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队长说:“你黄嘴丫子,毛儿还没褪呢少和我横。”
宝山说:“我在学校辩论时一直是站在政府一边的,可你们这样瞎整,我就把话反过来说了,腐败政权就该推翻,围城是解放的手段。是谁最早在东北抗日?又是谁从关里调兵遣将来争夺地盘来了?”
拂晓长春 第一部分(5)
一个军人说:“小心当政治犯把你抓起来,外面的进来对你们更没好处,共产共妻,你们同样吃不上饭。”
“我知道你家有靠山,可我们是按市政府的要求在例行公事,你要是不给我们面子,那我也只好认真了。”光头队长说完大喊了一声,“把粮食抬到车上去,接着再搜搜别的屋子。”
端大枪的军人,拿着棒子、铁扦子的搜粮队员“呼呼号号”地行动起来。
宝山气愤地骂着:“你们这简直是红胡子了,红胡子也没有像你们这样的!”
几个伙计在喊:“我们豁出死来了,粮食你们别想拿走!”
说完躺在门外的汽车底下。金子明和周西同一边招呼伙计回去,一边劝说宝山:
“别和他们硬来,等事后再想办法。”
搜粮的人不仅翻了个碗朝天、盆朝地,还挑开了高太太的枕头,谷瘪子撒了一地。
高太太生气地说:“太不像话了,你们挑枕头干什么呀?”
一个人说:“现在很多人把粮食藏在枕头里了。”
搜粮的人折腾了一阵走了,惠子和高太太忙着收拾屋子。
晌午的时候,高玉德回来了。金子明和周西同急忙向他说了家里发生的情况。
金子明说:“你刚走不大工夫搜粮队就来了,一共搜走了有八百多斤,地窖里的没有发现,要是不动暗藏的粮食后天咱就揭不开锅了。”
高玉德说:“你们没和他们交涉吗?”
周西同说:“这帮乌合之众就知道拿‘条文’说事儿,软硬不吃,四六不懂。我怕搞僵了反倒不好收拾,就让他们把粮食拿走了,也是为了从长计议。”
高玉德说:“也对,别和小人治气,你们先把地窖打开吧,我下午去找老藏生粮店于老板,再买些粮食,这回零买,省得他们惦着。”
金子明说:“零买也有个问题,一天一涨价,涨得都是天价,现在是七月下旬,高粱米在十天内从八十万元一斤涨到三百万一斤了。看这样一千万都挡不住。”
“我先看看再说吧,实在不行就得散伙了。”高玉德说完,见宝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气得腿直哆嗦,他用文明棍儿点了一下那条哆嗦的腿说:
“傻小子,别生气了,要学会忍气吞声,这时候有枪的吃香,那是铁杆庄稼!”
4
老藏生粮店的门口排着长长的大队,有的把盆顶在头上,有的焦急地扇着扇子,三伏的阳光在他们的身上晒着汗碱……高玉德和瘸舅从后门走进了于老板的办公室。于老板给他俩沏了一碗花茶,满屋子飘着淡淡的香气。高玉德接过茶碗说:
“于老板,我给夫人带来两盒同仁堂的安宫丸,她的病两盒保准见效。”
说着从包里拿出了药盒,药盒是红缎子的,上面绣着金线,一看就是名贵的。
于老板捧着药盒说:“谢谢了,看您这大会长还亲自跑一趟,让伙计送来不就结了。”
高玉德说:“可别抬举我了,我这中药会长现在可不打幺啊,这药不能当饭,治瘪肚子病还是你这儿的东西有效啊,要是吃饱饭的时候,我那儿还中了,现在你得帮帮我呀,我的存粮都被搜了,明天就断顿了。”
于老板用手拍了一下脑门儿,接着又用双手拍了下大腿,做出一副无奈和抱怨的样子,“咳”了一声说:
“现在这粮价,我都不好意思和你说呀,三百三十万元一斤,高粱米,还不敢保准没有沙子。”
“你老兄也太黑……”
“不是我太黑,它的确太金贵啦。外边一点进不来,飞机扔下来的谁也抢不过军队。这是咱俩说呀,这点粮食,就是从老百姓牙缝里抠出来的,也可以说是用老百姓的命换来的,你说它应该值多少钱?”
正说着,来了两个人,门也没敲,大大咧咧地就进来了。于老板急忙迎上去,热情地把他们送到另一间客厅。高玉德听到于老板一个劲儿地对那两个人抱歉地说,二位稍等片刻,我这儿一会儿就完,一会儿就完。于老板安排人给刚来的两位贵客上了茶,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室,给高玉德续了一杯水,然后站在了他的面前。
高玉德说:“那我们就长话短说吧,看得出,你那儿还有得罪不起的贵客。”
于老板小声地说:“没招儿,别看他俩窝窝囊囊的穿着便装,是新七军的大爷,年龄大点儿的那个是军需处长。”
“哦,我明白了,怪不得差不多全城的粮行都灭了,就你这儿还火着。”
拂晓长春 第一部分(6)
“所以说,这粮食定天价,不光是我心黑,我也是个过手财神,眼下多少人都指望它呢,里面的事儿你还用我细说吗?你要买,价我杀不下来,但保你不排队。还有,我保你每天一笼包子,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你看咋样?”
