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一停,阿伊然就从车门的踏板跳到了月台上。父亲和弟弟们已经迎着她跑了过来。她一路上都想着师哲远,很想再见他一面。
老人拥抱着女儿,说着话,小弟弟在四周依偎着姐姐。他们一同走出了月台,穿过列车后面的路基,向停在不远的马车走去。
这时,阿伊然突然看见了那个夜间经过第三节车厢门道的留着胡子的男人,他正沿着路基向列车前面的几节车厢匆匆走去。他的脸上赫然印着一道新的青痕,衬衫敞开着。显然,大胡子是从车窗里跳出来的,因为列车这一面的门都是不开的。
阿伊然听到了车站的铃声响了,火车也鸣起了笛。大胡子加快了脚步。启动器嘎然一响,列车徐徐地移动了。大胡子跑了起来。
阿伊然自己都没察觉,竟机械地跟着他跑了过去,把父亲和弟弟们留在了马车旁,弄得他们莫名其妙。她还不知道应该采取什么措施,只是感觉到:必须拦住大胡子,或者设法让师哲远知道。
阿伊然加速奔跑起来。
列车也加速了。施耐德而跳上了第一节车厢的扶梯,站到了阶梯上。这时他会头一看,正看见一个姑娘挥动着双手沿路提飞跑着。施耐德而不安地看着她,想弄明白她为什么奔跑。忽然姑娘停住了脚步,转身往回奔去,她跑到了马车旁的一匹骏马跟前,轻捷地纵身一跃,边跳上来马背。
副司机早就看到了沿路提走过来的施耐德而和跟在他后面奔跑的阿伊然。他把司机叫道窗前指给他看。可是司机并没有任何怀疑。
“噢,他们这是掉车了,也兴许有东西落在了车上……快干活吧。”
司机平静的声调和漫不经心的态度使小伙子放心下来,不过他还是从工具箱里抽出了一把沉一点的锤子,放在了身边。
师哲远哭泣的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一个人留在了包房里,自己抽身来到了走廊,从外面锁上了门。
窗前有两个旅客在聊闲天。师哲远沿走廊走过去,在田村的包房门前放慢了脚步。里面静悄悄的。施耐德而的包房也是一片寂静。更不见石田的身影。
火车已经全速前进了。
“看哪,看哪!”一个旅客惊呼着,一面用手指着窗外,说:“您作何感想?真是野蛮的民族啊!”
师哲远看见了阿伊然。她不停地策马与火车并驾齐驱。阿伊然也看见了师哲远,扬手指着前方,向他喊着什么。师哲远想把车窗打开,但打不开。
“一位狂奔,听不清她的喊声,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喊叫。”那位旅客瞅着女骑士,继续发着议论,“本能,野性。她自己都无法解释为什么在奔驰……”
师哲远仍然在试图打开窗户,但是总也打不开。
阿伊然开始落后了,她拼命鞭打汗津津的奔马,喊着,挥动着双手,可是在铁轨的隆隆声中什么也听不见。
“各民族都有其发展的极限,即所谓升限。”那位旅客在为自己的说法做结论,“无须来破坏这个规律。某些民族生来就善于思考,善于制造机器,而另一些民族——就像这样子,只会骑在马背上追赶机器。”
女骑士最后在窗边出现了一下,便消失了。阿伊然坐下的马怎样打了个趔趄,姑娘怎样从马背上摔下来,她怎样跳起身来,跟在远去的列车后面猛追了数步,然后在绝望中摔倒在铁轨上。这一切师哲远是无法看到的。
施耐德而已经站在第一节车厢的扶梯上了。他正在沾沾自喜,庆幸那个发疯的女骑士的非分之想没有得到成功。现在对他来说最要紧的事,就是想方设法地既能使自己安全地跳车,又能把全车旅客送上西天。“他们人很多,而我是一个人。”——这是施耐德而做各种决定时所遵循的一个原则,而这个原则对他来说颇还有几分神圣的意味呢。
施耐德而抬腿跨过分隔第一节车厢和车头的铁栅栏,双手抓住煤水车的侧檐,一长身,一蹬足,边跳上来煤堆。
施耐德而只看见一个司机,副司机被厚厚的铁隔板挡住了,他没看见。他从腰间拔出手枪。车头摇晃得厉害,射击很不得劲,于是他双手握住枪柄,趁火车在铁轨的两个接头之间平稳运行的时候开了一枪。司机应声倒在操作杆上。副司机是个健壮的小伙子,听到枪声便冲了过去,顺手朝施耐德而掷出了铁锤。施耐德而盲目开枪射击,压力计的玻璃碎片飞崩四散。第二颗子弹击中了小伙子的肩膀。
这当儿火车头猛地一晃,施耐德而失掉了平衡,他被掼向前去,受伤的副司机就趁势把铁门朝他一推,铁门重重地撞在施耐德而的胸上,手枪甩出老远,落在了煤堆上……
师哲远飞快地思考着:怎么办,怎么办?“枪没打响,但外交官是否活着还不得而知。看不到施耐德而……石田也不知去向……还有阿伊然……她究竟为什么追赶火车?”
