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子听了呵呵地笑着。高太太最近和高玉德有点儿别扭,要是往常她就会来伺候局儿的。现在只有惠子像一只小猫似的靠在高玉德的身边。关于惠子,其身世有多种说法,较为集中的是,惠子是日本人,母亲是中国皇族血统,一九四二年随丈夫来到中国,丈夫是关东军的一个参谋,后来在通化被处死,她只身一人来到了长春,在旅馆工作过一段。可高太太说不是,高太太说她肯定是随军妓女,日本军队投降了,她一定是落到了中国妓院,高玉德去妓院时看上她了。到底是妓女还是日军遗属,现在还说不太清楚,但有一点是真的,日本侨民集中等待遣返的时候,高玉德把她带回了家。本来是想娶她做二房,因为太太坚决反对,金子明和周西同也极力劝说,高玉德就说,那就先让她住下来,一家人都……也怪可怜的,等围城完了,再送她和日本侨民一起回国去。惠子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住下了,高太太心里自然是非常别扭。
拂晓长春 第一部分(14)
麻将“哗啦哗啦”地响了一会儿,木楼梯传来了响动。那响动是一轻一重的,不用看就知道是瘸舅一瘸一踮地上来了。
瘸舅从楼梯走进客厅,他小声地对精瘦的金子明说:
“金经理,门外有人送来一口棺材,说是你定的。”
金子明一愣!“棺材?我没定呀,我定了也不能让送到这儿来呀!”他看着高玉德说,“东家您千万别生气。”
高玉德打出一张牌,略有不悦地说:
“我不生气,来者不拒,现在那可是缺货。我还怕是送错了门儿哪!”
金子明和周西同推倒了麻将。
高玉德说:“你们去吧,顺便把太太叫来凑手,就说是云凡叫她,她会给面子的。一会儿惠子也上,咱们接着玩,不能让棺材扫了兴致。”
金子明说:“好,那我们出去看看。”
这时候,高玉德和高太太还不知道李云凡是地下党的负责人,李云凡在高玉德和高太太面前很有面子,一方面是因为他大学毕业、年轻有为,更重要的是他在长春帮助高玉德找到了两个重要的熟人,一个是师管区少将副司令兼新七军高参方进海,一个是长春警官分校的少将教务长高尚起。前一个是高玉德的中学同学,后一个是高玉德的远房兄弟。高玉德在义县老家念完了私塾,十三岁的时候,家里把他送到远在外乡的老姑爷家去了,老姑爷是个有名的教书先生,书教得好,字写得也有功夫,同样写两篇小楷,摞在一起,对着太阳光一看,笔画一模一样。高玉德跟老姑爷学了一年,大有长进,后来考上了辽阳县立中学,在中学里有个要好的同学就是方进海。高玉德和这两个人都是多少年没有联系了,在长春久别重逢,自然非常感谢李云凡。高玉德被通辽地下党许应介绍到长春,是一次精心的“公关”策划,只是直奔股份而来的高玉德没有意识到。他来到长春之后,在周西同的家宴中见到了军法处长李云凡,李处长好像无意中说道,高玉德和他长官的口音很像,都有辽宁味儿。后来,经李云凡牵线,高玉德见到了自己的同学方进海——方高参,又从方高参那儿联系上了教务长高尚起。因为是特殊时期,加之人生的道路不同,高玉德和那两个少将接触很少,倒是和李云凡经常来往。李云凡有两个特点,一是爱喝酒,二是爱打牌,这两个嗜好和高玉德很对路子。所以,一来二去李云凡便成了药房后院的常客,他和高玉德兄弟相称,他管高玉德叫大哥,高玉德因为认了玉璞做二弟,就管李云凡叫了三弟……
高太太来了,看得出,那张脸的底色是不愉快的,尽管表面上露出一丝笑容。高太太的个子不高,身材和长相都比不上惠子,眼睛小,可一旦戴上金丝眼镜就显得很不一般了。高太太是满族,她见到李云凡起来给她让座儿,便将双手相扣放于胯下,习惯地请了一个安!
李云凡说:“嫂子别客气,快请坐。”
高玉德说:“快上来摸牌,别整那老礼节了,你以为这还是你们清朝呢?”
高太太瞪了丈夫一眼,没理他。屋子里再次响起了麻将的“哗哗”声。
门外有三个黑影,靠在一辆平板车旁。淡淡的月光照着车上的一口白茬儿棺材,让人感到了死亡的气息。一个人对金子明耳语几句。
金子明小声说:“快卸到院子里来。”
瘸舅在门槛上垫了几块青砖,三个人吃力地将车推进院子。棺盖板被轻轻地移开,先是伸出一只手来,那手伸出后用力地抓住了棺材帮子,接着,里面钻出一个人!他身轻如燕地翻身跳了出来,金子明急忙将他搀进了西耳房。
从棺材里出来的人,是我军敌工部的联络科长刘胜,云南人,会武术、会演戏,就是不会说东北话。光复后他曾多次来茂昌大药房和地下党做“生意”。药房的人都管他叫刘老板,高玉德管他叫“刘老昙儿”。刘老板在青砖地上做着扩胸动作,八仙桌上的烛火在他的身边抖动着。今天,他是一身农民打扮,身穿敞怀的便服布衫,裤带是一条脏兮兮的布辫子。金子明客气地对他说:
“刘科长,可委屈你了,你看看,这……这……提前进了棺材。”
“哪儿的话,这和县太爷坐轿子差不了多少,就是没有门帘,啥也看不着。”刘胜话锋一转,对金子明说,“全城都在搜查南方口音的人,我们在洪熙街遇到危险了,小陆牺牲了,我被当作可疑分子带到了警察局,我担心完不成任务了,关键时候,一个警察头目把我放了,我担心再出麻烦,就租了口棺材。”
拂晓长春 第一部分(15)
金子明说:“他是怎么把你放的呢?”