高玉德从木椅上站起来说:“你都说到这份儿了,我还能咋样?那你派人先送去五斗高粱米吧,我也得挺一天算一天了。”
“共渡难关,多多包涵。”于掌柜边作揖边送出了高玉德。
高玉德从老藏生回来去了趟柜上,从柜上出来又进了西耳房,发现金子明和周西同在西耳房里说话。没等两人站起来高玉德就气囊囊地说:
“你们有什么本事就赶快用吧,这个政府靠不住了,腐败无能都他妈巴子占全了。”
高玉德有头无尾地说了这么一句,转身走了,文明棍儿在他的后腰上横着。他为什么对金子明和周西同说那样的话呢?原来,茂昌大药房很早就是地下党的一个重要联络站,国民党接收长春之后,多数地下党组织遭到了破坏,只有茂昌药房的党组织还在积极地活动着。药房经理金子明、药剂师周西同、管理员许虎还有门房的瘸舅都是地下党员,他们机智地借助高玉德在军政上层的特殊关系较好地掩护了党的地下工作。共产党人认为高玉德是个开明绅士,实际上他是一个懂得舍与得的商人,在政权的拉锯状态处于矛盾和审时度势的摇摆之中。他既不满国民党的腐败也不拥护共产党的共产主义。可是为了活命和保住家业,高玉德不得不采取两面迎合、趋利避害的做法。他在通辽的时候,为民主联军献出了很多马匹和粮草,因此受到了民主联军高层首长高看,为了感谢高玉德的资助,联军首长还特意请他喝了一次酒。在酒桌上联军首长动员他参加革命,并许诺他当蒙汉联军第三师的后勤处长。说实在的,高玉德心里没有瞧上共产党,可酒桌上又不能不识抬举,满口答应了,过后,就是拖着不去上任。没过多久,民主联军兵败四平,部队撤退时要带他一起走,高玉德吃了半斤巴豆,拉得天昏地暗,他用拉稀的办法搪了过去。尽管如此,地方党组织仍然认为他是值得信任的开明绅士。高玉德之所以开明,是因为结交了一个叫许应的地下党员。一九四三年春天的一个夜晚,他从“欢场”里出来,醉醺醺地雇了一辆洋车,拉车的走到半路就饿晕了,高玉德动了恻隐之心,把他抱到车上,亲自拉车把他送回了家,第二天又派人给他家送去了一斗米。那个人没有忘恩,后来,高玉德因和日商竞争烟土市场,被日本人抓进监狱,许应领着一帮叫花子把他救了出来。许应有个弟弟名叫许虎,是长春茂昌药房的地下党员,一九四六年,长春市委机关撤离之前,为了保住药房的财产和进一步的掩护活动,经许应介绍,组织上通过联营药店的名义把高玉德一家请到了长春,许虎改姓更名认东家为大哥,东家叫高玉德,许虎就叫高玉璞了。高玉德心里对药房的地下党活动心知肚明,行动上又表现得若即若离。他刚才所说的意思,是希望地下党抓紧工作,迎接解放,推翻国民党。尽管高玉德是个开明绅士,尽管他默默地支援解放战争,可像这样暗示要推翻国民党统治还真是头一回,如果不是受了强烈的刺激,他是绝对不会这样表态的。在高玉德的骨子里还是希望国民党能守住这座城市,他对共产党的开明和贡献,某种意义上说,是不得已情况下的争取主动,是怕吃眼前亏或者是想留一条后路……
周西同和金子明对视了一下,然后一同看着瘸舅,瘸舅说:
“刚才去老藏生买粮遇到了不痛快,发现了官方、军方有人在发国难财,东家说,这是杀民养兵,抢粮发财。”
周西同说:“东家能认识到这一点,对我们今后的工作更有好处。”
瘸舅说:“玉璞正和车行的柴胡一起组织开仓请愿,我看应该提前行动!
周西同说:“问题是没有接到上级的指示,我担心弄大了不好收拾局面。”
金子明说:“如果擅自行动,无功就是过呀!”
瘸舅说:“现在只要把官员和老藏生互相勾结,搜粮卖高价的内幕公布出去,老百姓点火就着。只要定下时间、发出传单,有一千人参加行动,警察就不敢轻易镇压,常言说得好,法不责众嘛!”
