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施托利兹叠起报纸,塞进了外衣口袋。如果有人告诉“瀑布”咖啡馆的这位老板,东京郊区的惨案将直接影响他对门那家舞厅的生计,而且在这种变化中他约翰·施托利兹那面随意颇有年月但却相当贵重的镜子--他天天早晨对着梳头的那面镜子--也将起着神秘作用的话,那他真不知要惊讶成什么样子了。
约翰·施托利兹的咖啡馆对门是罗托斯舞厅。舞厅的招牌上画着个身着芭蕾舞裙、笑容可掬的中国人,旁边用英、汉、俄三种文字写着:“快活的方友春,为君消愁解闷!”
正是施托利兹谈到黒田惨死的消息的那天早晨,罗托斯舞厅的总管坐在双扇玻璃门旁晒太阳。他的名字叫伊利亚·阿列克赛耶维奇,外号叫“湿巴摩”。此人的身世无人知道,谁也说不上那究竟是何年何月因为何事跑到这个地方来的。据他自己说,他是一次大投机买卖的牺牲品,可再详细他就不说了。在伊利亚·阿列克赛耶维奇身上,有一种向他外号“湿巴摩”一样的捉摸不定、滑滑溜溜的东西。这种感觉的产生或许有这么个原因:跟他谈话总捉不住他的眼神;跟他握手,他那汗津津、软绵绵的手也叫你难受。
这时正有个年轻人轻手轻脚的朝他走过去,可他连头也不想回。
“伊利亚·阿列克赛耶维奇,让我在排演前练练琴成不成?老不练,手指头都硬了。”
“弹吧。”湿巴摩点了点头,眼睛叫太阳晃得眯缝着,“可是得轻点,掌柜的还没醒哪。”
年轻人鞠了个躬,刚要走进门去,又让湿巴摩给叫住了。年轻人戒备地瞅着总管,好像等待着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似的。
“可有一样,可以算是劝告……也可以算是要求……”湿巴摩慢条斯理拖着长声说,“你可得直接去弹钢琴,别变着法往厨房里钻。”
“您算了吧!”钢琴师一下子发火了,“您可真不害臊!我是吃您喝您的了?!总拿人开心取笑!”
他还想再说两句,结果只重重哼了一声,摔门进去了。
舞厅里这会冷冷清清的。不太大的舞场,当腰突起个舞台,四角都笼罩在昏暗之中。窗外透进一道道阳光,投射在舞台正中,把四周的昏暗衬得越发浓重。舞场一头,靠墙设有酒吧间,托盘上的酒杯在半明半暗中发亮。椅子全都倒扣在桌子上:正在清扫。
安菲沙,一个还不算老的妇女,正撩衣挽袖的准备擦地板。一看见钢琴师,便满面笑容地打招呼:“您好哇,阿列克赛·尼古拉耶维奇!”
钢琴师含含糊糊的应着,迅速走上舞台。
三角大钢琴的琴盖上,正睡着一个叫鲁金的人。此人过去是个上尉,现在不是舞厅的正式雇员,但在这里混吃混住,时间一长也就惯了,什么活都不嫌乎,全能干,只是爱喝酒。他与那些每晚聚集在罗托斯的白卫军官们不同。他并不认为反革命势力在俄国失败是谁的错,也不以“被出卖的忠臣”自居。可能,他已经向命运低头了,也可能他以为自己是命里该着。他往往在傍晚时分喝上一通,然后要么一声不响地坐在厨房里盯着一处发愣,要么在后院酒箱子后面找个地方一呆,拿个小棍在地上乱划。
但鲁金也有时上了一股邪劲儿,借酒撒疯。这种时候尽管不多,但总免不了闹出一场祸事来。逢到这种时刻,鲁金总是舔着个笑脸走进舞场,凑到客人旁边一坐,拍着人家的肩膀,满嘴说些污言秽语。看到这种情形,大伙儿都惧着他,知道拦阻劝说非但无济于事,最后还得动武;说得确切些,还是鲁金挨一顿揍。可是揍他的时候,他反而呵呵笑,仿佛只有这样才心满意足似的。
不过鲁金也可以整个星期滴酒不沾,这时候的鲁金就成了一个既善良又文静、既聪明又和气的好人。看到他这个样子,很多人也就原谅他了。
琴师走到琴旁,开始推搡这位上尉。
“起来,鲁金,起来!”
