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说:
“嘿嘿,我没家,家人都饿死了。”
高玉德又问:“你是傻子吗?”
“我不傻,打仗前我还卖过鱼呢。”
高玉德说:“那我考考你,你说你几天能爬到伊通河边?”
傻子想了想说:“嘿嘿,我半天就能爬到。”
院子里的人在笑,高玉德也笑了。
高玉德说:“妈巴子还说不傻呢,往河沿爬的是王八,哪有人往河沿爬的?”
傻子说:“我听话,你让我爬我就爬。”
小牛问他:“你卖鱼,那你会算账吗?一斤鱼三块钱,买五斤,你收多少钱?”
傻子掰了半天手指头:“嘿嘿,要是好人就看着给,要是坏人我就不卖了,太太买,我就不要钱了。”
小牛问:“那为啥呀?”
“太太是好人,给我炒豆儿。”傻子说着用手捏起一粒黄豆。
高玉德说:“我看你不傻,就是有点虎。你要没处去,就留在这儿打打杂儿,没有工钱你干吗?”
傻子说:“我啥也不要,饿不死就行,让我干啥都行,我在家时就听话。”
高玉德笑着说:“好了,我就喜欢听话的,傻点不要紧,这院里有一个精明的就够了。”
就这样,高玉德把傻子留下了。他告诉惠子给傻子预备一套铺盖,让他住在小楼旁边的一间闲置的贮藏室里。惠子送完铺盖,一边用手在鼻子前扇风,一边对高玉德小声地说:
“他身上有味了,可大了。”
高玉德说:“妈巴子,我蹲你们日本人监狱的时候,身上也有味,一会儿让他洗洗就好了。”
高玉德就把傻子关进了卫生间,让他自己好一阵冲洗,还把那件洗不掉苍蝇屎的白长衫给了他。
瘸舅见到傻子的时候,不禁愣了一下!他想起来了,眼前这个穿着白长衫的傻子就是他在四道街教训过的那个偷烟头的人。瘸舅告诉高玉德,这个傻子他在四道街见过,最好别留下。高玉德不以为然,心想在哪见到能咋地?一个傻子哪不去呢。他对瘸舅说:
“眼下家里缺个打零杂的,留个傻子我更放心,他不处泥水、不要工钱还听话,眼下这样的‘人才’打灯笼都找不着。”高玉德这样说,瘸舅也就不好说什么了。后院多了个傻子,高玉德用着挺顺手,有了他,院子里还常常出现笑声。没过几天,高玉德让瘸舅把库房的钥匙交给傻子。
瘸舅有点不太情愿,就对高玉德说:
“他才来几天,对这个人咱又不知根知底,虽说药房现在处于半停业状态,把库房交给他管好像也不太合适。”
高玉德撂脸子了,说:
“这点小权力你和他争什么,你是不是有点太独了,不就是两个破钥匙吗?金经理进去了,你外面又东一头西一头地不消停,就别把住这钥匙了!”
瘸舅最怕人家说他争权了。他本来想说他对这个傻子有点不放心,这其中的原因不仅仅是在四道街傻子偷了他的烟头,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傻子那天在墙根晒太阳的时候,扣在脸上的脸盆有个小窟窿,他怀疑窟窿下的眼睛是有内容的。瘸舅知道再说高玉德就会误解他了,就从腰上解下钥匙交给了高玉德。实际上,高玉德心里也有个小心眼儿,他原来不知道瘸舅也是地下党人,更没有意识到瘸舅如此精明过人,现在他知道瘸舅十有八九也是在党的人,他不想自己的一切都被地下党控制。
拂晓长春 第二部分(11)
瘸舅交出了钥匙,心里很不安。他见高玉德进了傻子住的储藏室,就悄悄地进了后楼,他本来是想和高太太说说,可想起高太太去般若寺了,便到小厨房提了把菜刀,说是刀钝了给磨磨刀。
高太太坚持每天都去一趟般若寺,她希望能在那里见到杜大姐,向她打听一下静美的情况。可杜大姐最近一直没来。高太太心里不静,《大悲咒》、《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都背不下去了。她心神不定地走出寺院,一位仙风道骨的算命先生拦住了她。先生坚持要给她相面,高太太客气地对他说:
“谢谢了,我经常来这里,算多了就不灵了。”
那先生说:“我今天不是给你算命,我看出了你身边的人有血光之灾,你要是有善心,就不能袖手旁观。”
高太太被说动了,就伸出左手给先生看,先生没有细看,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个批八字的小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撕下来交给了高太太。先生嘴上说的是麻衣神相上的四六句,字条上写的却是:
“蔡受天有难,举一反三。”
高太太问:“先生能说得详细点吗?我等俗人悟性不好。”
先生说:“我也只看出了这些。”
高太太又问:“这消息可靠吗?”
