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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杰贤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高太太说:“人情的事你放心,出钱、出烟土,东家说都豁出‘注’来了。”

杜大姐说:“太太给你介绍个好对象,也不成问题。”

韩参谋说:“我回去再打探一下,要是有可能的话,我一定帮忙。”

静美向军人鞠躬了,韩参谋贪婪地看着静美的腿。

静美鞠躬的样子很好看,像一朵娇羞的花。韩参谋希望她这样多站一会儿,这个姿势让他感到自尊和俯视的方便,遗憾的是,静美很快就抬起了头,然后搀着高太太走了。

高太太和静美从般若寺回来,心里并没有多大底数,因为韩参谋说的不过是句活络话儿。见她们回来,高玉德和惠子都急忙来问,问见没见到人,问事情有没有希望,问需要出多少价码?高太太心情依然沉重地说:

“都说不准,目前只是留下个活络话儿。”

高玉德有点泄气了,因为太太走后,他给方高参和高尚起打过电话了,一个电话不通,一个三天没回家了。他还去了趟尚市长家,结果听说市长家都搬走了。他一路上叨叨着:尚传道尚传道一到用时找不到。高玉德泄气地瘫在了床上,鼓鼓地生着市长和两少将的气,但细想想,自己这儿进去一个就急成这样,整个长春都被包围了,那些官场人物也确实够喝一壶了,有事找不到他们也可以理解。这么一想他就不再抱怨他们了。他想,如果韩参谋肯办事,还是他最接洽,俗话说,现官不如现管嘛。可这个韩参谋到底能不能指上?他觉得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希望也不是很大。

没想到,事情过了不到两个小时,韩参谋主动找上门了。高玉德听到瘸舅在门外说韩参谋来了,急忙对高太太说:

“我上楼,你先和他谈。”

说完看了一眼惠子,惠子就跟着高玉德上楼了。韩参谋带来了不错的消息,说是可以帮忙,不过明确地提出一个条件,他看上了静美,要宝山把静美让给他。

高太太拿不定主意就上楼找高玉德。

高玉德正躺在床上“闹心”呢,心里没缝儿的时候,高太太来了,高太太说:

“韩参谋说他可以冒险救出宝山,不过他出了个难题,他相中静美了,他的意思是叫宝山把静美让给他,还说在地方上找对象毕竟容易。你说这可咋说呢?”

高玉德听了,翻身从床上蹦了下来说:

“你再说一遍,我刚才没好好听。”

高太太说:“你呀,天大的事你还没好好听。”

高玉德说:“我不是刚爬起来,脑袋还没返过乏儿来吗?”

“天都要塌下来了,你还躺在床上睡大觉?”

“我也是眯着想辙呢!”

高太太把韩参谋的意思又说了一遍。

高玉德说:“如果此话当真,就由他去。你说命和女人哪个重要?再说,宝山不出来难免节外生枝,弄不好这里的人和家业都要遭殃。我跑了一上午也没蹚出一条路子来,正好出现这一步活棋,先用上,等蔡局长回来再让他假装把宝山抓进去,就说韩参谋的事没有办利索,让静美再和他毁约,反正就是个口头说法。”

高太太说:“这样做有点不厚道。”

高玉德理直气壮地说:“厚道,你看死在路上的哪个不是厚道的?再说了,是他乘人之危在先,他更不厚道。答应他,我和静美去说。今天晚上就定下来,明天就让他去办。”

高太太转身要出去。高玉德的眼珠转了一下,说:

“等等。女人的事,还是你和静美说,先和那个参谋黏糊两天。告诉她,是假的,不然宝山出不来。”

高玉德说完,几分得意地对高太太笑了。

高太太说:“别嬉皮笑脸的,要不是家里有正事,我不会答理你的。”

高玉德说:“去吧去吧,不答理我,你就得饿死。”

高玉德故意没有出面,他觉得这种事,他还是在幕后好。他的经验是凡是决策的事情,决策人一定不能跑到前台去,越是神秘越有权威、越有回旋的余地。

高太太和静美说完就给了韩参谋的“决句”。韩参谋听完二话没说就走了。高太太说,办这么大的事,你不能空着手走呀。

韩参谋站在门口想了一下说:

“那就给我带点烟土吧。”

2 1

韩参谋回到司令部,把烟土放到文件盒里,在门外喊了一声报告之后,走进了副参谋长的办公室。韩参谋进门没有说话,他悄悄地将一个文件盒放在铺着军毯的办公桌上。副参谋长接过文件盒,一搭手就知道里面装的是烟土,这不是因为他有特异功能,完全是因为以前有过默契。副参谋长笑了:

拂晓长春 第二部分(3)

“你小子捣什么鬼呀。”

“我的一个亲戚敬您的。”

“有什么事用得着我吗,送这么大的礼?”

