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太太望着刘胜:“你那两步走、还有用手抹眼泪,太像老太太了,要不是当时的气氛太紧张了,我准会笑出声来。你是不是演过戏呀?”
刘胜说:“你说对了,我演过‘活报剧’。今天本老太太不光是没被抓住,还和方高参单独说上话了,他……他告诉我东家秘密去沈阳了,当时情况太紧急,只能是不辞而别。”
高太太捂着胸口说:“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人的心情和承受能力原来是和比较有关的,要是没有刚才发生的事情,要是没有事先的担心比结果还要不幸,听说东家逃难,高太太和大家都会难以接受的,而此刻,高太太的一个手捂胸口,一句佛子用语,就等于高兴地接受了严酷的现实。
瘸舅说:“对周先生和金经理我们还得想想办法。”
刘胜说:“我有一个计划。”
这时候,惠子下楼了,接着傻子也来了。刘胜对高太太说:
“今天咱们遇到的事千万不要对别人说。”
刘胜的计划带有强烈的浪漫色彩,他给这个计划起的名字叫“双雕”,一箭双雕的意思。
3 7
瘸舅和刘胜准备喝一杯热茶之后就去落实计划。这时,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瘸舅灭了灯,他揭开一角窗帘向外看去。看到傻子朝大门走去,瘸舅发现了一个常人不会注意的问题,傻子平时走路腿不打弯儿,用小牛的话说是“扇巴扇巴”的,现在他走得很轻快、很自然,协调得如行云流水,甚至比正常人走得还要自如。瘸舅撂下窗帘,急忙对刘胜说出他的发现和担心,他担心今夜外面有情况,担心无法完成他们的双雕计划。瘸舅说:
“为了慎重起见,我们必须从暗道离开这里。”
刘胜也说,他对傻子包括惠子都有点怀疑。因为去陈梦家的事,除了高太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瘸舅从壁橱里取出左轮手枪和手电筒,对刘胜说:
“我先看看地下室和暗道是否安全。”
说完,轻轻地拉开壁橱后的拉门,下去了。刘老板走近窗户,把脸扣在了玻璃上。
瘸舅发现地下室里没什么变化,那封信还在,他把那封信从抽屉里拿出来藏在了自己的怀里,然后摸黑爬上了暗梯。透过铁箅和爬墙虎的缝隙,瘸舅发现小巷里有两个人!他屏住呼吸、静静地观察,听到两个人说话了,一个说:
“没必要再等了,何必遭这洋罪。”
另一个人说:“你以为吃这碗饭那么容易呢?”
说完,两个人再没有了言语。
瘸舅想起前几天傻子对他说小牛发现铁箅的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曾经放松的警惕再一次提了起来。他从暗道里回到耳房,刘老板告诉他外面没有什么情况,傻子屋里的灯也熄了。
瘸舅说:“我们一会儿从大门出去,密道外面有特务。”
拂晓长春 第三部分(11)
刘老板说:“大门外一定也有人监视。”
瘸舅说:“我先去把傻子稳住,然后咱们再行动,如果遇到麻烦,我和他们枪战,打到对面的库房后,你从菜窖跳下去,那里有个涵洞可以出去,记住,见到岔道后向右走。这要感谢小鬼子当年想得很周到。如果我活着,咱们植物园东门外会合。”
接下来,瘸舅去敲傻子的房门,他对傻子说:
“你起来,我们忘了给你买花生蘸,刘老板有一盒罐头让我给你送来了。”
傻子点上了灯,很快就把门开了。瘸舅头一次走进傻子住的贮藏室。瘸舅说:
“哎呀,你这地方不错呀,住得挺宽绰,可比你在四马路串房檐强多了。”
傻子说:“那也不是你功劳,是东家对我好。”
“那是,东家对我也好呀!”
“东家说对我好是因为我没心眼儿,可靠。对你好,是你会打溜须。”
瘸舅笑着把罐头给了傻子,说:
“你开开,咱俩一起吃了呗。”
傻子摇晃着手里的罐头说:
“那我不干,一起吃,你就占便宜了,你别以为我傻,吃的事,我比你奸!”
瘸舅说:“你别光知道吃,我托你干个正事,你能不能记住?”
“我啥记不住呀,我是不愿意记,记多了太操心,没意思。”
瘸舅说:“太太睡了,我不想敲她门了,我想告诉她那个刘老板有点不正常,都要睡觉了,他又起来,说忘了一件大事,夜里必须去见一个人,告诉那人明天上午把客人领到这儿来交烟土,说有军方的大人物也来。我一会儿开车送他,你把大门关上。”
“你把他送到门口得了,还用车‘干哈’呀?车是东家的,不能谁都送。”
“我也想看看他去见什么人,别把城外策反的人带进来。东家说过,赚钱的事干,可掉脑袋的事不干。现在我都蒙了,也不知道哪些是赚钱的哪些是掉脑袋的了,所以我得跟着他点。你告诉太太明天早上别带我的饭,还有你早点把客厅收拾一下,备好茶水和瓜子,接待大人物,别整‘秃噜扣’了。你能记住了吗?”