先生说:“我不取你分毫,言谎为何?此乃天意,请太太速速交给一个金姓、属龙的人,他比你我知道的要多。”
瘸舅磨完刀,见高太太回来了,就走出门房对高太太说:
“姐呀,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说说。”
高太太看了一眼瘸舅,慌慌张张地说:
“东家在家吗?我和他有点急事,等有空再和你说。”
正赶上高玉德从傻子的屋里出来,高太太就和高玉德进了屋。听说金子明已经被带走了,高太太就把字条交给了丈夫。高玉德看后,把周西同叫到了客厅。
周西同说:“这不是算命,一定是知情人好心送来的,我拿回去再和瘸舅研究研究。”
周西同和瘸舅在西耳房里认真研究了那张字条,瘸舅说:
“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可以断定蔡受天已经叛变了,不知道那个算命的先生是什么来路?还有,如果金经理再叛变,药房的地下组织就危险了。”
周西同说:“金子明同志绝对不会叛变,他什么风浪、什么严刑都经过了,不可能在解放前夕背叛自己的组织。他是武工队在河北的刑场上救下来的人,当年一条腿被打断了也没有出卖机密。我倒是担心蔡受天说出李云凡处长。”
“要是李处长不露身份或者不见他就好了。”
“当时也考虑到了危险性,可李处长觉得蔡受天这张牌很重要,为了大胆开展工作,缩短围城的时间,就决定冒险了。”周先生说,“现在关键是要设法保护李处长,如果马上想办法还来得及,李处长正在城外秘密参加一个会议,应该立刻派人出去给他送信儿。”
瘸舅说:“我们没办法出‘守军’的卡子,所以还是得请高玉德出面,然后由方高参设法解决。可怎么和高玉德说呢,再瞒着不行了。”
周西同说:“我出面和高玉德说,你要注意隐蔽,你还有接应策反联络员的任务,暂时不能公开身份。”
高太太和惠子守着高玉德,问金子明会不会有啥大事?高玉德喝了一碗桂圆汤,一边擦嘴一边和她们说应该没多大事,见周西同有正事的样子,高太太和惠子打探了几句便出去了。
周西同告诉高玉德,他和金子明还有李处长都是地下党员,蔡受天叛变除了牵连金子明之外,最有危险的是李云凡处长了,李处长如果出了问题对方高参也相当不利。
高玉德问:“云凡和方高参都是共产党员?”
周西同说:“李云凡,也就是你的三弟,他不但是共产党员还是我们的领导。关于方高参,我只能说他是反对打内战的将军,是不是共产党员我的确不知道。”
高玉德说:“现在怎么才能保住云凡呢?”
周西同说:“李处长昨天去老父亲家了,走的时候说周二回来,您得马上把消息告诉方高参,再安排可靠人出城把消息告诉李处长。”
高玉德说:“这真是流年不利呀,怎么就连着出事儿呢?玉璞到现在还没消息,宝山好歹出来了,云凡又眼看出了麻烦。我就知道政治这玩意儿跟走钢丝一样。到底怎么能把云凡保住,我去听听方高参的意见再说。”
拂晓长春 第二部分(12)
高玉德说完就带着瘸舅出去了。
在那辆被市长淘汰的“黑老虎”轿车里,高玉德的心里翻腾着。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身边能人都是共产党,早知道是这么个情况,还不如当年穿上军装去当生产处长呢!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军法处长李云凡也会是共产党的人。李云凡是方高参最欣赏的人,欣赏他的文字,欣赏他的正直和雷厉风行的作风。由此说来,难道方高参也离共产党不远?他不理解,穷飕飕、土球球的共产党怎么会有那么多人信它?高玉德来到了方高参的公馆,他让瘸舅在车里等着,一个人进了高参的公馆。高玉德把要说的话说完了,方高参用手指弹着军用茶缸儿,不紧不慢地说:
“金子明被抓的事我不便插手,李云凡的情况你们先不要紧张,也不用派人出城,单凭一个人的口供,鉴于他的特殊身份,督察处还不至于抓人。在没有证据之前,我还是有面子的,如果有了证据就谁也没有办法了。不过,接下来云凡难免要受到监视,迟早会有麻烦。”
高玉德见方高参平静的脸上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他想了想对高参说:
“我看云凡回来后,最好的办法是让他改姓更名换换地方,这事我可以出面和尚起说说,让他到警官学校去干点不再抛头露面的差使,先眯下来再说。”
方高参笑了:“玉德,你都可以当我的高参了。云凡回来以后,我安排人去告诉你,你先把他的后路联系好,这事办完了,我们也先不要轻易接触。”
高玉德从方高参的公馆里出来,马不停蹄地去了高尚起的公馆,没费说道就把事儿定下来了。高玉德自然没有露有关地下党的事情,他只是说李云凡在军法处干得不太顺心,不要任何职务,就想在警官学校找个省心吃饭的地方。高尚起听说过李云凡的为人和才气,就答应他可以先到资料室过渡一下。此事办成了,高玉德又说起了彼事,他对高尚起说了药房的金子明被抓了。高尚起答应托学生给问问,也说这种事情不太好插手。高玉德很精明,他换了一种方式说:
“我心里明白,涉及‘地工’的案子,你确实不方便过问,你还是用信给我搭个桥,我去说,反正我是无官一身轻,说好说孬坏不了年成。我和金经理一个槽子啃料,他摊了事儿,我假装不知道,那成啥了。”
高尚起想了想,就给高玉德写了封信,高玉德拿过信,笑了。信是写给谁的呢?竟然是写给方高参的。高尚起说:
“方高参和警备司令部有接触,至少能打探出是谁办的案、办到了什么程度。”高玉德没好意思说方高参知道此事但无意插手。心想,这回我把少将高尚起的信给他,他也许就不得不管管。这样一想,高玉德还是觉得心里很踏实,他一边想着如何再去找方高参重提此事,一边给高尚起的杯子里沏水,结果水就沏冒了,溢出的茶水浸湿了茶几上的信纸。他急忙抢救信纸,不想压在信纸上的那支法郎钢笔滚落到地上。没有戴帽的钢笔,头朝下砸在了地板上,高尚起心疼地捡起钢笔,在阳光下看着笔尖。说:
“谢天谢地,笔尖只偏了点,还没坏。这可是一支十分珍贵的钢笔呀!”
