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八月二十二日的清晨,特别快车驶进了一个小站。车站值班员的身影孤零零地出现在月台的前面。
天气温暖而阴沉。车站值班员盯着看每节车厢的号码。当他发现第七节车厢的时候,就跟着车厢跑了起来。车一停,值班员立即跳了上来,冲着车厢里大声呼喊:“卡尔·施耐德而先生的电报!”
从七号包房里伸出来施耐德而蓬松的脑袋。
“是的,是的,谢谢!”他急切地说着,抓过电报,签上字。
方友春不能不注意到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的反应。她一听到值班员的喊声就立刻紧张起来,紧接着就是出来包房,点起来一根香烟。
方友春从铺上下来,站到镜前,似乎在犹豫,起床还是再躺一会儿。他顺手抓住了门把手,拉开一条缝,把便鞋塞进门下,走廊的情景就映在了镜子中。他做完这些又爬回铺上,盖好被子。几分钟后,方友春看见石田把一杯茶送进田村的包房,然后出来,站在走廊里,向窗外眺望。
……施耐德而把电文又读了一遍。
“看来,那边已一切准备就绪,今天就应该把事情结束。”
施耐德而知道这次行动对日本有多么重要的意义。行动的结果将使日本军事机器高效转动起来。而卷进这部机器里,说得客气点,并不那么惬意。不过按逻辑来说,石田接到接到那份怪信之后,是应该取消这次行动的,或者至少应延期到弄清写信人是谁为止。在这个时候只有他施耐德而才能取消行动。那么,全部责任自然要由他一个人承担了。
“好吧,干脆取消这次行动吧!”施耐德而一面大口喝着杯中的茶水,一面思索着。“为什么呢?……就是因为那封奇怪的信。写信的人至今还没出现。也有可能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如果是石田为了假我之手来搞垮这次行动,自己写了这封信呢?这将会出现什么后果呢?后果自然是:我自作主张,毁坏了日本特务机关和第三帝国那些即将上台当权的人们经过周密考虑和长期准备的计划。”施耐德而推开茶杯,“为了这个,人家是不会原谅我的。从另一方面考虑,如果信不出自石田之手,那么为什么没有人去赴约会呢?……也许,石田和他已经会过面了,只是瞒着我?……本该同石田一起去才是。不过那样做就等于极愚蠢地破坏了秘密工作原则,我就犯下了一个职业间谍所绝不应犯的过失——对合作者表示不信任。日本人也是不会原谅我的……再假如,石田投降了苏联,出卖了这次行动的秘密……既便如此,倒霉的只会是田村、萨沙,还有那个……姓方的饭桶。我没有杀害任何人,又是个记者,他们抓不住任何把柄来指控我。”
施耐德而终于做出了以下决定:电报已经收到,行动照常进行。写信的人没暴露自己,那就意味着,应该行动照常,只不过要做好应付万一的准备。
施耐德而向走廊瞥了一眼——看来,石田和萨沙得知来了电报后,已经在附近“集结”了。施耐德而走近包房对面的车窗,拉开了左侧的窗帘。
这意味着——今天!
施耐德而站在窗前,眯缝着眼睛看着闪过的小树林,心里在想,这次行动也许是他同日本人最后一次合作。该休息一下了,到一个离亚洲远一点的地方去放松他一两年……最好离开欧洲也远一点……而且也要离开北美洲……
他的思想复又转回今天的行动。这里面总有点叫人不安的地方……但还是非进行不可。
施耐德而回到了自己的包房,仔细检查了武器,经不由自主地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又来到了走廊上。
他注意到五号包房的门是虚掩的,镜子里映出睡觉的“侍者”。经过萨沙身边时,他轻轻地触了一下她的胳膊,示意她跟过来。他还是决定和“贝壳”谈一谈。
“我对您有个请求,太太。”当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跟过来的时候,施耐德而对她说:“我听说您是俄国人,也许您能帮我弄清那些那些小站的名称,时刻表上虽然有译名,可是这些词在俄语中的意思我搞不懂……而它们对我的一篇文章特别有用……”
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站到挂在墙上的时刻表前,开始给施耐德而翻译站名,儿他一面往小本上记,一面低声问:“您是否察觉到在我们之外还有其他人随行?”
“您的意思是?……”萨沙抬起眼睛看着他问。
“是否有人在监视我们?”
“没有。”她思索了一下,答道。
“您的‘丈夫’怎么样?”
“他是个又愚笨又胆小的人。”
“在他身上不会出岔子吧?”