“他对人家说我是一位专员的亲属,就让下边的人放了我,还把我送到了路上。”
金子明追问道:“那个人长的什么样子?是大个子吗?”
刘老板回答说:“大个子,一表人才……”
金子明估计那个人是四分局的局长蔡受天,因为他和蔡受天有点交情。金子明想,难道蔡受天是自己人?如果不是自己人,他为什么要把这么一个重要人物给放了呢?金子明觉着今天的事情大有文章。他正要为客人倒茶,见周西同进来,便回头对周西同说:
“你去告诉瘸舅多留点儿神,再告诉东家一声,外面在搜查南方口音的人,刘老板为了避免麻烦,坐‘棺材轿’来了。没事儿,让他放心地打牌吧。”
周西同的脚步声“嚓嚓”地响到了门房,接着又“嚓嚓”地消失在后楼。
1 0
周西同再次回到耳房的时候,金子明已经为客人泡好了一壶茶。刘胜一边喝茶一边问:
“这里情况怎么样?”
金子明手托着茶壶说:“药房还好,吃高价粮还可以挺一段儿,普通百姓有点儿受不了了,将树皮、树叶都吃光了。敌人搞‘军民同守’,不让百姓出城,这一招儿实在坑人,百姓出不去,外边打不了。”
刘胜表情沉重地说:“这的确是一场棘手的战争,两军和百姓都快到了极限。原计划是围长打援,可廖耀湘就是缩头不动。五月下旬,兵团首长研究了你们提供的敌人出城的重要情报,马上调动了所有主力,一方面想把出城的敌军主力部队分割出去,另一方面想趁机从三面攻入市区。经过激战,我西线部队把战斗力最强的三十八师拦腰分割成两段,眼看三十八师要溃散的时候,史说把背包铺在了地上,呐喊着,‘我就睡在这儿,看你们哪个敢撤?’结果敌人重新聚拢了部队,拉回城内固守。我军吃掉了敌人两个团,打乱了他们的出击计划并占领机场,但伤亡很大,同时发现,敌人的防御实力相当强大。因此,我军在吉林市专门召开了军事会议,决定放弃强攻,采取久困长围”。
周西同问道:“敌军试探了我军的实力,会不会突围?”
刘胜说:“希望他突围,现在十万大军铁壁合围五十里纵深,在开原地区还有大批机动部队,他突围就好办了。他龟缩不动,凭借坚固工事,挟着老百姓固守,问题相当棘手。”
金子明说:“正是呀。一个月前,百姓主要是对国民党的‘军民同守’、不许逃难非常愤怒,现在自然是希望快点儿出头儿。”
刘胜说:“在两军阵线的真空地带,已经发生滞留难民死亡现象。为了早点儿结束这一切,上级这次交给我们两项重要的任务。一是让高玉德务必再支持一批血料子和消炎药品。二是通过敌人的情报电台,给东北剿总,传递一份假情报,诱使长春守敌突围或沈阳敌人北援。”
周西同说:“这两项任务,都非常艰巨,没有高玉德的支持……”
刘胜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突然转过身来说:
“我可以和高玉德面谈一次吗?”