高玉德说:“看把你邪乎的,名贵的钢笔我有一捆,哪天给你几支。”
高尚起说:
“大哥,你是有所不知呀,这支笔原主人是陈布雷先生,领袖文胆呐!”
高玉德不知道陈布雷是谁,高尚起告诉他陈布雷是国民党的一支笔,是领袖文胆。高玉德不知道领袖文胆是什么,高尚起又告诉他,蒋委员长的有些重要讲话都是出自他的手笔,这个陈布雷在抗战中写了不少激扬民族志气的好文章,最有影响的当然还是《抗战胜利告全国同胞书》。高玉德当时拍了一下大腿:
“哎呀,那可是一篇好东西呀!我还以为是委员长自个儿写的呢,当时我们商会还开会专门讨论了,文章描绘了一个理想的社会,比如减轻工农负担,缓征兵役,现役退伍,发展工商业,休养生息,民主统一,反对军阀武力政争等等,说得好啊。当时我们都称赞委员长英明呢,原来写的和说的,说的和做的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套啊!”
高玉德的心里立时落下了委员长升起了陈布雷。高尚起对他说,他在重庆的时候和陈布雷很熟悉,陈布雷这个人很清廉,我来东北的时候,也没请我吃顿饭,随手从怀里摸出这支钢笔,留做了纪念。
拂晓长春 第二部分(13)
因为崇拜这个写过好文章的人,高玉德软磨硬泡非要把钢笔夺来,他答应用伪皇宫流出来的字画——“西太后”的花瓶作为回报。高尚起犹豫地答应了。事儿办了,法郎笔也夺来了,高玉德见高尚起不时地用眼睛瞟着已经插进自己兜里的钢笔,怕他待会儿变卦,就借口药房有急事离开了高公馆。
走出高公馆,高玉德又去了趟方高参那里,他先是告诉他李云凡调动的事情说好了,接着把高尚起的信交给了方高参。方高参回卧室打了一个内线电话。回来时,告诉他金子明的案子是督察处办的,的确不好通融,只能看看事态再说。
2 6
李云凡回到长春就没影了。没出三天,督察处的陈梦果然带人找方高参调查情况来了,方高参告诉他们,李云凡的父亲病危,请几天事假,现在已经超假了,我们已经决定将他免职,要是三天内再不回来,就彻底开除他。眼下正是危难之际,绝不能宽容这种现象。陈梦对方高参说:
“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李云凡有通共的嫌疑。一个被我们抓获的人,说他曾代表共党地下组织和他谈过话。其他情况还有待调查。”
方高参说:“你们可以放手调查,我这里绝不姑息,他要是回来了我派车把他给你送去。”
陈梦说:“方高参真是大将风度,我还以为你会很介意这件事情呢,因为李云凡毕竟是你一手栽培的。”
方高参说:“人才是人才,政治是政治,我当初看好这个人是因为他的人品和学识,他要是真的往那条道上走,我也没有办法。”
陈梦赞同地点着头,心里却嘀咕。尽管高参说得高屋建瓴,但真要是在他身边出了共党分子,在舆论上对他还是十分不利的。虽说领袖身边也难免出现共党分子,但到啥时不都是老子有病给儿子吃药吗?他想,在这件事上不能蛮干,一定要给方高参点面子,不管李处长是不是共产党,他都要通过这个案子拉近和高参的关系。陈梦想清了这里的成败利害,就对方高参说:
“方高参,说点题外的话,咱东北人干到少将的没有多少,您已经给东北增光了,要不是我这个位置特殊,我都不敢和您随便说话。您放心,李处长的案子我一定办好,决不让它有副作用。真要是见不着他,谁也没有办法。还有,一个人的口供不能说明一切,特别是那个人说李处长和他谈话时穿着军服,这有点不合乎逻辑。我没有高参的高风亮节,我只知道不给高参节外生枝。”
方高参说:“我知道你是个重义气的人,不过你毕竟还年轻,关键时候一定要以大局为重。”
说完,方高参用手拍了一下陈梦的肩膀,不多不少只拍了一下,陈梦却从中感到了一种被肯定、被感谢、彼此心照不宣的含义。
就是这不轻不重的一个动作,使陈梦和高参在后来有了很多次亲密的接触。
在高玉德的策划下,一个名叫李云凡的军法处长消失了,而一个姓尚的教官默默无闻地出现在国民党中央警官学校长春分校。正是学校午休的时候,传达室门前来了辆收废品的三轮车,车上装着几捆旧书和废报,上面压着一杆钩子秤。两个收报纸的人和站岗的说了几句话,人家让他们到传达室说去,两人又向传达室走去。过了一会儿,两人拎着钩子秤走进了大门,三轮车说啥没让进去。这两个人正是周西同和瘸舅。他们来到了一座红砖楼,正遇上在资料室门口接他们的李云凡。
