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有糖块,你们快拿出来吃吧。”
两个孩子拿着糖块高兴地出去了。高玉德说:
“给小娥子送点去……”
高太太哭了,静美哭了。高玉德知道小娥子没了,也哭了。高玉德不会哭,在通辽接连失去两个孩子,他都没哭。高太太说他是铁石心肠,他说不是,说他就是不会哭。可现在高玉德哭得非常伤心,他张着大嘴,发出“哦,哦”的声音,那样子像要把嘴撕裂、把心撕裂。
高太太看他在哭,转身走了。
静美把家里的情况告诉高玉德,高玉德看着太太说:
“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了,你们到沈阳那天,我接到信了,可是楼上的谍报队不让出去,没办法我才托人给你们送了吃穿和金圆券。第二天,我去城外找你们,人就不在了,我在你们打野盘的地儿站了半天,心里像刀绞一样。”
高太太知道丈夫没全说实话,长叹了一声离开了他。从此,高太太不让丈夫进自己的房门,也不再和他说话了。静美劝高太太体谅公公,别再生他的气了,好不容易都活下来了,就别再别扭了。
高太太说:“静美呀,见到他,我的心就像掉到凉水盆了,和他实在是过不到一起了!”
静美说:“那以后可咋办呢?”
高太太说:“他当他的爸爸,我当我的妈妈,各吃各的,各住各的。尽量少见面,一看到他我的心里就闹得慌!”
静美说:“我爸这次回来明显见老了,说话嗓子也哑了,他当时也是有难处不是。”
高太太说:“傻孩子,你不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我回来后收到了一封信,估计是沈阳的熟人来的,信里说,他在沈阳和一个叫白丽的女人在一起,他不去接我们是怕给他们添乱,后来那个女人骗了一大笔钱走了。”
静美说:“来信的人说得也不一定全是真的,还是和我爸说开吧!”
高太太说:“孩子,我和他过了二十年了,我知道他的秉性,他把财色看得太重了,整天都在算计那点事儿。他要是把我们接进城的话,哪怕是不和我们住在一起,小娥子也不会……为了孩子,我绝不能原谅他了,就是以后要饭也不能和他一起过了。”
高玉德从静美的口里知道了好多人死了,好多人没有消息,他往肚子里咽着眼泪,一个屋一个屋地去看看,然后在佛龛前点了一炷香,一个从不信佛的人给佛爷跪下了。
夜里无声地下了一场小雪,早上,薄薄的积雪上多了几行凌乱的脚印。有人给高玉德家送信儿来了,说惠子的男人中毒死了,惠子的家人让高玉德把人接回来,但是不能白接,说惠子白吃了几个月的粮食,还克死了丈夫,要是接人就得拉一匹骡子去,要是不接人的话,就把惠子嫁给前村一个叫“大喉吧”的人。
高玉德问太太咋办?高太太说话了:
“咋办?把人接回来呗!”
高玉德知道家里没有骡子了,就想去说说,先把人接回来,缓几天再给送骡子去。
捎信儿的人说,那肯定不行,最多能宽限两天时间,“大喉吧”那儿还急等着呢,要不是惠子说他男人死前留话了,早就叫“大喉吧”接走了。
高玉德在城里跑了一天也没有买到骡子,次日又和一个伙计去了乡下。太阳快落的时候总算买到了一头骡子。高玉德和伙计拉着骡子往惠子的婆家赶,走出村子一里多地的时候,高玉德怕天黑赶不到地方,就想骑上骡子快点跑。高玉德对伙计说:
“你会骑吗?会的话你骑着先走。”
伙计说:“我不会骑,没在乡下待过。”
高玉德说:“我试试,我在内蒙骑过马,骡子没骑过,不知道没有鞍子行不行?”
高玉德刚骗上去一条腿,骡子就尥起蹶子来了,高玉德拉着缰绳坚持了一会儿,还是被骡子甩下来了。他的胳膊摔伤了,脸也戕出了血。骡子跑了,那位伙计追了一阵,眼看要追上了,可他不知道怎么抓,结果只摸了下骡子的屁股,骡子绕过一棵树,嗒嗒嗒嗒地向村里跑去了。
拂晓长春 第四部分(22)
高玉德忍着疼痛站了起来,两个人跟着骡子往回跑。
高玉德不会跑步,走路时就是八字脚,撇撇拉拉的,跑起来更不协调,一撇一颠的,有点像木偶,没跑多远就跑不动了,跑不动还硬要跑。伙计对他说:
“东家你别太着急,到村子它就不会跑了。”
高玉德脸色煞白,一口一口地倒气,有点临终前说遗嘱的样子:
“我现在……人去财空,不……能失去惠子了,天黑前……是最后的……期限哪!”
高玉德跑得嗓子直冒烟,脑袋嗡嗡直响,折腾到太阳落山,才把骡子拉在手中。这回没人敢骑了,伙计拉着骡子,高玉德跟在后面,跑跑,走走,走走,跑跑,到了天黑总算赶到孟家屯了。
惠子家门口围了一帮人,“大喉吧”真的来接亲了。
惠子的小叔子说:“你们可算来了!”