拂晓长春 第一部分(7)
5
瘸舅生长在一个半农半牧的边远地区,小名叫万和。万和打小就没妈,一直跟着爸爸长大,万和小时候既顽皮又非常聪明,带带拉拉上了五年私塾,老师就认定他是个高徒。老师说,这孩子要是生在有钱人家可就有大出息了。万和十三岁的时候,爸爸也死了,他开始过着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苞米下来整点苞米,毛豆下来整点毛豆,看青的看到他,他就笑笑。人家也不抓他。大家都知道他从不多整,自己够吃就行。一晃,万和就长大了。为了生活,万和十五岁就给一户地主家放马,因为他迷恋骑马,地主担心他把马给骑瘦了,就不用他放了。
他来到了一家日本人开的小煤矿,和矿长签完了生死合同,领了一套工作服就下井了。小煤窑没有任何安全保障,在那里挖煤,虽说比干农活多赚俩钱儿,但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愿意去干那阴家的活儿。万和觉得在村里不好见人了,也就不顾那么多了。井口上有个很大的辘轳,两个人吱吱喀喀地摇上来一个装满碎煤的柳条筐。一个人把筐里的煤倒在一边,对万和说:“爷们儿,你下去吧,头几天先下去拉筐,等熟悉了再挖煤。”万和说:“中了。”说完就跳进筐里。
万和在小矿干了一个月没有领到工钱,矿长说这个月冒顶伤了两个人,工钱要等两个月后再发。万和一赌气要走人,一位工友劝他说,你要是走了这个月就白干了,还是再挺一个月吧。万和挺憋屈,一个人跑到小矿附近的树林里散心。万和走在林间的小路上,一行大雁正“日啊”“日啊”地飞过他的头顶。万和想,为啥不像大雁那样到远处闯闯呢?这时,一匹漂亮的枣红马跑了过来,后面有人喊他把马截住。万和来了精神,他打小就喜欢骑驴骑马的,可从来没有骑过这样的好马,比关公的赤兔马不差。万和先是躲在一棵树后,见那马跑到跟前了,闪电一般过去,先是抱住了马脖子,接着就抓住了缰绳。马扬起前蹄,一声嘶鸣,万和的身躯就被悬了起来,围过来的几个人惊叫着:
“快撒开,快撒开缰绳……”
万和没有撒开,竟然就高骑到了马背上。马在原地转了几圈,后腿尥了一阵蹶子,万和有几次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但最终还是骑住了。枣红马被驯服了。万和特意打马在树林里跑了一圈,枣红马越跑越快,不停地穿过白杨树空儿,万和的白褂子在胳膊后方飘扬着,身子微微地前倾,屁股在马背上有节奏地颠簸着。那潇洒的样子像英雄骑马下平原一样。兜了一阵风,万和笑着翻身下马。原来,一伙胡子从日本人那里偷来了这匹好马,可这马烈性,没人敢骑,胡子头骑上了,没跑多远就摔了下去。
从这以后,万和没去小矿,他跟着“绺子”打鬼子去了,万和临走前,摸黑骑马回了一趟村子,偷偷地和老师告个别,说自己要去当胡子打鬼子,老师长叹了一声,说:
“照理说,你不应该干那个去,可这世道乱了,男人不当兵匪没有前程,女子不入烟花难进豪宅,无路可走你就出入山林吧,不过你要记住不要欺负贫苦百姓。”
万和给老师磕了头,打马离开了家乡。没过多久,他被编进了马占山的队伍,江桥抗战失败后,他在一个小火车站打死了两个鬼子,然后搭一辆运木柴的火车打算去南方。他要去南方并没有什么目的,只是认为南方比北方暖和。那年的冬天来的特别早,火车咕隆咕隆地跑着,冷风飕飕地夹雪花,像箭一样射在他的身上。他在火车上冻得无处躲藏,上下牙止不住地哆嗦着……后来,他喝了一肚子老酒,再后来,发现了一根两搂粗的原木,原木中间有个窟窿,三扒两扒就钻了进去,还用腐烂的树心木堵住了“门口”。在火车的颠簸和摇晃中,万和空腹里的酒劲发作了,竟然在树窟窿里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好几天,直到那根原木被推上了吉林制材厂的火锯台,他还没醒过来。一个满身锯末的工人大声地骂着:
“操你们媳妇的,你们是猪脑子呀,这老空心木整上来干啥?”
一个搬运工说:“大老远拉来的,你就给破开吧,外皮也能整几块八分板儿呢,咋也够给你钉口棺材了,哈哈!”
火锯“嗷嗷”地叫着,飞舞的锯末飘出一阵松脂的芳香。火锯工用抓钩叼着那棵原木,一锯下来,锯台上出现了血迹。这时,树窟窿里传出了声音。人们吃惊地发现,里边有一个人!那人的脚趾被锯飞了。
拂晓长春 第一部分(8)