学校还没有安排他教课,让他先在资料室里编辑内部简报。在资料室里,瘸舅告诉李云凡,高玉德和方高参提到了解救金子明的事,得到的说法并不乐观,不过知道了抓金子明的是督察处的人。李云凡自责地说:
“怪我了,蔡受天这张牌用得有点急了。”
李云凡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道:
“最近新复活了一个地下组织,他们和哈尔滨七九三电台小组有联系,七九三的消息传给六十军一个团长的小夫人,小夫人再通过那位算命先生传到药房。第一次情报是通过高太太转交的,以后你们可以直接和那个算命先生接头,暗号是:我家的孩子丢了,你能算算他在哪个方向吗?”
周西同说:“这么说你在城外就知道了蔡受天叛变的消息了?”
“不是,我在进卡子的时候知道的。”李云凡说,“算命先生的出现,说明六十军的地下党开始工作了,这是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也可以说胜利就在眼前了。不过你们一定要誓死保守这个秘密。”
拂晓长春 第二部分(14)
周西同和瘸舅严肃地点着头。瘸舅问:
“金经理眼下会不会有危险?”
李云凡说:“我想近期不会,老金的对敌斗争经验非常丰富,他只要能够拖延下去,就不会有生命危险。另外,你们放心,他是值得信任的,特务无法在他的身上得到什么。”
周西同问:“我们下一步的主要任务是什么?”
李云凡说:“你们回去后立刻通过算命先生向外面报告,敌人增强了电台监听和密码破译能力,我军的行动都要注意这一点。”
周西同说:“好的,还有,‘守军’吃不住劲了,他们遣散政府人员和游杂部队后,有开卡子驱逐百姓的迹象,我觉得应该把城内的饥民现状和处置建议报告给围城指挥部,这应该是眼下最重要的工作。”
“对,前几天,我在会上提到了这个问题,多数人认为策反是主要矛盾,如果加速策反的成功,胜利就会提前到来。”李云凡说,“既然出现了新的情况,当然应该及时报告给外边。现在平民的生命和军事的结果同样重要,二者没有主次。你们要写出一份极有说服力的报告,为了慎重起见,这份报告不要通过算命先生收转,要单独派人送到九台去。还有,下一步我这边的任务是通过方高参策反新七军,这比六十军的工作要难得多,因为新七军毕竟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
周西同说:“你要格外注意安全。”
李云凡微微地点了点头说:“是的,我有考虑,你们也要告诉高玉德注意保护方高参,暂时断绝和他的联系,也不要轻易和我接触。”
2 7
陈梦离开方高参的师管区回到督察处,准备提审金子明。他认真看了蔡受天的笔录,除了说明金子明是药房经理,帮他介绍了地下党负责人李云凡之外,有用的材料并不多。此外就是金子明弟弟和夫人的笔录。两份画押的笔录都证明金子明是一九四二年从北平同仁堂回到长春的。北平方面也证实此人确实在那干过多年,是个精明、本分的商人。陈梦由此断定金子明最多是一九四六年加入的共党,他认为这样的商人即便混入政界也是不堪一击。他把材料交给督察处长,并提出了突审的意见。柳处长觉得材料的突破口不够多,告诉他先不急着提审,让蔡受天和金子明“认识”一下再说。
下午,蔡受天脸上缠满带血的绷带,两个特务用担架抬着他走进关押金子明的门口。
他显然已经不能说话了。一个特务打开铁门,猫着腰对他大声喝道:
“蔡受天,你认识里边这个人吗?认识你就点点头,不认识你就摇摇头。”
蔡受天看着金子明,点了点头。
特务接着拿一张纸念道:
“药房里有人掌握我们的秘密,光我不说也没有用了。还有,美国舰队到了山东沿海,斯大林公开声明不支持共党独立行动,解放军很快就要退兵,咱们再坚持也没有意义了,我要是早知道这些,就不至于被折磨成这样了,你……你还是识时务吧!”
