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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 师哲远真实的一天(上)

作者:不合时宜的思想 当前章节:47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莫斯科天已热了,景象十分怡人。一早,晒水车沿石砌马路喷洒着清水。暖风轻拂着阳光明媚的城市,鼓荡着洞开的窗帷,吹涨着商店橱窗上的遮阳帆布。

大都会旅馆内宽敞的房间里,凉爽如秋。晚春的气息从敞开的窗子飘入,传来了阵阵的电池铃声,麻雀在突起的雕花挑檐上蹦蹦跳跳。

师哲远正和两个契卡同志坐在房间里闲谈。现在师哲远正从容不迫地坐在莫斯科,与自己人共饮早茶,可是几个星期前对眼前这种情景,他只有在睡梦中才能体会一下。无怪现在一切令他感觉象奇迹一样。

昨晚,当他们被引入大都会旅馆的这个房间时,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第一件事就是走进卧室,把并排的的两个大床中的一个拖到很远的墙角,方友春也一声不吭地把另一张拖到了客厅,摆到了窗下。当他在新浆洗的被褥上舒舒服服地伸展开腿脚,通过窗子看到大剧院楼顶上的四匹战马雕塑时,他不得想到,在那边,在罗托斯舞厅,即便在梦里看到这种情景,也该是多么大的幸福啊!

殷勤周到的商务处女代表向他们出示了一大张游览项目表,可是方友春借口溃疡复发而坚决表示那里也不去;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却考虑到怕引起人们对两位奇怪的旅客的怀疑,不得不硬着头皮点了几个观光项目,并付了服务费用,同意明天清晨出发游览。

一夜之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幸福,师哲远不知醒来了几次,真是幸福得夜不能寐。这种感觉他从小就经验过,这真是一种轻松愉快的感受啊。

拂晓时分,师哲远才沉沉入睡了。一觉醒来,却无法辨明身在何处。明白过来之后,他不由得再一次体会到同联络员接头那天他由心灵深处迸发出来的那种狂喜。

亚历山德拉·季莫菲耶芙娜已经起床了,正在准备出游。方友春再一次宣布说他绝不出门,甚至连饭都要在房间里开,只求快快耗到时候,好从这里离开。电话响了,是商务处女代表通知她正在汽车里恭候着“太太”,萨沙匆匆地走了。

他的情绪好极了。半小时之后有人打来了电话,又过了十分钟,两位同志走了进来,现在他们正围桌而坐,品着浓浓的、热热的香茶。

“我没有事先通知,是因为延安和周副主席有指示不准冒险,而且事情刻不容缓。”师哲远低声叙述着,尽情享受着杯中的香茶,他笑笑说:“怎么样?他在电报里准骂我了吧?”

“不仅骂了您,还亲自到莫斯科兴师问罪!”

“啊,恩来同志现在在莫斯科?”

“周主席是到莫斯科为在延安摔伤的胳膊做手术来的,他一听说了这件事,开始脸都白了,一下子跳了起来。”一位契卡人员讲述着,“然后坐了下来,开始听汇报。叫我从头到尾重复了两遍。我看着你的材料向他做汇报。报告完了之后,我看了一眼周主席,他的双眼噙着泪水,呆了半晌,忽然用拳头在桌子上咚地一捶,这才笑了起来,说:’这个坏蛋,机灵鬼!你好好亲亲他,小坏蛋!”

契卡人员说着,也笑了起来。

“周主席相见您,师哲远同志。十六点三十分您在房间里等着,他先给您打电话,就到这个房间里。”

“好,”师哲远笑了一下,“只怕‘妻子’回来。”

“这个您尽管放心好了……好,不多打扰了。我们该走了,准时在十六点三十分。”他们又叮嘱了师哲远一句,就出去了。

风儿掀动着桌上的糖纸,吹得它们沿桌面慢慢滑动。师哲远欣慰地仰靠在椅背上,伸直了双腿,闭上了双眼。一会儿他站起来在窗前呆了一会儿,不由自主地想到街上去转转。他知道这是不应该的,也知道有人可能在监视他的行动,而且也有命令不准他离开房间一步。但是离与“恩来同志”见面的时间还早得很呢。

“第一,谁也不会知道的,再有人监视,我也能设法溜出去。第二,只要有人盯梢,我总是能发现的。第三,我已经到家了,难道连休息一天的权利都没有吗?……那个女特务正在观光游览,还要去看戏,可我却要守在房间里,自对自的扮演倒霉的方某,真是鬼知道。”

师哲远也不再为自己找更多的理由了。现在他感情中的最主要的——难以用语言表达而只能模模糊糊感受到的——就是预感到这将是一个美好的、幸福的一天,也许是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这么多年的第一天……身在第二故乡——苏联真好啊!