“我觉得不会,他几乎不出包房,整天躺着,哼哼叽叽,抱怨时运不济。”
“他的时运的确不叫人羡慕。”施耐德而微微一笑,随后又严肃地说:“今天行动,做好准备把。”
方友春本来知道,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但是今天,自施耐德而接到电报之后,萨沙那种时而怅然若失、时而坐立不安的神情,就更说明已经没有时间了。
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走进包房时,方友春正在刮脸。
“咱们吃早饭去吧?”她漫不经心地问。
“这就去……你先走,我立刻就来。”
出人意料,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竟没有和他吵闹,独自往餐车走去。
日本人也去了。方友春听到施耐德而象往常一样喊乘务员给他锁门的声音。
方友春用毛巾擦干了脸,走出包房。他慢腾腾地走了几步,在离施耐德而的包房不远的地方站住了。
乘务员哼着小调正在扫地。很快就消失在门道的那边。这时方友春拿出自己的三棱列车钥匙,拧开门,潜入了施耐德而的包房。他环顾了一周,只见桌上散发着文稿、报纸,还有一架打字机。行李架上只有一只小皮箱和一只公文包。
方友春拿下小皮箱,翻腾出里面的东西,然后拿出曾经缝在方友春西服上衣衬里的委任状,放到了箱子的底部。他盖上箱子盖,把一件衬衫的袖子故意夹在箱子外,以便引起主人的注意。随后又把箱子放回原处,不过没按原先那样平放,而是立放在那里。
方友春倚门细听了一下,轻轻把门打开,探头一看——走廊上空无一人,便溜出了包房。
方友春的打算很简单。他想尽量行动的进行,或者至少能拖延一些时间,所以先促使施耐德而怀疑自己人中有人叛变。如果施耐德而在自己的皮箱里发现了委任状,他便有理由猜想:原来是想让他当这个牺牲品。
现在方友春已开始明白,原来快乐的方某在这场戏中分到了一个最倒霉的角色。
果然,施耐德而从餐车一回来,就立即判定有人动了他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把箱子里所有被人胡乱塞进去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拿了出来,在箱子底发现了委任状。
“好哇,”施耐德而想到,“看来是把我出卖了。不过没关系,走着瞧吧,看谁的手段高明。行动照常进行,不过除我之外谁也甭想活着出去……”
施耐德而把委任状塞进口袋里,把东西收拾整整齐齐。
此时石田正在为田村铺床——今天比平时早了一些,以便让他饭后小憩。他鞠躬通知外交官可以上chuang休息了。
越接近莫斯科,田村先生的心绪越是不宁。他比谁都更清楚那些驻莫斯科大使馆工作人员的为人,更了解他们的信念和情绪。他知道这一切表明他的前景绝不会美好。同时,离东京越远,也就越增加他对留在那里的妻儿的眷恋。
田村为沉重的思想负担苦恼着,他上chuang躺下了。指针正指着一点五十五分……
在五号包房里,方友春正躺在自己的铺位上翻看杂志。他曾多次试图说服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打开包房门,因为他觉得包房内空气闷热。可是萨沙一声不响地躺在卧铺上,面朝着墙壁。
“你睡着了?”方友春问。
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不答腔。
她正在直视着自己面前画在墙壁上的记号。盖在她身上的毛毯下面就放着手枪——从手提箱夹层里取出的手枪。手枪旁边是一副手套。她侧耳细听隔壁外交官如何关严了包房门,并咔嚓一声上了锁。
“快了……快了……”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多次屈伸毛毯下面僵硬的手指。“现在大概已经躺下了……”她想着田村,想象着他脸的方位,仅一壁之隔,离自己只有二十公分远。那是一张抑郁寡欢的、沉默不语的日本人的苍白的脸。她怎么也暖不起来,浑身好像有点抽筋。
“千万冷静,什么都别忘了……用两只手,以免被后坐力震开……枪口紧抵板壁,稍低于记号……”她看了一眼手表:“天啊,还有五分钟!……”
石田正站在自己包房的穿衣镜前。他把子弹压进枪膛,把手枪掖进腰间,扣好了外套的衣扣。然后,猛然抽出手枪,对准镜中的自己。这个动作他重复了好几次,每次都稍稍改换了一下位置。直到完全满意之后,才藏起了手枪,扣上了纽扣。
该去了……
他再一次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便走出了包房。他在外交官的包房门前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又往前走了好几步,便在五号包房的门旁站定了。这个位置便于他破门而入。
石田看起来若无其事,只要仔细观察,才能在他那微微前探的姿势上发现某种程度的紧张。
方友春仍在翻阅杂志。
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匆匆划了几个十字,便开始仔细地戴手套。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才伸进那副麂皮手套里……现在她什么也不多想,一心在第一枪打响前把一切准备无声无息地做好。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在毛毯下面摸到了手枪,把它稍稍往上挪了挪,使自己能更方便地扣住扳机,然后尽量不动声色地推开了保险。
