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进去吧,这个人肯定是耳朵不好。”
周西同说了声谢谢走进了大门。李云凡显然在想着心事,快走到跟前了,他才发现了周西同,他一愣,接着叫周西同到办公室去。周西同说:
“这里其实更好。”
李云凡看一眼对面打半篮的人,接着,两个人坐在了篮球架下的石板上,假装看球。
“有紧急情况吗?”
“高玉德被抓了。”
“太快了,我没有得到一点消息。”
周西同说:“我来向你请示一下,我要去自首,把高玉德解救出来,否则……”
一个人在跳起投篮的时候,裤子掉了,球场上传来一阵笑声。
李云凡说:“你自首的举动不合乎逻辑,反倒有丢卒保车的嫌疑。你在外面的当铺门口等我,等我挂个电话再说。”
李云凡向图书馆走去。
周西同在当铺门口吸了一支烟,李云凡就回来了。
李云凡说:“消息证实了,金经理和高玉德都被关在上海路的督察处,这样吧,你假装给金经理送衣物,衣袋里夹一张引起怀疑的字条,故意让他们扣留你。”
拂晓长春 第二部分(19)
周西同说:“可以,那你就回去吧,我去准备一下。”
李云凡看着周西同,迟疑了一会儿,心情有些沉重地说:
“周先生,你又要受苦了,高玉德出来后,我们再想办法营救你,如果第二条战线不出意外,好消息会很快传来,到时候什么都好办了。”
周西同说:“如果能兵不血刃地解放长春,让老百姓少受点苦难,就是搭上性命也是值得的!”
周西同走后,李云凡久久地看着他的背影。周西同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衫,走路时左肩有点斜,那件长衫和节气、和烈日的正午很不协调,显得有点怪怪的样子。
在路上,周西同想起了周太太常年哮喘的样子,想起了自己的四个儿女,特别想起了三岁的小蛋儿,心里有一种软软的、酸酸的感觉……在曾经的日子,每当他走进家门,可爱的小蛋儿都会抱住他的大腿,他把小蛋儿抱起后,小蛋儿就用小嘴贴近他的脸,呼呼地吹热气儿,吹得他痒痒的、暖暖的,呵呵直笑……想到这些,周西同的心仿佛在忧郁的甜美中融化。他很想回趟家,看看家里的粮食还能挺几天,再让小蛋儿在脸上痒痒地吹吹热气儿。他还想去药房看看,给办公室的月季浇点水,也想和那里的伙计好好告告别。可他没回药房也没回家,他知道此刻任何一种人之常情都会带来意外的变故。他在一家半停业的服装店里随便买了几件衣服,店主给他用牛皮纸包好。周西同夹着一卷衣服出门等车,好不容易来了一辆人力车,车夫说:
“对不起了,你要有吃的我就拉你,没吃的我就走了。没有点吃的,我实在走不动了。”
周西同说:“我给你一块大洋吧,我身上也没有吃的。”
车夫摆了下手,吃力地蹬着空车走了。迎面来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周西同迎上去说:
“我有急事要去督察处,你送我一趟,我给你一块大洋。”
那人打量着他:“你和督察处的人有关系?”
周西同没加思考地说:“嗯呐。”
那人听完,转身骑车走了。周西同在烈日下无奈地走了很久,终于又碰上一个骑自行车的学生。这回他说:
“我给你一块大洋,你驮我一‘轱辘’吧,我哥哥被督察处抓了,我着急给他送衣服。”
学生看了他一眼:“你上来吧,大洋我不要了。被督察处抓的都是好人。”
周西同颠上了车后架,车子摇晃了一下,周西同说:
“你这么年轻咋知道这些?”
学生说:“我听我们老师说过,督察处是专门对付地下党和进步青年的特务机关,这个机构人不太多,对上直属南京保密局,可以和所有军、警、宪、政实行联合行动。里边的成员都是花天酒地、阴险毒辣的家伙。”
学生执意要将周西同送到督察处的大门,周西同说:
“不用,那地方,你还是离它远点好。”
周西同给金子明送的衣服被当场检查了,特务从一件衬衫里发现了字条,字条上写着:“乘机策反,老家来人”。周西同见特务发现了字条,就假装要溜走,一个特务拽住了他,另一个特务跑着把条子送到了楼上。接下来,周西同就如愿以偿地被扣押了。开始周西同还在故意申辩着:
“我不知道衣服里有字条,那字条也许是别人放的呢?”