高玉德说:“谢谢你一直等着我们。”
小叔子说:“我嫂子哭着求我等你,还有我去过你家一回,有个瘸子对我挺客气,还让我到屋里喝水,别看庄稼人小气,可谁对我们有一点好都记着。所以,我就一直挡着‘大喉吧’。”
见高玉德和惠子搭上话了,“大喉吧”在门口骂:
“这家人太势利,想和城里人嘎亲戚!说好了到天黑,还###等。走,咱们回去,那八国联军都摸过的玩意儿,我还不要了呢,拿个骡子上哪换不来个媳妇呢。”
“大喉吧”骂完“喉吧”两声,有个有点文化的人说:
“地主牛逼不,共产党一来就完了,我就不信能把奸商和资本家扛着板儿供起来,骑毛驴看账本,走着瞧吧!”
这话说得高玉德心里空落落的,走路脚都发飘了。
5 9
高玉德还在路上的时候,家里来了两个警察,两人的个头儿差不多,有一个人的肚子大了点。大肚子的警察挺爱说话,他看了看窗台上的菊花,夸高太太的花养得好,到现在还开呢。高太太笑着告诉他,是不久前才买的,是人家养得好。高太太以为警察是来查户口的呢,一打听不是,就把瘸舅和傻子失踪的事对他们说了。这时,肚子不大的那位警察,从赭石色的公文包里拿出两张照片,第一张照片:一个人蜷腿卧在地上,右手压在身下,左手向前伸着。第二张照片还是那个人,只不过是身子被翻了过来,身边有几块拳头大的石头,好像是铁道上滚下来的。
“高太太,你看看这个人是不是你说的那个瘸舅?”警察问。
“天哪!像是他瘸舅,是孩子的瘸舅。他不喝酒呀,咋摔成这样了?”
当看到照片上的右手染满黑血的时候,高太太的眼睛发呆了,双手在沙发扶手上触了一下,接着,身子重重地滑倒在地板上。静美急忙跑过去抱住了高太太,将她从地上重新拥进沙发。静美跪在地上,一边摩挲着高太太的手一边对警察说:
“我妈有癔病,一受刺激就犯!过几分钟能恢复。你们先不要问她了,等东家回来再说吧。”
警察问:“东家什么时候能回来?”
静美说:“天黑前应该能回来。”
过了十多分钟,高太太还没有恢复,警察着急了,坚决要送高太太去医院。
外面,小牛背着书包下学回来了,他看到小蛋儿在台阶上玩过家门儿,瓦片上放着一堆儿一堆儿的石子、土块儿、还有干枯的叶子。小蛋儿的小手冻得通红,还在有来道趣地玩儿着,她说她做的都是好吃的东西。小牛去动她做的好东西,小蛋儿用手捂着不让他动,说是给瘸舅做的,还说瘸舅两天都没吃饭了!这时,小牛发现妈妈被抬上警车,哭喊起来:
“不许带走我妈妈!”
小牛紧紧抓着车门,阻拦着。静美拉着小牛说:
“小牛快放车走,是去给妈妈看病的。”
小牛明白了,也要上车。
静美说:“牛子听话,你在家里看着妹妹,我陪妈妈去医院,一会儿就回来。”
警车走了,有一个警察没走,一直在客厅里等着高玉德。
马车走在幽暗的路上,车沿上的伙计和赶车的人,沉默着眼望前方。高玉德拉着惠子的手,一床棉被盖在他们的腿上。在棉被的下面,两条性别不同的腿紧紧地贴着,默默地交流着离别与重逢的激动,无声的交流持续了很长时间,两个人才开始说话。高玉德掖了掖被子说:
“你受苦了,惠子!”
惠子说:“你也受苦了!都活着就好!”
拂晓长春 第四部分(23)
高玉德说:“是呀,中国人日本人,南方人北方人,多少人都死了。回去咱们先恢复药房开张,然后,好好过日子!”
惠子说:“我没想到会有这一天,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太太好吗?”
高玉德说:“太太和我的隔膜很深,看来很难过在一起了。”
“为什么呢,是因为我吗?”
“不是因为你,太太对你很好,是她让我来接你的。太太是和我做仇了,因为他们去沈阳的时候我没见他们!”
惠子说:“你为什么不见他们呢?”
高玉德说:“我当时有难处,也是鬼迷心窍了。”
在摇晃的马车上,高玉德把沈阳的事情有所保留地讲给了惠子。高玉德还特意强调说:
“和白小姐在一起,主要是为了保住家业,我想把事儿做妥了再接太太、孩子和你,没想到就整砸了。”
惠子说:“你能和我直说,为啥不和太太好好说说呢?”
