春 第四部分(18)

瘸舅又开始怀疑傻子了,因为只有傻子有库房的钥匙。晚上傻子回来,瘸舅把他叫到了西耳房,问他:

“最近有人去过库房吗?”

傻子一惊,瘸舅看出他的神态里没有了平常的傻气。瘸舅逼视着傻子,傻子开始恢复了傻态。傻子说:

“你看我干啥,我也没偷着卖药,家里啥也没丢。”

瘸舅说:“我下午去过库房了。”

傻子说:“你骗我,你没有钥匙?”

瘸舅说:“我把库房的锁头撬开了,我看到里面……你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傻子说:“我告诉太太去,东家说过,库房就由我管,谁也不许乱进。”

傻子从高太太那里出来的时候,外面来个收垃圾的,傻子和那个人说了一句什么,瘸舅没有听清。傻子再次来到西耳房的时候,显得腰杆很壮,跷着二郎腿坐在八仙桌旁。

瘸舅又开始问傻子:“傻子,我们走的两个月,你吃啥过来的?”

傻子说:“我啥都吃,还吃过人肉包子呢!”

瘸舅说:“我看到库房里有美国的罐头盒子,你是在哪里捡的呢?”

傻子说:“我帮部队埋死人,人家奖励给我的。我还喝过洋酒呢?”

瘸舅说:“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傻子不高兴了,梗着脖子说:

“你又不是警察,你审问我干啥?难道你怀疑我是坏人?和你明说吧,要没有我,东家和你早就完了。你怀疑我是特务,我……我还怀疑你是叛徒呢!”

“什么,没有你,我和东家早就完了?你讲清楚点儿!”

“你不够级,我不愿意和你说。”

“那你凭啥怀疑我是叛徒?”

“周先生、金经理都死了,你为啥还活着?我在埋死人的时候,认识了军管会的人,我要去告你,你跳到松花江都洗不清,你别和我‘装’好不好?”

傻子的话喊的很硬,瘸舅一时语塞了。

傻子还说:“太太让你把库房的钥匙给我,还归我管!”

瘸舅从兜里掏出钥匙,递给了傻子。

傻子没接,他说:

“算了,等吃完饭,咱俩一起去库房看看!我还有一把锁头。我不要你的钥匙。”

瘸舅说:“去呗,我还怕你不去呢!”

吃完饭,傻子就朝门外走。

瘸舅说:“你等会儿我,我拿根蜡。”

傻子没等他,“撅搭撅搭”走出了大门,瘸舅回屋取了蜡烛、怀里藏了手枪,紧紧地跟在傻子的后面。

5 7

瘸舅想把发现电台的情况举报给公安或者军管会,可又担心太冒失了会把事情搞复杂,更主要的是,傻子怀疑他是叛徒的话,让他多心了。瘸舅想,在没有组织为自己做主的时候,要是没有证据,逼急了傻子,傻子一旦反咬一口的话,自己极有可能遭到误解。瘸舅决定看看傻子见了电台是什么反应,进一步把情况摸清楚再说。

傻子“捂扎”半天也没有打开锁头。瘸舅端着蜡烛说:

“你真傻,锁头换新的了,还用你的老钥匙瞎开啥?用我的钥匙开就是了。”

瘸舅奇怪地发现,自己的钥匙也同样打不开那把看似相同的锁头,最后还是撬开的。他和傻子走进库房的时候,发现电台不在了。

瘸舅没有声张,他在琢磨,是不是还有别人背着傻子来过库房?瘸舅的思维有点乱,甚至在不断地动摇和否定自己的判断。正在纳闷的时候,傻子突然对他说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傻子说他埋死人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大土坑,那个土坑,就是埋周西同和金子明的土坑。

“什么?在哪里?谁说的?你看到人了吗?”

“公安局的人说的,说是埋的地下党,有个姓金的,还有姓个周的。在……那地方我说不太好,可我还能找着。尸首被起出去了,那个坑还在呢?”

事情真的会有这么巧吗?在这么大的城市里、在那么多的死者中,傻子竟然能够碰到周西同他们被秘密杀害的地方。瘸舅认为,傻子碰巧遇上的可能性不大,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因为某种特殊的缘故,傻子一开始就知道周西同和金子明他们被杀害的地点。这种特殊的缘故又有两种可能,要么傻子的确是潜伏着的特务,要么傻子是别的地下党组织派来监视药房的,也有可能是省委方面派来的侦察人员?瘸舅迫切想看看自己的同志遇难的地方。他对傻子说:

“真的吗?你怎么不早说。”

“我一回来你就审问我,我没倒出空来呀!”