周西同越是证实自己是无辜的,人家越是怀疑他有问题。
周西同被扣押的时候,高玉德正在接受审问。
初审高玉德的还是侦审主任陈梦。此刻,他那张白脸没有表情,只有眼睛斜射着阴光。他审视高玉德足足有两分钟,高玉德有点沉不住气了。多年的世故经验使他明白,遇到这样的新手还不如碰上个老家伙呢,老家伙走的路多了,自然多了些城府,城府多了恰恰有通融的余地,新手往往油梭子发白——短炼,一旦较起真儿来还真的不好对付。高玉德见他不说话,就主动说:
“你……你要不说,我可要说了。我问问长官为什么把我抓到这儿来?即便我有不法经营,也应该由地方上处理,督察处扣我,我就不明白了,我向来是不问政治的,军事更不沾边,不要说枪了,连炮仗都没放过。”
“高玉德,你是怎么认识一批奸匪头目的?你要老实交代,记住,在我这儿你千万别拿老油条来应付我。”
高玉德觉得自己毕竟没有参加过党派,给围城部队办的事情也都有账可查,所以面对审问,他有点紧张但不太紧张。他尽量使自己轻松地回答着:
拂晓长春 第二部分(20)
“共军的大官我的确见过,国军的大官我也同样见过呢!我还给国军部队献了一斗大洋。共军大官见我,是民主联军蒙汉三师的人介绍的,我在通辽带头献出了很多粮草。他们说我是开明、思想进步,其实不完全是那么回事,我约莫着不献的话最后也得被抢去。你想想,当兵的不种地不打草,人吃马嚼的靠啥?不是明抢就是暗争,抢的让你闹心,争的让你窝心,想开了主动捐献,相比之下就显得顺心。为了体面和顺心,我就主动支援了他们,你说要搁你,你咋办?”
“共产党委任你做生产处长是怎么回事,有没有这事儿?”
“有。这事儿有。当时蒙汉联军里找个会打算盘的都很难,他们看我主动捐献粮草,就动员我去给搞后勤。我寻思不能不识抬举,就答应了。可到动真章儿的时候,我就吃巴豆拉稀了,拉得一塌糊涂、天昏地暗,最后就拉白沫子。”
“行了,别细说拉稀的事,说主要的。”
“后来部队打四平去了,我就把那事儿拖黄了。”
“你说,是谁指使你给东北‘剿总’发假情报的?”
“这是没有的事。不是你诈我,就是有人给我栽赃。”
“高玉德,你就再识一次时务吧,我明告诉你,你的下级金子明和蔡受天已经交代了。你再跟我油嘴滑舌,免不了要吃苦头的。”
陈梦做了个手势。一会儿,一个特务把金子明带上来了。
高玉德对金子明说:“我正要求人保你呢,结果我也进来了。”
高玉德没想到金子明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东家,蔡受天把我说出来了,我也没必要隐瞒了,我承认我是地下党员,可有些事我说不清,别人又都蒙在鼓里,我想只有你能说清楚。”
高玉德说:“你……你这是啥意思?你要我说啥呢?”
金子明说:“主要是你在通辽的事,再有就是送假情报的事,别的都是生意上的人家也不关心。”
高玉德说:“我知道的都说了,情报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金子明说:“那天你把账本交给我,告诉我让蔡受天到外面帮着催催账,还说给他犒劳。后来蔡受天到哈尔滨把情报发出去了,是谁交给你的原稿我真的说不清。”
高玉德有些激动,他说:
“金子明,你是不是‘地工’我说不准,但你和外边有联系,我可是假装不知道啊!你要是在这时候整我,妈巴子的,你这吃红肉拉白屎的东西!你爹死的时候,我可没少送金圆券呀!平时生意上我也是甩手掌柜的,没给你出过难题,连个不字都没说过你。”
金子明和颜悦色地说:“东家这和咱俩的个人感情没关系,你再好好想想,在你让我找蔡受天帮着要账之前,你接触过谁、谁给了你的指令,你再想想,眼下这时候,咱们说出去也不算叛变了。”
金子明说完就被带走了。高玉德骂了句:
“金子明,你他妈巴子不够人揍!”
陈梦平静地说:“高东家,金子明的话你要好好琢磨琢磨,眼下两党到了大决战的时候,地下工作那些雕虫小技已经没啥用了,你要是明天还不说实话,我可要玩点新花样了。明告诉你吧,我们根据你怕蛇的特点,准备给你用蛇刑,专门从动物园搞来了一箱子蛇,到时候想让它们给你降降温,免得你天热想不起事来。”
高玉德顿时脸就白了,口气也软了,他说:
“那我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一定交代。”
3 0
高玉德回到监房,一直想着蛇刑的可怕,他的确怕蛇,见蛇没脉。