高玉德说:“越是相依为命的人,有些话越是不好直说,结果就有了隔阂。”
惠子说:“我到家后好好劝劝太太,为了那些死去的人,我们也该好好活着,外边折腾完了,家里可不能再折腾了。”
高玉德说:“谁说不是呢?可太太这回是真的恨我了。这不能怪她,严格讲也不能怪我。”
走着走着,赶车的人高兴地喊了起来:“来电了!”
伙计跟着说:“太好了!”
高玉德看着灯火,很久没有说话。
惠子问:“你在想心事吗?”
高玉德说:“我在想还有很多的窗户没有亮灯,该回来的都回来了,没回来的恐怕就回不来了。将来的人一定不会想到,长春会有这么多空着的房子!”
惠子说:“不打仗多好,可以开着电灯,一家人悠闲地在一起嗑瓜子、聊天,多好呀!到家以后,我要烧一壶茶水,炒一瓢瓜子,看小牛打把式,听静美拉琴。”
高玉德说:“瘸舅要是回来了还让他拉‘槟榔瓢’,让傻子说个笑话……”
马车在颠簸着,灯火余光里,有美丽的憧憬悄悄地爬出了战争的伤痕。
到了茂昌大药房的门口,高玉德付了车钱,马车就走了。惠子在地上跺着脚,一双白色的瓢鞋一磕一磕的。惠子留伙计一起吃饭,伙计有点不好意思,高玉德拉着伙计的袖子大声地说:
“你外道啥呢?我陪你喝两盅,都跑了一大天了!”
两个人正在院门口撕巴着,静美跟着警察从院子里出来了,见到警察,高玉德没紧张但有些不快。他不再和伙计撕巴了,回身对警察说:
“这是怎么了,国民党抓我,共产党也抓我吗?”
警察说:“等你半天了,有个案子很急,我们要向你了解一些情况。”
静美对高玉德说:“瘸舅被害了!”
高玉德满脸惊异:“哎呀!都解放了,咋还出这样的事?”
警察说:“正因为蹊跷,我们才急着找你!”
高玉德说:“那快到屋说吧。”
警察说:“我们也没吃饭呢,为了争取时间,干脆你和我们一起走吧,找个地方咱们边吃边谈。”
高玉德说:“中了,你们不找我,我腾出空儿也要找你们呢!院子里两个大活人都没影了,我还以为是他们故意躲我呢。”
高玉德没进屋就跟着警察走了,惠子有点不知所措。
警察带着高玉德来到一座黄楼,接着又走进一间不小的屋子,屋子里凉飕飕的。警察捅了一下铁炉子,铁炉子发出呜呜的响声,一会儿,淡淡的烟尘里传来了绵绵的暖意。紧接着,有人用手提式饭盒送来了饺子,还有两头大蒜。饭盒是圆的,四层摞在一起,警察分开饭盒打开盖子,热气和香味满屋子飘荡。警察说:
“来,我们边吃边谈吧,说说瘸舅这个人。”
高玉德饿了,一连吃了好几个饺子,才回答道:
“我不敢确定,但我认为瘸舅是地下党员。”
高玉德把瘸舅送药品出城和护送高太太去沈阳的事情说了一遍。接着问瘸舅是怎么被害的?警察没有回答他,看了看高玉德的脚说:
“你的脚不大呀?”
高玉德说:“我穿三十八号鞋,有人开玩笑说我是娘儿们脚,走路还有点外八字呢。”
警察向上翘了一下嘴角,但没有笑出来。高玉德很敏感,他意识到警察有点怀疑他了。
“难道你们怀疑是我干的?瘸舅出事的时候,我还没有回来呢,有火车票为证。”
警察说:“我是随便说说。”
拂晓长春 第四部分(24)
吃完了饺子,警察认真地做起笔录。
警察问:“据你所知,药房有几个地下党员?”
高玉德说:“有两个是明的了,金子明和周西同,再有,应该是瘸舅了。不过,金子明不是好党员,当时他遇到危险还往我身上推呢。”
高玉德气呼呼地说起金子明诬赖他是地下党上级的事来了,警察听了一会儿便打断了他,警察说:
“现在还是先说和案情有关的,你再细说说,你为什么认为瘸舅是地下党员?”
高玉德说:“周西同被关押以后,他亲口对我说过,周西同和金子明都是地下党员,蔡受天出卖了金子明——金子明诬赖我——周西同为我去自首,这些秘密瘸舅都知道。如果他不是地下党员,不可能知道得那么清楚。”
“你到底是不是地下党员呢?”
“我不是,尽管地下党员现在‘打幺’,可我不是决不能给自己贴金。我儿子为地下党做事儿我知道,可不是我让他做的,后来他参军了也不是我的愿望。因为我父亲教我做买卖的时候就告诉我不官、不党、不骗、不淫,前六个字我基本做到了,后一个字没有做到。我父亲说政治和经济是两股道,整到一起,哪个都走不到头。在这一点上,我比我父亲要灵活一些,我问政治也结交官员,我发现,在政府腐败、社会动荡的时候,无论是哪个党当家,都得找个靠山避避邪!”
警察说:“你又说远了,我问你,药房还有谁在瘸舅回来以后和他有联系?”