金子明点燃了手上的烟斗,想了想说:
“还是别了,这个人很精明,他说他只办事不见人。在通辽见了联军首长后他张扬了一阵子,后来见国民党又占了上风,就反复说自己只做买卖,不踩红线。”
周西同说:“也不一定,自从去老藏生买粮以后,高玉德对国民党统治又有了新的认识,说不定也想听听外面的情况,明天我先试探一下。”
金子明心里一直想着蔡受天的事,不过没忘了让伙计给刘胜做了一碗挂面。刘胜吃完挂面的时候,刚好是夜里十点钟,金子明让他早点儿熄灯休息,说总觉着今晚的事情有点儿蹊跷,担心警察局是在故意放线钓鱼。他对周西同和刘胜说:
“我先出去转转,要是没什么情况我就回家了,你们马上起草一份交换烟土的契约,万一有人来找麻烦,就把走私烟土的事说出去,避重就轻,免得牵连到别的事情。”
金子明走前特意告诉瘸舅要多留点儿神,注意保护好刘科长的安全,还告诉他早点儿把大门锁上,一旦有情况一定要先给西耳房拉铃。瘸舅已经格外留神了,他撩开衣服让金子明看了一下,手枪早已别在了腰上。金子明和瘸舅都知道西耳房是相对安全的,铃声一响,客人就可以从暗道逃走。金子明见瘸舅有了提防,就比较放心地走了。他家离药房有两站地的路程,因为有轻度的腰疼病,所以每天都坚持步行上下班。快走到家门的时候,发现对面的墙垛下有一个人影,还有烟头亮了一下。金子明是位老地下工作者,他联系到警察局的反常行为,觉得一定是有人在监视他的住所,同时也一定在监视药房。他急忙闪进了另一户人家,发现那家的晾衣绳上有一件长衫,顺手摘下来穿在了身上,接着从一栋日本小楼的后院绕了出来,十多分钟后,金子明又回到了药房的后院。这时,药房后院的大门已经关了,他从门缝看了一下,门房和西耳房都没了灯光,只有客厅里的煤油吊灯还在亮着,打麻将的人还没散局。他抬起手正要推门,一个身影从墙上跳了下来,用胳膊夹住他的脖子,接着又用脚顶开了大门,一闪身,将他拖进了门房。金子明从一踮一踮的动作知道是瘸舅把他夹住了,可他说不出话来,瘸舅也从他的身上闻到了熟悉的烟味儿,这才把手撒开,金子明长出了两口气说:
拂晓长春 第一部分(16)
“瘸舅呀,你……你下手也太快了!”
瘸舅不好意思地笑了:“我没想到是你回来了,你在哪儿换的衣服啊,真对不起了。”
金子明揉着脖子说:“拉倒吧,你就别客气了,没把我勒死就算不错了。”
金子明继续说:“我发现我家门前有人盯梢儿,就在别人的院子抓件衣服回来了,你快去把李处长叫出来,说我找他有急事儿,估计他们也该散局了。”
李云凡听完金子明所谈的情况,没让他回家,也没让他留在西耳房,而是把他带到自己的寓所。两人商量的结果是争取主动,决定次日一早,金子明带礼品主动去找蔡受天,说药房现在难以维持,实在没办法了,就和云南老客偷摸做点烟土生意,如有什么麻烦,请他关照点……
不出周西同所料,第二天上午,高玉德提出要见见那位“刘老昙儿”,想听他讲讲当前的形势。中午,高玉德在小餐厅里请刘胜吃了顿便饭,作陪的有周西同、瘸舅还有宝山。以往高玉德请客是不让儿子上桌的,这次的破例估计与周西同的用意和争取有关。饭桌上,宾主只是象征性地喝了点啤酒。整个交谈像一场形势报告会。
刘胜问高玉德眼下最关心什么?高玉德说他最关心的当然是谁胜谁败、啥时能出头儿?因为总这样“困”着,粮食天价、药不值钱,现在是病人满地,可谁都知道药不治饿病呀!刘胜告诉高玉德不会太久了,越是做好“久困长围”的准备,“守军”“出叫”得越快,目前形势有利于光明,国民党多数军队分散在关内,东北“剿总”先是陈诚排斥异己,后是卫立煌和老蒋意见不合,这都是兵家大忌。更关键的是,得民心者得天下,土改后的翻身农民都拥护共产党,一个榆树县,就有两万人报名参军……
高玉德让客人吃菜,自己也夹一块干鱼放在嘴边,接着又把它放在碟子里,说:
“翻身农民支持共产党这我是知道的,共产党搞土改,对错我说不好,但肯定是高明的。可我担心大批农民当兵进城搞不了经济呀,经济这玩意儿外行不行呀?”
刘胜告诉高玉德,能够在战争中学习战争的人们,自然可以在经济中学习经济,当前首要的问题是政权的问题,有了政权就有了一切,没有政权就丧失一切。
高玉德说:“从受降上来看,美国和苏联还是承认国民党政府呀!蒋介石的《抗战胜利告全国同胞书》说的不是挺好吗?共产党为啥还要夺权呢?”
刘胜说:“很多东西都是当时的历史形成的,问题是国民党越来越背叛了三民主义,成为了十足的腐败政权。腐败是战争的根源,不管是多么合法和正统的政权,只要腐败到了民不聊生的程度,人民就要推翻它的,这是历史的客观规律。战前两党也谋求过和平建国,民主人士也提出要走第三条路,可蒋介石一面调兵遣将,一面杀害民主人士,内战的枪声击破了所有善良的愿望。”
“腐败是战争的根源,这话我赞成,不过我倒成了一边腐败一边反腐败了。”
高玉德的话,把大伙说笑了。
刘胜说:“在关键时期,还靠东家出力呀。”说完,他站起来敬高玉德一杯酒……
高玉德抿了一口酒说:
“生意上的事我会尽力的,谁让我的一只脚早就踏在这条船上了呢。”
刘胜说:“好啊,我要和你们做笔大买卖,具体我都跟金经理和周先生说了。”
高玉德对在场的人说,还特意看了宝山一眼:
“记住刘老板就是来进货的。”
周西同说:“的确是来进货的,外面要进一批血料子和西药。用烟土换。”
“要多少?”