高玉德的老家靠河边,那条河叫清河,清河流入细河,细河汇入大凌河。清河是条季节河,平时没有多少水,垫几块石头就能过去,可到了雨季就是一片汪洋。从上一辈开始,村子常被水淹,后来就举村南迁了。原来的村子只剩下一片碎石烂瓦,不过,有一口枯井还没有填上,枯井掩映在深深的蒿草里。高玉德十一岁的时候和高尚起出门挖野菜,两个人来到了那个枯井边。高尚起听到枯井的石缝里有小鸟的叫声,仔细看,又发现有几个石缝里都有小鸟抓着石头练翅膀,想飞又飞不动,不飞又想飞,淘气的小哥俩扒着井壁抓鸟崽去了。高尚起“啊”的一声掉到井底了,一条脖子鼓着大包的长虫从高尚起掏过的石缝里爬出,还有两条挂在旁边的石头上……高玉德也好悬脱手掉了下去,心里突突一阵,总算爬了上来。大人们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摔得半死的尚起救了上来。高尚起现在当大官了,还怕不怕蛇高玉德没问过,从那一次开始一直到现在,一提蛇他就害怕,不是一般地怕,可以用吓没脉、吓破胆、吓掉魂来形容,怎么形容都不为过。前天,傻子在药房的垃圾箱里捡到一条带花的绳子,笑嘻嘻地提着和孩子们玩,一抖一抖地说是活长虫。孩子们围着很高兴,高玉德见了就晕了过去。陈梦是怎么知道高玉德怕蛇的呢?高玉德想到过是傻子说的,接着就否定了。傻子怎么会接触督察处的人呢?他固执地认为所有的傻子都是可靠的。他常说,要做事,一个聪明人带上几个傻子就足够了。这与他精明过人、刚愎自用的性格有很大关系,他认为凡是聪明的人都不好驾驭,凡是平庸的人都很忠诚,凡是傻子都让人快活。
拂晓长春 第二部分(21)
除了想自己怕蛇以外,高玉德在小号里还认真地想着让金子明看账簿的事儿,也就是所谓传情报的那天他见过谁,谁给过他和纸张有关的东西。想着想着,他想到了令他为之骄傲的那个老同学——少将方高参。可他知道方高参的确没给他任何情报。后来他想到,他从少将方高参那里拿回来一幅小楷书法,难道那小楷或者小楷的什么地方有他看不到的秘密?高玉德是聪明的人,何况在金子明被抓以后,周西同就侧面告诉他,不要和别人提认识方高参的事儿,他想不管有没有这样的事情,方高参和他的关系还有那幅小楷都是不能说的。不过他很怀疑自己,一旦被蛇吓破胆了还能不能保守这个姑且的秘密。
正当侦审朝着陈梦希望的结果发展的时候,事情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周西同的出现,打断了陈梦的审讯程序。督察长关木龄让他到柳处长那里参加一个要犯的紧急会审。
会审周西同的共有五个人,有少将处长柳云,上校督察长关木龄,还有侦审主任陈梦和两个记录的。
周西同的脸上带点轻伤,衬衣上有很多褶皱,但没有血迹。看样子只是被吊了,没有挨打。
柳处长看了一下关督察长和陈梦。
关督察长说话了:“周西同,把你犯下的罪行再重新如实坦白一遍。”
周西同没有看任何一个人,目光始终看着对面墙上的一行标语。他平静地说:
“我受抗日联军的影响,一九三三年在磐石入党,随红石游击队参加抗日。一九四二年到长春投奔我三叔在药房做事,当时我对药房的业务一点不懂,我是职业革命者,是中共长春工委的情报组长,一九四六年后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转入了地下工作。为了保住药房和掩护自己,我通过关系以入股经营的名义把高玉德从通辽接到长春,利用他和市长的关系和善于交际的能力,掩护我和金子明的工作,当然了,金子明早就退了党。可我分配的工作,出于经济目的他还是肯干的。”
“你是怎么认识高玉德的?”
“高玉德在通辽和日本人开过大烟购买组合株式会社,我有个上级叫许应,和他在生意上有过合作,经许应介绍我认识了他。”
“一九四六年以来你们都做了什么?”
“我们的任务有三个,一是用外面的烟土换药品和血料子,药品治伤,血料子为部队熟皮子做皮‘乌拉’。你们控制长春以后就没有这样的活动了,只有掩蔽自己、为围城指挥部搜集军事情报,包括向国军传递的假情报。”
“具体搜集了哪些情报?”
“这项工作蔡受天都说了,他比我知道的详细,工作都是他做的,我只是提要求。”
“你接受谁的领导?”
“我接受九台政府李秘书的领导,他实际上是‘解放长春委员会’的秘书,可以直接和军政领导联系。他把围城指挥部的要求让农民带进来,也用信鸽带过。”
“在长春还有谁是你的内线?”
“没有,我联系金经理,金经理联系蔡受天,都是单线。”
“高玉德和你是什么关系?”
“我利用他甚至他的家里人做了一些事,他们不知道我做什么,即便知道一点也是为了多赚些钱。他们不问政治也不懂军事。”
“你们为什么不发展高玉德成为你们自己的人?”
“我观察过他,他太精明,生意上两面交,政治上总体上倾向中央政府。我们交不透也信不着,用我党阶级分析的理论,他不可能成为我们的力量,最多只能做临时的朋友。”
“金子明为什么说高玉德是上级而没有供出你?”
“很明显,这是嫁祸高玉德保护我。他一直对高玉德有成见,认为高玉德当年和日本人合伙卖大烟,就等于当过汉奸。金经理认为高玉德没有道理和我们走到一起,最多是希望万一我党胜利给他一点关照。”
“那份情报的内容是什么?”
“说解放军五个纵队南下,围城只剩不足三万兵力,希望沈阳接应长春突围。事实上没有南下,而是加大了机动,把包围圈扩展到五百里范围,等待打援。”
“蔡受天第一次送出去的,关于解散政府有关人员和遣散游杂部队的情报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个情报是从广播里听到的,我让金子明通过蔡受天将它送出去,目的是想考验蔡受天,为发送第二份情报做准备,对外边来讲,并没有实际意义。”
拂晓长春 第二部分(22)
“你作为一个老地工应该视死如归,为什么吊了十分钟就全招了?”