“他昨天晚上又叫那些……穿黑衫的人给揍啦,”清洁女工高高兴兴地朗声说,“我真不知道他怎么没被揍死……幸亏警察赶到的及时,要不然还不得把他撕碎啦!”
“上帝啊!”琴师一屁股坐到琴凳上,哀叹着,“什么时候能有个完哊!”
“咱们什么时候回家,什么时候就有完了。”清扫女工仍然高高兴兴地回答着,“我总劝我那位爵爷谢尔盖·亚历山大洛维奇,叫他回去,可他就是不吭声。害怕,怕个啥呀?还能坏到哪去?!过去我在他府里擦地板,现在我在这儿还是擦地板。可他现在得掂大勺,整天价在厨房里围着炉台转。原先在萨拉托夫,他府里有三个厨子伺候着,可是在这里--他自己当了厨子。整天得给中国人做些个猪肝马肺牛下水的。”
琴师苦笑一下,摇了摇头。然后,再看看睡觉的那位,突然一种莫名的暴怒冲上心头,像鞭子似的抽打着他。
“你倒是钢琴上起开呀,畜生!”他扯着嗓子尖声高叫,并在琴键上猛敲了好几下。
鲁金纹丝未动。
在这个当儿,罗托斯舞厅的舞蹈教练薇拉·米哈伊洛夫娜·菲利蒙诺娃正在离丁香街很远的一条街上,用她那一窜一跳的步态匆匆赶路。她很生气,以为还得走很远才能走到。
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已经五十开外了,但她精心保持着昔日的风韵和容貌,尽管这一点并不那么容易做到。她是在革命前不久来到哈尔滨的,并非孤身一人,而是带着个女儿,一个二十二岁的美貌小姐。到这儿不久,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就开设了一个美容沙龙,嫁给了一个教育家,过起了既富裕又平稳的日子。可是,好景不长,很快薇拉·米哈伊洛夫娜的也在这个城市出现了。他原是个炮兵军官,脾气暴躁;据薇拉自己说,正因为她丈夫的脾气,她才撇下他逃开的。这位炮兵军官声称,他是专为捣毁薇拉开设的沙龙而来的。教育家为自己的性命着想,躲到亲戚家去了,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带着女儿也跑到女友家躲了起来。很快大家就都清楚了事情的真相。原来,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出逃前不久,炮兵军官的姑母去世了,给他留下了相当大一笔遗产。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借口时局不稳,说服了丈夫把钱藏在了家中,可过了不几天,妻子就把家中财物席卷一空。
炮兵军官是怎么在哈尔滨找到薇拉·米哈伊洛夫娜的,这就说不清了。不过,薇拉幸运的是丈夫对钱比对复仇更感兴趣。炮兵军官很快就和教育家串通一气,合伙吧薇拉·米哈伊洛夫娜的沙龙变卖一空,携款而去。
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决心从头干起。先是盘算着嫁出女儿捞他一把,但是这个妙算几经试验总是不灵。薇拉看中的那些男人,不知怎的,最后总是选了别人做未婚妻。薇拉·米哈伊洛夫娜迫不得已在罗托斯舞厅当了舞蹈教练,女儿卡嘉也到这里的酒吧间站起柜台来了。
这天一大早,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就过得不顺心。卡捷琳娜又没回家过夜,家里的面包也吃光了,早饭只好草草将就一顿。这还不算,她为赶着去排练,挤上了电车,结果连衣裙也挤皱了,脚也给踩得生疼,赌气在离罗托斯还有两大站远的地方下了车。剩下的这段路只好靠两只脚了。薇拉·米哈伊洛夫娜边走边在心里琢磨,究竟谁是她全部不幸的罪魁祸首。
“该死的中国人!”薇拉·米哈伊洛夫娜越想越生气,竟迁怒到舞厅老板身上,“给那么几个将够喝粥的钱,可是叫我们天一亮就开始排练……还净收些根本不会跳舞的笨丫头……”
“这算什么日子!”薇拉·米哈伊洛夫娜一跨进舞厅门槛就嘶哑这嗓子抱怨道,“缺德的城市只有那么一辆电车,人挤得要命,脚都踩疼了。叫人怎么排练?……您坐着干什么?”她冲着垂头丧气坐在钢琴旁的钢琴师说,“等着那个无赖自己醒来吗?”