傻子说:“你说得太啰嗦,就说你和刘老板要出去,明天有大人物用客厅,让我准备开水,告诉太太明早不带你的饭。就这点事情,看你说了多半天,还说什么掉脑袋啥的,说那都没用。有东家的面子,谁敢动东家的毫毛。你快点走吧,关完大门,我好自个儿吃罐头。”说着,傻子把没开封的罐头放到鼻子前,张嘴闻着,脸上出现贪婪和沉醉的神情。
瘸舅和傻子,一个在表演着坦然,一个在继续着憨态,一个故意在不经意中给对方“放水养鱼”,以阻止其快速收网的可能。一个看上去只关心那盒罐头,用弱智的精明动摇怀疑者的怀疑。
瘸舅和傻子说完就回西耳房了。不大一会儿,傻子就出去开了大门,还出去转了一圈,然后走到西耳房敲窗户,说:
“大门都开了,你们快走吧!咋像娘儿们一样‘磨叽’。”
瘸舅把车从对面的车库开出来,停在菜窖边上的时候,车熄火了。瘸舅下车骂了句:
“这###淘汰的车就是不行!”
傻子关上了大门,“沙沙”地向他的贮藏室走去,对瘸舅和车看都没看一眼。
瘸舅打开了大盖支上了。
一分钟后,瘸舅上了车,把手枪递给了刘胜,瘸舅说:
“走,不用下菜窖了。估计特务被稳住了,他们一定等着明天立功呢。”
没有枪战,也没有发现有人跟踪。瘸舅把车开走了。
3 8
深夜十二点,两个黑影出现在国军东部防区的一个哨卡,刘胜手里的烟头在夜幕中连续画了几个圆圈,一个军人过来了,他将瘸舅和刘胜带到卡子附近的一座空房子。没有点灯,三个人借着外面的火光和淡淡的星光交谈着。
“现在一切准备好了,一个排长一个班长,总共十一个人决定在这班岗出去投诚,吴连长正在休病假,他表示暗中支持。”
刘胜说:“情况有点变化,明天九点,督察处要在附近的南岭枪杀两名地下工作者,这两个人都是对解放有突出贡献,大家能否在投诚前把他们解救出来,然后一同出城,那样就不是投诚,而是一次光荣的起义。”
军人想了想说:“问题不大,以前我见过他们在这里执刑过政治犯,没有军警武装押解,当时来了一辆吉普和一辆卡车,卡车上有六个犯人,四个武装特务,吉普车上有三个人,带手枪。我们一个班的武力完全可以制伏他们,何况这里有参加过台儿庄的老家伙。我们先在操场外假装进行训练,然后采取近战,应该没有问题。问题是解救后难免遇到危险,要是夜间把握更大。”
拂晓长春 第三部分(12)
瘸舅说:“营救成功后必须立即冲出去,如果冲不出去,大家没有任何安全的地方可以转移,大白天的,这一点应该考虑一下。”
军人说:“干了,不成功则成仁,我连夜做好准备。”
刘胜说:“一定要注意保密,争取做得更周密,瘸舅还是先回药房去。”
瘸舅说:“我回药房去,明天带一箱手榴弹过来。”
军人说:“太好了,我们日常配备的弹药很有限,有手榴弹更有把握了。”
军人把瘸舅送出了房门,摸着黑从柜盖上抱来被子,让刘胜在这里休息。刘胜说:
“这家里没有别人吗?”
军人说:“姑娘和我们营长睡在一起了,其他人都逃出去了。”
刘胜说:“那你快回去吧,别忘了明早给我带一套军装。”
瘸舅把车停在车库里,他翻墙跳进药房的后院,院子里很安静,他扒窗看了看傻子,傻子呼呼地睡着,好像怀里还抱着个枕头。他轻轻地敲了敲傻子的窗子,傻子没有反应。瘸舅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了。他想到明天九点钟即将出现的战斗,想到金子明和周西同大难不死,在起义战士的护送下走向解放区,感到了由衷的兴奋,兴奋得半天合不上眼睛。到天放亮的时候,他开始打盹了。突然,几支黑洞洞的枪口隔着窗子的护栏向他开枪,他从后窗跳出去和敌人对射着,最后跳进了菜窖,接着在涵管里匍匐着前进。他跑到南岭,发现刘胜带着十几个战士截住了刑车,他们向特务射击,可每一支枪都打不响,刘胜气得把枪扔在了地上,对他说:
“手榴弹呢?快给我手榴弹。”
他说:“我……没拿来……手榴弹。”
刘胜狠狠地抽了他一个嘴巴。他一激灵,醒了,发现天已经大亮。院子里很安静,惠子站在阳台上,傻子在楼下对惠子说:
“昨晚我吃了一盒罐头,你信不信?”