餐厅的侍者进了走廊,在托盘上端着一杯茶和一碟果酱,看来是送往另一节车厢去的,师哲远立即拦住了他。
“轻敲敲七号包房的门,那位旅客要定菜。”
侍者点点头,走近施耐德而的房间,敲了敲门。没人应。他轻轻地转到门把手,门锁着。师哲远只好抱歉地耸耸肩。
乘务员站到窗前不满地说:“司机干嘛这么一股劲的烧啊?又没误点,发什么疯啊。车轮都快飞起来了。”说着,不无忧心地从师哲远身边走了过去。
火车确实快的异常寻常。它冲过来一个小站,师哲远从窗子里看到巡道员拼命地摆动着小旗,沿路提直跑。
不能再等了。
师哲远走进了盥洗室,反锁上门,脱掉了上衣。他打开窗户,探出身子。火车正形成一个很大的弧形向右拐弯,可以看到整个列车弯成了半圆形。车头呼呼地冒着浓烟。
师哲远抓住车厢外面的排水槽,一用力便腾空而起,双脚踩着窗框,使劲一蹬,伸手攀住通风管,再一翻身,爬上来车顶。
车身摇晃得很厉害。师哲远竭力保持着平衡,沿车顶向前走去。他根据通风管判断出了田村的包房,于是先趴下,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身子探了进去。
外交官躺在自己的卧铺上,一时难以判定他的生死。师哲远只好盯着他细细观察了好一会儿,直到看到他在睡梦中把手从被中伸出,这才松了一口气:外交官安然无恙。然后他又找到了施耐德而的包房。窗子大开着,风驱赶着满地狼藉的报纸和文稿,桌下一台打字机地朝上地歪在那里,玻璃杯的碎片落满了一地。箱子大敞着盖放在沙发上。
石田半卧在靠椅背上,脑袋垂在胸前,毫无知觉地摇晃着。衬衫上,西服上,靠椅上,全染着血痕。施耐德而却不在包厢里。
师哲远又顶着迎面扑来的强风,沿车顶向前快步走去,走过了一节又一节车厢,渐渐地接近了车头。
受伤的副司机起初还能顶得住被门挤住的施耐德而,但是由于失血过多,他的力量也快用尽了。
施耐德而也已经精疲力竭,所以一时之间动弹不得,只顾喘息。稍过了一会儿,他突然猛力向侧面一拥,便从门内挣脱出来,重重地撞在一个突出来的机件上面,而副司机则由于冷不防扑了个空,栽倒在地。施耐德而立即扑向扔在煤堆上的手枪。这时,师哲远突然出现了。他挥起一拳,把施耐德而打得哎呦一声,一个踉跄躺倒在炉渣堆上。师哲远拾起了他的手枪,揣在口袋里,首先奔向了司机。司机已经断了气。
这时火车正以极限速度前进。各种仪表上的指针都在突突地跳动着,从打穿的管子里咝咝地向外面喷射着水珠。
师哲远抱起了受伤的副司机:“兄弟,鼓鼓劲儿……来……”他摇撼着小伙子的肩膀,副司机勉强睁开了眼睛。“稍微减减速,兄弟,可别急刹车。现在可不能急刹车,听见了吗?”师哲远嘱咐着。
他把小伙子扶了起来。然后他们一起拧动各种阀门,旋转各种杠杆,确切地说,是师哲远在忙活,小伙子倚着封板半躺着,艰难地指点他应该怎么干。
机车正在逐渐减低速度。
师哲远拎起角落的半桶水,先给伤员喝个够,又往他的脸上泼了点水,剩下的水一股脑浇在施耐德而的脸上。
施耐德而呻吟着,睁开了眼睛。
惊恐万状的施耐德而,极力躲避着师哲远,退缩在煤堆的上面。师哲远抓住他的腿,又把他拽了回来。
“你们都见鬼去吧!”施耐德而有气无力地咒骂着。
“我是苏联侦查员,”师哲远打断了他,“你的护照也就不了你,你杀了两个人。我给你十秒钟,简短地回答我的问题:你们的任务是什么?”
“把我送到‘契卡’哪去,到哪里我全都说。您可以放心。这帮……”他迟疑了一下,选择着词语,但是终于没有骂出口来,只说了个“坏蛋”。
“你的任务究竟是什么?”
“我?任务是什么?”施耐德而吼叫起来。他往煤堆上一歪,发出一阵神经质的狂笑:“我应该坐在包厢里,喝着茶,等着那些……倭鬼杀死田村先生和方先生。然后就发电报。而不是,沿着车厢奔跑,不是打斗,也不要杀任何人,这都是为了救自己的命,全是因为这些……”
师哲远打断了他:“发什么电报?发给谁?往哪儿发?快说!”
施耐德而闭着眼睛,机械地重复着电文和地址。他已经陷入了极度的冷漠消沉。对他无论如何处置,他已经全不在意了。原来与他昼夜相伴的狂热和兴奋已为慵懒疲惫所代替,致使他但求这一切都尽快结束——无论怎样结束都行……。
师哲远已经不再看施耐德而了。他替受伤的副司机正了正帽子,问他:“你感觉怎么样了?”
副司机微弱地笑了一下。
“还有多长时间到站?”
“再过十五分钟。”
师哲远把施耐德而的手枪交给了小伙子。
“用枪瞄着他,只要他一动,就照腿上打。”
一位旅客站在盥洗室前,转动着门把手。他着急地敲了敲门,看了看表。终于门锁响了一下,门开了。师哲远出现在门口。他已经洗好了脸,湿润的头发梳得溜光。当然,衬衫和裤脚免不得沾上些煤灰。
师哲远歉然一笑,友善地问:“您喝过餐车的格瓦斯吗?”
“没有啊。”旅客莫名其妙地打量着师哲远。
“太对了。千万别喝。”师哲远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说:“遭了一天一宿的罪。”
包房里,被经历的一切搞得疲惫无力、痛苦不堪的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依旧在铺上躺着,头埋在枕中,两肩不停地抽搐。
师哲远换过了衬衫、裤子,便爬到了铺上。
火车徐徐地停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