“越多越好。”刘胜抢着说。
高玉德说:“血料子咱还有库底子,问题是西药不好整。”
周西同说:“这件事关系重大,一晃天就该冷了,十万大军的装备都需要皮革,没有血料子就没法熟皮子,咱库里的不好干啥,东家还得以会长的名义想想办法。西药更急需,除了外围战的伤员急用,下一步肯定得有大的决战,解放军打胜了,长春也就出头儿了。”
高玉德说:“我帮了你们的忙,你能保证解放军进城后不搞卸磨杀驴吗?分完了地主的地会不会收拾买卖人呀?眼下那些挨饿的市民,可是恨坏了有钱的商人啊!”
宝山一直没有插话,他一边用心地听着一边殷勤地给几位长辈倒酒。
拂晓长春 第一部分(17)
刘胜觉得高玉德的问题非常敏感也非常关键,他站起来对倒酒的宝山表示谢意,然后做着手势说:
“高东家早就和我们有过合作,不会不知道中共的政策,共产党对工商业主的政策和对地主的不同,对地主是没收土地,对工商业是保护而不是打击。再说,您要是帮着办了这件大事,那就更是有功之臣啊。”
高玉德一边客气地让刘胜落座,一边试探着说:“大的政策我自然知道,可……”
高玉德话到嘴边留了半句,可最终还是说了:
“四平解放后,部队把药店给抢了,这又如何解释?”
刘胜说:“个别部队的做法已经受到了上级的批评,不仅如此,还通报了所有部队,以后不会出现那样的问题了,从长远看也是保护与合作。”
高玉德说:“那好吧,我和国民党兵站医院有点关系,我去淘换一把,你们的烟土什么时候交来?”
周西同面带难色地看着高玉德:“这,恐怕要晚些时候,现在运不进来。”
高玉德反问道:“那药就能运出去吗?”
周西同说:“运药我们想好了办法。”
高玉德说:“账目一定要记明白,有偏向的事要干得含蓄,万一有个闪失,也好有个退路,商人嘛!”
周西同说:
“没有问题,我们一定会处理好,东家你尽管放心!”
这顿饭吃得比较成功,高玉德心中的天平又在“左”边加了一个砝码。
1 1
金子明猜得不错,放走刘胜的果然是蔡受天。送棺材的人里竟然有一个是蔡局长的下属,他看到棺材里的人被金子明接进了西耳房,回去立即向蔡受天报告:
“那个人进了茂昌大药房!是一个戴眼镜的金经理接待的,这说明……”
蔡受天先是一副吃惊的样子,接着突然醒悟地说:
“哦!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以前我办过药房的案子,去那儿的人有走私烟土的,现在云南的六十军一来,估计有人又看好烟土生意了。那种事情咱们不###管,再说也管不了,药房的高东家很有来头,和尚传道市长都有来往,整不好咱把自己的饭碗都整没了。不过你们这几天对药房和金经理的家都要严密监视,等我亲自查清再说。”
金子明在四分局的门口堵住了蔡受天。蔡受天和金子明拉拉手,告诉他自己要先参加个会,会后找个地方好好谈谈。金子明把一棵老山参送给了蔡受天。蔡受天摸着参匣说:
“这东西挺贵重,我知道药房也没几棵,你还是拿回去卖吧,待会儿我还有事要求你呢。”
那棵百年的老参,蔡受天说啥没收,金子明知道在大门口来回撕巴影响不好,心想,等待会儿见面再说。如果到时候他还不要,说明问题很严重。金子明明白,再腐败的官员也不是啥礼都收,啥钱都要。真要是遇到跟着贪埋汰的事,也都知道讲廉正。反着推理一下,真要是遇到官员讲廉正了,估计事情也就不好办了。这棵人参没有送出去,金子明的心里一直打着鼓。他想到蔡受天说有事要求他,心事就更重了起来。一个警察局长求他什么呢?
蔡受天的会开得不短,金子明始终没敢挪地方,一直在分局外面的花台旁边抽烟,一包香烟抽得只剩下一支的时候,蔡受天出来了。金子明正愁上哪儿去说话呢,现在长春城找个吃饭、喝茶的地方,不说没有却也相当困难。令他没想到的是,蔡受天提出哪儿也不去,就去药房。
蔡受天没用司机也没带随从,开车拉着金子明来到了药房。一路上,金子明把他和李云凡敲定的说法讲给了蔡受天听。蔡受天哼哈地答应着,好像不太在意的样子。他对金子明说:
“走私烟土的事我不深究,这都啥时候了,哪还顾得上那些了。再说了,咱俩谁跟谁呀,咱是有过码的人。”
金子明和他的确有点“过码”,前年春节,蔡受天的老妈有病,金子明给他拿几服好药没有收钱,接下来,蔡受天请金子明吃过一次饭,后来金子明又请他吃了几次饭。中国人的交情其实很容易建立,请客、送礼说点好话,一般说来也就足矣。今天,金子明不知道蔡受天的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内心有些紧张,言行却故意装作自然和放松,他在完成了沏茶倒水之后,客气地说:
“局长大忙人,可是无事不登小门槛呀,还需要点什么药吗?”