阳光灿烂的早晨,瘸舅开的“黑老虎”轿车停在路边。刘胜穿着国军的军装,带了整整一个班的人马,在通往南岭刑场的必经之路,在植物园的大墙外装作进行队列训练的样子。一个老班长在喊着口令,队列在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地转着,在齐步走、跑步走地走着。他们表面上认真地做着每一个动作,其实每个人都在焦急地在等待着九点钟的到来,他们计划在这里截住前来执行金掌柜和周西同的刑车。
一直等到十点一刻,也不见刑车到来。
刘胜有点沮丧地对军人说:“大家休息一下,我去解个手。”
刘胜走进植物园的时候,瘸舅正撅着树枝,他焦急地对刘胜说:
“看来特务改了时间和地点,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刘胜说:“也可能是陈梦的消息有问题。不能再等了,我要和投诚人员先出去,你打探一下消息再说。岗哨十一点换班,晚走就麻烦了。”
瘸舅竭力掩饰着失望的情绪,紧紧地握着刘胜的手,然后不忍心地撒开了。
刘胜回到队列,用沙哑的嗓音说:
“计划失败了一半,我们走吧!”
几个战士不甘心地说:“再等十分钟。”
当这支队伍失望地走回哨卡的时候,发现足有二十个军人站在他们的对面,他们知道行动计划已经全部暴露了!他们没有对自己的战友开枪,战友也没有对他们开枪。双方的脸上都露出了疑惑而复杂的表情。吴连长徒手站在大家的面前,严肃地说:
“我理解大家的心情,在对方的政治攻势下,说实在的连我也没有坚守的信心了,可是你们这么出去,我怎么交代。军人以服从为天职,否则是啥,你们应该知道。请大家把枪都放下,现在连共军都不开枪了,改成发传单、送礼品,说心里话。所以,我们决不能互相残杀。三班长你点名吧,喊完到的就站在我这边来。”
最后只剩下一个人,那个人就是穿着军装的刘胜。
连长说:“三班长,你带这位新来的老兵跟我走一趟。”
连长走在前面,两个人跟在后面,三个人向哨卡的西边走去。
眼前出现了一个白灰池,白灰池上搭着一块木板,吴连长走上木板,回头说:
“你们要是不敢走就绕过去!”
刘胜没有预感到白灰池和独木桥会有什么特别的危险。三班长知道,三班长拉了一下刘胜的后襟,小声说:
“别上了,咱从旁边绕过去吧。”
刘胜说:“连长能走我也能走。”
拂晓长春 第三部分(13)
说着就上去了。三班长咬着嘴唇,痛苦而又无奈地晃了晃头。他知道,即便是刘胜不上去,结果也同样是……石灰池里冒着白色的气泡,不时地发出吱吱的响声。刘胜想,慢说还有一块长长的木板,即便有一条钢丝我也不愁过去。刘胜还想,等过去以后要和吴连长好好谈谈,我要告诉他,用不了多久,我们还会穿同样的衣服,只不过是颜色和含义有所不同,代表的阶级利益有所不同。
独木桥呼扇呼扇地颤动,吴连长从桥上走下,刘胜正走在桥上。这时,吴连长做了一个手势,一根麻绳用力地抽动了木板,刘胜摇晃着手臂、身体向后倾斜着,像一只失去翅膀的大鸟,落进了“咕嘟”“咕嘟”冒泡的白灰池……开始他还超乎常人地抓着快速抽动的木板,后来便力不从心了……
落进白灰池后,刘胜觉得一瞬间仿佛有数万只马蜂在蜇他,先是身上然后是手和脖子,接着是眼睛感到了难忍的灼痛,他紧闭着眼睛竭力地挣扎着。刘胜经历过沼泽恐怖,可那次没有白灰的灼痛,他意识到这一次恐怕在劫难逃了,但他仍然想跳出来,跳出来不仅仅是为了自己逃生,还有难民处置的报告需要上报,那报告关乎着数十万难民的生存。此外还有需要移交的秘密呀,那秘密涉及到几个人的政治生命……可他只向上蹿了两下,只向左向右摇晃了几下,身躯和意识就在剧烈的灼痛失去了自主、失去了能力,整个身子在无力往下沉……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到了,最后残存的影像,好像是一只蓝色的蜻蜓……
吴连长没有回头,径直地向前走去,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半小时后,连长又从白灰池上走过,白灰池显得异常平静,灰浆上有一顶沾满白灰的军帽,还有三只蜻蜓。吴连长向淹没刘胜的地方敬了一个军礼!