“我刚刚得到城外传来的指示,解放长春一切准备完毕,地下工作全部停止。我愿意把这个消息告诉诸位,希望你们以民族大义为重,早一点弃暗投明!”
“你不觉得你是在找死吗?”
“我希望不死,希望我们相逢一笑泯恩仇,希望能活着建设这座城市,因为连年的战争给人民带来太多的苦难!如果没有这样的机会,我也不会悔恨,我会和已经倒下的战友、倒下的兄弟、倒下的人民一起安息!人生的意义充满辩证法则。”
“你最后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请转告高玉德,就说我和老金对不起他了!对了,给蔡受天的情报是封在一把扇子骨里的,你们可以对证一下,是我说得对,还是金经理说得对。”
周西同被带走以后,督察处的人认真研究了周西同的供词,多数人认为供词是可靠的,高玉德不是药房地下党的上级。只有陈梦持保留意见,提出不能轻易放了高玉德。
除了故意掩护了瘸舅等人,周西同说的基本都是事实,这些胜于雄辩的事实,尤其是事实的细节,无形中推翻了金子明的“谎言”,同时也粉碎了陈梦和蔡受天的阴谋。周西同在特务的表情里,看出了解救高玉德有成功的希望,可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怎样的结局。
3 1
当确认周西同已经从秘道出去以后,瘸舅就知道他凶多吉少了。瘸舅希望高玉德出来再设法营救周西同,也希望在城外的组织想想办法。当然,他也意识到了希望的渺茫。瘸舅拨亮马灯,坐在地下室的椅子上,认真地看着周西同写的报告,看着看着,不禁流下了眼泪。
——我知道战争是残酷的,尤其是打这样扭转乾坤、决定光明与黑暗的大仗,难免要付出大的代价,但作为城内一线的情报人员,我们有责任提供外边不太清楚或缺少体验的严峻情况。现在,城内九成百姓已经无米下锅,手无寸铁的平民陷入空前困境,非但不能与国民党军、警、宪、政争食,反成为被搜刮和枪杀的对象。大部分反动要员、地主富商和游杂军人,已有多数持假身份证件逃亡了。在敌人从“军民同守”转为“驱民养兵”的时候,我们在军事和政治上必须有新的应对措施。
首长和同志们,你们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正在特务的看守所里,也许,已经在黎明前就义。我以党性的名义提出:立即发动解放区各级政权组织,迅速成立难民接收委员会,在长春的所有出口和大路上广设粥锅,同时筹集充足的救济粮食、木柴煤炭,准备在解放的第一时间随军入城。
最后,我希望看到长春敲起胜利的锣鼓,我希望好好建设被战争毁坏的城市,我尤其希望,看到一个不像国民党那样腐败、真正以人民利益为重的新政权。如果是那样,我愿永远在“地下”看着你们……
同样的报告,周西同写了两份,瘸舅理解他的意图,为防备万一,准备由两个人分别送出。瘸舅看完了,擦去了眼角的泪水,将一份留在密室,将另一份藏在怀里,然后举着马灯走出了地下室。关上暗门,拉上了西耳房的窗帘,还检查了一遍已经锁好的房门,瘸舅这才在八仙桌上,将两页写满小字的报告,卷成一个纸卷,精心地把它装在胶质的保险套里,又将剩余的胶套拉长,打了个死结。这保险套是他从日本军人那里搞来的,它本来的用途,是为了保护日本军人不在慰安妇身上得病,日本人绝对想不到,保险套,在这里被彻底改变了用途。瘸舅打算明天清晨把它吞到肚子里,然后带到周西同交代的地方去。这时候,有人敲耳房的窗子,瘸舅急忙把上了“保险”的情报投进黑色的笔洗里。瘸舅拉开窗帘,两个手掌扣在玻璃上向外一看,敲窗子的是傻子。瘸舅故意没理他,他就继续敲着。瘸舅骂了句:
“有门你敲什么窗户,你傻呀?”
他知道傻子没有听到,知道听到也没有意义。瘸舅见傻子不停地敲,就生气地给他开了房门。瘸舅又说:
“你讨厌不,有门你敲什么窗户?”
傻子理直气壮地说:“我琢磨你离灯近,灯靠着窗户又没靠着门。”
“你屁股离饭桌近,你咋不用屁股吃饭!”
拂晓长春 第二部分(23)
傻子被说笑了:“你咋这么会抬杠呢?”
瘸舅觉得和他斗嘴挺掉价的,就不说了,他接着问:
“快说,你找我干啥?”