特务念完低头问蔡受天:“这是你写给金子明的话吗?”
蔡受天又点了点头。
点完头,蔡受天的脖子就无力地歪在一边了。
抬担架的特务说:“他死了。”
问话的特务过来摸了一下他的脉搏,有点遗憾地说:
“抬回去,通知他家人,毕竟他最后还是说了实话,他的尸体就别让医院‘练刀’了。糊涂呀!要是早点交代,何苦落个这样的下场。”
特务“咣当”一声关上了铁门!抬着蔡受天走了。
金子明对蔡受天的叛变有心理准备,他被带进督察处大门的时候,就意识到是蔡受天出了问题,特务让蔡受天带着重伤来到自己的面前,不过是想先震慑一下。说实在的,金子明对这些小伎俩已经不感到新鲜了,对他产生刺激的是“药房里有人掌握我们的秘密”这句话,他一边琢磨着一边看着身边的环境。墙上有许多胡乱写上的字,也有犯人无聊时画的男女生殖器。靠墙根儿有一只尿桶,地中间铺着两块肮脏的纸壳。金子明蹲过多年的监狱,他对这种环境感到了几分“亲切”,基本上不存在什么恐惧。药房的“内线”是谁呢?他闭上眼睛,几乎把所有的人都过了一遍筛子,最后圈定在一个人的身上。金子明觉得最大的可能就是高玉德,他找到了一千个理由认定高玉德是军统的人。一、高玉德和军政头面人物有关系。二、他的两面光原则,决定了他对两面都要给予,给这边物质,就可能给那边情报。三、药房支部一直保护得很好,几次出现险情最后都没有深究,除了自身努力,与高玉德的活跃、复杂不能说没有关系。尽管周西同多次对他说过高玉德是可靠的,可他认为有时候最可靠的就是最不可靠的。
拂晓长春 第二部分(15)
又过了一天,还没有提审。
想到蔡受天这么快就死了,金子明的心理十分复杂。尽管他出卖了自己,可一条熟悉的生命就这样在眼前消失了,他不能不感到有些遗憾。乱七八糟地想着,夜里,他失眠了,直到铁窗透来幽光的时候,他才靠着墙角眯瞪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对面坐着一个人。他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可见到那个人的时候,他还是想到了一个“鬼”字。坐在他面前默默吸烟的人,正是已经死去的蔡受天。金子明吓了一跳,但很快就明白了。他冷笑了一声,说:
“蔡受天,你们的戏演得不错呀!我正在悼念你呢,没想到你还活着,并且连块皮儿都没破。是不是一进来就全都撂了,你的骨头呢,还有你发过的誓言都忘了吗?”
蔡受天抬头看着金子明说:“啥也别说了,我把你牵连进来,就有办法让你顺溜地出去。”
“你想让我也叛变?”
“不是,我和陈梦商量了一个办法,不但能保住性命,日后还有发财的机会。”
金子明没有做声,他鄙视地看着投敌变节、假装受伤又死而复生的蔡受天,眼睛气得冒出了火来,目光像剑一般刺得蔡受天低下了头。
蔡受天大吸了一口烟,喃喃地说:
“这个案子,陈梦主任眼看就办得透亮了,新来的柳处长见是个大案、有功可报,就亲自出马了。陈梦对此很有想法,希望把案子搅浑并乘机捞点好处,才特意让我来找你,要按柳处长的意思是让我一直装死,不再和你见面。”
金子明没有接话,他接过了蔡受天给他的一棵烟,点着,大口地吸进,慢慢地吐出。
蔡受天说:“陈梦想让咱俩联手把药房的东家高玉德递出去,说咱们都是被他利用了,置他于死地之后,高玉德的股份你我留一半,再转给陈梦的哥哥一半,这样就可以把咱俩都放出去。”
蔡受天说到这儿,金子明冷笑了一声,接着说道:
“你不觉得这个办法既卑鄙又可笑吗?解放军兵临城下,光明即将战胜黑暗,陈梦这只秋后的蚂蚱,竟然还有心思打药房股份的主意。”
蔡受天说:“金经理,开始我对形势也是这样估计的,可这几天情况有变,不仅美国的舰队到了山东沿海,国军也正向东北增兵。蒋委员长说了,第三次世界大战马上就要打起来了,东北围剿指日可待。要是这么一来,共产党就是进来了也还得出去,四平来回拉了四回锯,长春这才不到两回。所以,我们不能太死心眼儿。人毕竟不是飞蛾,要是有脑子不用,像飞蛾那样只奔光明,结果不都得被傻乎乎地烧死。你再好好想想,陈梦他们和南京有直接联系,毕竟比咱们知道得多,看得远。我看他说的应该考虑,手段不咋地道,但结果还是两全其美的。”
金子明说:“和振兴我中华相比,个人的财富和生命都是微不足道的。实话告诉你吧,我以前不姓金,姓韩,是桦殿夹皮沟金王的后裔,我的祖先有过辉煌创业历史,可面对政权腐败、外族侵略和连年的内战,家业逐渐衰落,最后连淘金的人都吃不上饭了。所以我懂得,没有一个好的国家,没有整个民族的富强,个人和家族的辉煌终究都是短暂和屈辱的,所以……”
