厌世-9
齐梦的病人今天精神状态比前两次要好得多,神清气爽,进门就向她报告,作业完成了。
“说说看,去哪潇洒了?”
严旭明已经熟悉了这间诊室,不再有拘束感,敞开四肢,自然而然的躺进皮沙发。
“我去二次元了。”
“二次元?”
“对。”严旭明转过头,首次在咨询时与齐梦对视,“就是漫展,现在年轻人当中很流行。”
“我明白了。”他的答案出乎齐梦意料,“有什么收获吗?”
“陪女儿去的,她高兴就行了。”
齐梦不甚赞同,“就你自己来说呢?”
严旭明想了想,除了花去大把的钞票,漫展给他留下的唯一印象只有吴煜扮的白发妖怪。
“对了,医生,我好像……交了个新朋友。”
这是齐梦乐于听到的,“好像是什么意思?”
“就……我们认识的时间很短,彼此都不怎么了解。”严旭明数了数,他跟吴煜总共也只见过四次面。“但是,还挺聊得来的,而且他让我在他家过夜了,所以我想应该可以算作朋友吧。”
“那你们进展很快。”齐梦感觉这已经超出朋友了。
严旭明琢磨片刻,品出她的言下之意,“不是,医生,我说的是个男的。”
齐梦不愧是心理医生,自身心理素质过硬,丝毫不觉得尴尬,“那也不错,男人更了解男人,你可以多向这位朋友倾诉,还能增进感情,不像跟我倾诉,要花钱。”
“那也得人家愿意听我发牢骚。”吴煜比他小十多岁,正是无忧无虑、挥霍青春的年纪,严旭明觉得他要像个老头子一样唧唧歪歪肯定会把人家吓跑。
“你其他的朋友呢?”
“上学的时候关系很好,工作以后来往就少了,都要养家糊口,只有我,给自己打工,属于时间比较自由的。”
齐梦拿着笔在指间转了两圈,“要我来说,其实不论从外表、收入、内涵……哪个维度来看,你都应该是个很受欢迎的人,你真的不用太妄自菲薄。”
“我有吗?”严旭明从未想过,他可能会自卑。
“我感觉有。”但以齐梦目前掌握的信息,她还分析不出原因,“我觉得你对生活的失望,实际上是你对自身失望的外在反映。只要打开这个心结,别的顺理成章,都会好起来。”
回学校的路上,严旭明思考医生的话,感到迷茫。虽然他不是什么高官巨富,但比上不足,比下还是绰绰有余,怎么会自卑呢?他甚至怀疑齐梦为了多赚咨询费,故意把问题复杂化了,他只是厌倦了一成不变的日常。
在走廊里,周会计叫住他,“严老师,今年的联欢会还办吗?”
她提醒严旭明了,下周元旦,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到新年。
“办,当然办。”联欢会是学校的传统,有才艺表演、抽奖等环节,严旭明跟保险公司学的,主要目的是回馈新老客户。他翻开手机日历,“就定在下周六早上十一点,兴趣班结束了,离吃午饭也还有段时间,你让各个老师通知班上的学生,能来就来,有想表演节目的,尽快报名。”
“知道了。”周会计把安排记在簿子上,“那场地呢?”
严旭明刚想说,还是按去年那样,全体加班布置会场,忽然想起来,吴煜的名片上好像写的是什么展览设计师,改变了主意。
“场地不用你们管,我请专业人士来负责。”
他把其他事项交代清楚,回到办公室,给吴煜打电话。对着联系人卡片,却犹豫了。
这么小的业务,人家肯接吗?
妄自菲薄。严旭明想起齐梦的话,果然还是医生高明,切中要害。他抛开没理由的担心,拨通电话。
“严老师?”
“你今天过来接徐紫凌吗?”
“我倒是想,”吴煜叹了口气,“她出卖我,现在徐总不让我来接她了,免得老麻烦您。”
“徐总太见外了。”严旭明客套了两句,引入正题,“学校要办联欢会,我想请你帮忙设计场地,你看方便吗?”
“什么时候?”
“下周六。”
“行啊,没问题。”吴煜爽口答应,“您几时有空,我过来看看,先出图。”
“就今晚吧。”宜早不宜迟。
“好,我下班就来。”
办公室温暖如春,严旭明等着等着,扛不住困意,睡了过去。九点钟,他被铃声闹醒。吴煜说他快到了。
严旭明走下楼,正好撞见年轻人急匆匆的推门进来。
不知何时,外面下起了雨,吴煜没带伞,身上被淋湿了,卷曲的黑发贴在脸颊两边。
严旭明看他真的很喜欢那件皮夹克,这么冷的天气还穿着,里面也只有一件高领毛衫打底,冻得脸色苍白,直往手心哈气。
“也不打个电话,我去接你。”
吴煜接过他递来的手帕,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擦脸,而是把外套上的水抹掉。
“我不好意思麻烦您。”他憨笑。
“那待会儿你自己回去。”
“啊?”吴煜傻了。
严旭明看他狼狈的模样,感到好笑,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吴大设计师,赶快看,看了快给你送回去捂着,别搞病了,找我报销医药费。”
知道他还是要负责把自己送到,吴煜眉开眼笑,跟花似的,“那不会的。”刚说完,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严旭明带他来到书吧。把桌椅挪开,中间就是一片空地,他计划把舞台搭在这里。反正时间不会很长,个把钟头左右,就不设座位了。
吴煜从各个角度取景,测量尺寸,“关于风格,您有什么没有什么要求?”
“元旦嘛,稍微喜庆一点,活泼一点。”严旭明把往年的照片翻出来给他看,“这是之前我们自己弄的,你看看就行了,不用参考,我也没有美术功底,欣赏水平比较老土。”
吴煜一看,顶上挂着拉花、星星、灯笼,地上摆着圣诞树,是小学元旦晚会风格,不禁莞尔,嘴上说,“不土,很好。”
这马屁拍的太假。
“需要多少预算,还有人工的问题,你尽管跟我讲,我来安排。”
按照吴煜的估计,这么点儿工程开销不了几个钱。“不用请人,我一个人就够了。这两天我先把图画出来,如果您觉得可以,我星期天抽空过来弄。”
“你接私活,徐总不会有意见吧?”严旭明忽然想到。
“我签的又不是卖身契,业余时间,他管得着?”
“那就好。”严旭明不希望影响到他的工作,“这里有三千块钱,你先拿去开支。”
吴煜跟躲毒蛇似的跳开,“我给朋友帮忙,拿什么钱?”再说他还什么事情都没干,空手套白狼啊。
“朋友是朋友,账还是得算清楚,以后要你帮忙的地方多着。”严旭明不清楚市价,但他记得,上次在吴煜家过夜,听他随口说的,信用卡欠款还没还,就想先开部分报酬给他应急。
“那也太多了。”吴煜坚持不收。
“别废话。”严旭明硬塞到他口袋里,“寒假快到了,你再给我做一套招生的海报。”
“好……我做、我做……”吴煜嘟哝着,叫他拿钱好像还委屈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