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驻苏联大使的助手名叫伊藤。
由于工作性质的要求,他总是免不了起早的。伊藤在他这种年纪的人中间,还算是个年轻的,如果他在能有个按时睡觉的习惯,那么早点起床对他来说本不会成为负担,可惜伊藤没有养成这种好习惯,所以今天早起,就颇费了点劲儿,而且到现在头还有点昏昏沉沉的。
今天需要他做的主要一件事,就是打听清楚田村先生何时到达,并且做好一切接待准备。
伊藤往外交人民委员会礼宾司挂了个电话,结果却叫他大伤脑筋。那边通知他说列车晚点,时间不定。把原先的计划全都打乱了。便宴要不要取消?怎么通知那些即将前往迎接的人士?一大堆问题弄得他头昏脑胀,是他的情绪一落千丈。
伊藤决定去见大使,便上了楼,却遭到女秘书的挡驾。她说大使先生有话,不得到他的吩咐不准任何人进入办公室。办公室内只有他和他的司机两个人。
伊藤是不大喜欢这位司机的,暗自在心里把他叫做“田鼠”。司机是个小个子,胖胖的,有一双玫瑰色的小手,确实有点象‘田鼠’。说也奇怪,大使对这个司机却格外恭敬。
好容易挨到‘田鼠’走了,伊藤才被叫了进去。
大使挺激动。还没等伊藤报告他那桩烦心事,大使便和颜悦色地先说了话。他说不必再去考虑便宴和迎接的事了,另有一些令人哀痛的麻烦事需要安排,因为田村先生死了。
伊藤感到惊奇,为什么外交人民委员会礼宾司关于这件事没有向他提及一个字?大使的猜测是,外交人民委员会看来还没掌握可靠的情报,而他的消息来源却是绝对可靠的。
“难道‘田鼠’就是这‘绝对可靠’的情报来源吗?”伊藤的脑袋转了一下,但他立刻把那与自己无直接关系的思想驱走了。伊藤本人虽不认识田村,但是他也为日本失去重要的外交官而表示惋惜。停顿一会之后,伊藤才开口询问大使,有什么指示。
大使向他作了几项具体而又明确的指示。
大使助手拿着田村的照片,沿楼梯走了下去。他一路都在端详这张照片,照片上的田村先生用一双疲倦的眼睛平静地直视着前方。
伊藤在一楼大厅遇见了大使馆的庶务主任米哈伊尔·阿尔卡季耶维奇。他交代庶务主任尽快把照片放大,镶在玻璃框里,并围上黑纱。然后他们合计了一下那里挂遗像,那里放花圈,那里设置吊唁者的签名台。
米哈伊尔·阿尔卡季耶维奇拿过照片,哀伤地摇了摇头,用沉痛的声音问这位先生是什么原因致死的。伊藤说暂时还不知道。
伊藤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在桌前坐了几分钟,双手按摩着太阳穴,心里在思忖着还需做些什么工作。应该给礼宾司挂个电话,明确列车到达的时间,搞清田村先生的遗体停放在哪一节车厢里,并应着手办理运送遗体回日本的事宜。
一个新消息正在礼宾司等着他。那边向伊藤确切不疑地宣布:田村先生并没有死;他们听到了田村先生死亡的传闻之后,曾特意向最近的一个停车站核对了消息,现在可以确实不疑地奉告——田村先生安然无恙,将于莫斯科时间八月二十四日十六点到十七点之间到达莫斯科。
伊藤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去,来到了大使的接待室。一时之间,种种棘手的事情乱麻似的纠缠在伊藤一个人身上:趁庶务主任还没有去执行命令,赶紧把他拦住吧?这等于擅自取消大使的命令,伊藤没有这个权力;继续按照原指令办事吧?如果田村真的没有死,而他伊藤却带着镀锌的棺材去车站迎接,那等于要筑成天大的笑话。毫无疑问,对这两种情况,承担责任的只有他伊藤一个人。
“无论出现什么乱子,‘田鼠’横竖都没事的。”——这个念头更使伊藤忿忿不平。
传达室里空无一人,女秘书不知跑哪去了,而且看来走得仓促:抽屉没来得及关上,一张没打完的文稿还卷在打字机的轮上。
伊藤又犹豫起来了。不经报告就贸然而入——他没有这个权利,可是他带来的情报却要求立刻采取紧急措施——他又无权拖延。他踌躇了一下,还是轻轻地拉开了门。
大使办公室与传达室之间隔着两层门,其间是一段相当宽敞的走廊,伊藤在这里惊愕地止住了脚步。从虚掩的门内传出了大使先生和“田鼠”的声音。奇怪的是“田鼠”讲话的声调粗暴而严厉,全是命令的口气,大使却辩解着,几乎象是在告罪。伊藤这一惊非同小可,半晌才听懂了他们说话的内容。
“您马上要求外交人民委员会接见并提出照会。”这是“田鼠”的声音。
“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不经不经政府委托就贸然采取这种行动。”
“有我们的支持您还觉得不够吗?注意,在这种时刻表现动摇会影响小矶将军对您的看法。”