蔡受天说:“就算你不为钱财,可按陈主任的办法去做,至少能保住了性命,就算你不在乎性命,只有保住了脑袋才能有别的追求呀!你再好好想想吧!我不多说了,我得离开这儿,待会儿他们上班,万一柳处长知道我在这里就不好了。”
蔡受天走后,金子明和自己开始了一场对抗,从鄙视陈梦到认真思索他的主意,最后又决定,将计就计——撂出高玉德,迎合陈梦。他想,这么做除了能减少自己的危险,还可以把侦审引向歧路,进而掩护周西同和瘸舅的工作。高玉德进来会不会乱咬一气,把整个药房的“地工”都递出去?金子明在反复思量着,如果高玉德是军统的“内线”,他就是不进来,也同样会在关键的时候说出他知道的一切。如果高玉德不是“内线”,把他搅进来,利用陈梦的祸心制造个“冤案”,就可以把自己和组织的危机转嫁出去,至少,可以使案情更加复杂,以此拖延定案的时间。尽管这有点不够仗义,但在无奈的情况下,让地主的儿子、让资本家受点委屈,在策略上也是无可指责的。棋盘上讲究丢卒保车,眼下我给他来个丢“白”保“红”。金子明一贯认为,机智比坚贞更有实用性。何况,他对高玉德一直不太认同,觉得共产党和他不是一条路上的人,特别是他的生活方式,除了吃喝嫖赌、交朋好友,好像也没甚正事。所谓生意上的大手,不过是敢花钱、混得开而已。金子明骨子里认为,高玉德是应该消灭的剥削阶级分子,暂时保护他、努力尊重他,无非是革命策略的需要,归了齐,也还是要“消灭”他的。为此他曾和周西同、李云凡辩论过,辩论的结果并未使他改变根本立场,现在的节骨眼上,金子明更加坚信了自己的正确,与其以后“消灭”他,何不在最关键的时候利用他?金子明太想看看大军进城、欢庆胜利的那一天了。想完这些,金子明有点兴奋,有点冲动。他从脚下拾起一根烧成半截的火柴棒,在白灰墙上写道:
拂晓长春 第二部分(16)
“并非贪生怕死,真想看看胜利。”
审讯终于开始了。陈梦今天只是个陪审,少将督察处长柳云亲自审问,他从喉咙里挤出沙哑、干燥的声音:
“金子明,你看到蔡受天……”柳处长的问话说了半截就卡住了,金子明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人也愣住了。还是柳处长先反应过来了,他马上改口道:
“我早就知道你不叫金子明,你叫韩少清,我们是老相识了,没及时看看你,还请海涵。真没想到几年不见,你摇身一变当上了经理,更没想到我们在这儿巧遇了。”
金子明抬头看了一眼审问自己的人,他笑了:
“柳先生,我也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来长春荣升处长的,我应该请你吃饭才对。今天遇到你我就放心了,不然我还担心碰上‘生荒子’让我遭二茬罪呢?咱俩,就可以减少些不必要的程序了,你是知道的,我这头瘦驴是很能拉硬屎的,上刑对我没有用处,在河北的‘宴会’上,我可是什么酒都尝过了。”
金子明和柳处长的对话把在场的人都搞蒙了,尤其是陈梦,好奇、疑惑,还有一层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失意,一古脑儿揉进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上。
柳处长说:“你是条汉子,可你最后不还是写了悔过书才出去的吗?”
“那是赶上了二次国共合作,我根据组织的决定给你老兄一个台阶。打那以后,搞政治,我已经金盆洗手了,好在有祖传的薄技在身,先在同仁堂镀了几年金,接着就跑到东北吃劳什子来了,托你的福分,这些年总算过上了安稳日子。”
“既然金盆洗手,为什么还要重操旧业呢?共产党这回给你的官职不低吧,不然怎么会冒这么大的风险,给东北‘剿总’传假情报?要不是我们在哈尔滨养了一只‘流浪猫’,差一点叫你把沈阳的部队调来让共军包饺子了。遗憾的是,就差那么一点点,只能吃一碗片儿汤了。这回恐怕你再写悔过书也出不去了。”
“眼下外面大军压境,我估计你也出不去了,我们其实都在牢笼里,不过是大点小点罢了,难道你不想留条出路吗?”
“你不必接着赤化我了,不说为给党国尽一份忠心,我总得对得起专机飞来的油钱吧!你说吧,是谁指令你要送的那份情报?”
“我想问问,我说了怎样,不说又怎样?要是说和不说都一样,你想,我还有必要配合你出人头地吗?”
“啊?你是要和我谈点价钱?”
“是呀,你忘了我现在是商人吗!”
“那得看看你说的东西能值多大价钱?”