“太太叫你到客厅去一下,我才不爱找你呢。”
瘸舅锁上门,走进了客厅。
高太太眼泪叭嚓地告诉瘸舅,宝山这两天的情绪很不好,静美被人霸占,爸爸和周西同被抓,他眼睁睁看着使不上劲,心里憋闷得难受,非要出去参军,拿枪打进来。高太太一时没了主意,想让瘸舅你劝劝宝山别去,家里还得靠他呢。
瘸舅对高太太说:“姐,你放心,我和宝山说说,让他稳定下来。”
高太太听瘸舅这么说,就到楼上把宝山叫了下来。瘸舅颇有些语重心长地对宝山说:
“宝山啊,我明天要往城外送一封重要的信,涉及到很多人的生命,你要在家里好好照看着,心里别长草,这么大的院子,又赶上这些事儿,我们都走了不行,到时候连个跑腿学舌的都没有。”
高太太听说瘸舅要出去,眼泪就下来了。瘸舅知道高太太不希望他离开,可又觉得任务重大,必须走一趟。就对高太太说:
“我快去快回,最多三天就回来。”
“你要是走了,云凡那要是有什么消息,跟谁说呢,谁去跑呢?”高太太哭着对瘸舅说,“现在家里就剩不多吃的了,万一,你和东家一时半晌都回不来,我和惠子还有孩子也得逃难去,要是动身的话,瘸舅还得赶车送呢!”
为了留住瘸舅,高太太叫来了小牛、小娥和小蛋儿,让他们给瘸舅跪下了。瘸舅见了心里刀绞一样难过。他搂着孩子不做声,宝山红着脸,着急地说:
“瘸舅你何必这样,送信的事交给我不就结了吗?我替你去,一定能完成任务。”
瘸舅觉得这样也行。他将宝山带到西耳房,交代宝山送信的事。瘸舅说:
“出去时,在‘守军’这边至少要经过三道哨卡的检查,但这都没有大问题,因为他们不会到你的肚子里去检查,你坚持说有亲戚在乡下就行。到了解放军那里,你就拿出路条给他们。不过有件事你必须有心理准备,万一没到地方胶囊就排泄了,你必须想办法再吞下去,如果你感到有难处,你就想想有多少人在流血,在死亡,就想想你的叔叔还有周先生他们。还有,为了安全起见,你要把路条藏到衣服领子里,路条一定要藏好,这还是上次刘老板冒着生命危险带来的,不到卡子边上不要拿出来。”
宝山说:“瘸舅你放心,我什么都能克服,一定完成任务。”
宝山回到卧室后,将路条小心翼翼地缝在衣领的后面。他把另一个藏有密信的保险套放在自己的褥子底下,准备天亮时再吞下去。一切准备完了,宝山习惯地端起了茶壶。宝山受父亲影响,也有晚上喝茶的习惯,而且喜欢喝红茶。所以,每天晚上惠子都给他泡一壶浓茶。宝山用手摸摸茶壶,还有点温和,他倒了一杯,没喝,随手把茶水泼在痰盂里了。他想起今夜还是不喝茶好,免得一会儿睡不着觉。那就喝一杯白水吧,宝山从暖壶里倒了一杯白开水喝了,喝完水宝山就上床了,不大会儿就睡着了。
后夜,大概是零点左右,有一个人从宝山的壁橱里悄悄地出来,他在找什么,开始是摸着黑,后来就点亮了蜡烛。那人的脸上扎着一条白色的毛巾。他用剪子挑开了宝山缝好的领子,然后又接着找了一阵,好像没有找到,他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白毛巾与冷色调的卧室里形成了鲜明的反差,后来,那人用手掐灭了蜡烛,光着脚走出了房门。
第二天清晨,院子里最先响起傻子的脚步声,傻子打开大门,把垃圾倒在墙外,他看到收垃圾的人戴着口罩过来,就把一个罐头盒子扔了过去。
这时候,楼顶上的天空是灰色的,只有云彩薄的地方透出柔和的白光。
阳光照亮玻璃窗子的时候,院里和屋里的响动多了起来。高太太说要给宝山带四个小米饭团子,瘸舅不让带,瘸舅说:
“现在出去的人都没有吃的,要是发现有饭团肯定让人怀疑。”
傻子听说宝山和瘸舅出去要账,大清早的围着献殷勤。瘸舅还对傻子说:
“把你的外套和宝山的换换。”
宝山背上飞了毛边的药褡子,像逃难的“学徒”一样。高太太和惠子看着宝山,脸上带着牵挂的忧郁,宝山却怀着出征的新奇和希望,甚至还多少有种解脱的快感,他抱了一下妈妈并向惠子摆摆手,紧接着就和瘸舅一起走了。
拂晓长春 第二部分(24)
傻子换上了宝山的夹克服,在院子里走着,美得直顺拐,他还学宝山的样子对着高太太说:
“妈,我回来,家里有饭吗?”