她迈着一窜一跳的步子,三步两步穿过大厅,跳上舞台,把钢琴盖子往气一掀。不省人事的鲁金从漆得锃亮的钢琴盖上滑了下去,扑通一声摔在地板上。
“弹吧,”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回头对阿列克赛说,“别干坐着了!”
阿列克赛忙把头一点,马上奏出一串美妙的滑音。
鲁金哼哼呦呦的骂着,吃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个子不高,浮肿的脸上印着睡痕,穿着件破旧的大衣。
“您怎么摔下来了呀?"薇拉·米哈伊洛夫娜挖苦地笑着问他。
鲁金没吭声。他往舞台边上一坐,晃了晃脑袋,然后用嘶哑的嗓音说:“万幸,老妈妈没看见……”
薇拉·米哈伊洛夫娜笑了。能在这个尖酸刻薄的鲁金身上站哪怕是很小的一点便宜,她都感到高兴。这一点点乐趣每次都给他一丝希望,使她感到力量尚未衰竭,生活也总会好起来的。
鲁金说:“我说的是你那老妈妈……”
“关我妈什么事?”
鲁金用沉重的目光打量着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当然,你这个老婊子,你妈如果知道你和你女儿轮番配中国警察睡觉,她都能气的打棺材里爬出来……”
薇拉·米哈伊洛夫娜顿时怔住了,一刹那说不出话来,紧接着就像轮船汽笛一样,声嘶力竭的哭嚎起来,劲儿越来越大,并向鲁金冲了过去。
阿列克赛奔上去拦住她:“求求您,您这是干什么?算了吧!……求求您了!……”
“坏蛋!”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尖声的骂开了,在阿列克赛手里挣扎着。
舞厅的侍役们听到喊声都从四处跑了过来,真准备排练的舞女们也都挤挤擦擦地站在角落里瞅着,可是没有一个人出来拉架,相反,大伙儿都乐得看看热闹呢。
“下流东西!不值钱的玩意儿!”薇拉·米哈伊洛夫娜骂不绝口,“你敢侮辱我?我是军官的夫人!”
“你是一整团中国兵的老婆。”鲁金一面笑,一面想在钢琴底下找到自己的皮鞋。
“闭住你们的嘴巴!”阿列克赛恳求地看着四周的人们,可是没有一个人帮腔。
薇拉·米哈伊洛夫娜歇斯底里的顿足捶胸,琴师好不容易才拉住她。
这时,一个高高胖胖的女人走上了舞台,叉腰一站,问道:“妈,你喊什么?”
“你……你!”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又嚎叫起来,“你这个淫妇!全都为了你,你个不要脸的!”
早就在看着这场戏的湿巴摩这时不慌不忙的穿过大厅,从地上拎起清扫工放在那里的水桶,把脏水一下子朝着嚎叫着的薇拉·米哈伊洛夫娜泼去。
“够了!”他指着挤满了一堆堆孩子的窗外说,“可怜可怜哈尔滨人吧,他们还没有习惯你们这一套哪!”
闹剧即刻停止了。大厅里的人都走开了,只剩下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在那里小声抽泣,拿桌布觉儿擦着脸上和手上的水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