高玉德说:“我听太太说,有一些伙计找过他,平时常见面最多的只有傻子。”
“你重点说说傻子好吗?”
“傻子就是个傻子,但也不是太傻,就是有点缺心眼儿。我们逃难的时候,一直是傻子看家,我回来就没见到他,他和瘸舅是同一天失踪的,这你们知道了。”
“傻子叫什么名字,是从哪里来的,原来干过什么?”
“傻子是个流浪汉,没有名字,说是以前帮人卖过鱼,金子明被抓的时候,他到院子里偷吃猪食,我把他留下了。后来家里没人,多亏他了。”
接下来的焦点一直集中在傻子身上,警察搜查过傻子居住的贮藏室,了解过所有认识过傻子的人,甚至还拉网搜捕过傻子,但一直没有发现傻子的下落。
6 0
在侦破这桩案子的时候,警方在督察处残存的档案里发现了一份材料,材料里有一句话,话的意思是这样的,“根据中统内线的意见,应尽快释放茂昌药房的高玉德,此人有用。”此人有用,这句话有多种解释,是自己人可以使用,不是自己人也可以利用,叫人犯寻思的关键是用了没有?如果用了,高玉德对药房地下党就一定起了破坏作用,如果没用,那就应该放了他,问题是没人能马上证实这一点。因此,高玉德的身份再一次引起了关注,好在公安局的领导当中,有人知道茂昌大药房曾为前方转运过药品,所以对他一直很客气,只是不让他回家,有点软禁的意思。为了证实自己的清白,他多次想提提李云凡和方高参,可又怕连累了他们,更主要的也是不知道他们“下场”如何?高玉德想到了化装成哑巴出入孤城的刘胜,就对警察说:
“有个姓刘的南方人是地下党员,他常来和药房的地下党接头,找到他就什么都清楚了。”
警察通过多方面打听刘胜的下落,最后,经一位负责情报工作的科长的证实,高玉德所说的刘胜是我军敌工部的科长,他为解放长春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惜,他不幸失踪了。高玉德很失望,心里纳闷,我认识的好人、能人咋都没了呢?这战争不仅消耗弹药,也同样消耗人才呀。
生活中的确有许多巧合很有戏剧性,一天,监号里来了一个新人,高玉德一眼认出他就是李云凡,李云凡没露声色,他对高玉德做了个“不”的手势。没人的时候,李云凡拉住他的手说:
“大哥,你来多久了?”
高玉德说:“五六天了。”
“你因为什么进来的呢?”
“瘸舅遇难了,八成与傻子有关,可我说不清傻子的来历,警方又找不到他,咳!现在连我自己都怀疑自己了,当时咋就把傻子留在家里了呢?”
高玉德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李云凡也遗憾地摇着头,他说:
“我刚接受完改造,正准备和瘸舅一起找组织落实身份呢,结果查出我隐瞒上校军法处长的问题,所以就升级了。我知道瘸舅能说清这一切,没想到瘸舅……”
拂晓长春 第四部分(25)
李云凡用手使劲地拍着自己的脑门,拍出了啪啪的响声。
按说李云凡不该犯隐瞒身份的低级错误,可他竟然犯了,这与当时的背景复杂有关,他要是说出他的原名叫李云凡、是上校军法处长的话,就有可能和方高参、关木龄一起被送到“解放团”去,到时候弄清身份就更加困难,要是不露原来身份的话,他在警官学校就是个普通职员,经过短期改造就可以参加工作,他完全可以以自由人的身份去落实自己的真正身份。可没想到竟然弄巧成拙了。
高玉德问:“连你都进来了,那督察处陈梦他们都被逮起来了没有,还有方高参和教务长的情况咋样呢?”
李云凡说:“陈梦和一批民愤极大的特务已经被枪毙了,也有少数人还在外逃。方高参和高教务长投诚后进了‘解放团’,开始押在吉林市,现在不知道在哪儿?他们为掩护‘地工’和协助策反做了不少工作,他们很可能不是共产党员,所以没办法解脱我,我一时也没法帮他们。瘸舅遇难对证实我的身份非常不利。”
李云凡深深地埋着头,从地上捡起一张废纸不停地撕着。
高玉德说:“你别难过,雪化了,青草就会出来!这是以前周先生说的。”
李云凡说:“我是在为瘸舅难过呢,听周先生讲过瘸舅的很多故事,他是个默默无闻的传奇人物。”
说着,两个人都落泪了!