拂晓长春 第一部分(18)
蔡受天起身把门关严,小声地说:
“我现在不需要好药,我需要好路!”
金子明一怔,哈哈地笑着说:“看你说到哪里去了,我又不是交管厅的,哪有什么好路呀?再说你蔡局长有双重身份证,走哪条路都是畅通无阻,现在这城里连鸟都飞不出去,可你去解放区都像走平道似的,你还管我要路,这不是开我的玩笑吗?”
蔡受天说:“和你明说吧,我常跑哈尔滨,看到有苏联暗地里支持,共产党在江北一带整得挺合人心,现在又把长春、沈阳和锦州都围上了,看这架势共产党占住东北的面儿大。相反,最近政府给官员办了一大批假身份证,说白了就是为了逃跑准备的。我是想借现在的职业便利,为自己找一条光明的后路。”
金子明面带难色地说:“你看,我的生意做得再大也不过就是个卖药的,你这不是胳肢我吗?那么大的事儿我哪儿说上话了啊?”
蔡受天说:“你就不要外道了,我可没拿你当外人呀,昨天晚上你接的那个从棺材里出来的人,我可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金子明内心紧张了,可表面上还笑着说:“确有此事,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嘛,现在药房难以维系,只好做点不正当的生意,有过去的老客想来给云南军官淘换点儿黑货。”
蔡受天说:“我说了你可不要害怕呀,那个人是解放军敌工部的科长,他们一共进来两个人,他不会说东北话,就一直装哑巴,可还是被我们抓住了。为了放长线钓大鱼,就找个借口把他放了,可万万没想到这鱼钓到你头上了。我的人可是一直在跟着那口棺材呀……”
金子明打断他的话说:“这么说你是来抓我的?”
“我要是想抓你,昨晚上就把你们一块儿带走了,估计现在正大刑伺候呢?”
“得得得,要是说我违法经营,我认罚,不用给我上刑,要说通共就是打死我也没啥用处。”
“金经理,你还不明白吗?我想暗地里在另一条船上占个地方。一来我看长春守不住,此外,我有一块心病,我在伪满二分局当侦缉队长的时候,抓过一个军统的特务,还收了他的好处,我加入军统以后见过这个人,我担心在军统里混长了也没有好果子。还有,上级认为我对抢粮事件处理不得当,撤我的职是迟早的事。更主要的我看党国用的官员不行,都是凭裙带关系上来的,没啥本事,还都装呼的。”
金子明沉默了,他下意识地翻着桌上的报纸:“你想暗地里加入共产党,说真话我说了也不算,现在长春共产党的头目转移的转移,被抓的被抓,找不到个正经管事儿的,再说了我本身也不是党员,只不过是睁一眼闭一眼地帮着‘落忙’。你要真有这想法,我可以找一个人谈谈,看看能不能找到。”
“那我就听信儿了,人活一世不容易呀,做不到狡兔三窟,到时候一家人都跟着遭罪。”
蔡受天说完就告辞了。蔡受天走后,金子明忐忑不安地找到了周西同。
周西同觉得这是件蹊跷的事情,一边拧着怀表,一边说:
“我看这个蔡受天是真有此心,不过他的身份太复杂,有没有别的意图还不好说,我们向李云凡同志汇报后再定。”
1 2
这天晚上,刘胜去六十军一八二团秘密地会“老乡”去了。
李云凡穿便装来到了茂昌大药房,考虑到药房这两天比较敏感,瘸舅将他领到了四道街玉璞生前住过的地方,周西同和金子明在那里等着他呢。瘸舅把李云凡送上楼梯就转身下来了,他向一辆三轮车走去。蹬三轮车的人正在抽烟,瘸舅对他说:
“你上楼吧,李处长说要见见你呢!我在外面。”
那人说:“要没我的任务我就不上去了,一进那屋子我就想起玉璞,心里怪难受的。”
说话的人是柴胡,柴胡所在的车行就在斜对面,车行里原来也有个地下支部,五月份,车行工人和两所大学的进步青年搞了一次集会,被督察处抓走了四十多人,其中四名党员被杀害了,只有柴胡的身份没有暴露。车行的支部被破坏后,柴胡就和药房支部一起活动了。
两人正在聊着,发现有两个警察走了过来,柴胡用胳膊撞了瘸舅一下,瘸舅站起来说:“你要价太高了,我不用你了。”
说完走到白铁案前,看样子是要买水桶存水。见他干挑不买,白铁匠说:
拂晓长春 第一部分(19)
“你这人太挑拣,不是正经买主儿。”
瘸舅说:“不是我不买,是你这活计干的‘力巴’,接头磕得不齐。”
白铁匠说:“你满长春找去,有谁比我的活儿好?”