“这不是我个人的问题,”重新又响起了大使告罪的声音,“按照您的要求以日本政府名义发出照会,这样做的责任确实太大,绝不止关系到我个人。”
“田村已经死了。这是事实。”
伊藤赶紧从通道里溜了出来,悄悄掩上了门。他只明白一点,就是应该让大使立即知道田村没有死。至于他从窃听的谈话中所得知的那些东西,他以为还是不去多想为妙。
女秘书还没回来。伊藤拿起传达室和办公室的专线电话听筒,按了按传呼铃。那边立即接听了电话。伊藤请大使原谅。大使命令他立即进来。伊藤走进了办公室,大使立刻坐在了办公桌旁,“田鼠”站在一旁。伊藤走进时,“田鼠”向他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伊藤说,秘书不在他不好擅自进来,但是由于事情过于紧迫,他才决定自己接通电话。伊藤希望大使听了这话之后,把“田鼠”打发出去。大使捂着嘴干咳了两声,才解释说他已打发秘书尽快找到伊藤,看来他们是两下错过了。事情是这样:伊藤应立即与苏联外交人民委员会联系,要求紧急召见日本大使。伊藤鞠躬领命,但是要求大使允许他报告他刚得到的重要消息。随后,他尽量不去看站在一旁的“田鼠”,向大使报告了田村先生并没有死,而且这个消息是刚刚从外交人民委员会礼宾司那里得到的。
大使先生也同样不看站在旁边的“田鼠”,要求伊藤用电话向礼宾司核实一下消息的可靠性,并允许伊藤直接从他的办公室挂电话。
伊藤打完电话之后,大使先生便表示伊藤可以走了。伊藤走到门口才问,应该要求外交人民委员会把照会安排在什么时候。大使先生回答说,在必要时他会通知伊藤。伊藤已拉开了第一道门,刚要迈步走进通道间时,大使有叫住了他,请他打听一下西伯利亚特快到达的准确时间。
伊藤走出了办公室,向女秘书微笑了一下。至于他离开办公室以后,大使先生和“田鼠”之间将会出现什么情况,他就不再多想了,这与他毫无关系。
第二天,大使馆内的谈话中心都集中在东京发生的一件大丑闻上。八月二十二日出版的刊有田村黑框照片的所有报纸全部被收回,并予以销毁。拜志要求立即逮捕杉森。杉森怕被指控为变节而自杀了。小矶将军提出辞呈。总而言之,一连串大大小小的不愉快,可以说,都是“田村活着”这一消息所引起的。
伊藤也和大家一样,为另一个消息大吃一惊,那就是:大使先生的司机由于健康原因而紧急返日了。对引起这种奇怪的病症的种种原因,伊藤也尽量不去多想——这与他无关。
田村活着的消息只在一宅之内被视为最大的喜讯。这就是田村先生本人的家。在这座宅子里,起初人们久久不能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然后却又更久地不敢相信那幸福的消息,尽管他们是那样相信它是真的。
八月二十四日十六时二十分,田村抵达莫斯科。记者们立即涌向国际包厢。列车停稳后,一时之间并没有人走出车厢,过了一会儿,田村先生才在照相机镁光灯耀眼的闪烁中,在车门口出现。他稍稍停留了一下,向迎接的人们沉郁地微笑着,然后走下了火车。
田村与大使相互问候,与苏联外交人民委员会的代表们一一握手。日本人在新闻记者的簇拥下走向停在近处的一排汽车。
月台上的人们很快走光了。这时方友春和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才从车厢里走出来。方友春胆战心惊地东张西望。
“上帝保佑,挨过明天就好了,后天就往回返了……真是要命的旅行!”他看了看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便开始向她发泄满腹的牢骚:“现在您总可以解释一下了吧?我们究竟为了什么非坐这趟该死的火车不可?我们为什么要但这份危险,受这份怕?”
萨沙没有理睬他。自从事情发生以后,她就变得沉默而抑郁。方友春还要往下说,可是被迎面走来的漂亮年轻人打断了。来人抬了抬帽子,满面春风地说:“向二位问好!我以商务处代表的名义高兴地欢迎二位光临苏联。请上车吧,旅馆的房间已经办好了。”
方友春怕极了。萨沙觉得他似乎已经做好了随时撒腿就跑的准备。幸亏那位年轻人没发现方友春的异常,他正在跟搬运工讲着价钱。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伸手挎起了方友春的手臂。
“你发疯了?”她悄声说,“你自己要控制一点。这不过是因为全部服务项目我们已经付过钱了。他们对其他旅客也是这样的。”
“真的吗?”方友春可怜巴巴地问,讪讪的笑了,“我还以为是来抓我的……”
“没人那么稀罕你!……”萨沙厌倦地说,“谁需要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