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友春和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走进餐车,找了张桌子刚坐下,就见石田向田村先生说了些什么,显然是征得了对方的同意,起身走出了餐车。
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用紧张的眼神目送着石田的背影,这一切方友春都看在眼里。石田出去一分钟后,方友春霍的站起。
“你上哪儿去?”萨沙赶紧问道。
“我忘记带钱了,去取……”
“坐下!”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低声喝道。可是看到方友春皱起的双眉,又怕他再闹腾一通,只好用和缓的语气说:“待会再去嘛,求求你陪我坐会儿,好吗?我这儿带着钱呢……”
方友春坐了下来。他已经猜通了石田的真正作用,也知道了临厢这位同程的外交官与这次密谋的关系,这使得他行动起来更多了几分把握。“她心神不宁,精神紧张,要求我留下。换句话说,不让我去跟踪那日本人。好吧,就坐一会儿……”方友春眼睛看着窗外,心里在琢磨。
忽然他仿佛大梦初醒。这些时候方友春只顾与萨沙周旋,竭力从逻辑上这次行的规律,捉摸那些素不相识者各自的行动动机,虽然他常常坐在车厢里透着窗子向外眺望,但是却毫无所见,直到现在他才第一次意识到,在那里,在列车的窗外----已是自己的第二故乡。
屋顶上飘着红旗的小站飞掠而过,孩子们挥动着手臂在田埂上奔跑,道口停着几辆大车,一个正在水洼里洗刷靴子的小伙子凝神目送着疾驰的列车。接着便又是田野,草原,无尽的草原……方友春恨不得从车厢里跳出,沿着这草原走下去,回到自己曾经在这里的家!到家后,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只是倒上chuang谁他一觉。美美地睡一大觉,待到醒来之后,好让往事化为乌有---没有战争,没有饥饿,没有废墟,也没有方友春---一切都不曾有过。就好象昨晚睡下,今晨起床一样。妻子做好了早饭,儿子坐在身边……日常的、普普通通的生活……。在田里干活,干累了,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激动上火。比方说,午饭没按时送到啦,或者没找到大车啦,解决一些从近处看都是那么复杂难办,而从远处看则简单得不足挂齿的问题。一句话,真向往那种平淡无奇而又宁静幸福的生活。
方友春仿佛刚从一场噩梦中好不容易挣扎出来一样,回到了现实之中。列车仍在疾驰,车声隆隆,车厢里坐着中国公民方友春,对面的两位奥地利老太太在低语,餐车的侍者摆上了盘盏和佐料瓶。石田回来了。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正向着方友春笑容可掬地说着什么。
“什么?”他请她再讲一遍。
“你没听我说吗?”她亲昵地说,“快吃吧,你的汤都凉了。”
“我正在等着你的允许呢。”方友春沉着脸说。
“哎呦,瞧你,又生气了?你可真说不得!”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和气地说,“好啦,好啦,你一定要去就去好了。”
“要去,本来就要去嘛!”方友春站起来向门口走去。
萨沙用安详的目光送走了他。
方友春已经明白了:石田是到他们的包房里来过了。他最担心石田搜查。手枪仍在原处,这点可以放心。只是那件委任状……假如石田划开衣衬,可就糟了……
方友春走进包房,反锁上门。从衣架上取下了那件灰上衣,把它平铺在床铺上。一切安然无恙:衣衬依然是那深灰色的缝口,方友春认出来自己的针茬。以防万一,他又检查了手枪,手枪也没人动过。
“看来---……”方友春环视着包房,“一切照旧。”
只是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的小针线盒却有了变动。她离开的时候,是把它放在案桌上的,可是现在这盒却在卧铺上,靠在田村包房那边的板壁旁。
方友春没有去碰针线盒,先把它仔细看了一番,然后轻轻挪开,用手摸了摸盒压过的地方,又把被子掀起,仔细察看板壁。
突然,大约在离车厢外壁半米远的地方,方友春发现了一个勉强可辨的铅笔印记:板壁的图案漆布上面,一只花瓣被人用铅笔画了一圈。