“我手里有个和共军高官有交情的大人物,并且可以立刻抓到,你说值不值钱。”
“你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我已经是命悬一线了,还有心思和你开玩笑吗?”
“你要是确保我们能抓住他,至少我可以确保你没有死罪,我说话算话。”
“实际上我也不该有死罪,我做的事情都与政治无关,我是受雇于人、受制于人,不得已而为之。药房里有个重要人物,是他得到了共军的指令,然后交给我,我和蔡受天都是‘过路财神’。”金经理一本正经地说,“除了这个人物,茂昌药房没有第二个共产党员,这就是多数‘地工’被捕,我们一直待在保险箱里的缘故。不过我要提醒你的是,这个人像长白山天池一样,能不能捞出东西来,可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你说的这个人难道是茂昌大药房的东家高玉德?”陈梦别有用心地大声问道,并焦急地等着金子明的回话。
金子明故意沉默了一会儿。当所有人的胃口都被吊上来的时候,他才说:
“按说,我不该这样说,那人对我还是相当不错的,每次我帮他做事后,在钱上都没亏待我。我这样对他有点丧良心!”
柳处长给金子明点了一支烟,金子明想了想说:
“要是蔡受天不死就好了,他……他也能作证。”
“到底是不是药房的东家高玉德?”陈梦问道。
“是,就是他。”金子明说。
“好,爽快,难怪说熟人好说话,明白人好办事呀!”柳处长觉得金子明的口供很有价值,但他还是问道:
“我过去了解你的性格,用你们的话说,你是特殊材料制成的人,今天为什么这么给我面子。这倒使我感到很不真实。”
“过去我是纯粹的共产党员,无家无业、血气方刚,为了翻身过好日子,我可以不惜生命;有你看过的自白书为证,我现在不是共产党员了,又有家有业,岂能不对生命和家庭负责?”
拂晓长春 第二部分(17)
“国民党要是胜利了没你的好处,共产党要是胜利了,自然要处理叛徒,你不觉得你的处境很悲哀吗?”
“人其实是很渺小的,除了自己的选择,也还要靠点运气,赶到这儿了,一切就由不得自己了。”
“好的,如果按你说的,我们真的能在高……”
柳处长没有记住高玉德的名字,侧身看了一眼陈梦,陈梦告诉了他。
柳处长接着说:“如果能在高玉德的身上有所收获,我一定能让你活着!”
审问结束了,陈梦整理着供词,他手摸着金子明的供词,好像摸到另一个更加实在的目的。他刻意地恭维着柳处长,柳处长也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2 8
周西同在地下室里憋了两天了,高玉德满院子里叨咕:
“两天没见到周先生了,他说在家写个东西,咋还没上来呢?晚上我还想和他打两圈麻将呢,这可倒好,妈巴子的连个局都凑不上了。”
院子里有一条晾衣服的铁丝,高太太跷着脚一边捡衣服,一边数落高玉德:
“你可倒心大,金经理还在里边押着呢,你托的人也不知道行不行,你还有心思玩?”
高玉德说:“男人嘛,就得拿得起放得下!管点事儿装腔作势,摊点事儿坐不住板凳,那样的男人我一概瞧不起。”
瘸舅走过来小声对高玉德说:“东家,周先生去搞饥民调查去了。”
高玉德点头啊了一声,瘸舅就离开了。
傻子和瘸舅一前一后地走在院子里,瘸舅走路一踮一踮的,傻子趿拉着鞋,走路腿不打弯,“扇巴扇巴”的。小牛和小娥在楼上看着他们,咯咯地笑着,高太太对惠子说:
“快把俩孩子叫进来,在阳台上笑大发了别掉下去。”
惠子把他们抓了进来。小牛还在咯咯地笑个没完。高太太说:
“你们人来疯似的笑什么?”
小牛说:“傻子走路是这样的,瘸舅走路是这样的。”
他边说边在地上学了起来。高太太和惠子都被逗笑了。笑过之后,高太太告诉孩子们以后不许到外面学去,学人的短处不文明。正说笑着,院子来了几个生人,不容分说要把高玉德带走,高玉德撕巴着不走,嘴上骂着:
“妈巴子,你们是哪个衙门的敢带我,我问问你们,有尚传道市长的批件没有?”
推搡中,高玉德的文明棍儿掉在了地上。
来人说:“我们不认识上水道下水道的,跟我们走一趟就明白了,你骂骂咧咧的没啥好处!”