方友春正翻开一页杂志。
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把枪口紧顶在板壁记号旁边。
方友春毫不在意地翻动着杂志,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其实他却在经受着极度的紧张,每一秒钟都准备跃而起。他竭力透过纸业的声响辩听各种其他的响动。他已听到下面咔嚓一声推开了保险。现在会怎么样呢?撞针安稳地在他口袋里放着。这支从黄皮箱里取出的具名手枪是绝不会打响的,不过,倘若萨沙还有另一支枪可怎么办呢?不会。方友春已经相当仔细地查看过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所有的物件。她把方友春一人留在包厢内那几次难得的机会,方友春都没有白白放过。
还有,他没有忽略,黄皮箱的一个皮带没有扣紧。这说明,这箱子已被人打开过。不过,倘若经过检查,他们发现了武器缺件并按上了另一个撞针,那又该怎么办呢?……
事情下一步会怎么发展,方友春还不知道。凡他能做的、会做的,他都已经都完了。现在,他在凝神辩听着下铺发出的每一个细微的响动,并准备应付最坏的情况发生,但表面上他仍在哗啦哗啦地翻动着杂志。
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屏住了呼吸,手指顺当地扣住了扳机,勾火。枪没打响。她再次猛力扣动扳机,一次,两次,——还是不响。她忘记了谨慎,把保险搬动得咔咔直响,又几次扣动扳机——还是打不响。
沿师哲远的太阳穴滚下了汗珠。他听到了萨沙持续而紧张的喘息,此刻他已深信不疑,她手中的武器正是皮箱夹层中的那支手枪。
施耐德而看了看表。时间已经过了,枪没打响。他虽然已暗自做好了应对行动破产的准备,但此时此刻,对一种不可抗拒的恐惧完全占据了他。
开始,一切都显得简单明了:谋杀的对象田村为乙方,施耐德而领导的暗杀小组为甲方。
但是,不知从那里突然冒出来神秘的第三种力量……怎么和它斗争呢?……
石田也正在不知所措。他松开了一直紧攥着走廊窗前的扶手而失去了血色的手指,他看了看表。倚门听了听五号包房的动静,里边寂然无声。一时之间他狐疑不决地在原地徘徊,心里盘算着怎么做才好,终于他拔步疾走,去敲施耐德而包房的门。进了包房,回身关好门,还没来得及张口,便被重重的一拳打翻了。施耐德而揪住了他的衣领,没让他倒下去,顺势把他摔在靠椅上,把他的头按在墙上。
“我……我……”吓呆的石田竭力要说什么。
“为什么不开枪?”狂怒的施耐德嘶哑着嗓子低声叱问。
“我不知道……”
施耐德而挥拳猛击石田的下巴。石田的后脑勺嘣的磕到墙上,他一时便失去了知觉。施耐德而把杯中的残茶泼在他的脸上,日本人才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是谁派你来的?说!……想打我的主意?叫我当‘侍者’?快说!”
“我不明白……”石田吃力地说了一句。
“你会明白的!”施耐德而推开了手枪机头,“谁负责杀我?谁破坏了这次行动?谁给你的纸条?快说!”
日本人晃了晃脑袋,伸手抹了一把血淋淋的嘴。
“和你们在一起的还有什么人?……”
“不知道……”
“这个你知道不?”施耐德而从衣袋里抽出了委任状,猛力摔在石田的脸上,说:“知道不?谁给我安的赃?你们想叫我当那个傻瓜?”
石田突然猝不及防的一挺身,一头撞在施耐德而的肚子上,然后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施耐德而跪倒在地,但就势抱住了石田的双腿,狠命的往后一推。石田跌倒了,把打字机拽到了地上,稿件、报纸散了满地,茶杯也摔得粉碎。
气得发疯的施耐德而用力猛踢倒在地上的石田,左一脚,右一脚,拼命地踢着……。
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拉开了房门。空荡荡的走廊,窗帘在疾风吹动下秫秫地飘摆着。石田不在!这么说,如果开了枪,石田也不会闯进包房,那可就……
“我的上帝啊!”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倒抽了一口冷气,心里暗暗叫苦。
她反身进了包房,师哲远看到了她苍白的脸和毫无血色的颤抖遮得双唇。
方友春莫名其妙地盯着“妻子”。
列车减低了速度。乘务员沿车厢跑过去,一边喊着:“停车两分钟,请旅客不要下车!”
但是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似乎什么全没听见。她呆若木鸡地站在包房中间,两只眼睛越过方友春茫然地望着某处,这样站了几秒钟,她才挪动了一下。她跑出去去拉施耐德而的包房的门——锁着。
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又回到了自己的包房,呯的一声关上门,往铺上一躺,失声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