高玉德抹了抹眼泪,说:
“别难过了,还得顾活的呀!我们得争取早点出去,尤其你,得先解脱,你解脱了我也就没啥大事儿了。”
李云凡说:“我们一定要有信心,一定要正确对待审查,‘雪化了,青草就会出来!’这话说得好。按说只要我写封信,转交给李部长,我的身份就会得到证实。可这里面有一段插曲,叫我暂时不敢直接和老上级对话。”
在李云凡隐姓埋名离开军法处以后,东北局社会部有一个姓苏的人,从哈尔滨来长春投敌,那个人特意向方高参打听过李云凡的下落。方高参为了保护李云凡,故意说他被南京保密局重用了,现在不知去向。后来才知道老苏是假投敌,李云凡担心他把所谓被重用的消息汇报给李部长,如果汇报了,在逻辑上李部长应该怀疑他出卖了药房的地下组织,因为他联系的地下工作者都遇难了。
李云凡说:“所以我不敢轻易给李部长写信,看来只有等肖司令和唐主任的消息了。”
高玉德说:“对呀,我也可以给肖司令写信呀!”
李云凡说:“可以,不过必须要耐心等待,因为部队改编成野战军,正在关内决战,写信什么时候能够接到不好说,也许要一年两年,甚至更久,再说了,在决战的时期,首长要为千军万马负责,相比起来,我们太微不足道了。”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吗?”高玉德有些失望地问。
“是,要想到多少人牺牲了,多少人饿死了,多少人还在流血的战场,我们在这里等待就不感到委屈了。”
李云凡说完,用手拍了拍高玉德的肩膀。
第二天,高玉德和李云凡被转到了另一个看守所,两个人也被分开了,不过只有一墙之隔,放风的时候也还能见到。
没过多久,东北普降了一场大雪,大雪厚厚地覆盖着看守所,围墙的铁丝网上落着很多家雀儿,它们好像是在参观大墙内外的人们。也许不是的,也许是因为雪太厚了,鸟儿没有了落脚的地方,只有铁丝网给他们提供了可以自由歌唱的地方。
不知道是谁、是怎么发现的,反正有人知道了高玉德的小号离围墙只有三十米远。围墙的外面有一块很大的石头,高个的人站在石头上可以看到号子里的人,大声地喊话估计也可以听到。一个大雪过后的中午,高太太、惠子、静美和小牛来看高玉德来了。惠子和静美的个子相对高点,她们站在石头上,看到了铁窗里的高玉德了,惠子在挥动一条红色的围脖,静美在大声地喊着爸爸。铁丝网上的麻雀“呼”的一声飞走了。一栋楼里的“犯人”都被吸引了,高玉德和李云凡也看到了,可他们不敢喊话,只是远远地在铁窗里摇晃着手臂。
静美激动地说:“妈,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快上来看看吧!”
惠子和静美下来后,高太太和小牛就上石头上去了。她们跷着脚也没有看到。
拂晓长春 第四部分(26)
惠子说:“姐,你先挥挥手,先让他们看看你的手,知道你来了,高玉德就会高兴的。”
高太太在挥手。
小牛说:“妈妈你下来,我给你垫石头。”
小牛和静美捡来了几块石头,高太太站在石头的石头上,高太太看到里面的人了,高太太想说点什么,可她没有说出来,她像石头一样沉默地望着窗子里的丈夫和李云凡,泪水不住地流着。
高太太和高玉德在遥望中流泪,家雀又落在铁丝网上了。
静美抱着小牛看了一下高玉德,只一会儿就再也抱不动了。
小牛哭着说:“我没有看清。”
后来,小牛从很远的地方又找来了几块石头,他把石头堆在大石头上,他轻轻地爬上了石堆,他终于看到爸爸了。小牛大声地哭叫着:
“爸爸,爸爸……”
这时,“哗啦”一声,石头堆塌了,小牛从石头上滚了下来。无数的家雀又一次“哄”的一声飞远了。
离开那块石头,高太太、惠子、静美和小牛又来到了山上。
这里可以看到看守所的全景,可以看到里面放风人的一举一动,虽然离监舍远了一点,但脚下有更多的空间,眼前有更广阔的视野。这里早已聚集着奇特的人群,他们和他们的亲人无论代表战胜还是战败的一方,在没有最后的界定以前,都在围墙内外等待着最后的消息,十一月的白雪加厚了等待的忧郁。
大雪让长春美丽了很多,凡是好看的更加好看了。凡是不好看的都看不见了,比如垃圾,比如废墟和掩埋过尸体的土坑……
6 1
不多久,李云凡又回到了高玉德的监室,这给彼此带来了一些精神上的安慰。一天上午,高玉德一边扒着高高的窗台做俯卧撑,一边眺望天边的云彩,当收回视线,瞟一眼窗下的时候,他惊呆了,一种好奇、一种喜悦、一种说不出来的心情,使他失态地“啊”了一声。他凝视着一个穿着铁路服的人,认出了那个人就是傻子。尽管他走路的姿势和从前大不一样,但高玉德完全可以确认他就是傻子。高玉德回头对李云凡说:
“你快来看看,那不是傻子吗?他还活着,不知道他怎么进来了?”
李云凡急忙来到窗前,这时候,傻子被警察带走了。李云凡看着傻子的背影说:
“像他,我以前也见到过他,看他走路的样子比以前规矩了,可还是有迈大步、揉脖子的习惯。”
高玉德说:“他来这里不知道对咱们是祸是福,不过他来了,应该就不用怀疑瘸舅的事了。”
李云凡说:“未必是同一个案子,也许公安还不知道他就是他们要找的傻子呢?”
