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同一时间,对面的站台上开来了发自莫斯科的特快。帕沙·弗金两手拎着提箱在旅客和迎客者的人流中挤来挤去。她幸福的微笑着,走到战前广场,打了个口哨唤来了车夫,坐上了叽叽呀呀的斗子马车。
巴拉斯旅馆的一个上了年纪的门房把帕沙全身和他的提箱上下一打量,就又低头摆弄他的单据去了。帕沙从提箱里取出来他那鼓鼓囊囊的钱包,门房这才撂下单据,再一次打量了一下帕沙,操着精纯地俄语懒洋洋地问道:“您要开房间吗?”
“是,”帕沙派头十足地用英语答道,“当然喽,要单人房间。”
“敢问您是尼日尼省人吗?”门房饶有兴趣地问。
“得啦吧,”帕沙不高兴的说,“我是莫斯科人。”
“嗷---?”门房复又把帕沙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在本埠要停留多久?”
“看事情进行的如何,”帕沙并不照直回答,“看看工作怎么定吧。”
“您可以到侨民委员会去,”门房给出了主意,“他们那里给逃亡者提供帮助。”
“我不是逃亡者,”帕沙傲然地回答,“我是正当地离开的。这有很大的差别。”
帕沙对他的房间很满意。他坐在床上颠颠,再摸摸窗帷,又打开衣橱往里看看。他走进浴室,挨个扭开水笼头,用手指试试流出的水,又照照镜子。
当帕沙走出房间时,女佣人正在铺床。帕沙向她问好,她和蔼客气地回答着。帕沙兴致勃勃地搓了搓手,突然连自己也意想不到地竟开心地拍了那个女佣一下。她先是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接着立即一笑,走到门口时又回身向妩媚地伸出一个指头以示警告。帕沙立即向她送去了一个飞吻作为回答。
帕沙高兴得真想叫几声,不过终于没敢喊出来。他从桌子上抓起自己的帽子,挥圆了手臂,甩到了房子的尽头,顺嘴唱起来:“
白匪军,黑伯爵,
妄想复辟沙皇制……
就这样,帕沙开始了自己的国外生活。
转天清早,从巴拉斯旅馆的大门里走出了一个年轻人。他一身雅致的服装,一件绸衬衫和一条齐膝的米黄色短裤,一双白高尔夫球袜和一双厚底棕色皮鞋。这个人就是帕沙·弗金。他在商店橱窗的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把那顶歪到一边的便帽扶正,便不慌不忙地又向前走去。
他走到罗托斯舞厅前。
“到侨民委员会怎么走?”帕沙摆出一副询问的样子,盯着坐在门口的一个人问。
“敢情你是俄国人哪?”从一早就坐在罗托斯门口晒太阳的湿巴摩不满地说,“照直走,往左拐,到那儿再问。”
帕沙出声地读着那挂在门口的牌子。
“‘快活的方友春,为君消愁解闷!’真会想词!敢问这就是您吧?”
“眼下还不是。”湿巴摩苦笑地说。
“那么,是您理想的极限了!……”帕沙嘲讽地哼了一声,抬了抬帽子,“十分荣幸……”
侨民协会原来真的不算远。它设在一座破旧的、其貌不扬的楼房里,如果不是挂着牌子,恐怕很难想到这样的一座房子会是一个正是机关的所在地。
帕沙向一个房间看了一下,里面烟雾缭绕,坐着三个人,其中两个是文职打扮,第三个则穿着件旧军官大衣,戴着中尉肩章。
“我找主席。”帕沙往门口一站,兴冲冲地朝里面提出要求。
“他不在,”一个文职人员很有礼貌地回答道,“请问,您有什么事?”
“关于工作的事,我是工程师。据说你们协会对外来的人提供帮助。”
“是逃亡者吗?”
“我不是逃亡者。我不是逃亡来的,是正当出国来的。没有任何政治动机,说走就走了。这是我的护照。”
“这么说您就是弗金先生了?”那个戴夹鼻眼镜的人用惊喜的眼神瞅着帕沙说,“您也不必惊奇,每个新来的人我们都清楚。我们已经了解到您了。您下榻在巴拉斯旅馆,对吗?”