工友们救活了万和,万和缓过来后,留在制材厂当了工人。制材厂是中共吉林特支的活动基地,经外号叫张瞎子的特支书记介绍,万和入了党。后来,吉林的党组织遭到了破坏,万和去山西找到了八路军游击队,在那里打了几年游击。一九四五年九月,他带着当军医的媳妇回到了东北,他们先到了海龙,不久,万和的媳妇调到了通化,他只身来到了长春。
从万和到瘸舅,他一共用过三个名字,万和是小名,后来叫过万永贺,到长春以后叫黄永和。因为他认高太太做了干姐,孩子们只好朝他叫瘸舅,叫开了,瘸舅就成为一个亲切的代号,人人都那么叫,也不再讲什么辈分了。瘸舅在药房里没有什么职务,原来开车收购药材,断绝交通以后,瘸舅就一直在门房住着,高玉德有事他就出车或者跟跟班,没事儿就像更夫一样在门房候着。
瘸舅除了瘸点儿看上去还挺精干,两道浓眉,眼窝深陷,古铜色的脸膛像雕塑一样,上嘴唇的唇线像刀刻的一样明显。别看他走路有点儿踮脚,可身手非常敏捷,可以不用梯子爬到楼顶上去,遇到了房上的瓦坏了或者孩子们的皮球上了房,大家就会不约而同地喊他。
6
就在这天晚上,药房党支部在西耳房里开了一个紧急会议,周西同、金子明、瘸舅和李云凡都参加了。李云凡的公开身份是国民党长春师管区的军法处长,实际上是东北局打进敌人内部、负责情报工作的地下党员,他秘密领导药房支部的工作,人们都叫他李处长。会议决定,瘸舅和玉璞具体指挥这次开仓请愿,地点选在大同粮库,时间定在周日晚上六点。考虑到周日是休息日,六点又是军人和警察的吃饭时间,便于实施不便于镇压。为了保密,会议没有通知玉璞参加,因为玉璞已经十来天没有回家了,一直活动在车行和印刷工人中间,不知内情的人都以为他参加信鸽比赛被隔在外地了。散会以后,瘸舅去一个秘密的住所通知玉璞去了……
七月的一天傍晚,长春下着大雨,天灰蒙蒙的,偶尔有磨盘雷滚过头顶。大雨落在屋顶的瓦上、落在被拆得不成样子的废墟里,苍蝇、纸钱顺着马路上的积水漂流着……瘸舅穿着雨衣,骑一辆自行车行走在雨中,他的背影在雨幕中显得苍茫和孤独。瘸舅穿过了头道街、二道街、三道街,来到了四道街。在离孟氏正骨诊所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不小的洋铁铺子,铺子的门口是一溜铁床,床上架满了铁桶、拐脖、炉筒、撮箕等白铁制品,东北人管它们叫做铁活儿,铁活儿在雨中发出喧嚣的响声,好像在演奏着紧张的气氛。瘸舅绕过这些铁活儿,顺着外置的楼梯,登上一座二层楼房。他在雨搭下脱下了雨衣,一边甩着雨水,一边警惕地看着是否有人在跟踪自己。当确认没有可疑人跟踪的时候,便走进了灰楼。他在一户贴着对联儿的门前停下脚步,然后轻轻地、连续六下地敲着房门。敲完等了一会儿,接着又敲了六下,这时门轻声地开了。开门的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服,惊喜地把瘸舅拉进屋里。开门的人正是玉璞,玉璞说:
“这大雨的天,你怎么来了?”
瘸舅没有回话,把雨衣挂在墙上的一个钉子上。
瘸舅接过玉璞递来的毛巾,一边擦着脸上的雨水,一边说:
“你怎么把抹布给我了。”
玉璞说:“你就将就点儿吧,我就这一条毛巾。这里连肥皂都没有,洗了也还是不干净。”
瘸舅坐在凳子上说:
“怪我怪我,我又把带肥皂的事给忘了。”
瘸舅说完打量着玉璞的屋子,屋子里有两个对着的书桌,书桌上铺着一块胶合板,上面有一盏自制的豆油灯。还有报纸和凌乱的稿纸。一张双人床上歪歪斜斜地挂着蚊帐。可以说得上不错的是,外间的厨房正煮着香喷喷的黄豆。瘸舅说:
“我给你带来了虾皮和辣椒面。”说着从裤腰上解下来一个包裹。
玉璞说:“这可是好东西,不过看到市民都在饿着,我真的一点儿食欲都没有了。昨天在车行活动,听说很多人家都有人饿死了,心情非常沉重。大家都认识到,现在的活路只有两条,一是抢粮,二是爬‘卡子’出城。可谁都知道,这两条路都有丢命的危险。”
拂晓长春 第一部分(9)
瘸舅说:“我冒着雨来,就是给你送信儿的。刚才组织开了一个紧急会议,李处长也参加了,会议决定周日晚上六点,在大同粮库发起请愿和抢粮,由我们俩组织实施并保护群众。”
玉璞说:“车行和印刷厂的工人早就等着这一天呢,我是担心发生流血事件,一直在做劝阻工作。现在也还是担心局面不好控制,因为我们在城内的实力太有限了,与其说是我们组织倒不如说是群众自发的。”
“是的,我们所说的组织实际就是通知群众在同一时间发起,以此增加镇压上的难度,同时给敌人施加压力。如果激化矛盾,正好暴露敌人‘杀民养兵’的本质。”
“问题是一旦出现流血事件,我们没有能力控制局面。组织上关于这一点有什么打算吗?”