他的傻样,把高太太和惠子逗笑了。
高太太说:“这时候看出来了,还是傻子好呀,家里出了这些事,他一点都不知道愁。”
3 2
瘸舅和宝山来到了东大桥,卡子门口站了很多人,有的接受完检查就过去了,更多的人还在犹豫着。哨兵不时地喊着:
“想好啊,出去可就别想进来了,上边有令,许出不许进,进来格杀勿论。”
有的人听了犹豫起来,有的还是不管那些,争着抢着往外走。瘸舅推着宝山挤到卡门。两个军人简单地翻了翻宝山的褡子,放了。瘸舅和宝山摆手的时候,突然有一个人从背后下手,狠狠地抓住了他的头发,瘸舅仰着头,疼得直咧嘴,他没有服气,右手死死地抱住了身后那人的大腿,那人抓下了瘸舅一大撮头发。瘸舅大叫一声,把他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接着上来了几个不明身份的人,不容分说地把瘸舅抱住,推推搡搡地带走了。鲜血从瘸舅的头上流到了脸上。瘸舅被带到一个像是废品收购的地方,几个人对屋子里的一个人说,你出去一下,我们在这儿审问小偷。他们把瘸舅的衣服扒光,认真地找着什么,那动作比找钱还细,衣服兜都撕开了,所有双层的地方都用手揉擦过了,揉了一遍又一遍。瘸舅愤怒地说:
“要是汉子就明说,我咋地了,你们想干什么?”
那些人在瘸舅的身上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就让瘸舅穿上了裤头,把他绑在一个桌子腿上了……
瘸舅很懵懂,他不知道这些人是什么用意,心想。难道是搜查那封藏在宝山肚子里的密信?可觉得也不像,要是为了那封信,为什么把宝山轻易放了呢?
瘸舅和宝山走后,傻子显得很兴奋,也许不单是因为穿上了带有香水味的茄克,也许心里还有什么比穿上新衣服更值得高兴的事情,总之他高兴得像孩子一样。小牛和小娥子要和他捉迷藏,他痛快地答应了。要是以前,傻子就会说,一边去,谁跟你们小孩伢子玩那玩意儿。今天没有,今天他高兴得好像忘了自己的年龄。小娥子藏到院墙外的垛子后面被傻子找到了,小牛怕他找到就钻进了爬墙虎里,傻子趿拉着鞋,直直的两条腿在小巷里“扇巴扇巴”地走着,走路的姿势就像湘西传说的赶尸一样。傻子没有找到小牛,小牛自己出声了,他听出傻子离自己不远,就大声地叫着:
“傻子,你快来,我发现这里有个铁窗户,谁都没有看到过。”
傻子掀开密密麻麻的爬墙虎,这时,傻子的腿立时灵活了起来。他对小牛说:
“那不稀奇,是通风用的。”
说完就把小牛拉了出来。傻子说:
“快出来,别往那里钻,整一身灰。”
把小牛和小娥子带回后院以后,傻子又来到了他说不稀奇的地方。傻子鼓捣一阵之后,就钻进了地下室。
傻子用随身带的打火机点亮了桌子上的马灯。他举着马灯开始四处观察,地下室里到处是他脚步的回声。
瘸舅被关到下午,就被放了,抓他的人给了他两个花卷,还给他包扎了一下头顶。对他说:
“实在对不起,我们抓错人了。我们也是别人雇的,以为是你偷了人家的房契,结果整‘岔皮’了。”
那些人说完就散了。瘸舅本想抓住一个好好问问,细想,眼下不能太较真,免得节外生枝找麻烦,就带着一肚子的不明不白回到了药房的后院。
瘸舅回来后,傻子就告诉他,小牛发现了一个铁窗户,有个铁爪锈坏了,我使劲一推就开了,里面黑咕隆咚的,我们没敢下去。
本来瘸舅是怀疑傻子的,可他这样一说,反倒减轻了瘸舅对他的怀疑。他后来去了一次地下室,没有发现什么反常的现象,那封信的底稿还是原来的样子。瘸舅用铁丝把铁箅子固定一下就离开了地下室。
国军哨卡的三次检查都是搜身和翻包,宝山没有遇到麻烦。他随着出城的难民走进了“道圈儿”的中间地带。不远处密布着铁丝网和深深的交通壕,这是一片看不出是田野还是垃圾场的地方,难民像倒塌的城墙和被遗弃在城乡接合部的大片垃圾。宝山接近难民群的时候,有个人拉了他一下,说:
拂晓长春 第二部分(25)
“小兄弟就看你还挺有劲儿,耽误你一会儿,我的‘挎车子’陷在泥里了,你行行好,帮我推一下吧。”
宝山跟他去了,宝山把肩上的“褡子”放在一边,用力帮那人推车,推了半天也没推出来。趁宝山推车的时候,有三个人在翻他的“褡子”,一个人说没有吃的,一个人说肯定有,我都闻着味儿了!他们终于在夹层里翻出了两个小米饭饼儿,那两个压扁的饭团儿是惠子悄悄藏进去的。惠子藏得很巧妙,她把饭团压成饼,然后特意将夹层缝死了,哨兵三次检查都没有发现,没想到刚一出卡子就被饥民发现了,严格讲不是眼睛发现的,是鼻子闻到的。宝山看到有人在抢他的饭吃,就去制止,一个人一边吃着饭饼,一边往上面吐唾沫,生怕宝山抢回再吃。宝山冲动了,不单单是为了一个饭饼,他为自己被人欺骗和愚弄而恼火,决心要抢回那个饭饼,宝山和人揉了起来。那个人一推就倒了,浑身没有多少力气,只是那只抓着饭饼的手像铁钩一样,宝山怎么也掰不开那只抓饭的手,四只手为一个不成样子的饭团在颤抖中僵持着。
这时,让他帮着推车的那个人走了过去,他对着宝山的后脑狠狠地打了一棒子,宝山就晕过去了,约莫过了十来分钟才醒来,发现褡子不见了,他爬起来随着人群往前走,走了不知道有多久。
终于来到了解放军的哨卡,他脱下衣服,翻开衣领,发现路条不见了,领子下面缝着的是一块折叠得和路条一样的皮纸。宝山的脑袋立时嗡的一下,接着就坐在了地上。他清楚地记得,是自己亲手把路条缝在里面的,怕受潮,还放了保险套。他想,一定是在和人抢吃的的时候被人做了手脚,细一想,这也不太可能,就是被别人掉包了,他们也没有时间重新缝上呀?他拿不出路条,说什么也不让过,哨兵劝他回去等待登记检查。宝山对一个哨兵说:“我是‘地工’派来送信的。”
哨兵问:“信在哪呢?”