吴连长表面平静,可心里很不平静,他本来是同意这次投诚的,因为最近以来,各部队都有成班、成排开小差的,要是过去,那是要军法株连的,可现在明显有点睁一眼闭一眼了。所以,在能够推脱责任的情况下,吴连长也想做点好事,给手下的弟兄留一条生路。可在家里吃早饭的时候,通信员通知他必须带病回队,说接到军部的电话,任何军官不管什么事由,必须在岗,十点前警备司令部要到各哨卡检查。吴连长知道事情不妙,他听说一个班的战士出去训练,就预感到要出问题,他懂得,如果被发现有人投诚或有什么迹象,至少必须处理一个带头的,否则没法向上边交代,所以他马上派人给石灰池放了水。用石灰烫死逃兵,是六十军常用的办法。当发现三班的队伍里有个生人的时候,吴连长就什么都明白了。他想,处死一个生人,完全可以保住所有的熟人。至于警备司令部为什么突然检查哨卡?吴连长和战士们都不知道其中的原因。
关于刘胜,人们知道的不多,但药房的地下党员知道他为解放长春默默地立下了汗马功劳,李云凡知道他长征的时候当过通信员,他们第一次相识是在策划“海龙起义”的秘密会上。后来,是他亲自将刘胜介绍给药房党支部。
3 9
秋天的月亮,半轮的时候也很明亮。
月光轻漫进来,仿佛带来了遥远的田园气息,那气息让人联想起许多美好的记忆。周西同正在同一片月光下,回忆着遥远的童年。那是一个平常的乡村的夜晚,他躺在被子里,望着窗外的月亮,母亲坐在草垫上打白菜耳子,菜耳子发出“刷刷”的声音。后来,母亲叫一声他的小名,他翻身看了一眼,母亲告诉他把被子盖上,别着凉!这个很小很小、平常容易忽略的细节,此刻让周西同展开了无限的联想……后来父亲累死了,母亲穷死了,后来他……革命了……世道从来没有平静过,月光却一直美妙……算一下,很快就该到中秋节了,周西同知道今年不能和家人一起赏月,心里有一丝淡淡的感伤。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令他立刻担心起来,不知那封写给围城指挥部的报告送到了没有?想到这儿,周西同躺不住了,他翻身坐了起来。蚊子在耳边嗡嗡地叫着,好不容易才变成了墙上的血,这时候,他很想抽口烟,可惜,没有。
在另一间监室里的蔡受天,也没有睡着,在周西同、金子明他们三人之间,只有他知道天亮后将要在南岭行刑。陈梦告诉他,“因为周先生的出现,一切合谋都宣告了破产,为了防止发生意外,警备司令部决定提前处决药房的地下党员,当然也包括你。”蔡受天说,“我不是已经叛变了吗?”陈梦说,“我也是左右不了了。”说完给了他一包香烟。事实上,将蔡受天和周西同、金子明同案执行,正是陈梦努力“关照”的结果。因为陈梦担心蔡受天如果活下来的话,迟早会说出他们合谋药房的计划。这个案子从速执行,也与陈梦的主张有关,他对柳处长说过,周西同和金子明有策反看守的迹象,在危险时期,一定要防止夜长梦多。看到蔡受天沮丧的表情,陈梦马上安慰他说,不要灰心,关键时候还有希望。实际上,这不过是一种精神安慰,蔡受天却为此抱着一线希望。所以,尽管一夜未眠、辗转反侧,蔡受天始终在幻想着一个死里逃生的结局,他甚至在安慰自己说:人生有两大幸福,一是死里逃生,二是柳暗花明。如果自己能够都碰上,也算是很有运气了。
拂晓长春 第三部分(14)
外面,离监舍不远的地方,也就是在督察处的后院的小土山上,有三个人在挖土,在接近拂晓的时候,一个很深的土坑挖完了。月亮在即将隐去之前,疑惑地望着那个不规则的土坑。
金子明和蔡受天在一个监室里,他抽完蔡受天给他的一支香烟,远远地把烟头扔进了尿桶,尿桶里发出“嚓”的一声。金子明像对蔡受天也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句:
“周先生,你不该来呀!”完后,不大工夫就睡着了,他不知道,也没有想到,这一夜会是那么短暂。
也就是北方三点多钟的样子,周西同、金子明和蔡受天分别被带出了铁门,开了镣铐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在揉着手腕,伸展着双臂,活动着双脚,在深深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几分钟后,特务用电线捆绑了他们双手,又用棉花和破布堵上了嘴。这时,他们已经意识到要坐刑车去刑场了。结果,没来刑车、没去刑场,六七个特务把他们带到后院的一个小土山前,土山上长满了蒿草,还有几棵柞树,在一棵大树和一棵小树中间,正是那刚刚挖出的土坑。三个人被押到土坑旁边,金子明和周西同互相对视了一眼,轻轻地点了点头。
周西同特意向坑边靠近了一下,用肩膀吃力地擦了擦脸,然后跺掉了鞋上的浮土,然后他紧紧地闭上了眼睛,他在拜托、他在祈祷、他在祝愿,祝愿那封敦促开放和救济难民的信,能够带来吉祥的福音。
金子明的腿些微有点抖动,不过很快就不抖了。他竭力地挺直了身躯,静静地等待着枪声,那神态,好像是等待一列远行的列车,在列车即将开进月台的时候,金子明看一眼长春拂晓的天空,天上没有太阳,但已经很亮了。想到这一切即将永别,金子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接着将肩膀靠在周西同的身上,说了一句:
“我相信,高尚的人们将在我们洒血的地方洒下热泪!”
蔡受天发现刑场原来就在督察处的院子里,离陈梦的办公室不到百步,可他却一直没有出现,知道不会有奇迹出现了。他感到嘴里发苦,大脑一片空白,几秒钟过后,他竟然振作了起来,以他的经验判断,国民党完了,这次行刑的时间和地点的选择分明是不自信的表现。因此他不再有任何幻想,也不再有贪生怕死的猥琐,他歪过头,使劲地吐出了嘴里的破布,对金子明说:
“要知如此,打死我也不会说出你来,原谅我吧,到了真正的地下,我天天给你们倒尿桶。”接着对行刑的人大喊:
“开枪吧,你大爷我着急了!我走了,你们也不会有好死,尤其是那个陈梦!”