“现在想到和能够做到的只有靠人多势众,再就是要设法秘密动员警察的亲属也参加进来,让他们不忍开枪,还有就是在抢粮发生后,组织一部分人向新七军、六十军和保安大队请愿。”
“请愿的工作已经布置完了,关键还是抢粮现场一旦发生镇压不好应对。”
瘸舅和玉璞一直谈到了深夜,最后还是决定要冒险行动。两个人连夜去找了车行的柴胡,柴胡也认为已经到了最后的时刻,不抢也是死,大家都动手,警察不至于开枪镇压,即便是发生流血事件,对减轻围城部队的压力也有意义……
次日,车行的工人全部出动,像抽烟纸大小的字条秘密地在长春市民中传递着……
药房的人,不知道外面即将发生的大事件,宝山坐在阳台的木头凳子上,呆呆地看鸽子在晚霞的天空上飞翔,耳边不时地飘来金属般美妙的鸽哨……周西同让瘸舅带走了几只鸽子,然后默默地目送着瘸舅一瘸一踮地向远处走去。宝山本想和周西同说点儿什么,可见周西同很有心事的样子就没说。宝山发现周西同看了看怀表,然后走进了西耳房……
高玉德常说周西同不像个商人,有通天的办事能力且不贪财。高玉德常让宝山向周西同学做人,向金子明学做生意,可宝山都没有往心里去,他觉得学做人还来得及,做生意没有意思,尤其是药房的生意更没有意思,每天接触的顾客都是阴沉着脸,还有药房里的味道叫人没有任何欲望。因此,他很少到药房里去,相比之下,他还是觉得读书和养鸽子有点意思……宝山十八岁了,他上学的医学专科学校六月就停课了,很多学生经常参加辩论会,辩论得十分尖锐,有时甚至要动起手来。宝山是“正统”派的,听了“进步”派的演讲之后思想上有些迷茫,他开始认为,既然国民党是合法政权,共产党不听指挥就是不对的,可那些少数派提出的观点和摆出的事实,又让他觉得的确很有道理。后来他就站在少数派一边了,少数派眼看着变成多数派了,就有两个“领袖”被逮捕了。从此以后,父母就不让宝山再去参加辩论。高玉德告诉宝山,国共两党、城里城外咱都有交往,究竟谁是谁非,谁胜谁败,一时还很难说清,你还年轻,不要掺和进去。高玉德让宝山在家里看书,母亲则让他装病,说是得了过敏性哮喘,不许他到学校去,甚至也轻易不让他走出院子。宝山经常戴着口罩,开始是为了装病才戴的,后来就真的得病了,一摘下口罩就想呕吐,他受不了空气中的某种气味。
自从被母亲瞪了一眼,宝山不再和静美动手动脚了,他明白了爱情应该慢慢地预热和培植,就像树上的杏子只有熟了才可以入口。道理明白了,可内心里还是觉得不让摸不让碰挺折磨人的。所以就尽量不去幻想静美的身体,每当出现不能自控的苗头,他就到阳台上看看鸽子。鸽子是玉璞叔叔养的,一共有二十只。叔叔在家的时候不让他靠近鸽子,说喂鸽子很有讲究,不会喂的人喂不好的,不是耷拉膀子,就是飞出去找不到家。经过偷偷地观察,宝山知道了养鸽子的基本常识,鸽子的食物有苞米、小麦,还有骨粉什么的,奇怪的是鸽子还吃红土和桑叶末子。叔叔整天无所事事的样子,除了喜欢鸽子,好像对什么都没有兴趣。他有时候带着鸽子到很远的地方去训练,没等人回来,放出去的鸽子就飞回来了。叔叔在“咕噜”“咕噜”的叫声里清点鸽子,像孩子一样高兴,笑呵呵地奖励鸽子好吃的东西,还和它们没完没了地说话。有一次,一只鸽子在十公里的放飞地没飞回来,叔叔还心疼地哭了起来。现在玉璞叔叔离开家有十天了,临走前,他从一只鸽子的腿上取下了一张字条,然后在饭堂里开了一次会,来的都是生人,也不知道都是干什么的。散会后,叔叔要走,这才将鸽子交给宝山照看……
拂晓长春 第一部分(10)
鸽子们也不知道长春发生了什么,它们应该感到有所不同的是,早晚飞翔的时候,看不到以前那样缥缈的炊烟了。
宝山手里托着一只鸽子,轻轻地摩挲着它洁白的羽毛。他想,解放军什么时候能进来呢?解放军要是进城了,他们的少数派就胜利了,学校就可以搞毕业典礼、分配他们工作了……他看着想着,不远处响起了一阵枪声,有两只鸽子从天上栽落下去,剩下的鸽子惊慌地飞了回来。
这时候,高玉德没在家,静美也回家看嫂子去了。宝山从后窗悄悄地爬了出去,爬下去的时候忘记了戴口罩,他想回去拿,可怎么也上不去那面高高的院墙,就只好罢了。他用手捂着嘴和鼻子,他想看看是什么人把鸽子打死了。宝山在街上走着,腐尸弥漫的气味比粪便还要难闻,苍蝇不停地扑打着他的脸,宝山没有发现打鸽子的人,正要回家的时候,大同粮库方向响起了一阵枪声,宝山以为打鸽子的人一定是去那里了,就朝那个方向跑去。
这时候,警察正急急忙忙地向出事地点聚拢。
7
警察四分局局长蔡受天,接到有人聚众请愿报告的时候,正在一家浴池洗澡。他本想洗完澡后好好睡上一觉,养足精神赶早去哈尔滨会会情人。他手里有双重身份证,在兵临城下的日子可以随便出入长春,实在是令人羡慕。蔡受天原来是伪满警察局的侦缉队长,虽说一直是汉奸角色,可他处事很有余地,对反满抗日人士心里很佩服,办案子也很会把握分寸,尽量把大事化小、不去伤害好人。国民党接管长春后,不但没有处罚他还让他当了警察分局的局长。一个局子里吃饭的人都知道他在哈尔滨有个情人,蔡受天自己明白,那女人是国民党的军统特务,代号“秋雪”,是他加入军统的介绍人。她曾经做过记者和秘书,现在的公开身份是一家旅馆的副经理。蔡受天这几天越是闹糟,就越想去见见秋雪,有人把瘸舅和玉璞他们印发的字条送到了浴池,搅乱了心里的好事儿,蔡受天有点儿不耐烦了。他对送字条的下属说:
“多大点儿事儿,还追到这儿来了,抢粮请愿的事哪天没有,照老办法处置不就得了。”
那个人说:“局长,这回不同往常,八成要出大事,字条是铅印的,发‘老鼻子’了。加上今天又是周末。我们怕闹大了整不住,要是上级追查起来,会认为我们防范不力。”
蔡受天看了看字条,的确是铅印的。他急忙脱去了浴衣,连拖鞋也没来得及穿,光着脚丫子去更衣柜穿警服。他一边系着裤带,一边生气地对下属说:
“你老看着我干啥,快给保安大队挂电话,然后通知弟兄们到大同粮库门口集合,来多少算多少……”
蔡受天赶到出事地点一看,知道事情麻烦了。至少有上千人黑压压地围在粮库门口,根本不是什么请愿,已经有人把粮库的大门砸开了。整袋的大米、黄豆、高粱米被拖出来摆起了长龙,接着有人用菜刀、斧头把麻袋剁开,好像是有组织地分粮一样……有不少人不抢粮食,专门缠着警察,警察被淹没在人群里,只听“嗷”的一声,一辆警车被人群掀翻了,百姓的力量,翻一辆汽车就同翻一只甲鱼一样,易如反掌。蔡受天的吉普车刚接近人群就被围上了,他想下车,车门被人体死死地顶住。他摇开玻璃在说着什么,百姓的声音让他插不进话语。
这时候,保安大队出动了,有人向饥民开枪了……
粮库门前,陆续赶来的警察开始拼命地驱赶嘈杂的饥民,地上的粮袋和尸体混在一起。黄豆和白花花的大米撒在马路上,有的镶嵌在黑色的血泊里。警察在喊:
“快都回家,要粮不要命了吗?找死呀?”
有人在有气无力地说:“咋地也是死,还不如这样痛快。”
枪口下,仍然有人从麻袋向筐里捧粮食,饥民像潮水一样退去又上来。接着又响起了枪声,又有人倒下。一个女孩儿在临死前,把最后一把大米放在嘴里,只嚼了两下,就再也不动了。背心背后的鲜血像印花一样无声地放大,一只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一小把儿大米。这时候,瘸舅和玉璞正在现场,柴胡在楼上发现有军队出动了,一辆军车上架着机枪,他急忙从楼上下来,把这个情况告诉瘸舅,瘸舅说:
拂晓长春 第一部分(11)
“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准备了一桶汽油……”
说话的时候,瘸舅的手里正提着油桶。机枪“哒哒”地响了一气,是对着天上打的,居然没有起到震慑的作用。抢粮的人群依然疯狂着、麻木着、拥挤着……
瘸舅快步登上了一堵砖墙,他叫喊着,让玉璞把油桶递给他。玉璞明白了瘸舅的意图,他没把油桶递给瘸舅,而是提着油桶挤进了人群。
机枪再一次“哒哒”地响起,这次不光是对天开的。这时,大家看到有一个人出现在粮库的房顶上,他手握着一只铁皮话筒,大声地喊道:
“不要开枪,不要抓人,是我带头抢的。你们把粮食都搜光了,一部分养兵,一部分囤在这里拿出去卖高价,老百姓活不下去了,难到不该抢吗?你们的兄弟姐妹也有饿死的,怎么忍心下手开枪?”
所有的眼睛都在看着他,玉璞像剪影一样站在楼上,这时候没有枪声。接着,他又用嘶哑的喉咙喊起来:
“难道这也要怪围城部队吗?难道这样的政权不该推翻吗?”
突然有人向他开了枪,但没有击中。玉璞把话筒扔到了一边,把一桶煤油泼在自己的身上,接着“呼”地一亮,用打火机点燃了上衣,一瞬间,在橘黄色的火光里,宝山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接着变成了一个火人,一个“大”字型的火把。
在一片嘈杂的声音里,宝山突然疯狂地惊叫起来:
“叔!叔叔!!”
人在激愤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是奇怪的,就像宝山开始没有听出叔叔的声音一样,叔叔也不会听到宝山的声音。玉璞叔叔燃烧着,最后从楼顶上滚落下来,叔叔滚落的地方燃起了一片大火,两只鸽子从大火里飞出,在火光照亮的夜空里盘旋着飞走了。
玉璞什么也没有留下,只留下了那最后的声音,还有无法找寻的骨头。
警察没再开枪,分局长蔡受天被挤歪了帽子,好不容易来到军车跟前,他大声地叫嚷着:
“快去一排人把库门挡上,然后用机枪使劲打,但别再往人身上打,不然要出大乱子的。”
这时候,化过装的瘸舅和柴胡带着一伙人来到军车前,他们高喊着:
“你们敢朝人身上打,我们就扑上去!”
十多个不名身份的人都这样喊着!
蔡受天看到这情形又扫视了一下人群,接着摆手改口道:
“算了,算了,别开枪了,开枪也没用,没看人都疯了吗?库门堵住了,库外的抢完了也就没的抢了!”