方友春回头四顾,再案桌上发现了一只铅笔,这是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看书时用来隔书页的。方友春拿起了这支笔,在靠犄角处另一面板壁的漆布上画了一下,证实了板壁上的记号正是用这支铅笔划得。看来,这记号并不是早做的。确切地说,就是在十分钟以前……
清晨时分,列车缓缓地驶进了一个小车站的月台。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正在对着镜子梳头,方友春在向窗外闲望着。
这小站刷的雪白的建筑物,那通向草原深处的公路,清早在月台上徘徊的人们,都深含着某种方友春所十分熟悉的东西,可究竟是什么,又难以说清楚。甚至这小站上面的天空都是他感到熟悉……
方友春把脸紧贴在玻璃上,贪婪地远眺着那窗外移动的世界,似乎期望找到某种标志,某种可以跨域漫长岁月和距离而把今天的他同那个好久好久以前曾住在这小站后面的男人联系起来的标志。
列车停住了。
检车工沿车厢走过,用小锤敲打着车轮和铁轨。跑过来一位俄罗斯姑娘,系着红头巾,拎着一个小花布包袱。她从窗前跑过的时候,瞅了方友春一眼。铃响了,值班员向姑娘喊了句什么,他回答了,又向前方什么地方挥了挥手,依旧轻捷地向前方跑着。方友春知道,她是登上了列车前部的一个车厢。
列车开动了。突然之间师哲远想起并认出了他所看到的一切。他或许不能清晰地解释他的感受,但是他确实认出来这个小站、这铃声和这姑娘。当然,他不可能认识这位姑娘,因为她同这小站上的建筑物一样,在师哲远告别这个小站时尚未出世。尽管如此,这小小的车站却早已构成了师哲远幸福生活过的那个世界的一部分。这个世界又一直根深蒂固地藏在成年师哲远的心中,致使他可以凭借另一种记忆,一种准确无误、牢固不变的记忆,认出这个世界的居民。
方友春比平时提前十分钟来到餐车。餐车里空无一人。他迅速地走到了日本人往常就餐的餐桌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信封,压在石田的盐瓶下面。然后又抽身离开,闪进厕所,扣上了门。
他听见了门外走廊里传来的两位老妇人和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的谈话声。他们在热烈讨论着什么。随后是一阵男人沉重的脚步声,方友春没有听出是谁。待餐车的门呯的一声关上之后,他就从厕所里闪身出来。
“你到哪里去了?”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问。
“你想让我大声宣布我上什么地方去了吗?”方友春反问。
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没法回答,把脸扭向了窗户。
象往常一样,日本人又是一起来的餐车,在为他们特备的餐桌前坐定。石田大吃一惊,忙把信封从盐瓶下抽出,在手里转了一下,看也没看就塞进了口袋。这些方友春全没看见,因为他背对着石田,可是他看到了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脸上露出的惶恐神色……
石田藏进口袋里的信封不仅引起了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一个人的注意,还牵动了另一个正在餐车内用餐的人的神经,这人就是新闻记者卡尔·施耐德而。
田村背向自己的包房,站在走廊的窗前,正等着石田为他铺好床,准备休息。
“都好了,参赞先生。您可以休息了。”石田从包房里走出,鞠了一躬。
“谢谢。”田村走了进去。
石田正有回自己的包房去,忽听身边施耐德而说话的声音,便回过头来。新闻记者沿走廊走来,伸出的手里拿着一块手帕。
“对不起,”他先道了声谦,“您和您的朋友不只是那位丢了手帕。我正走在你们后面,就拾起来了,请拿去吧。”
“太感谢了,”日本人鞠了一躬,“这正是我的。”
施耐德而微微一笑。
递手帕是一种紧急联络信号。现在,施耐德而回到了自己的包房里,坐在椅子上开始等待。几分钟后便有人敲门。石田把手帕递给了施耐德而。
“我听您的吩咐。”日本人说。
“您今天接到的信是谁写的?”
“现在、我、不知道。”
“‘现在’是什么意思?”
“原来我以为是您写的,现在可不知道了……”
施耐德而坐在靠椅上,石田在他面前垂手站立,德国人并没有请他坐下来。
“写的是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