蔡受天的话音刚落,几个穿着雨衣、戴着墨镜和口罩的特务,突然将匕首和刺刀刺向他们三个人。嫣红的鲜血喷溅在特务的雨衣上,喷溅在黄土和蒿草的叶子上……
这时候,没有枪声,也没风声,燕子平静地从天空划过,白色的鸟粪落在阔大的柞树叶上,有两条很大的蚯蚓在新土上翻滚着,感受着被暴露的痛苦。
4 0
高玉德过了东辽河以后,遇到了一辆拉脚的马车,车上坐着七八个逃难的人。赶车的农民为了多收点脚钱,见到高玉德就把车慢了下来。他一边“吁吁”地喊着牲口,一边大声地对高玉德说:
“一块大洋坐一天,坐不坐?”
高玉德二话没说就上车了,上车之后才说:
“我没有大洋,身上只有金圆券。”
赶车的说:“没有大洋不拉,那你下去吧。”
几个因为高玉德上来感到拥挤的老乘客也跟着起哄:
“看你这人,人家先说要大洋,你没有大洋还往车上挤啥呀?”
赶车的人见高玉德没有大洋也不受人欢迎,就用鞭杆朝下扒拉他。鞭杆触在了高玉德的肋骨上,高玉德有点尴尬、有点愤怒。尤其是车上的人跟着起哄,让他产生了一种羞怒,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容不得别人瞧不起他,高玉德狠狠地看了一眼几个跟着起哄的人,接着对赶车的人敲山震虎地说:
“不就是一块大洋嘛,到沈阳我给你一篓行不?你把鞭杆子给我拿回去。”
赶车的人收回了鞭杆子,态度仍然坚决地说:
“我就要现的,拿到手的才是钱,这年头谁信着谁了。”
赶车的人不再用鞭杆子扒拉他了,但不让车朝前走。两个人僵在那儿了。高玉德既怕让人看笑话,又担心暴露了身份,刚才那句话说完就后悔了。没有办法,便犹豫着将手伸进自己的怀里,想掏出、又不想掏出、最后还是掏出一个奇特的物件,对车主说:
拂晓长春 第三部分(15)
“这是支法郎钢笔,非常有纪念意义,一百块大洋都换不来,你就拉我吧。”
车上的人看到钢笔,知道高玉德也不是等闲之辈,没人再挤对他了,几个身子于微妙中给他让了让地方,也许让的地方不到一指,但高玉德却体会到了宽松和被接纳的尊严。没想到,赶车的人看了看钢笔说:
“这###玩意儿我用不上,你还是下去吧。”
车上的人都看着高玉德,高玉德这才屈尊地说:
“你就通融一下,我不能亏待你呀,到了四平我就有办法了。”
这时候,有一个人替他向车主付了一块大洋。高玉德感激地看着这个人,认出了这个穿着土布衣服、看着像做小买卖的人竟然是老藏生的于老板。高玉德差点叫出他的名字,于老板向他使了个眼色,他才改口说:
“谢谢老哥了,到沈阳我还你一百块。”
于老板说:“那不用。”
车主收了大洋,往手上吐了口唾沫,握紧鞭子,“啪”地打了一个响鞭,马车颠颠地跑起来了。
走出二三里路,遇到检查了。车上的人被几个解放军战士带到了一个院子。先是检查国民身份证,都有,登记的都是商人。于老板小声告诉高玉德:
“别说是从长春出来的,就说是在外县做生意回不去长春了。”
高玉德和于老板通过了检查,剩下的几个人都被查出了问题。于老板小声告诉他,车上的人有厅长、县长,还有警察,国民身份证全是假的。他们要是不坐车也许就混过去了,因为解放军对坐车的人重点检查。
高玉德说:“原来有头有脸的都有假身份证啊,那困在城里的不就剩平民百姓了吗?”
于老板说:“那可不,要不然人咋都朝上混呢?”
高玉德想起,刚才检查的时候自己被摸了手,现在看到检查的人在挨个摸别人的手,就向于老板打听:“解放军检查的时候为啥挨个摸手呀,难道他们会看手相?”
于老板说:“那是在检查有没有老茧,他们认为有老茧的就是好人,没老茧的就要验证身份,说是商人就问你经营上的一些细节,要是不能对答如流就得继续查验。刚出来的时候,只要有路条和身份就行,越查越严了,再往西走,商人也不一定让走了。”
高玉德说:“那怎么办呢?”
于老板说:“手上有老茧是最好的路条,说别的都有麻烦,还有,你快把你的钢笔扔了吧,有文化的也要重点检查。”
高玉德下意识地摸了一下兜里的法郎钢笔,心想,看看情况再说,这钢笔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扔的。高玉德没说钢笔,反问道:
“你要到哪儿去呢?”