机枪对天上打了一个点射,就不再响了。这时,黄乎乎的军人手握武器,在粮库的门前形成了一道屏障,军人和警察眼看着饥民把外面粮食抢光了。
宝山到家的时候,发现父亲还没回来。在西耳房的门口,宝山见到了周西同,忍不住地哭了。周西同将他叫到屋里。宝山说:
“在大同粮库的楼顶,我看到我叔叔了,他……”
周西同沉痛地说:“我知道了。”
宝山很奇怪,周先生怎么会知道叔叔的事情呢?
周西同说:“鸽子带来了消息。”
周西同说完也落泪了,他给宝山倒了一杯凉开水,随手从眼镜盒里掏出眼镜布,擦自己的眼泪。
周西同问:“你怎么看你的叔叔?”
宝山说:“叔叔平常很老实,没想到他会那样壮烈,家里还有粮食,不至于……他变成火把的样子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周西同说:“宝山你长大了,从搜粮那天你说的几句话,我就验证了你是个进步青年。我对你提个要求,你叔叔的事一定不要告诉任何人,就当他还活着,就当他出了远门,这个秘密要保密到很久很久,也许解放以后也不能公开……”
宝山不解地看着周西同,这时候,在宝山的眼里一切都变的神秘和高深起来。他的好奇心已经远远地超过了刚才的悲痛。
8
那天晚上,宝山没有睡在自己的卧室,他住在周西同的西耳房了。周西同在长春有家口,可他却常常睡在西耳房里。高玉德多次让他将家人也搬进来,周西同嫌不安静,就没搬。西耳房是个中式套间,外间是一个简单的客厅,内房比外间大一倍,南面是传统的火炕,地上摆着一张红漆八仙桌、四把太师椅,还有一个老式的春凳。春凳有单人床那么长,仔细看上面还有一些模糊的花纹。春凳是挺实用的东西,可以坐人也可以躺着睡觉。周西同反复叮嘱宝山,为了家人和药房的安全,不要对任何人说见到叔叔了。宝山发誓,一定不说出去,对爸爸、妈妈和婶子也不说。
拂晓长春 第一部分(12)
周西同一连抽了两袋烟,然后就给他的怀表上弦,他给怀表上弦的动作十分缓慢,拇指和食指好像在轻轻地拧着心事。宝山卧在炕上,双手抱着枕头,第一次格外认真地望着周西同。周西同比四十五岁的年龄要老很多,眼镜片放大了过早出现的眼袋。不过,他宽宽的额头却因三条抬头纹显得更加睿智和成熟。宝山知道,周西同不是一般的买卖人,他有自己的秘密,也一定知道叔叔的许多秘密,在这个特别的夜里,宝山迫切想从周西同的口里进一步了解叔叔的人生。
外面下雨了,风雨中夹杂着人的脚步和别的声音。
宝山问周西同是谁在院子里忙着?周西同说是瘸舅回来在搬缸接水呢。
周西同又说:“城里缺水呀,这场雨来得太好了,不知会救了多少人哪,这是你叔叔感动老天了。”
宝山说:“周先生也信这些?”
周西同说:“不一定是信,是愿意这样理解。”
宝山说:“周先生,你能给我详细讲讲我叔叔的经历吗?”
周西同上炕放下了自己的被子然后吹灭了蜡烛,说:“宝山,你叔叔说他很了解你,他知道你在学校的思想变化。因此我可以向你多说一些。”
宝山说:“可我没有和叔叔交流过这些,家里人都说叔叔是心智不健全的人,说他有一年被日本人的狼狗吓出病来了。”
周西同说:“那是他按组织的要求说的和做的。你叔叔是一名优秀的地下工作者,可他不是你的亲叔叔。我本来不想全部告诉你,可担心一旦我也出事了,就没有人能真正地了解和记住这样一个对人民有过贡献的人。一九四三年我和你叔叔就在这里开展地下工作了。你叔叔是通辽地下党负责人许应的弟弟,他的真名叫许虎。一九四六年民主联军撤退的时候,根据组织的要求,他开始沉默了。后来经许应的介绍,组织通过联营药店的名义把你爸爸请到了长春。许应把弟弟许虎托付给你爸爸保护,让他改姓更名认你爸爸为哥哥。许虎和许应老家是山东的,是一对孤儿,来东北后先在哈尔滨流浪,后来在药房当了学徒,再后来都入了党。他们在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中为人民做了大量的工作。”
“那我爸爸是共产党的人吗?”
“你爸爸不是党员,他到长春后,通过各种关系为解放做过很多有意义的工作,主要是对地下组织起到了很好的保护作用,可他没有加入组织的愿望,尤其是国民党占领长春以后,态度更加明确了,你爸爸的原则是‘只交朋友、绝不入党,只做生意、绝不出卖’,这使药房的支部一直没有遭到破坏……”
宝山在黑夜中瞪大了眼睛,觉得一下子长大了许多。
宝山说:“我说嘛,没有信仰的人不会做出那样惊天动地的事情,可我叔叔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走了,真是太可惜了。”
“所以,你应该为你叔叔做点什么。”
“我能做些什么呢?”