瘸舅说:“就这活儿,我闭眼睛都能做,不信我给你打个样儿。”
说着,就抄起一把平锤“叮叮当当”地打起铁来了。瘸舅打铁的时候,把点着的“洋烟”放在铁撮箕的把上,烟头摇曳着一道细细的蓝烟儿。
警察过去了,一个傻拉吧唧的人走到案子旁边,他伸出脏兮兮的手,悄悄地把那半截烟头叼在嘴里,美滋滋地抽着。瘸舅发现了,吆喝他一声,傻子向外置楼梯上跑去。瘸舅拿着铁锤机警地追上了傻子,揪着他的耳朵把他拉下楼梯,傻子说:
“就一个烟头,你这人,真抠门儿!”
瘸舅说:“不管东西大小,你拿别人的东西,应该告诉人一声。”
瘸舅没完没了地教训着傻子,让他靠着墙认错儿。白铁匠对瘸舅说:
“你这人做活还真是个行家,可你和他较啥真儿,半傻不苶、脏了吧唧的玩意儿!”
柴胡也过来劝说:
“他真是个傻子,在车行这条街混有半年了。”
瘸舅离开了傻子,傻子转身对墙根“哗哗”地撒了泡老尿。
金子明向李云凡报告了蔡受天的事儿,李云凡听了很兴奋,他对周西同和金子明说:
“我看应该答应他的要求,先发展他为地下工作者,经过考验以后可以介绍他加入组织。尽管这个人的思想基础不够牢靠,但他的身份对我们很有好处,可以让他做一些事情,以后他和金经理单线联系。为了慎重起见,让他只介入必要的情报工作,别的事情一定要注意对他保密。还有,为了让他更加相信组织,我决定和他长谈一次。”
李云凡性子有点儿急,当然,也与紧急情况下急需打开新的局面有关。他知道长春的局面再不快点出现突破,老百姓就要进一步陷入凄惨的境地。周西同走后,他就让金子明把蔡受天接来了。李云凡告诉蔡受天自己也算得上党国要员,可为了国家前途和民族大义,早已投身于壮丽的事业。宁可失去在国民党里升官发财的机会,宁可在白色恐怖中失去生命,也要为国家实现光明的前途而奋斗……李云凡和蔡受天谈了很多,甚至不惜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是想给他一种感召、一种信任,是过于看中了他的进步倾向和便于工作的身份了。尽管如此,在蔡受天问他药房里有没有组织的时候,他仍然说没有,他说目前共产党的地下组织其实都在“守军”的内部。他说,卫立煌、郑洞国都有可能是。他还说,是也不奇怪,在北伐战争和抗日战争中本来都是一条道上的人。他还说药房的金经理不过是一个普通的联络员。在长谈中,蔡受天的确受到了感召。那一刻,他是真心地要和共产党走了;那一刻,他对李云凡发下了钢铁般的誓言。
蔡受天发誓的时候,傻子在他的尿窝附近躺下晒太阳,脸上还盖着搪瓷脸盆,盆底上的小窟窿应该不影响傻子的视线。
李云凡和蔡受天长谈之后,决定交给他一项任务,让他把郑洞国遣散省政府工作人员和游杂部队的情报送到城外的指定地点。
金子明当时问道:“万一他不可靠怎么办?”
李云凡说:“我们控制了军统设在哈尔滨的七九三电台组,如果他送不到或者有变化,围城指挥部可以随时掌握情况。”
第二天,蔡受天就神秘地出现在药房的后院。金子明把情报交给了蔡受天,还让宝山从楼上抓了两只鸽子给他,说让蔡受天把鸽子带到城外去遛遛。宝山为解放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蔡受天带走了两只鸽子。围困长春的时候,“守军”除了有密闭的地堡、相连的战壕之外,在城外还有宽三米深两米的外壕,外壕内有纵射火力,外有铁丝网等障碍物,解放军和“守城”部队的阵线之间,形成了一个环城的中间地带,人们管它叫“道圈儿”。
1 3
长春的形势在恶化,不过几天来的事情进展得都很顺利。刘胜去一八二团见到了“老乡”。蔡受天投向了光明。高玉德从警官学校少将高尚起那里带来了一封亲笔信,紧接着就和瘸舅去了兵站医院。他们来到兵站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了。卫兵挂通了王院长的电话。回头对高玉德说,王院长让你接电话。高玉德打着少将教务长高尚起的旗号自报了家门,说有一封信要面交院长。
拂晓长春 第一部分(20)
王院长说:“我接到电话了,你不用进来了,我一会儿出去接你。”
高玉德站在轿车旁刚抽了半棵香烟院长就来了。王院长是个挺和善的军人,长得白净净、胖乎乎的。高玉德见院长走过来向他招手,马上扔掉了手里的香烟,小跑着迎了上去,就像见到了老熟人一样,拉着王院长的手寒暄。王院长说:
“这样吧,咱们到车里说,正好我也快下班了。”
高玉德说:“干脆到我那儿去吧,你也认认门,对我的药店指导指导。”
王院长没有反对。瘸舅开着“黑老虎”在雨后的马路上扭着,轮胎把积水澎出了很远……
高玉德在车上对院长说:“我和高尚起是光腚娃娃,小时候一起挖苣荬菜,一起在河边捡沙溜蛋,一起在池塘里打狗刨儿。我比他大一岁,所以他当多大官都没我大。再有,我比他脑瓜儿活,他比我有眼光,打小儿大人就说他将来有出息,果不其然,他成了大军官了。”
王院长说:“何止是大军官哪,在蒋委员长那儿都有一号,不然怎么从重庆派来接收长春呢。我弟弟在他的手下当过教官,很崇拜他,这样我就和他认识了,我这也算高攀了。”
高玉德说:“他还是个书呆子,不会抓权也不会抓钱,那官要是给我当,我都能把它‘造冒烟’了,我和他聊过,听出他对打内战很有想法。他说共产党今非昔比……”
王院长笑着说:“国家大事一时很难说清。不过我很愿意听高东家说话,很幽默!”