“那怎么办?我是不是马上报告公安?”高玉德问。
李云凡说:“我认识一个姓黄的学生在这里当科长,我找机会问问他再说。”
李云凡写了一个字条,请看守交给了黄科长。后来李云凡被带出了监房,他回来的时候,告诉高玉德一个惊雷一样的消息:
“你收留的傻子不是个傻子,他是‘中统’的人,抓来前在铁路上做事,他们的潜伏小组有一部电台,他手下的一个特务在东影搞破坏,被擒后把他咬出来了。现在公安还不知道他在药房里化装过傻子,我简单地向黄科长说了一些情况,估计他很快会找你了解。”
高玉德一直吃惊地张着嘴,眼睛也像失灵了一样,过了很久才说:
“就他……怎么可能……是特务?”
李云凡进一步详细地告诉他,前几天东北电影制片厂准备从兴山搬迁回来,有领导和苏联专家来打前站,傻子指派特务乘机向外国专家打暗枪,被一位保卫人员发现了,冲过去用身体挡住了子弹。现在想想,药房出的蹊跷事,估计都和傻子有关系。
高玉德点了一支烟,然后无力地躺在铺板上,双脚在轻轻地摇晃,头上的烟雾缭绕着,沉降又轻轻地升起。
高玉德在琢磨,既然傻子是阴险狡猾的特务,在地下党员死的死、走的走的时候,他为什么不离开药房呢,他还在等什么呢?难道仅仅是给我看房子,世界上有这样的特务吗?难道……
快下班的时候,黄科长把高玉德叫进了办公室,告诉他后天有位省里的领导要来看他,要是个人有什么要求可以和领导谈谈。高玉德感到自己要出头了,就说有点要求。黄科长提出把他的要求先带上去,让领导们有个思想准备,免得到时候不好表态。黄科长这样做,除了真心为高玉德着想,也是怕到时他发些牢骚,给工作带来某些被动。他没想到高玉德会说出这样一番话,高玉德说:
拂晓长春 第四部分(27)
“我当初冒着掉脑袋的危险,出钱、出力又出人地支援解放战争,到头来不但没得好,还在这儿待了一年多,心里肯定有很大的委屈。不过早就想开了,我从身边一些人的所作所为中看到了,共产党人干事真是敢把自己豁出来,所以就是有不对的地方,我也无话可说。让我提要求的话,只有两条,一是我想和傻子见一面,有很多话我要当面问问他,尽管这没啥实质意义,不然,我憋在心里会很难受。再一个就是,我要求你们快点把尚教官(李云凡)放了!关于他的身份我写过很多材料了。”
高玉德的第一个要求很快就得到满足。在领导来看他之前,他被带到了一个地方,在那里,他看到了戴着镣铐的傻子。傻子见到高玉德主动地点了点头,高玉德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黄科长说:“高玉德,你认识这个人吗?”
高玉德说:“认识,他在药房做过杂务,那时他是个没有饭吃的傻子,我好心把他收留了。”
“你没觉得他有什么可疑吗?”
“没有,直到瘸舅被害才对他有点怀疑。”
想到这些,高玉德有点激动,他又虚拟地做了一个挎文明棍儿的动作,然后对傻子愤怒地说:
“傻子,看在我救过你的分上,我想知道你到底是咋回事儿?你……说,瘸舅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傻子点头“嗯”了一声,说:
“你还蒙在鼓里呢,瘸舅是共产党,我们算是各为其主了。他是一条好汉,我做得也不错。要不是他发现了电台,后来又坏我的大事儿,我也不想害他,至少不会亲自动手。”
高玉德说:“傻子,我可没有一点对不起你的地方,可你还是把我坑苦了,你想想,你要不把瘸舅害死,我能在这儿蹲着吗?”
傻子说:“你糊涂,实际上坑你的不是我,你还没意识到吗,那个药房根本就是地下党的据点,让你做东家不过是想拿你做幌子。现在我左右是要成仁的人了,看你过去对我信任,我什么也不瞒你了。”
高玉德看了看黄科长。傻子索性对黄科长说:
“我这不叫坦白,是说实情呢,你们要愿意记录,我也没有意见。”
傻子随后像剥洋葱一样剥开了惊天的秘密。黄科长对此感到十分不解,在几次审讯中,傻子的“猪腰子”很正,除了就事论事,从来不多说什么。在高玉德面前,他却像竹筒倒豆子一样说得干干脆脆。
傻子是国民党“中统”的特务,不仅亲手杀害了瘸舅,还暗中参与对地下党组织的破坏。蔡受天被怀疑之后,南京方面得知长春督察处内部矛盾很大,怕军统的案子办得不太得力,就决定让“中统”插手这条线索。因为傻子曾秘密提供情报,使车行地下党组织遭到了破坏,中统认为他是个忠诚可靠又有能力的人,就秘密派他来到了药房。傻子的任务是搞清高玉德的身份,深挖茂昌大药房地下党的幕后人物。傻子说:
“在药房我一共干了四件事,第一件是弄清了高玉德不是地下党,不然,光是周西同自首绝对救不了你,不要命也得扒层皮去!”