周西同说:“你学过医,还会开车,会有用的。在光明和黑暗决战的时候,你做些对解放有益的工作,对你的前途是有好处的。为了不引起你爸爸的反对,你也先按你爸爸的原则处世。”
在没有灯光的夜里,在窗外刷刷的雨声里,宝山头一次在别人的房间里度过了一个不眠的夜晚,那一夜,他在朦胧中发现了一个新的目标。天亮的时候他睡着了,他梦见了叔叔从湖水里浮出,无数只鸽子在他的头上飞过。
抢粮事件平息了,由于组织者的自焚,很多人没有被继续追查,只是印刷厂被查封了几天,后来也就不了了之。倒是倒霉的蔡受天被警察局和政府要员狠狠地批了一通。政府的一位要员跳着脚骂着:
“有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你们可倒好,连鸡带米都给我丢了,还让共党的电台抓住了把柄,说我们是杀民养兵!整得全世界都知道了。以后你们给我记住,要杀就多杀,要不就别撩事。”
蔡受天心里自然不服,他在心里骂着:当官的都是过后来本事,当时你坐车进去骂骂,饥民不把你吃了?老百姓一起来,多大官都没用。再说了,是保安大队的人先开的枪,训我有###毛用。
市警察局正准备要给蔡受天撤职的时候,警备司令部来了一道紧急协查令,考虑到蔡受天是侦缉队长出身,就决定让他戴罪立功。根据新七军的情报,有一个共党的敌工科长化装成农民混进了卡子。上司命令蔡受天火速组织抓捕,告诉他这回一定要给警察局挽回点面子。
拂晓长春 第一部分(13)
抢粮事件的第三天晚上,街上基本没有行人,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难闻的气味,整个城市死一般寂静。警察分局的长廊里突然响起了急促的哨音,不大工夫,警察在门前列好了队伍。蔡受天用沙哑的声音在布置着任务:
“我们的任务是,”队伍里发出不太整齐地立正声,蔡受天说,“请稍息。我们今晚要在洪熙街一带,搜查一个农民打扮的南方人,他是在六点左右从卡子混进来的,现在已经被保安大队包围在两公里的棚户区,守城部队和保安大队的人不熟悉情况也欠缺搜查经验,所以,我们一定要争取立功,消除我们对抢粮事件应对不当的影响,决不能让这条大鱼落在别人的手里。我们的措施是封堵胡同路口,然后挨家搜查,对不会说本地话的,记住,还有不说话的一律要严加盘查。”
随后,警车、摩托车、老吉普就纷纷出动了。天刚擦黑儿的时候,一组警察从两头封住一条胡同,有站岗的,有进院清理的,胡同里顿时排起了几十人的长队。警察截住了一个背木箱子的青年,青年说他是从乡下来的瓦匠,并打开箱子让他们看,他一边鼓捣着箱子里的大铲、瓦刀、抹子,一边说:
“我来投奔一个老乡给军队干活,结果走‘岔皮’了,他没接到我,我没找着他,后来就被赶到这儿了。”
瓦匠被放了,他回身对警察说:
“后面那个人是我表哥,他是个哑巴。”
警察根本没理瓦匠的话茬儿,两个人围着哑巴认真询问。哑巴“啊啊”地打着手势。瓦匠说:
“他真是哑巴,不会说话。”
一个警察捅了哑巴一杵子,哑巴趔趄一下,在土墙旁梗着脖子、捂着胸口“啊啊”地叫着。警察说:
“带走他!”
瓦匠听后皱了一下眉头,他意识到要出危险,焦急地看着哑巴。排队的人都被放了,只带走了哑巴。瓦匠走过去拉着一个警察说:
“你带走他,我就没法干活了,他是大工,我是徒弟,他不去我就吃不上饭了。”
警察说:“那你也跟我们走一趟。”
说完就把他拉了过去。
瓦匠和哑巴被警察押着朝前走,看样子是要上警车。走着走着,瓦匠故意摔了一跤,箱子里的工具撒在了地上。一个警察骂道:
“你他妈的笨死了!”
瓦匠蹲在地上蔫蔫地捡着工具,突然,像变魔术一样,从箱子里抽出一支手枪,手起枪响,先是他旁边的警察倒了,接着,哑巴身后的两个警察也倒了。等剩下的警察缓过神的时候,瓦匠闪在一棵树后,继续和警察对射着……
混乱中哑巴跑进了一个复杂的院落,里面有一排被拆去门窗和屋顶的房子,他估计那里便于隐蔽,便纵身从墙上跳了进去,没有想到里面有隐蔽的保安队员,几个人一起下手把他抱住了,紧接着,一伙警察便追了过来。
这时,不远处的地堡里响起了连续的枪声,瓦匠的身影摇曳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
大街口上,保安大队和警察局的人正为什么事儿在“戗戗”着呢,一辆警车把哑巴悄悄地带走了。
9
夜里,完全不知道高玉璞自焚的高玉德,兴致很不错。他正和金子明、周西同还有穿军装的李云凡在搓着麻将。除了高玉德以外,大家都有点儿心不在焉的样子。周西同还连续打错了两张牌。高玉德嘿嘿地笑着说:
“周西同啊周西同,你这个名字不好,以后再打牌的时候,马上改名,叫周‘干’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