宝山小声说:“信在我肚子里呢!”
哨兵笑了,说没有路条不行。宝山到底年轻,一时也忘了说要找李秘书。
宝山失望地离开了哨卡。他回到被抢的地方去找那几个人,寻思要是找到那几个人,什么也不要,只把路条要来就行。他自然知道这是没有意义的,谁有路条不自己拿着出去呢?可人在无路的时候,明知不可能也要再撞撞大运。
第二天还是没有找到。宝山又到哨卡去争取,还是没有成功。解放军很客气,就是让他等着调查。本以为一上午就能出去,结果一直到第四天还是没法出去。
白天烈日,夜里寒风,还有一天下了大雨,宝山头昏脑涨,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四天四夜没吃东西,再加上感冒发烧,宝山像很多人一样地倒下了,倒下了就再也不愿意起来了。宝山甚至觉得这样躺着很舒服,像有一锅米粥浇在他的身上,黏糊糊的很沉。后来,有一张金色的网把他套住了,慢慢地朝一个黑色的光滑的地方拖着,偶尔还会看到一两个火球,一会儿是圆的,一会儿是扁的,最后就不见了。
宝山醒来的时候,感觉自己好像躺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只见一个穿白大褂的女孩磕开一个生鸡蛋,一手拖着宝山的脖子,一手在他张着的嘴上轻轻地抖动,阳光下,透明的蛋清和金色的蛋黄变成一条美丽的线,颤巍巍地拉出了宝山的一丝笑容。走了半个小时的光景,宝山就能说话了。他问白衣女孩:
“这是往哪里拉我?”
白衣女孩说:“往独立师卫生队呀!”
宝山说:“快……我……有重要的情报,要送给九台政府。”
白衣女孩说:“我的任务是把你接到卫生队。我们那儿急需学医的。那里急需你这样的人才。”原来,宝山在解放军哨卡的登记身份是医科学校的学生,引起了独立师卫生队潘队长的注意,卫生队正需要这样的人,他们正在到处找他呢,后来发现他晕倒了。
宝山说:“快给我送到九台去,我……的情报涉及到几十万人的性命,我已经耽误五天了。”
宝山说着就急出了眼泪。
白衣女孩对赶车的老乡说:“那我们就先去九台吧。”
赶车的说:“咋早不说,眼瞅着快到地方了。”
白衣女孩说:“有什么办法呢,你也看着了,他开始昏迷,现在才说有情报呀。”
拂晓长春 第二部分(26)
马车跑了半天才到九台县政府。宝山在白衣女孩的陪同下找到了政府的李秘书。宝山说:“我是茂昌药房的瘸舅派来的,有紧急情报。”
李秘书说:“瘸舅?瘸舅是谁?”
宝山说:“是周先生交给瘸舅的,周先生被捕了。”
李秘书说:“哦,我知道了,快把情报给我吧。”
宝山说:“在我的肚子里,快给我吃的东西,不然……”
他看了一下白衣女孩,没有说出来。李秘书明白了,马上把他们送到了饭堂。
宝山喝了一碗加了红糖的高粱米粥,还吃了两片药,身体就恢复多了。白衣女孩催他快点交出情报,好连夜往回赶。宝山越是着急越是排不出来,他先后三次去了茅房还是没有完成任务。宝山自我总结一下,认为完不成任务的原因有三个,一是着急,肌肉不能放松,二是多天没吃饭,胃肠功能紊乱了,三是对环境不太习惯。宝山先是在一个农家的茅房里失败的,那茅房实在是太简陋,周围是捆着的秫秸,地下是一个茅坑,茅坑里爬着无数白色的蛆虫,有的还拖着长长的尾巴,宝山看到那些蛆虫就想起自己喝过它们的同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没等下面排泄,上面哇哇地吐了起来。后来,宝山又来到了政府的一个砖墙厕所,李秘书还给他提供了一个瓦盆和一桶清水。宝山觉得环境可以接受,可因为吃下的食物已经吐了出去,肚子里一点压力都没有,结果还是达不到目的。宝山又回去吃了一碗米粥,然后用拳头不停地敲着肚子,经过几番折腾,最后总算完成了任务。宝山把情报交给李秘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李秘书看完情报对宝山说:
“我要马上把情报送给纵队首长,你先住下来好好休息一下。”
白衣女孩听说要把宝山留下来,便着急了。她心想,我们卫生队发现的人才可不能给别人“赶网”了,白衣女孩说:
“我们卫生队的潘队长还傻等着你呢,你到了我们那里就是一名光荣的军人了,你要在这里想回城都回不去了。”
宝山说:“我去你们那里当兵,能给我发手枪吗?”