“第二件是察觉到瘸舅要出城送一份重要情报,我想得到那份情报,因瘸舅很警惕,一直没有得手。那天发现他和宝山深夜交谈了很久,又听说宝山要出城要账,我判断宝山的行动和情报有关,就在宝山的茶杯和暖瓶里加了安眠药,并提前潜伏在卧室的壁橱里。从壁橱门上的白蚁洞里,我看见宝山将一个东西缝在衣领里,以为一定是那份情报,结果发现不过是一张普通路条,当时非常失望,我估计情报还是在瘸舅身上,他让宝山出城不过是个烟幕。第二天发现瘸舅和宝山是一起走的,就更加认定瘸舅身上有一份情报。我告诉收垃圾的老邱,老邱带人把瘸舅给抓了。非常偶然的是,就在当天小牛发现了密道出口,我在地下室的抽屉里发现了那份情报的复写件,一看,原来是一封敦促解救难民的报告。说真话,我希望有人把那份报告送出去,因为我也不愿意看到老百姓都饿死。我当时很着急,就骑自行车去了头道街垃圾站,告诉他们把瘸子放了。不然的话就要送到医院去给他剖腹,因为我们知道地下党用保险套吞食情报的伎俩。”
傻子说到这儿,看了一眼高玉德,又继续说道:
拂晓长春 第四部分(28)
“我根本没想伤害宝山,我把他的路条换成一张废纸是希望他出不去解放军的卡子,因为我知道高太太怕他出去当兵。”
黄科长说:“你别在这儿乘机买好了,接着说,还干了什么事?”
傻子居然瞪了黄科长一眼:
“我是在告诉高东家呢,你最好别插话。我再一次告诉你,人要是连死都不怕了,就什么都不怕了。”
傻子接着问高玉德还想听吗?高玉德点了点头。
“第三件是掌握和发现了那个所谓的刘老板的来意,他和我只说了声‘谢谢’,我就知道他是南方人,猜出他的来意一定和策反有关。马上安排人对方高参和六十军的一个团长家进行了监视,当我听说刘老板他们去陈梦家以后,就派去人搜查,想在陈梦家把刘老板抓住,没想到他跑了。后来,他和瘸舅半夜走了,说第二天有军方大人物来药房谈烟土,我以为是要和六十军的代表谈判,就想拿到证据、捕住‘大鱼’,结果发现上当了。这时我意识到了他们的诡秘行动可能与解救地下党有关。我随后又发了情报,警备司令部接到情报后,一面指示督察处临时改变了处决犯人的时间和地点,一面通令所有哨卡加强了警戒。”
高玉德问道:“我不明白,药房剩下瘸舅最后一个地下党了,你们为啥没抓他,还让他有机会护送太太?还有,药房没人了,你为啥还尽心地给看房子。”
傻子说:“看到惠子豁出自己给孩子们换了大饼子,我便动了恻隐之心,寻思瘸舅一走,对党国也没啥破坏作用了,就没有抓他。至于我没有离开药房,先是以为刘老板还会回来,早晚会和军方的人接头,心想,药房没有别人了有些事情他一定要找我,正好有利于我的工作。后来形势趋紧了,我们就把情报站的电台转到药房了,药房实际上成了我们的秘密据点。”
傻子还说他在内心里很佩服瘸舅,要不是阵营不同,他会和瘸舅成为生死朋友,直到后来瘸舅发现了电台的秘密,他想对他下手。因为电台太重要了,那时他们已经接到了潜伏的任务。其中包括制造混乱和准备创造奇迹。上级还鼓励他们说,“即便共党军事成功了,也过不了经济崩溃和政权腐败的难关,国民党还有光复的希望。”
高玉德说:“傻子,你好阴毒呀,要不是公安抓住你,说不定干出什么来呢?”
傻子说:“我不是他们抓住的,是手下的笨蛋、软骨头把我牵连了。”
黄科长说:“三千多名国民党将领哪个不比你厉害,不也都投诚或被俘虏了吗?人民一旦起来,注定是不可战胜的!”
傻子还不服气:
“小兄弟,你还年轻,共产党打江山要发动群众,等坐了江山看看变不变样?”
黄科长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把他押下去!”
傻子“哗啦”“哗啦”地走着,没走几步,又回头大声说了最后一句:
“要是共产党当政十年以后,还能做到不腐败,我就从地狱里出来投诚……”
黄科长气急眼了,出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傻子狠狠地瞪了黄科长一眼,还想还嘴。
高玉德说:“你少说两句行不行,我再问你,你还有一件没说呢,你不是说在药房一共干了四件事吗?”
“第四件事当然是……击毙了瘸舅。”
“你根本不是瘸舅的对手,你是怎么杀害了他的?”