“是的,”帕沙神气十足地予以肯定,“正是那里。住的单人房间。只不过不是帕沙先生,而是公民,公民弗金。”
“鄙人姓列瓦绍夫,副主席,”戴夹鼻眼镜的人自我介绍说,“这位是阿尔切米耶夫,协会委员。”他指了指身边的另一位。“喏,这位是吉米特里·费多罗夫斯基。”列瓦绍夫颇含深意地朝中尉那边笑了笑,“他在我们这里担任着最重要的职务……”
阿尔切米耶夫点了点头,而费多罗夫斯基却连眉梢也没挑一挑,既不友善地用那双稍向外凸的灰眼睛打量着帕沙。
列瓦绍夫高兴地直搓手心,兴致勃勃地说:“您来了,这甭提多好了,弗金先生!”
“称公民,”费多罗夫斯基阴沉着脸,打断了他。
“对,对,请原谅,弗金公民。您看,我们本想亲自去拜访。我们对您,这么说吧,做正式的邀请。今年,您也知道,布尔什维克打算庆祝他们革命二十二周年。是这样,帕弗利克,---我这样称呼您,您不介意吧?”他龇着稀疏的牙齿呵呵的笑着,“我说,帕弗利克您要知道,我们这里是很随便的,我们就像一家人一样。因为您……”
“是最近来的,是我们的新鲜血液。”费多罗夫斯基仍旧阴沉着脸,又插了一句。
“米佳,”列瓦绍夫皱了皱眉,“总而言之,您是来人当中最新的一位,我们想起您对同胞们讲讲话。讲讲俄国的生活,讲讲留在苦难中的知识分子的处境……”
“意思是说让我登台演讲了?”帕沙打断了他。
“是要登台,做几次演讲……”
“给多少钱?”
“帕弗利克!”列瓦绍夫摇了摇头,“这是您的一份神圣的职责嘛,为了给人们一个机会听听祖国土地上的真实消息而竟然要钱,这简直是罪过……
您要求我们帮您找工作,我们也请您来帮助我们促进一下我们共同的事业。”
“不成,”帕沙沉默了片刻,回答说,“我是不问政治的。我是工程师,我的出国不是为了任何政治动机的。这里和那里我都喜欢。我不参加任何斗争,我出国也正是为了什么也不参加。”
“您瞧,”列瓦绍夫大为高兴,“这么说,他们还是强迫您‘参加’喽,那您可以围绕这一点讲一讲。”
“谁说我强迫来着?”帕沙恼了,“我自己,明白吗?自己!想走就走了。强迫我的人是你们:你们为我找工作,我就得给你们登台表演!……我是自由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我是工程师,不是中尉!”
费多罗夫斯基的眉毛挑得很高。
“请问公民帕弗利克,您这是什么意思?”他带着威胁的口吻问道。
“就是我说的那个意思!”帕沙吼叫道,“想叫我帕沙·弗金报达你的大恩大德,登台去向那些残渣余孽装腔作势吗?还想叫我白干!”
听了这句话,所有在座的人都瞠目结舌,面面相觑。但是帕沙的火气,正像常言所说,已经是一发不可收拾了:“您,中尉,愿意走钢丝尽管去走。要开什么样的庆祝会,请君自便!你们有你们的理由,你们已经整整十年没换衬领了!而我是自由人!把证件还给我!”
帕沙想从列瓦绍夫手中抢回护照,但是费多罗夫斯基的一声吼叫是他住了手。
“滚蛋!布尔什维克的奸细!”
“什----么?!我叫你……”
帕沙刚向费多罗夫斯基扑过去,但他的手立刻就叫人抓住了。中尉挥拳想打帕沙的脸,但他及时躲开了,拳头正打在卷柜上。帕沙奋力抵抗着,竟表现出了与他那肥胖的身体全然不相称的灵活,但终究还是结结实实地挨了两三记耳光……
过了一会,帕沙·弗金和费多罗夫斯基被两个警察押着在街上走着。阿尔切米耶夫激动地在一旁跟着,旁边还有几个人。弗金的帽子也没了,眼下一块青斑,衬衫扯得稀碎。后面跟着一群孩子,连喊带叫。这一行人走过罗托斯舞厅时,湿巴摩仍然在门口坐着。
帕沙的新生活开始得并不顺利。可是他却精神抖擞,边走边跟费多罗夫斯基说:“走着,中尉,当局自有办法处理!这儿可不是你的尼日尼。这儿尊重人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