白衣女孩愣了一下说:“别说是手枪了,大炮都有。”
宝山还问:“那李秘书能给我发枪吗?”
白衣女孩说:“你没看李秘书都没有枪吗,他最多能给你发一支钢笔。”
白衣女孩就这样拉上宝山和李秘书来了个不辞而别。宝山为了手枪,迷迷瞪瞪地跟着白衣女孩来到了独立师卫生队的驻地。卫生队的潘队长有点秃顶,但口才相当不错,办事儿也干净利索,他和宝山谈了不到半个小时的话,宝山就穿上了军装,他早已忘了答应母亲不当兵的事。
穿上了军装以后,宝山问队长什么时候发枪?队长说到了关键的时候就会发了。宝山说是手枪吗?队长说当上队长就配手枪了。
拂晓长春 第三部分(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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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铁窗射进来了,灰尘在寻找着方向。高玉德拿着一根筷子发呆,他想起蹲日本人监狱的时候,有个人为了躲过严刑,把一根筷子吞进了胃里。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他也想试试这一招儿,吞进去了,就得急救,就能暂时躲过上刑。可怎么才能够把它吞进肚子里去呢?高玉德不断地调整筷子和喉咙的方向,他拼命地抬起头,终于把筷子探进喉咙,可没等吞进去,就呕吐了。
铁门咯吱一声,接着有人进来了!高玉德看了一眼进来的人,马上从稻草上站了起来,稻草在他的脚下微微地颤抖着。
陈梦微笑着对高玉德说:“高东家,你可以出去了。”
高玉德没敢相信,说:
“陈主任,你问什么我说什么,蛇刑就免了吧,我不是怕它是膈应它,骨头软的和没骨头的活物我都膈应,连蚯蚓我见了都打怵。”
陈梦说:“美女身子也是软的,你咋不怕呢?”
高玉德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尴尬地笑了,刚想说点什么,陈梦没等他开口就抢着说道:“开个玩笑。还是和你说正经的吧,蛇就留着给我泡酒了,真的,你收拾一下可以回家了。”
高玉德说:“要是真的,一定是尚市长说话了。”
“有人保你了,你也别问是谁了,关键是我也不忍让你受罪,否则就不会一次次拖延对你的审问。要知道,在我这里出去的,连点皮都没破的没有第二个人了。”
高玉德绝对是那种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人,他从看守的脸上看出陈梦说的是真话,态度马上就变了,他挺了一下腰板,做出了一个挎文明棍儿的虚拟动作,说:
“其实……我和你说实话吧,你要是给我用了刑,对你也没有什么好处。你没想想,有钱的人能没有几个朋友吗?郑洞国我不敢说,尚传道总不会不管我吧。当然了,我懂得县官不如现管的道理。你要是真的放了我,我改日会专程去你府上感谢的,到时你可不要卷我的面子呀!”
高玉德这一番话,还真把陈梦给说服帖了。当然,也与陈梦一贯见看风使舵,坚持“抓不白抓、放不白放”的处世原则有关。事实上,除了督察处认为周西同口供基本可以解脱高玉德之外,南京方面还从一个秘密渠道证实了他不是共产党的人,为了防止目标转移,有电令要求把他放了。陈梦知道放出高玉德是上边的意思,但还是想乘机送个人情。陈梦伸出左手,弹掉了高玉德肩膀上的头皮屑。一边让高玉德收拾收拾,一边说他在长春没有什么根基,以后要和高玉德当朋友处,还问用不用告诉药房来车接他。
高玉德谢绝了,他想自己回去给家人一个惊喜,更主要的是他很好面子,他不想让别人看他在这里受屈的样子。高玉德揣着陈梦给他留下的住址,一个人走出了督察处的大门,先到一家剃头棚理个发,刮了刮胡子。见兜里还剩几个小钱,又来到当铺买了二手文明棍儿。高玉德不缺这玩意儿,为啥要再买个旧的呢?这是一种心理的需要,高玉德觉得提个文明棍儿,从药房的正门泰然自若地走进去,一来显得很体面,二来也给药房的人一种安慰,让人感觉药房的东家就是“底硬”,遇到什么大事都没啥大事。高玉德溜溜达达地走了半个多点儿,就回到了茂昌大药房。门市还照常开着,各部门还都没有乱,但人们的表情都有点木木的,生意的不景气,加上饥饿和管理者接连被抓,大家预感到有散伙的可能,见到东家回来了,特别是手里还拿着个文明棍儿,那样子就像平常出去了几天似的,人们的脸上多少出现点笑模样。一个管事的人问东家下一步咋办?高玉德告诉他,“先挺着,我谢谢大家了!”有人关心地问金子明和周西同咋样?高玉德告诉他们问题不大,没有过不去的河。他突然反应过来,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