傻子讲述了那天夜里发生的故事,黄科长又开始认真地记录。
“那天夜里,眼见着大功告成了,没想到,瘸舅活着出现在铁道上。按说我们可以早点对他下手,可我聪明反被聪明误了,我先是不想暴露目标,后来又希望他被炸死在现场。瘸舅鸣了三枪以后,我看到列车紧急刹车了,就从树林里给了他一枪,打在腿上了,他腿一软,滑倒在路基下。那时候,列车正一顿、一顿地刹着车,庞大的车体在哧哧的雾气中惯性地走着,根据时间和距离判断,我担心事先设置的定时炸弹炸不着火车,就用手枪逼着两个弟兄说,上,不成功则成仁,快起出炸弹,分两边走,炸第三节!他们两个蹿出树林,几乎同时爬上了路基,分别从枕木的夹缝里取出了炸弹,然后猫着腰,一边一个,疯了一样地向火车跑去。没跑多远,列车上射过一梭子弹,因为运动和射击位置别扭,一个也没打着。这时,瘸舅忍着伤痛,举枪射向一个身影,头一枪也没打着。他正要再打的时候,我一看要彻底坏事,便拼命地蹿出了树林,边跑边向他开枪,我知道瘸舅的枪里只有一颗子弹,根本来不及换弹夹,按常理,出于自卫的本能,他应该用最后一颗子弹向我还击,那样的话,无论打死我还是打不死我,四十秒后,估计至少有一个人能完成爆炸任务。没想到,瘸舅没有管我,也没顾他自个儿,他换了一个姿势,躲过一颗射向头部的子弹后,同时迅速地用最后一颗子弹,打死了我的一个弟兄。列车停住了,车上射出了密集的子弹,另一弟兄摇晃着、诈尸一般栽倒,然后横在了铁轨上……”
拂晓长春 第四部分(29)
傻子说到这里,黄科长忘记了记录,脑海里留下了终生难忘的印象:
随着很近的一声脆响,瘸舅感到有一股寒风吹进了胸膛,滚烫的鲜血无声地融进了坚实的大地。
车上下来了很多拿枪的人,护路的队伍也从小站方向跑来。就在这时,离火车头不到百步的地方,连续发生了两声地动山摇的爆炸,瘸舅一点也没有听到,他躺在那里睡着了,他的灵魂挣脱流血的躯体,正飞升着飘向天空,天空比大地上宁静很多,有很淡很淡的星光在很高很高的地方……
这是一列从图们开往关内的军火列车,列车用两千捆秫秸伪装着,秫秸的下面是一排排的榴炮和满满的七车弹药。
瘸舅不知道,两个手拿定时炸弹的特务,被炸飞了头颅和手臂。混乱之中,狡猾的傻子把手枪藏在水沟的薄冰里,然后钻进了茂密的小树林,逃跑了。
没过多久,傻子被枪毙了。
傻子被枪毙以后,高玉德也被释放了。那一天,天气很冷,但非常晴朗。黄科长对高玉德说:
“你的历史问题弄清了,希望你不要背包袱也不要抱怨,出去以后好好经营药房。”
高玉德没忘了和李云凡告别,过去不会哭的高玉德,现在一激动就要流眼泪。他哭着对李云凡说:
“我先出去了,以后会常来看你。”
李云凡说:“大哥,你跟我们受委屈了!”
高玉德说:“别说了,我哪有你的委屈大呀。你是地下党员,蹲自己的笆篱子,心里是啥滋味呀?比起你来我就不算啥了。”
李云凡说:“推翻旧世界、建立新中国是需要付出各种代价的。地下工作都是在严峻形势和复杂环境里开展的,有些事情一时说不清,甚至永远说不清,都是难免的。”
李云凡如此轻松地说着,眼里却闪着泪花。
高玉德看了看他的眼睛,说:
“你认识黄科长,和他说说,过一段你也回家看看,不行我再回来替你蹲一段。”
李云凡苦笑了一下,说:
“大哥,你以为这是在你的药房看门呢,还可以替班?”
高玉德打了个哀叹,接着从自己的身上脱下了一件毛衣,连同铺盖一起留给了李云凡。接着又对李云凡说:
“一晃儿就该过年了,你千万要争取回家过年啊,到时候咱们一起去看看周先生和瘸舅他们,听说他们都被迁到胜利公园里去了。”
李云凡没有做声,他弯下腰,从枕头下拿出一个热水袋,双手递给高玉德:
“这是黄科长今天悄悄送给我的,里面装的不是热水,是白酒。过年的时候,甚至清明的时候,我一旦不能出去,你就代我把酒带到胜利公园去。”
高玉德说:“还是你留着喝吧,酒喝完了还可以装热水暖身子,黄科长想的挺周到。”
李云凡说:“除了你说的之外,黄科长不用酒瓶装酒是有别的用意的,他是怕我想不开,用酒瓶子寻短见。请大家都放心吧,不管等多久,不管遇到什么,我都会顽强地活着,因为,那些死去的人需要活着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