车到茂昌大药房,高玉德将王院长引进客厅,惠子端来瓜子,倒上了香茶,然后鞠躬倒退着出去了。高玉德这才拿出信来,信的内容只有几句话,大概意思是介绍高玉德和他认识,看看在治病救人上可否相互交流。
王院长看过少将的信,对高玉德说:
“虽然信上并没说什么,但有了这层关系你就不用见外了,有啥需要我的,请不要客气。”
高玉德说:“我这个兄弟生意上的事一窍不通,我和他说得明明白白的,他写了两篇也没说明白,最后笑着说,干脆我写两行,剩下你自己说去。我当真人不说假话,眼下我这里的药不赚钱,一麻袋药也换不来一捧高粱米,我想进点西的,尤其是消炎药品,用烟土换。六十军是从云南来的,喜欢烟土的老底子还在,就是当官的不抽,带回去也是个好东西。”
王院长绝没有想到,高玉德要找他办的是这么一件为难的事,他苦笑着说:
“药品严控啊,整不好是掉脑袋的罪呀!”
高玉德说:“我有个办法,把飞机上空投的还没入库的弄出来。”
王院长摇着头说:“那绝对办不到,你没看看,飞机一来,军人像蝗虫一样围着……”
高玉德说:“你等等,我的司机刚才出了个招儿,不行咱就当听个笑话。”
瘸舅正在门外候着呢,见高玉德开门就笑呵呵地来了。
瘸舅坐在院长旁边的沙发上,高玉德背倚着窗台,手里拿着他的文明棍儿,瘸舅说:
“只要药品能装到兵站医院的车上,剩下的就好办了。”
瘸舅小声说着……
高玉德暗暗地点着头,他心里说,这个瘸子还真不简单,不光有计谋,口才也不错,讲了半天一句废话没有。
瘸舅走后,高玉德从皮箱里拿出两根金条,就像递出两棵香烟一样轻松地说:
“这是给你的见面礼,收着。”
王院长紧张地推着:“这……坚决不行这个,这……这叫我在高长官那儿没法做人。”
高玉德说:“古人云,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这回咱俩做把小人。事成了算给你的酬劳,事情不成咱俩留个念想儿。我都知道了,去年发大水,你老家被淹了,一家人还在亲戚家串房檐呢。你说共产党讲共产,咱国军出生入死不就图个升官发财嘛。都说爱国,可连个家都过不好,哪有条件爱国呀!打仗的时候流血是爱国,仗打完了,再流血那就是坑人,现在不攒点儿家底儿,到用的时候就不赶趟了。你自己带出一张嘴吃铁杆庄稼,可老的小的都跟着遭罪了,你要是没点儿补报,后半辈子肠子都得悔青了。”
王院长看着金条,长长地出了口气,他说:
“完事儿再说。千万要记住一条,就是绝对不要卖给围城部队。”
高玉德说:“我有天大的本事也运不出去呀,别说我了。连有枪有炮的国军不是也出不去吗?退一万步来说,就是卖给了外面抢救伤员,也不是什么罪过。从道义上来说,这粮食和药品就是给天下人吃的,给谁吃不给谁吃都是一时人为的,兴许做的对兴许做的不对。打仗的时候用衣服来区别敌我,可脱了衣服就都是炎黄子孙了,说不定一个爹妈的还有很多的呢。所以万一出去了也不要太在意。眼下咱们要注意的就是把事儿办了,把责任推出去,保证自己别吃了眼前亏。你说是不是?”
拂晓长春 第一部分(21)
看来,“高铁嘴”的外号取的不无道理,高玉德这一阵儿神说,把谨慎、老实的王院长给说得鼻子尖冒出了虚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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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有点出人意料,王院长派手下的一个医助给高玉德送来了一封短信,信上说:
“星期三,中午,有沈阳来的飞机空投药品,空投地点在光复路口。”
高玉德及时把这封信交给了瘸舅,瘸舅看完了信,只字没提怎样接药品的事。紧接着,他和周西同一起张罗着要给宝山和静美搞一个定亲仪式。高玉德开始不太同意,他说:
“这是啥年月呀,吃饭都要吃不上溜了,搞什么定亲仪式,再说上哪儿找个像样的酒店呢?”
