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时候,远在千里之外,在罗托斯舞厅的后院,帕沙·弗金正坐在一个木箱上津津有味地喝着锅里的红菜汤。帕沙的外表比以前更加邋遢寒酸,但是精神却异常饱满。舞厅的几个雇员围着他站了一圈儿,听着他纵谈莫斯科。
“再有么……现在‘巴士’也通了。你从卢比杨卡上车,顺破而下,经过玛涅什,穿过大桥……”
“是——啊,”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心醉神往地接过话头,“那就是说,横穿过中国城……左边是伊维尔斯卡雅大街……这边还有自由商场……”
帕沙把锅往旁一推,开始吃土豆烧牛肉。
“你们现在到哪里,恐怕什么都认不出来了,”他说,“到处是柏油马路,马车很快就会绝迹了,现在都坐出租车!……我们哪儿堤岸也要加固,筑成石头的!……”
“什么叫‘我们那儿’?”公爵苦笑着,“您这不说莫斯科吗?帕维尔·季末菲耶维奇,您在不要这样说了!现在应该习惯于说——‘他们那儿’才是!”
小厨子给帕沙有端来了一盘菜。帕沙皱着眉推开了:“不,我不爱吃虾仁儿。最好给切一块真正的香肠。”
在帕沙的听众中,只有两个人无动于衷:一位是湿巴摩——他从没去过莫斯科,也根本不在抱去的希望;另一位是鲁金——他一想起俄国,只觉得牵肠挂肚般的难受,但不愿别人看出来。他坐在一边,拿根小棍在地上乱画,摆出一副不管痛痒的样子。
“喔哊,姑娘们哪,你们还在这儿站着干什么哪?“薇拉·米哈伊洛夫娜突然惊叫起来,”立刻上台!排练!……阿列克赛,准备伴奏!”
都走了以后,谢尔盖·亚历山大洛维奇坐到了弗金的对面,伸手2交叉在胸前啊、说:“帕维尔·季末菲耶维奇。我真的不知道掌柜的回来以后您可怎么办。他一准不会再让您在这儿吃闲饭了。您要知道,他可不喜欢自己掏腰包来做这种施舍啊。”
“我想不用到那时候我指定能找到本行工作的。”酒足饭饱的帕沙无忧无虑地说。
“帕沙……”公爵凑近了说,忧伤地看着弗金,“我跟您不外……何必在我面前充好汉呢?您就照直跟我说吧:日子是不是不好过呀?”
“很不好过,谢尔盖·亚历山大洛维奇,实在是不好过呀……”帕沙不再隐瞒了,“这个自由把我弄得成了白痴了。我完全无所事事了。白天还过得去:到处觅食糊口,东奔西跑地找工作,仿佛还在做事,无暇多想;夜里躺在床上,我对自己是又恨又可怜哪……”帕沙的声音哽咽了起来,“您知道我今天是怎么刮得脸吗?”
帕沙讲,他为了清理一下这囚徒一样的面孔,东翻西找,哪怕能捡到一块碎玻璃也好。最后是找到了,就用这玻璃片刮脸,刮得直流眼泪——皮肉疼,心也痛啊。帕沙讲了那些时常钻入脑子的念头——全是些不愉快的、悲愁的思绪。
“您给我拿个主意吧,”帕沙对老头说,“兴许真熬不出头来?……倒不如干脆往黑龙江里一跳了事?从江桥上——扑通一下,一了百了,您看怎么样?”
公爵闷了好一会儿,默不做声,只好瞅着帕沙沉吟,半晌才说:“您能弄到三百美金吗?”
“就算能弄到……”帕沙惊讶地看着公爵说,“干嘛?”
公爵没回答。
“您会跳舞吗?”
这个问题更问得帕沙莫名其妙,他愕然瞪着老头问:“跳什么舞?”
“这么回事……”公爵悄声说道,“我们那个跳乔特卡舞的演员不打算干了,他想自己开个舞蹈班,正在攒钱。简单的说,他现在就差三百美金没凑够……我这儿正寻思,您要是借给他这三百美金,叫他把位置让给您,那不就是两全齐美了吗?您要是愿意,我这就去跟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去谈谈,求她教教您跳舞。”
老公爵打心眼里怜悯这个落魄的年轻人,特别想帮他这个忙。
“您倒是拿个主意呀。要不咱们就试试?”
“谢尔盖·亚历山大洛维奇,”弗金咧着嘴苦笑了一下,“我念书、做事,好容易赞下了一点钱,买了车票,背井离乡地出来了,敢情就为了在中国人开得舞厅里跳乔特卡舞啊?!不干啦!”帕沙站了起来,拿衣袖抹了抹嘴巴,朝门口走去,没走几步,转身又回来了。
公爵怜悯地看着他,帕沙又说了几句感人肺腑的话:“我帕沙·弗金不远万里,横越两大洲,不是为了到这里来戴上宽檐帽,穿上带穗的肥腿裤,跳乔特卡舞的。请您原谅,我所受的教育不允许我这么做……感谢您这一餐之赐。我在这个城市还是大有所为的!”
公爵很觉得没趣儿:这个天真幼稚的落魄鬼还在相信自己的运气,拒不接受他的帮助。
“可怜的小子,”公爵叹了口气,“他还抱着希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