韩参谋说:“是这么个事,我姑姑和茂昌药房的高太太是干姐妹。药房的一个伙计家有人饿死了,非得要送到兴隆山老家入土为安,怕出不了卡子,就谎称是去采血。检查时啥事儿都没有,可能是卸车时发现有药品,就以为是共党地工,实际那药品是白灰和冰片,是消毒用的。结果发生了一场误会,死了两个人,抓住的那个小伙子正是高太太的儿子,高太太求咱们把他捞出来。”

副参谋长说:“你别说了,不行了,已经送到警察局了。”

韩参谋说:“我听说送警察局了,可我想把他要回来。药房的东家是场面人,儿子用不了两天也还是出来,咱们抓的人不能叫警察局白送人情。再说万一警方为了立功,小伙子屈打成招,说是和地工一起给共军送药去了,对咱们也不好,毕竟是从咱们的卡子放出去的。”

“那可咋跟人说呢?”

“不用说什么,给我开个公函就可以,说此人身上有份秘密情报,需要重新审问,这事儿就完了。要有人问到您这儿,您说知道就行。”

副参谋长摸着蓝色的印着青天白日的文件盒,轻轻地点了点头。

美式吉普停在一棵丁香树下,三名士兵跟着韩参谋走进警察分局的办公楼。

韩参谋和一位警官拉拉手,然后开门见山地说:

“我们是守城部队的,前天移交的那个开采血车的人,经最新情报证明,涉嫌藏匿一份重要的军事情报,我们要带回审查。”

警官说:“有公文吗?”

韩参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公文。警官看了一下。

警官说:“我要请示一下局长,不过他现在不在,你们要等到午后。”

韩参谋撂脸了:“不行,军情火急,懂吗?耽误一小时,即便五分钟,共匪策反的人员和地下党接上了头,局面就不好收拾了,这责任谁也承担不起。马上请示在家的最高长官。”

“在家的只有我大了。”

“那就更好了,你快放人吧,你应该知道,军事上的事没啥商量。”

警官一脸难色,这时又有两个带枪的士兵进来了。士兵什么也没说,他们站在韩参谋的身后,很自然地形成了威逼的气氛。

警官说:“好吧,你们跟我走吧。说着要将公文放在抽屉里。”

韩参谋说:“对不起,部队的机要文件是不可以外流的,你看过了得还给我。”

警官说:“那我得有点依据呀,不能不明不白地就放人呀。万一上级追问,我得有个交代呀。”

“那好,我给你签个字,”韩参谋说,“出了问题,你可以直接和我们长官联系。我把他的名字和电话都给你。”

警官歉意地说:“没办法,最近啥事儿都出,把我们都整的火得燎的。”

警官带着军人来到后院的平房,对一个看守说,部队侦察科的人来了,把门打开。

宝山被押进吉普车,吉普车在大街上绕过了两个转盘,韩参谋对司机说:

“到龙里街路口停一下,把他放走,我们完成任务了。记住告诉弟兄们注意保密。”

宝山下了车,一副蒙头转向的样子,韩参谋对他说:

“你没事了,但一周内不要回家,这是龙里路,你去一个熟人家躲避几天,你家人会去那里看你,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了的。”

宝山问:“你们是?为什么?”

韩参谋回答:“没事儿了。”

韩参谋摆摆手就上车了,整个行动干净利落,就像是熟练地做了一个游戏一样。

美式吉普消失在远方的街上,宝山依然愣在一棵没有皮的树下,他的脑海里晃动着一个草绿色的谜。这里离周西同家不远,于是他就去了周西同家。

吉普车快到药房的时候,韩参谋就把车打发走了,他步行来药房的后院,向高玉德和高太太报告了“战果”。一家人像迎接英雄一样簇拥着他,连周西同和金掌柜都佩服他的办事能力。周西同心想,这人要是能够带头策反说不定能干得非常漂亮,可他知道有静美和宝山的后顾之忧,注定没有机会和韩参谋接触了。

高玉德和太太为了答谢韩参谋,送给他一根金条,韩参谋说啥也没有收下那根黄澄澄的金条。韩参谋说:

“我能得到静美,那可是比金子还贵重呀。所以,这金子我坚决不要。”

拂晓长春 第二部分(4)

再三推辞之后,高太太把金条收了起来。高太太收起金条脸色却显得更加沉重。

韩参谋说:“你们看看宝山去吧,我和静美到外面走走。”

静美为难地说:“我也……”

高玉德对静美说:“就按韩参谋说的办,不过都先不要动,马上告诉伙计开几个罐头,我还有瓶好酒,咱们好好庆贺一下,一会儿周先生回趟家,顺便给宝山送点穿的吃的。”

大家寒暄了一会儿,饭菜就备好了。两盒罐头,一盘盐渍黄豆,一盘炒鸡蛋,一盘煎咸鱼。高玉德还坚持要上一个火锅,火锅里没啥内容,只有清水和干白菜,不过架在桌子上同样显得很气派。高玉德、高太太,金掌柜和静美轮番给韩参谋敬酒。静美满腹心事地坐在韩参谋的身边。这顿饭吃了足有两个钟头。