“别废话了,快带我去看看。”

拂晓长春 第四部分(19)

傻子用他带来的锁头锁上了门,就和瘸舅一起离开了库房。

傻子和瘸舅没有叫车,一前一后地走在街上,长春解放两个月了,街上仍然有开展各种喜庆活动的人群。走过清明街、沿着上海路向东走了一段,傻子把瘸舅带到一个地方,见大门关了,两人就从后墙翻了进去,翻墙的时候,瘸舅故意险些摔倒,他乘机搂了一下傻子的腰,还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没发现有武器。

不远处响着锣鼓,院子里空幽幽地立着几棵树,土坑已经被填平了。瘸舅点亮了半支红蜡烛,发现土坑填得很毛糙,还有一段电线漏在外面。傻子从土里拉出那根弯曲的电线,说:

“你瞅瞅,就是用这根电线绑的手。”

瘸舅弯着腰,手举着红烛,哽咽地说:

“周先生……金经理……我来看你们了,我想你们啊!”

说完,瘸舅蹲下来捂着脸悲痛地哭了起来,他想起了他们在一起的许多事情。

这时候,傻子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把铁镐,傻子在离瘸舅两步远的地方钩土,嘴里说:

“我记得那天还有堵嘴用的破布来着。”

傻子这样说着,目光一直斜视着瘸舅颤动的礼帽。他已经把铁镐高高地举起,他知道,在瘸舅没有防备的情况下,那一镐下去将是什么结果。这时候,瘸舅说了一句话:

“傻子,你看看,这好像是周先生的眼镜腿?这么长时间了还在,是在等我们把他交给小蛋儿呀!”

就是这句话,也只能是这句话,才使傻子的铁镐在瞬间改变了方向。

瘸舅左手的红烛在燃着,蜡油在虎口上流淌,傻子接过了眼镜腿。这时候,有几个人过来了,大声地问:

“什么人,在那干什么呢?”

瘸舅端着蜡烛站了起来,傻子说:

“我把镐送回去。”

瘸舅迎上去说明了来意,傻子借送镐的机会翻过了围墙。

瘸舅看清走过来的是三个解放军战士,问道:

“你们知道特务在这里杀害了多少‘地工’吗?”

军人说:“不知道,我们来之前,地方上已经把尸体转移走了,具体到哪不知道。”

三个军人和瘸舅说着话,把他从大门里的小门送走了。

又过了几天,高太太把库房的钥匙交给了瘸舅。瘸舅问高太太:

“傻子呢?”

高太太说:“傻子明天不来了,他在铁路上找了份工作。”

“他到铁路能干什么呢?”

“那我倒没细打听,这社会可真好,傻子都找到正当职业了。”

傻子没有和瘸舅告别,这让瘸舅心里很不舒服,他对高太太抱怨了几句。高太太说:

“嗨!他一个傻子你挑他干啥?”

瘸舅心想,这个傻子实在可疑,要是他真的上了铁路,哪天穿着铁路服回来看看,我也许就不怀疑了,那就说明傻子可能真是地下党员。总之,傻子绝对不是傻子。

还真是的,没过几天,傻子人儿似的回来了,怀里抱着一大抱烧纸。瘸舅对傻子说:“你不错呀,看样子是出息啦!”

傻子看了他一眼,有点冷淡地说:

“那可不,比你强。”

说完直奔高太太的后楼去了。

傻子向高太太借了“纸捏子”,将烧纸放在台阶上打纸钱儿。“纸捏子”是铁质的,样子像倒扣的高脚杯,外边是圆形的铁箅,中间是四方的空心铁柱,将它扣在一摞烧纸上,用棒子一打,纸上就会出现了纸钱儿的烙印。傻子一边打着纸钱,一边和高太太说:

“我一家三口人都没了,要不是东家、太太收留了我,早就跟着去了。现在我有了工作,头件事儿是去上上坟,等开了工钱,一定给太太买两条大鱼。”

高太太看着傻子打纸钱,听他这样一说,心里很是感动,就说:

“傻子呀,你千万不要管我,给你家人上坟是应该的。你知道他们都埋在哪了,有坟堆吗?”

傻子说:“嗯呐,解放后,邻居给找到了尸骨,一个远方亲戚帮着迁到郊外去了。”

“离市里远吗?”

“不太远,坐共交车倒三回车就到了,要是我会开车就带劲了。”

这时瘸舅搭话了。瘸舅说:

“费那劲干啥,干脆我开车送你一趟,反正车也是闲着。再说,傻子出息了,我得巴结点。”

高太太看着瘸舅说:

“对对,太好了,你不说我都把车的事忘了,看看那破车还行不行,要是行的话,一定送傻子一趟,他要去上坟,这可得支持!”