周西同和瘸舅跟他说了半天,总算同意了。宝山和静美听了,自然都很高兴。他们在小楼里憋坏了,巴不得新鲜和活跃一下。
定亲宴会选在新发路的花园酒店,院子里有假山和绿树,还有小桥流水,这里的环境和外面街道相比,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花园酒店不大,但装修得非常考究。这一天,一楼的厅里只摆了四张桌子,人们一边认亲、一边闲谈,有高玉德、高太太、惠子、静美和静美的嫂子,还有周西同的家人,光孩子就占了一桌。除了金子明没来,药房里比较靠近的人都来了。桌上有瓜子、有糖果,还有茶水,就是迟迟没有上菜。孩子们一边吃糖一边在桌子底下藏猫猫,大人们在找话闲谈,周西同还闭上眼睛扮成算命先生,给大家摸骨算命。十一点多钟,这边才张罗着上菜,可直到瘸舅开车来了,菜才真正上来。其实上的也没有什么菜,不是罐头就是与黄豆有关的东西,连油炸粉条都算一道菜了。菜上了四道,周西同刚要说话主持开席,只听外面躁动起来了,有飞机的“嗡嗡”声、有警报和人群的嘈杂声,还有郊外发射的高射炮声。
屋里的人都出来了,紧张而又兴奋地抬头往西边的天上看。
蓝天上出现许多棉花一样的云团,云团一点点放大,最后连成淡淡的一片。有三架飞机像老鹰一样冲过了火力封锁,在天上嗡嗡地盘旋着,那飞机好像很痛苦的样子,想飞得再低一点,可不断有炮火在轰它。它们飞过来又飞过去的,好像母鸡找不到下蛋的地方,憋得嘎嘎直叫。天上出现了许多黑点、白点还有闪光的点,一眨眼的工夫,远处飘下了很多降落伞,晃晃悠悠地揪着地上的眼睛和乱糟糟的欲望。
在光复路口附近,一辆军用救护车,从黄乎乎的军人堆里开了出来。车上,那位给高玉德送过信的医助对开车的战士说:
“今天的事儿干得漂亮,主要是车停的地方好,硬是叫六十军的人扑了空。王院长说了,只要药不被别的部队抢去,中午就让大家好好撮一顿,多好的馆子都行。我们今天就去新发路的花园酒店。”
司机高兴地对后边押车的弟兄喊着:“听到了没有,我们去花园酒店。”
后边一个兵说:“有饺子吗,那疙瘩?”
司机说:“操,真###没出息,去那个地方还吃饺子,那里的汆白肉、四喜丸子,撑死你,还饺子呢!”
救护车沿着大马路走了一阵,三拐两拐,最后开进了宝山定亲的花园酒店。车停在小黄楼别墅酒店的门前,一个兵提枪放了岗哨。
飞机走了,炮也不响了,定亲仪式开始了。
周西同拍了两下手开始讲话,大人们都静了下来,孩子们却还在说笑着,高太太和惠子好容易让孩子们安静下来。
周西同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宝山和静美在这里正式定亲,别看今天的酒席薄点,可这个地方好,这里原来是日本人吃喝玩乐的地方,中国人到这儿来吃顿饭,连想都不敢想。当然了,现在能到这里吃饭的也是少数,我相信用不了多久,多数人都能过上好日子,等到宝山和静美结婚的时候,我们一定来个满汉全席。”
周西同还没说完呢,进来了三个军人,说要找地方吃饭,老板说没有地方了。几位有点恋恋不舍地往外走。瘸舅热情地截住了他们。
瘸舅说:“哪能让客人走呢,正好这桌还有地方,一起吃点,现在找饭店那么好找呢?”
高玉德说:“办喜事遇到军人更吉利,再说军人守城有功,我们还找不到机会慰劳呢!”
大家七手八脚就把军人拉上桌了。
酒过三巡,那个医助竟然喝潮了,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拍着静美的胳膊,静美忍耐了一会儿就和宝山换了个地方,医助就和宝山接着白话,还是不分男女地拍着宝山的胳膊,从这一点来看,医助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兴奋,就是想拍着胳膊说话。宝山本能地、礼貌地躲着他,他竟然毫无觉察地往宝山的身边凑,甚至还黏糊糊地、没完没了地拉着宝山的手,在他的耳朵底下大着舌头说:
拂晓长春 第一部分(22)
“其实,我最不愿意看别人定亲和结婚了,看到别人娶媳妇就闹心!我都两年没见到我媳妇了,不是……和你吹,我媳妇……和你对象差不到哪去。对了,我想起来了,外边还有个站大岗的弟兄呢,我得叫他……”
他一激动就把在门外看救护车的战士也叫进来了。后来的气氛很热烈,静美还给军人唱了首歌,四个当兵的都听傻了。
此时,瘸舅和柴胡正带着几个伙计从军车上卸药品,几个人传递着,很快就把半车药品搬到另一辆军车上。
散席了,几个军人咋咋呼呼地争相和静美握手告别,他们刚要上车的时候,前面的军车对他们“嘀嘀”地按了两下喇叭,刘胜从车门里伸出手来,对几个军人笑着。车加大了油门,甩下一股蓝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