周西同明白高玉德的意思,他在家里和宝山说了几句话就回来了。他知道,高玉德把韩参谋留住明的是感谢,暗里是想验证一下宝山是否真的出来了。

周西同证实宝山真的出来了,高玉德既高兴又遗憾,他琢磨了半天,没有找出挽留静美的理由,最后,不得不同意韩参谋把静美带走了。望着静美无奈地跟着韩参谋走出大门,尤其是看到静美歪着头看高玉德的时候,高太太哭了。

韩参谋把静美带到自己的住处,紧接着就发生了“意外”。韩参谋说:

“你答应我了。”

“这是战乱时期。”

韩参谋重复着这两句话,别的什么也没说。他用一双大手按了按静美的肩膀,然后又抱住她的面颊使劲地晃着,这种陌生的爱惜和得意,令静美难以接受,她露出接近于哭泣的表情。韩参谋却哈哈地笑了起来。接着就粗暴而又理由充分地把柔弱的静美抱到行军床上。静美在挣扎,两腿在胡乱地踢着,一只半高跟鞋飞出很远。韩参谋笑了,他一边压住静美一边脱下军装。

地上是凌乱的衣物,行军床摇晃着、颤动着发出奇怪的声音。静美和宝山幻想过可又一直没舍得做的事情,在进屋后十多分钟就发生了,发生得突如其来,发生得一厢情愿。无论哭泣、无论央求、无论反抗,一切都毫无意义。

一连几天,韩参谋没让静美离开房间,他回营房的时候,就在门外上一把黑色的大锁。锁门之前,他都要对静美说上一句:

“对不起了,我的美人,在你没有习惯以前,我只能这样。不过,房间里吃喝不缺,在很多人可能饿死的时候,你失去点自由也不算多大的委屈吧。”

2 2

宝山的事还真的就过去了。这天下午,高玉德在客厅里喝茶,高太太站在他的对面说:

“静美的嫂子来过了,说静美一直没回家了,我没敢和她说实话,说静美在一个秘密的地方护理宝山呢。韩参谋不让静美回家,这可不是好迹象,这孩子八成要受委屈。”

高玉德说:“你没问问韩参谋他姑姑那里有没有消息?”

高太太说:“我见过她一回,她很生气,说她去部队找过,想让他把静美送回来。结果人家没见她,后来她就没再去过般若寺。”

高玉德说:“危险倒是没有,但估计静美要失身了。”

高太太说:“天哪!这叫啥事呀?都怪你当初出了馊主意,作孽呀!以后可咋向宝山交代。”

高太太走近家中佛龛,边准备着香火,边在心中默念着,“未生不善,能令不生;已生不善,速令除灭。”高太太将一炷香插在香炉碗上,然后便跪下来拜忏和发愿:

“我们用静美交换自己的儿子,我丈夫还占了日本寡妇。请三十六位大善神出来护持静美安安全全,请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宽恕我等罪人……”

高玉德听到太太的祷告,不耐烦地说:

“拿枪的不信神佛,光你信有个啥用?别他妈巴子老提罪人的事。我答应韩参谋和静美的事儿就是有罪吗?我不答应儿子能出来吗?你光说这些不够,还在佛前提我和日本惠子的破事儿,那算啥大不了的,现在要几房的多了,我不就收留一个可怜的女人吗?以后少提这事儿,这一篇儿就算过去了。你快干点正事去,让金经理来一趟,问问蔡受天回来没有?要是回来了就还有下文。”

天黑了,静美一个人待在陌生的屋子里,除了感到天气的闷热,还感到了下身的不适。她看了一眼小圆桌,上面有罐头、有水果还有两张糖饼。看到糖饼,她就眼泪出来了,一想到饼子,就感到了悲哀。前些时候,她差点为了几块饼子换给了农民,多亏出现了宝山,多亏自己当时厚下了脸皮,才找到了一个有吃有喝的人家,可最后还是没有摆脱用身体谋生的结局。她知道宝山和家人一定在为她着急呢,东家说的假戏,现在已经成真了,下一步该怎么收场呢?就是被放了出去,宝山还会要自己吗?想到这些,她感到了一阵恐慌,她本能地走到窗前,隔着窗子向外看了一下,知道自己是在三楼,跳下去,肯定要被摔坏。她想到有一个办法可以逃脱,那就是把床单剪开,然后接起来,绑在窗棂上,拉着床单滑到楼下。可她不敢,她知道自己的手除了拿琴弓子,干别的一点劲儿也没有,不可能把自己的身子提起来,要想抓着床单下去,肯定得摔个半死。这时候,她才觉得女人实在是软弱的,要是没有一种外力的保护,根本无法捍卫自己的身体和尊严。静美正在想着,听到了开门锁声音。

拂晓长春 第二部分(5)

韩参谋喝了不少酒,一溜歪斜地回到了住所。他在外面一边敲门,一边叨叨:

“是……是谁把我锁在门外边了,啊?”