于老板说:“我到四平就下,那里有我的亲戚。”
高玉德说:“那你近,我得到沈阳。”
于老板问:“你的家眷在哪呢?”
高玉德说:“我的孩子媳妇都在城里,就我一个人出来了,你呢?”
“我的家眷先出来了,我最后出来的。”
“那你赚的那些‘迷心钱’咋整呢?家产不要了吗?”
高玉德这样的问话显然有点不太礼貌,于老板并没有在意,也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先保住命再说吧!
高玉德心里有件不太愉快的事,他想了想还是说出来了:
“于老板,你答应派人每天早上给我送一笼包子,可没送几天咋就断顿了呢?”
于老板看看身边没有外人,赶车的人正抻着脖子在看“检查”的热闹,便对高玉德说:
“我说了,你可不要难受呀,给你送包子那家出事了,他买我的面又离你的柜上近,我就交代他办了,可谁也没有想到,他用死人肉做了包子馅儿,后来被枪‘瘪’了。”
高玉德说:“哎呀,那我不是等于吃了人肉吗?孩子也吃了。”
于老板说:“咳!都过去了,不知者无罪。你细想想这世道不就是人吃人吗?不过是有明吃暗吃、文吃武吃罢了,商场、战场、官场还不都是你死我活。”
高玉德没说话,他感到胃里很不舒服,蹲在土堆旁一个劲地吐着唾沫。
那些假商人被带走了。高玉德想,这回好了,车上不用挤了。没想到赶车的人拿着鞭子走过来说:
“不走了,你俩自己走吧。”
高玉德说:“我们交钱了,你得送到地方呀。”
于老板跟着说:“你要觉得合不上草料,我们可以给你加点钱,你不能给我们撂在半道不是?”
赶车的人说:“不光是钱的事儿,解放军告诉我了,坐车的没有几个是老百姓,这活儿,我不干了。”
拂晓长春 第三部分(16)
说着就磨车要往回走。
于老板急了:“那你还多收我们钱了呢?”
赶车的人用脚拨着夹在马腿里的套股,知道自己有点理亏,但还是带着翻身农民的硬气嚷着:
“那我回去还是空车呢,都###将就点吧。”
地上“哗哗”地浇着焦黄的马尿,马尿在暄土上翻着白沫。马撒完了尿,赶车的人打马走了,高玉德和于老板也没再和他唧唧,心想,没被抓住就算不错了。
两人怏怏地走了一会儿,于老板又对高玉德说:
“你快把钢笔扔了吧,早晚它要给你添麻烦,整不好把我也挂上。”
高玉德听了于老板的奉劝,走出村子的时候,他在路边的一棵柳树下埋了那支法郎钢笔。高玉德实在不忍心埋掉那支钢笔,那支钢笔是他用西太后的花瓶换的,那支钢笔写过《抗战胜利告全国同胞书》,描画过民主、和平和富强的梦想,现在为了顺利逃难,为了更好地活着,他只好把国民党的“一支笔”悄悄地埋了。高玉德挺有意思,面对自己的前途未卜,居然还有闲心给那支笔选了个左青龙右白虎、前有阳后有靠的地方埋了。他不知道,此时笔的老主人陈布雷,正为主子的多变、内战的苦难、理想的破灭而忧心忡忡,没过几个月就自杀了……在埋笔的地方,高玉德发现了一块擀面杖一样的石头,如获至宝地把石头拿在手里。从此,他一边走路,一边不停地用它磨自己的手掌。他决心要把自己的手掌磨出一张“路条”来。于老板发现了高玉德手里的石头,不解地问:
“你手里拿那个石头干啥呀?”
高玉德本来不想告诉他这个秘密,可想起是于老板告诉他老茧是最好的路条,就笑着对他说:
“哈哈,这可是个宝贝,拿着它,不出半天我的手上就会出现一张路条来。”
于老板看看他手里的石头,他马上反应过来了,和高玉德开着玩笑:
“你这人太不义气了,我告诉你老茧是最好的路条,怎却自己偷着磨老茧。”
高玉德说:“告诉你也没有用,你要到地方了,想磨也来不及了。”
于老板没管那些,说着也找了块长圆形的石头磨了起来。两个在长春很有名气的老板,谁也没有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更没有想到,在自己的人生旅途,会有一段手拿石头磨老茧的经历。
4 1
于老板没等磨出老茧的时候,就被后面来的骑兵给抓走了。骑兵在马上叫道:
“哪个是长春老藏生粮店的老板?”
高玉德没有吭声,于老板也没有吭声。这时候,又一个骑兵“嗒嗒”地跑来了,马上的人说:“那个穿蓝衣服的就是,刚抓的那个县长说的,没错!”
说着,像鹞鹰抓小鸡一样把于老板抓到了马上。
高玉德问:“你们是蒙汉联军骑兵团的吗?”
