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玉德什么也没带,只带着那只深黄色的热水袋走出了监所,外面有人等着送他。他边走边打开热水袋的塞子,一股醇香的酒味扑进心脾,他知道李云凡的心情和话语甚至还有梦想都在酒里。
也正是这天上午,药房门口来了一个照快相的,高太太想照张相片,一旦宝山有了消息,好给他邮去。高太太在院子里急三火四地喊惠子和静美,叫她们出来和孩子们一起照相。孩子们出来了,惠子也出来了,就剩静美没有动静。惠子走进了静美的房间,接着就发出一声尖叫。太太跑到楼上,看到静美跪在床头,地上是一大摊血,静美散开的长发上也沾着血,黑红黑红的打着绺儿,胳膊上的血把床单都染红了,一看就是从血泊里爬起来的。太太告诉惠子快去药房喊人,叫车去医院。不一会儿,静美被平板车送进了医院。在急救室的门口,躺在车上的静美醒了,她拉着高太太的手说:
“妈,我怕是不行了……不是小产,我偷偷吃了……坠胎药……我觉得,宝山一直没消息,是与我肚子里的孩子……有关系……我要是能活过来……”
高太太急出了一脸汗,带着哭腔,边抱怨边安慰地说:
“傻孩子,我的傻孩子,没有人怪你,没有人怪你,你一定要挺住啊……”
静美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太太还在喊着:
“静美你一定挺住啊,宝山一定是给家里、给你写了很多信,就是一时邮不回来,等关里打完仗就好了……”
这时候,高玉德正坐在一辆苏式吉普车上,怀里紧紧地搂着那个装着酒的热水袋。此刻,他在想一个非常细节的问题,去胜利公园的时候,带不带酒杯呢?
附录
高玉德,一九四九年三月被解除特嫌、无罪释放,一九五四年公私合营后到沈阳任职,反右时被下放到农村,一九六八年被群众组织“专政”,卧冰河批斗后落下了小肠疝气的毛病,一九七九年被平反。八十一岁去世。
宝山,在平津战役中牺牲,家人一直没有收到烈士证书,遗骨在天津烈士陵园的两千多位无名烈士当中。
高太太,一九五七年和打成右派的高玉德回到辽宁义县农村老家,三年困难时期,无数次跑火车“板儿”,腰缠米袋往回背粮,含辛茹苦、养育子女及烈士后代,度过了她一生中的第二次饥荒。七十六岁癔病复发,死在扫土粮食的场院里。一生中的遗憾,是没有再回长春看看。
惠子,嫁给药房的一个伙计,两人隐居在磐石县一个无名的山村生活,一九八○年,带一儿子定居日本。
静美,终身未嫁,公私合营后一直在药店工作,等待宝山一直等到七十九岁。退休后,每天都到红旗街(原名洪熙街)眺望宝山当年出城南下的路口。笔者没有告诉她,宝山南下不到两个月就牺牲的消息。
李云凡,一九五四年被证实了身份,后调离长春,长期在政法机关工作。
方高参和高尚起,离开吉林“解放团”后,一直在抚顺战犯管理所接受改造,特赦后分别从事外语教学工作,改革开放后,均为统战和文史工作做出一定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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