静美知道他喝醉了故意不理他,后来还是他自己反应过来了,鼓捣了半天才打开了房门,像扭秧歌似的进来了。静美把他搀到床上,看他吐脏了军裤,说不清是关爱还是讨厌他的肮脏,就主动地把他的裤子脱了下来,放在洗衣盆里。韩参谋大着舌头对静美说着:

“我现在明白女人的心理了,你动她她会生气,你不动她她更生气。你……你……静美你说对不对。这是我们参谋长说的,真……真是经验之谈。”

韩参谋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静美发现他睡得很死,就产生了逃跑的念头,她披上衣服,悄悄地溜了出去。

兵营的道南是一所学校,边界处是一排高大的杨树,下面有一道铁丝网。因为军人常借故到校园里看女人,所以铁丝网上自然出现了几个可以爬人的缺口。静美看到铁丝网有一个缺口,她跪在地上,低头钻了出去。本来可以平安地逃出虎口了,可她却又爬了回去,又悄悄地摸进了韩参谋的住处。

韩参谋还在熟睡着,怀里紧紧地抱着被子。静美假装拧衣服,把洗衣盆放在一个木凳上,接着又把洗衣盆从凳子上搬下去,自己站在凳子上了。她把手伸进吊橱去寻找那半袋大米。可因为紧张,静美在往下拽米袋的时候,弄掉了壁橱里的一个备用灯泡,灯泡发出枪一样的声响。韩参谋立时就醒了,他快速地拔出了挂在墙上的手枪,静美见了,吓得从凳子上摔下来瘫倒在地,米袋子压在她的腿上。一瞬间,静美感到自己的臀下湿了,她看了一下,洗衣盆离她很远,水是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来的。

韩参谋明白了,他收起手枪,把瘫软的静美抱到床上。

静美在他怀里哆嗦着说:

“我……我……”

韩参谋说:“什么都不要说了,明天下午我送你看看你嫂子去,拿着那袋大米,还有肉罐头。”

静美不解地、惊诧而又感激地看着眼前那个被她骂过野兽的军人。这一夜,韩参谋没有继续折腾,也没有抱怨逃跑过的静美,只是把她紧紧地抱在自己的怀里。静美为自己的错误后悔着,却又说不准错在哪里?是不该返回来取那半袋大米呢,还是不该悄悄地逃跑?

2 3

宝山安全地回到了家里,没见到静美,以为她是回自己家了,就对父母说:

“爸、妈,我去换件衣服,然后看看静美去。”

高太太支吾着说:“静美好像不在家,听说是去吉林她二姨家了,也不知回来没有?你明天再去吧。”

宝山说:“去吉林?根本不可能,她能出得去城吗!

高太太的脸有点红了,赶紧说:“你……你看我这脑袋,是去郊区她二姨家了。”

宝山说:“那我也出去走走。”

高玉德说:“你别走远了,还不知道长记性?”

宝山说他就到门口看看,说着就走出了房门,骑上自行车朝静美家奔去。

幽暗的胡同,不知谁家的门前燃烧着死者的枕头,有黄色的纸钱落叶般贴在水沟里。宝山看见韩参谋挎着静美的胳膊,没走多远就上了一辆三轮摩托。摩托轰了几下油门,开走了。宝山的自行车倒在地上。

宝山气愤地敲开了静美家的房门。静美的嫂子看着宝山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宝山凝视着柜上的罐头和地上的粮食。终于在沉默中爆发了:

“告诉我,静美变心了吗?他们去哪里了?”

静美的嫂子哭着说:“好兄弟,静美没有变心,她没有办法,是为了救你出来,才答应那个守城部队的韩参谋。你就忍一忍吧,人家是带枪的人,你得罪不起呀!这时候哪有说理的地方呀!还有,人家说是你家人愿意的,也算是明媒正娶。”

宝山叫喊着:“我没答应,我不知道,我要去找她!”

说着操起了床头柜上准备开罐头的菜刀,床上的两个孩子吓哭了。

静美嫂子用身子挡着房门,哭着劝说:

“你冷静点,我求你了,你去哪找去,咱也不知道人家住哪呀,就是找到了有啥用,你要是带枪的解放军还行,可你是吗?你还是先回家问问去吧!”

宝山把菜刀狠狠地摔在地上。

宝山回家就和爸爸妈妈吵了起来。

高玉德和高太太开始还觉得有点理屈,所以除了开导宝山没有多说什么。可宝山越说越来气,最后就用最赶劲儿的话,发疯地抱怨起父母来了。高玉德这才急眼了:

拂晓长春 第二部分(6)

“你埋怨我,这不难理解,可这事儿能都怪我吗,谁曾想就假戏真做了?这事儿就是赶到这儿了,就好比地震一样,哪儿摊上了哪儿就倒霉。你犯了事,韩参谋为了静美,静美为了你,我不将计就计,你就出不来。”

宝山说:“不用那个狗参谋我也能出来,车上没有物证,那个老兵死了又没有人证,不就是送尸体嘛,能把我咋地?”

“我就他妈的不愿意听你来这套屁嗑,事后诸葛亮,出来了你就能耐了,你不想想,要是给你打个皮开肉绽的,你不把实情说了,我高字都更了。”高玉德几乎是在咆哮:“现在你得到了命,又要讨理了。我告诉你,讨理不比讨命容易。因为多数人无处讨理,社会才不太平,才不断打仗。中国一百年都没消停过,可打来打去,老百姓还是没有说理的地方。眼下正是两军交战,你应该懂得倾巢之下岂有完卵的道理。”

宝山抽泣着:“不管咋说,静美不能这样白白让人抢去,那我还是个男人吗?”