骑兵说:“你还知道挺多呢,没你的事,走你的吧。”
令高玉德没有想到的是,于老板在马背上大叫:
“他也是老板,他是茂昌药房的老板。”高玉德想骂于老板一句粗话,“我日你祖宗!你倒霉就不能不拉个垫背的吗?”可他想,不管咋地,于老板还替他付了一块大洋呢,就控制着没有出声。他想这回要被于老板抓垫背的了,骑兵也会粗暴地将他提上马背。结果不是,土路上响起了一阵“嗒嗒”的马蹄声,两个骑兵没有管他,只把于老板带走了。
高玉德想,这于老板也活该抓去,不抓他抓谁呢?就他干那事儿,我都应该告发他,可一块银圆,几句好话,心肠就软了。他还想,如果自己被抓的话,能遇上蒙古骑兵师的洪团长就带劲了,说不定他会派马队把他送到沈阳交界,遗憾的是骑兵没有和他搭话。高玉德细想想也不算遗憾,要是洪团长见了他,再让他当生产处长就麻烦了。就全国的局势来看,他还是没有看好共产党。尤其是想到保住自己财产,他觉得还是跟着国民党混对自己有利,即便是“四大家族”、贪官污吏得大头,他至少还可以得个小头。他总觉得“共产”这个主意不太好,小算盘扒拉一下,他认为还是穷人比富人多,共产党明摆着是让穷人翻身,可那么多穷人一翻身,富人迟早也要变成穷人。按这个公式推算下去,他认为共产党即使是坐了江山,也很难建设好江山,别看自己暗里帮共产党办了很多事,但要把两代人的基业都“共”了,那可是仅次于要性命了。
拂晓长春 第三部分(17)
于老板被抓走以后,高玉德就继续磨着手上的老茧。他决定不再提给骑兵捐粮草的事情,他争取以穷人的身份安全地走过解放区。
走到第三天,高玉德开始要饭了,头一次要饭,怎么也张不开口,他见一个人要饭就跟着人家伸手,那个人见到一个抱柴火的大嫂,就对大嫂说:
“大嫂,行行好吧,我是逃难的,我一辈子都不忘你的大恩大德。”
高玉德悄悄地背下了这几句话,可到了向人伸手的时候,话就变了。他说:
“我身上有很多金圆券,想换顿饭吃。”
人家说,金圆券不好使。高玉德就没有词了。后来下了大道,他走了很远来到了一个小村子。接近村子的时候,再也走不动了,这时候,他看到了眼前有一片茄子地,高玉德爬进了茄子地迫不及待地吃了几个茄包子。正要爬出茄子地的时候,他听到旁边的高粱叶子传来哗啦哗啦的响声。他吓得把头埋在地上,希望脚步声快点过去,可脚步却越来越近,最后他感到有一只脚踏在他的肩上。有人大声说:
“快起来,你为啥偷吃我家的茄子?”
高玉德哆嗦着爬了起来,看到一个农民手提着一把镰刀。
他说:“我是长春逃出来的,实在饿得不行了,我不是偷也不是要,是在买,你看我吃了一个茄子就放了一张金圆券。”
那人撩开茄秧一看,真有三张金圆券。那人笑了:
“你就大大方方地讨口饭不就结了,何苦这样呢?那样吧,你到我家去吃点饭。”
高玉德说:“真是不好意思了。”
那个人带着高玉德来到了村子,村子的北卡门也有解放军站岗,他们看看手,就放他进村了。高玉德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指甲里有黑泥,手掌上有了一层不太明显的茧子。心想,这个办法真是太好了。他很感谢那块石头,可惜刚才一紧张把那块石头扔在茄子地里了。
高玉德在那户人家吃了一顿饱饭,夜里又在空屋里睡了一觉。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跳蚤叮了他满身红包,夜里他竟一点都没有感觉。从村子里走出来,高玉德学会了讨饭,在以后的五天里,他靠讨饭生活,手依然在不停地磨着老茧。走到铁岭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毫无疑问的劳苦难民了。又走了一天,就到了国统区了,没想到国民党兵因为他手上有老茧,怀疑他是个逃兵。一个连长说:
“你不是种地的,种地的人是双手有茧子,可你右手有左手没有,右手有老茧不是托枪托的就是掂菜刀掂的,你说说吧,到底是托枪的还是掂菜刀的?”
高玉德想了想说:“掂菜刀掂的。”
连长说:“那太好了,眼下我的连队正缺个伙夫,你哪也别去了,继续掂你的菜刀吧。”
高玉德再想反口已经来不及了,连长叫两个士兵把高玉德带到了营地。他身上藏有国军的通行证还有金圆券,所以这回他没有害怕。
高玉德说:“你们先给我弄点吃的吧,我在长春净吃豆饼了,一路上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
吃了一顿大米饭西葫芦汤,吃的脸上红扑扑的、打着饱嗝。高玉德这才拿出了藏在身上的特别通行证,对连长说:
“兄弟,实在对不起,我没有工夫给你当伙夫了,我受长春师管区司令兼新七军高参的派遣,要到剿匪总部去办公务。”
连长看着证件说:“你看看,你咋不早说呢?”
高玉德说:“我早说你还能给我一顿大米饭西葫芦汤吗?”