傻子说:“不用,那啥?我不用他。”

拂晓长春 第四部分(20)

瘸舅笑了笑,没出声,他回了一趟西耳房,然后就到车库提车去了。瘸舅想继续了解傻子的底细,因为心里还没有放下电台之谜,所以动作很快,不大会儿就把车开到了门口。瘸舅下车说:

“傻子有狗命,我擦擦火花塞,没费劲就打着了。”

傻子还说不用,瘸舅坚持要送,瘸舅走过去,将打完纸钱的烧纸抱上了车,傻子和高太太客气了几句,只好跟着上车了。一路上傻子不愿意答话,除了问路,指路,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

途中,车灭了两次火,傻子下去推了两回车。总的看还算顺利,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地方。小屯子靠近铁路,上坎儿有个小火车站,灯光照着黄亮亮的尖顶,后面有一排高高的杨树,其中有两棵举着黑色的老鸹窝。傻子的亲戚住在后屯,屋里有两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正在冒烟咕嘟地煮饭。瘸舅进屋的时候,锅台旁的秫秸直绊脚。进屋没说几句话,傻子就对瘸舅说:

“你就先回去吧,我们得明儿早上才去坟地呢,这儿埋拉巴汰的就不留你吃住了。”

另外的两个人也争着说:

“那可不,农村没有黑天上坟的。”

“是,黑天上坟不好!”

瘸舅看了一眼家徒四壁的房子,甚至连个板柜都没有,估计傻子他们未必有什么名堂。刚要起身告别,傻子说:

“你先等一会儿走,我出去给太太买只小鸡,你给带回去。”

说完,扇巴扇巴地出去了。

瘸舅一碗水没喝完呢,傻子就回来了。这时天已经黑了,傻子将一只芦花母鸡交给了瘸舅,瘸舅就出门上车了。走到离屯子三四里地的小河旁,瘸舅发现有一辆拉秫秸的马车陷住了,便停车前去帮忙,就在瘸舅帮着推车的时候,停在对岸的“黑老虎”,火光一闪,发生了爆炸!一匹马和一头骡子顿时惊了,“咕咚”一声,将马车拉上了河滩,接着,满车秫秸栽倒了。瘸舅立刻明白了,他没有去看爆炸的轿车,马上对赶车的人说:

“不好,你快把马卸下来借我用用,我有急事!”

瘸舅打马跑回傻子的亲戚家,发现家里一个人也没有。他急忙向隔壁的老人打听,老人说:

“我关大门的时候,看见‘王铁路’和两个生人上坟去了,走了快有一顿饭工夫了。”

瘸舅心里“咯噔”一下,都说晚上不去上坟,为啥又去了?瘸舅觉得这里面一定有文章,看来绝不仅仅要把我炸死,于是马上又问:

“坟地离这儿远吗?”

老人说:“没多远,沿着铁道走,到小树林子再往南走不远就是。”

瘸舅问屯里有当过兵的没有?老人说没有,青壮年都跟着队伍上前线了。

瘸舅急着骑马去坟地,老人告诉他,骑马得绕很远的路,还是走铁道便当。

瘸舅只好一个人踏上了铁路。他箭步走在枕木上,迫切想知道傻子他们半夜三更的捣什么鬼。

瘸舅走到小树林旁边,发现道岔上有一个很大的黑影,像卧着的小牛,他咳嗽了两声,又捡块石头扔了过去,黑影没有反应。瘸舅顿时警觉起来,他向黑影紧走了几步,发现是一块很大的石头,用手一摸,冰凉!他担心附近有坏人,马上侧卧在石头后面,并迅速地抽出了手枪。身经百战的瘸舅,此刻有点紧张,甚至觉得问题相当棘手,想喊人又怕引来了坏人,不出声又担心一会儿有火车过来。正为难着,他感到腿底下的枕木在轻微的颤动,接着隐隐地听到了火车的隆隆声。几分钟后,瘸舅看到没有灯光的车体,正隆隆地开来。他想起在黑山时看到的一幕,火车不开灯,车厢上毛烘烘地捆着秫秸,到身边才看出,是经过伪装的军火列车。由此断定,眼前正在开来的一定是辆军火列车。瘸舅使出浑身的力气,想把石头推下铁道,可怎么也推不动。列车越来越近了,瘸舅急出了一身冷汗,情急之中,他连续向天空鸣了三枪!火车还在缓缓地逼近,瘸舅从铁轨上下来,不顾一切地站在路基的便道上,一边摇动着礼帽,一边再次举起了手枪。这时,小站和扳道房的灯光突然灭了,在铁道旁,在紧靠杨树林的地方,出大事了。

5 8

吃早饭的时候,西耳房不见了瘸舅的身影,小牛去门房看了一眼,傻子也不在。到了晚上也不见他们回来。高太太的右眼皮在跳,高太太说:

拂晓长春 第四部分(21)

“左眼跳财右眼跳祸呀!”

院里的杏树上落了一只深色的鸽子,高太太硬说是只乌鸦,为此还“急溜溜”地和静美争吵了几句……

一连两天也没见到瘸舅和傻子,正当高太太让两个伙计找人的时候,高玉德回来了。高太太远远地站着没有上前,静美和孩子们拥着他进了客厅。小牛叫了半天,高太太也没有答应,静美总算把高太太叫来了。高玉德见到太太,直直地站在地上什么也没说。高太太冷冷地说:

“你怎么回来了?”

高玉德说:“咳!一言难尽……”

接着两人就都不说话了。

小蛋儿在翻高玉德带回来的兜子,高玉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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