高玉德说:“男人就为一个女人活着吗?亏你还说得出口。”

宝山急了,挑了几句赶劲儿的话:

“像你那样为了财产,什么都可以放弃、什么都可以做,我做不到。”

高玉德愤怒地摔了一个茶杯,怒视着宝山问道:

“我做什么了,你给我说清楚了?你个小瘪犊子。”

宝山说:“你和日本人合伙卖大烟,你还……”

高玉德出乎意料地笑了:

“好小子,你说得对。来,爸给你擦擦眼泪。”

宝山没动,高玉德走到宝山的跟前,突如其来地扇了宝山一个耳光,没给宝山躲闪也没给别人拉架的机会。那一声脆响过后,惠子去拉高玉德,高太太去推宝山。高太太把宝山推出了门外,高玉德还在客厅里骂着:

“我和你爷爷卖大烟,是因为土地让日本人占了,种的都是大烟,我不卖大烟连农民都得饿死。我离开你爷爷的基业就没有今天,你离开我更啥也不是,你那套做派、你那点本事要想在社会上站住脚儿,你还远着呢……”

宝山摔了门,气呼呼地来到了院子,正赶上妹妹把皮球踢到他的腿上。他抓过皮球,一脚踩爆,小娥子坐在地上大哭。高玉德听到哭声,就从客厅里跑出来了,他举起文明棍儿就去追打宝山。高太太抱起小娥子,惠子喊宝山快跑!宝山不跑,他索性站在那儿等高玉德来打。高玉德本来是想拉拉架子,也给小娥子和他自己出出气,见宝山不跑,真的就来了狠劲儿,连三并四地抽了宝山一顿棍子。宝山喊着:

“你打吧,我一点都不疼!”

两个女人拉不住,高玉德又抽了几下,棍子就“嘎巴”一声断了。

宝山还在说:“打呀,朝死里打,那边还有锹把呢。”

这时候周西同跑来了,周西同说:

“东家,宝山是大人了,你打他就是你的不是了。”

高玉德就怕别人说自己的不是,他一贯自信地认为自己没有不是的。他说:

“我不是打他,是想试试这小子有没有‘汉气’。”高玉德把半截儿文明棍儿扔在了一边说,“妈巴子这小子还行,待会儿给他卧两鸡子儿。”

高太太把宝山推进他的卧室,撩开衣服一看,文明棍儿抽出的印子已经肿了。高太太告诉宝山别动,自己跑着去厨房里捣来一碟大酱。尽管柜上有很多中药,可高太太坚信还是满族祖先传下来的偏方来得灵验。比如被马蜂蜇了擦马齿苋,拉口子了上花椒面,伤筋动骨了吃黄瓜子,肉皮子肿了抹点大酱。高太太一边往宝山的身上抹大酱一边说着:

“宝山,你心里不好受,妈妈知道,可你别再惹你爸生气了,外面都那样了,家里再不消停,这日子还有个过吗?等蔡受天回来了,按你爸的主意试试,估计韩参谋能把静美送回来!”

宝山看着盛酱的碟子说:“废话,交回来还是原来的静美吗?你以为女人像个碟子呢,借出去还回来,刷刷还能用?”

高太太不做声了,把酱碟子放在床头柜上了。宝山光着膀子趴在床上,身上的棍子印儿被大酱一杀,疼得他龇牙咧嘴的!高太太说:

“咳,这不像平常年景呀,多少人活活饿死了,多少人叫枪子儿打死了呢,不也得受吗。兵荒马乱的,哪有磕不着碰不着的?要学会忍哪。”

宝山觉得妈妈说得有道理,就不说话了,只是呼呼地喘着粗气。过了一天,宝山不再和爸妈生气,也不再看书了,整天走火入魔地制造手枪。他把一张书桌偷偷地拆了,用椴木的桌板锯出手枪的形状,然后用木锉加工成很像真枪的样子。手指粗的铁管儿,国军的子弹壳,小日本的洋钉子都被他派上了用场。洋钉子做成枪栓,钉子上面套着弹簧,枪栓下面装上扳机,宝山制造的第一支手枪可以打纸炮子,第二支枪就能发射火药了。宝山把买来的炮仗一层一层地剥了皮,然后把里面的火药倒出来,接着又灌进铁管里去,他还将父亲酒瓶里的软木塞碓到枪管里去了。一切准备完了,宝山在墙上画了一个人,那个人就是他心中的韩参谋。这天中午,宝山把小牛和小娥子叫来参观,他拿起手枪瞄了瞄,只听砰的一声,枪管炸裂了,墙上的那个人没打着,火药把宝山的脸熏得像唱戏的花脸一样。小牛和小娥子吓了一跳,接着,三个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拂晓长春 第二部分(7)

高玉德听到枪响来到外面,见宝山没啥大事就回来了,他怅然地对高太太说:

“完了,这小子以后没出息了。”

高玉德认为有出息的孩子,一是好好读书,再就是往买卖上格物。他认为年轻人一喜欢刀枪就离不务正业不远了。这一点,高太太和他想的完全相反,高太太虽说是个女流之辈,可她并不反对男孩子崇尚武勇,这恐怕与她是满族的后裔有关。

宝山提着破枪向家门走来,跟在后面的弟弟、妹妹嘻嘻哈哈地笑着。高太太看到他被火药熏出的花脸,也笑了。高太太对宝山说:

“你要是能做一把打苍蝇的手枪,妈就把樟木箱子拆了给你。”

宝山不干,宝山认为打苍蝇是老头老太太和女人的事情。他做枪是为了报仇雪恨。所以,一提打苍蝇的小事,宝山就露出不屑一顾的样子。

实际上打苍蝇不是小事。一九四八年的夏天,有一种生灵出奇地疯狂,大有无法阻挡的势头,无论活人死人,站在外面都要受到它们的攻击,绿头苍蝇不时地从纱窗或门帘钻到屋子里去,饥饿的人们已经拿它毫无办法,经常是在它们的喧嚣声中离开了世界……

茂昌大药房同样有很多苍蝇,打苍蝇成为一件不小的工程。蝇甩子不够用了,惠子每天都在编蝇甩子,编蝇甩子和打苍蝇的时候,惠子感到很充实,她觉得总算不白吃人家的饭了。开始还有马尾子,后来就用破布编了。惠子在剪衣服的时候,走神了,“喀嚓”一剪子,把自己的手指剪出血了。高太太用花椒面为她包扎,叨叨着说:

“看看,咋就不加小心!”

惠子告诉高太太,看到这件小衣服,使她想起了自己的两个孩子了,他们惨死在亲生父亲的手里。

高太太带着同情和好奇,吃惊地看着惠子。

2 4

屋子里很热,有不小的来苏水味儿。高太太和惠子坐在床上,一个握着受伤的手,一个在继续编着蝇甩子,惠子对高太太说:

“天皇宣布投降以后,我们全家都被带到了通化。听我丈夫说,以滕田大佐为首的关东军不甘心失败,尤其是不甘心向民主联军投降,四千多军人虽然放下了武器,但武士道精神还在心里作怪。这时候,国民党通化县党部的人也乘机和他们勾结,秘密达成了推翻民主政权、建立‘中日联合政府’的协议,决定在春节期间发动一次大的暴乱。前年二月三日凌晨,也就是中国大年初一的那天,街上突然枪声大作,接着全城的电都停了。在黑暗中,日本医务人员残忍地杀害了正在住院的八路军伤员,数千名暴乱军人包围了行政公署大楼,同时也向炮校、支队司令部、公安局、电话局、机场等地发起了冲击。因为民主联军事先得到了消息,有准备地坚持了一阵,很快援军就到了。

“我丈夫知道躲不过,也不想躲了,亲手把两个孩子勒死了,大的两岁,小的才两个月。孩子死后,他拿着手枪要开枪打死我,我颤抖着对他说,拜托了,等我把孩子安葬了再和你一起去。他有点心软了,把手枪扔在了地上。这时候,冲进来几个军人,我急忙把手枪踢进了炉坑。军人见他手里没有武器,没有开枪,叫骂着把他带走了。当时也要把我带走,我会说中国话,跪着向军人求情,说等我把孩子安顿好了自己去。军人看看孩子没有抓我,我用一个木箱把孩子装了,用当地人拉爬犁的方法把木箱拉到了浑江的冰面上。那天可冷了,我的手指头差点冻掉了,从江上回来,听说朝鲜义勇军杀红了眼,见到日本人就杀,我吓得逃到一户农民家里。开江的时候,我去江上看孩子,我很想见到孩子又害怕见到那只木箱,心里希望看不见那只木箱,可偏偏它还在那里,一冬天了,竟然还在,它一半在冰里,一半露在外面,盖子被人掀开了,里面的雪化了一半,我一边看一边哭着,自己不慎落进了水里。正当我趴在冰面上挣扎的时候,江边过来一辆汽车,下来的人把我救了。救我的就是瘸舅和东家,他们说长春的日本侨民正要被遣送回国,我回到住处拿了点东西,就和他们来到了长春,到长春听说侨民一时半会儿还走不了,他们就安排我住进了一家旅馆。我非常感激,就把藏在包里的手枪给了他们。”

拂晓长春 第二部分(8)

惠子哽咽了一会儿,继续说:

“我的大孩子,死时穿的就是这样的衣服,他咽气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我没有任何办法救他,眼睁睁地看着他。”说完,惠子扑到高太太的怀里。两个人都哭了。

高太太抱着惠子的肩膀说:“我也有两个孩子死了,一个被日本飞机扔的炸弹炸死了,一个是闹瘟疫的时候没的,要不宝山比小牛咋大那么多呢!”

两只绿头苍蝇在她们的头上嗡嗡地叫着,惠子抽泣着问高太太:

“哪来的这么多的绿头蝇呀?”