两个人接着都笑了起来。连长说:
“你洗洗,我给你换套行头吧,你的身上都有味了。”
高玉德说:“我已经习惯了这副济公相了。”他简单洗了手和脸,然后搭一辆军车进了沈阳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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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玉德到沈阳的时候,长春的困境开始达到了极点。小牛在大经路小学四年级读书,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候,姜老师一手扶着讲桌一手捂着肚子,少气无力地跟同学们说:
“老师实在讲不了课了,你们回去跟家长讲一讲,给老师我弄点吃的来,哪怕一瓣蒜也行。”
五六十个同学没有一个响应的,因为家家都“断顿”了,拿什么捐给老师?姜老师失望地看着大家,她最后的目光久久地落在小牛的脸上。小牛也没敢说话,不过他记住了老师的眼神。第二天,他给姜老师带来了一块核桃大的豆饼,可是姜老师没来,从那一天起,学生散伙了,学校也停课了。
拂晓长春 第三部分(18)
六十军的临时驻地离长春火车站很近,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垃圾堆,那是苍蝇的领地,也是孩童的乐园。每天都有很多孩子在那里捡拾能吃的东西,开始还能捡到馒头、剩饭以及残存的罐头,后来就只有豆饼渣和米粒儿什么的了。高玉德走后不久,小牛和小娥子也融进那群饥饿的孩子当中了。小牛手中拿着铁钩子,小娥子提着小桶。这一天正赶上部队倒新的垃圾,小牛找到了一捧豆饼渣,半棵大葱,还捡到了几块生了虫子的奶糖,他惊喜地把捡到的东西放在小桶里,让小娥子看着,自己又钻进垃圾堆去了。小娥子发现哥哥捡来了奶糖,就从小桶里拿出来剥开吃了。真好吃呀!她一连吃了三块,小嘴儿吃得溜光发亮。接着,她将剥下来的糖纸拉平,对着太阳看着玩。一个大人乘机拎走了那只小桶。小牛捧着东西回来的时候,看到了有人拎走他们的小桶,急忙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小蛋儿的背心里,叫喊着追了过去。追到一条小胡同的时候,小牛看到了两条大黄狗正在吃一个死去的老人,小牛吓得愣在那里,没再注意偷桶的人拐到哪去了。两只睁着蓝眼睛的野狗正在撕扯老人的时候,胡同里响起了枪声,小牛吓了一跳,接着看到一条狗倒了,一条狗跑了,那狗跑得非常快,卷起的尾巴一晃一晃的。有人连打了两枪也没有打上。后来,三个军人笑着把狗扛走了,狗血滴在军人的鞋跟上,然后又印在了路上。
老人的身边有一颗发着红光的核桃,那核桃吸引了小牛,他“奓着胆子”走了过去,小牛捡起那颗核桃的时候,发现老人的手里还攥着一颗核桃。小牛知道核桃砸开是很好吃的,就去掰老人的手指,他发现老人睁开了眼睛……小牛吓跑了,没敢再要老人手里的核桃,自己手里的那颗也吓得扔在了地上。小牛的心怦怦地跳着,他听到了身后有一种声音,回头一看,发现一颗油光的核桃、正“哗啦哗啦”地蹦跳着向他滚来。
小牛更害怕了,他跑回垃圾场拉起妹妹,失魂落魄地往家走,走进一个胡同的时候,发现一条狗从他的身边跑过,他捡起一块砖头准备打狗的时候,发现那狗已坐在他的前面。小牛认出来了,这正是药房里失踪的那条雪橇犬,三角耳朵、白毛、黑鼻子、黑嘴唇,刚才撕扯老人并在枪下逃走的估计也是它。小牛既惊喜又气愤地叫了一声:“大雪!”
大雪站起来走到他的身边,友好地把身子贴在他的腿上,它的嘴上油光光的,好像还含着什么,小牛想起他刚才吃人的一幕,就狠狠地踢了它一脚。大雪发出“呼”的一声,把一颗闪着红光的核桃吐在小牛的身边,然后摇晃着狼一样的尾巴,既理屈又委屈地跑开了。
小牛又生气又心疼地看着大雪跑在路上,前边有十多个军人正在端枪围追着它,先是一梭子子弹打在大雪眼前的马路上,火花、烟尘和石子飞蹦着,大雪往后一蹲,接着腾空跳起,这时,又一梭子弹射了过去,大雪倒在地上的时候,鲜血从白色的狗毛上“筛”了出来。
小牛哭了。他知道大雪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回家了,药房散伙的时候,妈妈让瘸舅把两匹马偷偷在院子里杀了,门板上放着一堆堆切好的马肉,准备分给散伙的伙计。大雪好奇地坐在马肉前看着闻着,瘸舅拍着大雪的脑门说,大雪真通人性,自己饿那样了,一口马肉都不吃,连一块骨头都不啃。瘸舅把剔骨刀立在门板上,一边吸烟一边对大雪说:
“大雪呀,没办法了,瘸舅杀完马,用不了多久就该杀你了。”
第二天大雪就失踪了,瘸舅说大雪听到他磨刀就跑了。妈妈说没准是瘸舅不忍下手把狗给送哪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