高玉德见外面有两辆军车停着,知道来头不小。他不再骂了,对宝山说:
“我要是两天回不来,你就去托人去,周先生知道该去托谁。”
高太太和惠子下楼,见高玉德被人架进车里,都急哭了。高玉德说:
“都别哭,咱没做亏心事,不怕……”
他想说不怕鬼叫门,可说了半句就改口了:
“不怕说不清楚。”
高玉德被抓走之后,高太太靠在大门旁半天没喘过气来,她对宝山说:
“宝山……快去……找你周大大去,别等两天了……”
宝山慌慌张张地骑车子走了,瘸舅想叫住他,他知道周西同没在家里可又不能告诉宝山。
没人的时候,瘸舅悄悄走进西耳房,他推开壁橱后面的拉板,然后轻轻地敲了三下。铁门开了,凉风裹着蘑菇的气息迎面扑来。这个地下室是日本人留下的,只有周西同和瘸舅知道,交接的时候苏联军官还带周西同下去查看了一番。瘸舅知道这个秘密,但他没有开门的钥匙,也没有进去过。瘸舅第一次走进地下室,感到有些好奇,他从壁橱下去,向前走了五米左右,发现走廊有一个很厚的铁门,再往前走,还有一大一小两个锈迹斑斑的铁门,小门里是管道和配电室,大门里有十平方米左右的空间,里面有矮柜和一张铁床,还有新放进去的一些吃用杂物。阴湿的墙壁贴着很多潮虫,那些潮虫让人心里很不舒服,不过比起外面的苍蝇也算不了什么……
周西同把马灯拨亮一点。问:
“外面有新的情况吗?”
瘸舅说:“半小时前一伙人把高玉德带走了,没有抓别的人。那伙人里有说外地口音的,我估计是督察处的,要么就是军统长春区的。”
周西同抽了一口烟,烟雾在嘴里憋了好半天才“噗”地喷了出去,周西同说:
“我的分析是,金经理把高玉德递出去了。这样做是要坏事的,一来显得我们不够仗义,二来会使问题更加复杂。”
拂晓长春 第二部分(18)
“金子明是经验丰富的老同志,”瘸舅说,“他不会想不到这些呀?”
“你没有我了解他,他对事业忠诚,可他有个毛病,”周西同说,“在利用各种关系转嫁危机时,他往往会不择手段。他始终认为高玉德关键时刻不太可靠,所以他一定想借高玉德这张牌来拖延时间,同时也在保护药房的地下组织,可他不知道高玉德的交际圈里还有倾向我们的人,当然高玉德自己也不知道。如果方高参等人受到牵连,对另一条线正在开展的策反工作会相当不利。现在我们必须全力地保护另一条战线的安全,宁可我们全部暴露,宁可我们献出生命也要掩护好他们。”
“那眼下该怎么办呢?”
“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我出去自首,把高玉德解救出来。”
“不行,这代价太大了。你一家老小都无法照顾,眼下省委在吉林市,来长春解救几乎没有可能。高玉德出来也未必能救得了你。”
“不能顾及太多了,我去后估计你不会有危险,你要把我写的饥民报告送给九台政府的李秘书。”
“现在出城已经不是大问题了,宝山也可以送出去,我不能离开你,也不同意你去自首。”
周西同指了一下桌子,告诉瘸舅报告写完了还要再抄一份,一定要尽快送出去。还告诉他马上出去注意外面的动态,轻易不要进来。
瘸舅看着周西同,几乎是在乞求地说:“你千万不能去自首。”
周西同说:“好,我听你的劝告,不去,看看情况再说。”
周西同说完,还特意把铁门的钥匙给了瘸舅,周西同说:
“你不放心,就把铁门锁上,没你的同意我决不轻举妄动。”
瘸舅再次走进地下室的时候,惊呆了!马灯还亮着,周西同不在了。
瘸舅一遍遍小声地叫着周先生,焦急地找遍了每一个角落。地下室的走廊里有一道铁门,铁门的确是被瘸舅锁上了,他刚才进来的时候现开的,无论周西同自己还是其他人,不经过铁门和西耳房都是无法走出去的,瘸舅觉得非常奇怪,奇怪得怀疑自己是否面对真实的世界,他甚至用手“啪啪”地打了自己两个嘴巴,他不是在责怪自己,是在检验自己是否活着。他用脚踢了几下铁门,铁门发出了真实的声音,他用依然亮着的马灯照着墙壁,墙壁还是那样潮湿,潮虫还微微地走动几下。
瘸舅不再怀疑自己知觉,也不再怀疑这个地下空间的真实,除了焦急还有一丝淡淡的恐惧。
2 9
瘸舅不知道地下室有一个秘密的出口,他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周西同已经出去了。原来,管道间里有个隐蔽的钢筋梯子,从梯子攀上去可以看到一个铁箅,铁箅外面挂着密密麻麻的爬墙虎,从爬墙虎里钻出去,外面就是一条深深的小巷。
周西同急着去见李云凡,他没忘李云凡的叮嘱,可情况太紧急了,他没有耐心继续等待算命先生,在确信没人盯梢的情况下,周西同直接去了李云凡那里。正是午休时间,事情非常凑巧,周西同在大门外看到李云凡正在操场上散步。他走过去告诉站岗的说,散步的那个人是我表弟,家里有点事儿找他。哨兵挺好说话,对操场喊了两声尚教官,李云凡还没有完全适应新的称谓,他对“尚教官”的叫法没有敏感的反应。哨兵对周西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