高太太说:“这都是死人的魂灵变的,别打死它们,把它们轰到外面,给它们点剩饭粒吧。”

从那天起,杏树旁边的花墙上多了一只很大的搪瓷饭碗,上万只苍蝇在那里得到了安慰。有一次,高玉德伸手去捡一个树上落下来的杏子,苍蝇像爆炸一样“轰”地飞了起来,高玉德吓了一跳,接着气急地把那只招苍蝇的碗扔到了院子外边,饭碗像飞碟一样飞过院子的围墙。

高玉德先是数落两个女人“格路”,好粮好米的养苍蝇,接着又叫宝山去搬喷雾器杀苍蝇。宝山看到父亲狼狈的样子,心里很是高兴,他笑着说:

“喷雾器早就没药了,再说我还得喂鸽子呢。一大把年纪了,和一群苍蝇治啥气?”

“妈巴子,你还以小训长。”高玉德骂着,怏怏地走进房门。

宝山给鸽子喂食去了,鸽子只剩下四只了,那些鸽子有的死了,有的丢了,有的因喂不起被杀吃了,最后四只都立过功,有两只是从火海里飞出来的,有两只从城外带回过重要的情报。宝山看到了鸽子就想起了蔡受天,这时候他已经知道蔡受天原来是警察局长,他希望蔡受天早点回来,回来好把静美要回来。

宝山不知道,药房的人谁也不知道,在这个闷热的没有一丝凉风的上午,蔡受天的名字,引起了警备司令部督察处的特别关注,给督察处带来了兴奋也带来了紧张。

“长春警备司令部督察处”,一行醒目的隶书刻在白色的木牌子上,院子里显得有些空荡,前院是一座小白楼,后院的两排平房是刑讯和关押“犯人”的地方。院子里有很多树,甚至还有果树。这时候,小白楼的一间会议室里,有三个人正在开小会,柳处长开始还开着玩笑,当侦审主任陈梦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气氛立刻就严肃起来,柳处长对陈梦说:

“根据南京保密局的情报,军统校官、四分局局长蔡受天有通共嫌疑,可以说不仅仅是一般的嫌疑,他做的事情也不是一般的事情,他竟然用假军事情报企图配合共军调动我们的军队。把上次国军出城收购粮食失败和这次假情报事件联系在一起,可以断定在蔡受天的身后,还有更重要的人物,这个人物应该在我军的内部高层,至少这个人和少将以上的人物有特殊的关系。所以,南京保密局非常重视这个案子。办这个案子,行动要快还不能打草惊蛇。”

另一个戴眼镜的人对陈梦说:

“这个任务原打算由关木龄完成,考虑到他和蔡受天见过面,办案子不方便,决定还是由你带人行动,你把其他的案子都先放一下。”

陈梦问处长:

“上边有什么具体要求和直接的线索吗?”

柳处长说:“他现在正在哈尔滨赶往长春的路上。”

“采用的是什么交通工具?”

“没有带车,但他身上有双重身份证,由此判断他应该是抓车往返的。共军的、地方的、警方的都有可能。无论是坐什么车,出入卡子都一定是徒步。南京方面的意见是先把蔡受天软禁起来,他本人的事实已经清楚了,关键是要通过他钓到更大的鱼。”

陈梦说:“这都啥时候了,没有必要软禁,依我的经验,凡是心眼儿活、欲望多的人,往往都是软骨头,我不出二十四小时就可以让他吐出实情。”

柳处长说:“最好不用酷刑,这个人是侦缉队长出身,对刑罚应该没有神秘感,轻刑他不会害怕,重刑又怕灭了口。”

陈梦说:“放心吧,我一定尽快把他制伏。”

柳处长给了陈梦一棵香烟,说:

“就等着你这句话呢,一切看你的了!”

陈梦这年刚刚三十冒头,他是北京朝阳大学法科毕业的,中等身材,满脸书卷气,原本也是一个爱国、好学的有志青年,可惜,升官发财的人生导向,压缩并扭曲了他的欲望。在内部,他和督察长关木龄有很深的矛盾,两人当面很少说话,背地里互相攻击。因为争强好胜、急于表现,他文弱和善的外表背后,除了隐藏着阴险毒辣的手段,审案时还常常带有变态心理,有很多进步女青年遭受他的非人折磨。不过,凡是这样的人除了虚伪地媚上就是贪财好色,一旦满足他的欲望,他就敢出格地为你办事。

拂晓长春 第二部分(9)

会没开完,陈梦就确定了行动小组的人选和抓捕方案。紧接着就在东大桥“卡子”和蔡受天的住所,分别安排了两个设伏小组。这天傍晚时分,东大桥小组发现了目标,陈梦让一个认识蔡受天的人主动和他打招呼,说是在堵截两个贴标语的长春大学学生。陈梦见蔡受天要一辆人力车走了,就和另一个特务换了外衣,戴上墨镜,骑上自行车悄悄地跟在后面。令人意外的是,蔡受天没有回家,他毫无顾忌地来到了茂昌大药房。陈梦看了一下手表,发现已经是药房关板儿的时间,药房不营业他去干什么?这引起了他的怀疑。他指挥在“卡门”和蔡受天说话的特务开车追了上去。十几分钟后,金子明送蔡受天出了大门。蔡受天在马路上等车的时候,吉普车“喀”的一声停在了蔡受天的身边,开车的特务探着头说:

“上车吧,我送你一轱辘。”

蔡受天说:“是你们啊,不用了,你们还有公务。”

职业的习惯使蔡受天觉得有点不对,他坚持不搭他们的车,还说他先不回家,说哈尔滨的一个朋友托他买一种药,茂昌关门了他还要到别处看看。吉普车走了,陈梦在反光镜里看到,蔡受天坐一辆人力车往相反的方向去了。陈梦说:

“不行,过了这个村也许就没有这个店了,掉头把他拉上车,强行请他吃饭。”

对果断强行的“客气”,蔡受天知道不能再推辞了,推辞的结果会更加引起怀疑。吉普车停在了三六九酒馆。那个熟悉蔡受天的人把陈梦和两个同行公开介绍给蔡受天。他们先请蔡受天介绍了解放区的情况,接下来,陈梦就在谈笑风生中用起了攻心战术,陈梦一边敬酒一边用“带钩儿”的话说:

“别看共产党在哈尔滨整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似的,也别看共军把长春围个水泄不通,他们最终成不了气候。知道吗?去年国军要是打到松花江以北去,共军就没了喘息的机会了,长春也不会出现这样的局面。当时没往北打,是担心苏联红军反攻回来。现在就不同了,美军的舰队已经到了山东海面,这就把苏联看住了,第三次世界大战一爆发,共军又得化整为零,即便世界大战打不起来,只要苏联不进来,关内的国军一到,共军不出一个月也还是烟消云散。那叫啥军队呀?步兵就会伏击,炮兵只打直线儿,说起来都笑死了,打长春外围时,大炮分给各部队当刺刀用,结果再也不提打长春了,改成久困长围,哪来的那么多兵围呀,不就是给农民换身军装。现在有人偷着为共军做事,那实在是目光短浅,用不了半个月就得后悔。”

蔡受天掩饰着内心的紧张,问:

“你说这第三次世界大战能打起来吗?要是打的话,苏联和美国谁厉害呢?”

陈梦说:“你说呢,你说是美国原子弹厉害还是苏联的卡秋莎厉害?”

蔡受天点了点头:“还是陈主任站得高看得远,我去解个手,回来你接着给我上课,这人哪,还是得在大门头儿才有见识。”

蔡受天去了厕所,陈梦对两个人说:

“去把后门堵上去。”

不出陈梦所料,蔡受天从厕所出来就向后门走去,他发现有人在那里堵他,就笑着说:

“走啊回去接着整!”

两个人说:“有点热了,出来透透风。”

说着三个人又都像没事儿似的回到了房间。

这天晚上,蔡受天被带回了督察处的“小号”。事情比预想得要简单的多,蔡受天在“小号”里待了不到两个时辰就受不住了,他就对看守说:

“你告诉陈主任,我有话要说……”

蔡受天向陈梦坦白了他知道的一切,撂出了茂昌大药房的金子明和军法处长李云凡。他还流着眼泪,对自己的无知自私表示了深深的忏悔。

事情的变化就是这么突然,茂昌药房正准备开板的时候,特务和警察闯了进来,来了七八个人。宝山以为是蔡受天带来的呢,结果不是。他们要把金子明带走,说是要了解点情况,样子还算客气。周西同走过去对一个警察说:

“要是核实出城运尸体的事,你们找我好了,他们不知道具体情况。”

警察说:“需要你的时候再说,带谁不带谁我们是按上头的要求做的。”

金子明好像没太在乎,他微笑着对在场的人点了点头,上车的时候,还给自己装了一袋烟。

拂晓长春 第二部分(10)

宝山和瘸舅没有靠前,这是按事先周西同嘱咐做的,说是再有人问运尸体的事,他俩不要靠前,以免节外生枝。周西同对瘸舅说:

“从只抓金经理一个人来看,我估计还是蔡受天出了问题,因为蔡受天只和金掌柜单线联系。现在要马上考虑转移,你和东家还有宝山都要躲一躲。还有,李云凡处长也有危险。”

瘸舅说:“我感觉这次抓人是和情报有关,和送药是两码事。这时候都走了反倒引起怀疑,为了安全,你一个人转移就足够了,去别处有饥饿的威胁,我认为应该启用地下室了。”

2 5

在瘸舅对周西同说启用地下密室的时候,药房后院来了一个傻子,他在泔水缸里捞东西吃。惠子和小牛往外赶他,他就是不走,还边笑边吃。小牛说:

“你是狗还是猪,来偷吃那玩意儿?你快出去!”

傻子不走,笑着说:

“好吃,还有点酸甜呢!”

小牛举起笤帚要打他,被高太太拦住了。高太太给了傻子一把炒黄豆。

高玉德走过来问:

“你家是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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