嫩叶在头上簌簌的作响,撒上清水的石头道在太阳的照射下蒸发着水汽,透过湿漉漉的空气的折射,街道像是在颤动。师哲远走着,享受着早晨清新的空气,无目的地闲逛着。看看海报,东瞧瞧,西望望。这么多年来他头一次这样清闲,这么高兴,这么自在。

“喂,同志!”

师哲远一时没明白这是有人在叫他。这么多年了,没人称过他同志。但是那声音又唤了一遍,师哲远这才停住了脚步。

一位姑娘沿着马路跑了过来,她淡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穿着条纹运动衫和一条亚麻布裙。她抓住他的衣袖,把他拉到了一边。

“同志,亲爱的,帮帮忙吧!歌利亚把脚崴了,没他实在搬不动,来不及了,房管主任说了,谁占上就归谁!离这儿不远,劳驾帮帮忙!”

师哲远突然意识到他不能不帮这个忙,甚至问都没问一句,就高高兴兴地随着姑娘跑了过去,边跑边均匀地呼吸着。所有这一切——少女,莫斯科,初夏的景色——都使他恍恍惚惚地象处在愉快的梦境中。他留恋这梦,实在不愿醒来……

他们来到了十字路口,追上了三个小伙子。小伙子们正抬着一个巨大的沙发,上面堆满了书捆、桌椅和锅碗瓢盆等东西,几个人被压得弯腰驼背,但仍然拼命向前跑着。他们一个个地累的气喘吁吁,那第四个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

“就是他们!”姑娘喊着,“快点吧!”

师哲远紧跑了几步,追上了抬沙发的人,接过了没人抬的那一角,这时大家便加快了速度。

“这就快到了,谢谢您,同志。”一个青年对师哲远说,满脸都是汗。

“应该分给我们集体宿舍,”那姑娘想尽力把事情给师哲远说清楚,“应该分配给我们,也应该分配给炼钢厂的工人,但是我们在先,我们有不少带子女的职工,还有两个今天结婚的,叫他们到哪里去住啊?可是房管主任这个女官僚支支唔唔……”

“卡尔达伊利斯基有两个孩子,妻子又怀孕了。”跑在前面的一个说。

“可是房管主任说:‘自己解决去吧,谁占上谁住,我才不管呢!’你听,这是她说的话!”姑娘继续说着,“这就到了……”

今天,在自己所熟悉的土地上的第一天,一定与其他日子截然不同,这点师哲远早已预感到了。他早就巴望着这一天,尽管还不知道怎样度过它,但他相信,这一定会是个完满幸福的日子。至于他所预期的幸福会以什么方式出现,他不想过早知道。反正一切都是美好的,都使他陶醉——包括这一通奔跑,这个清晨,这些锅碗瓢盆,甚至那位无一面之识的有两个孩子的卡而达伊利斯基!

师哲远一边想着,一边抬着他那一角沙发,默不做声的往前跑。

“他倒是懂不懂俄语啊?”一个青年向师哲远这边甩一下头问。

师哲远仍不做声。

“瓦莉亚!”跟在后面的那个青年召唤了一声,“真的,可能他真不懂俄语!”

“行了,别没完没了的啦!”姑娘显得不高兴的样子,“既然跑过来了,那肯定是听懂了。”

前面出现了一幢三层的小楼,这时从另一个胡同里又跑出来几个扛着衣柜的人,也直奔小楼而去——是炼钢厂的工人。他们抢在自己的竞争者前面约有五十米远。

“这下子全完了!”后面的青年喊着。

小伙子们眼看着要白费力气了,都泄了劲儿,脚步也慢了下来。

“前进!”师哲远发出来一个短促的命令。

说着他更加快了速度,小伙子们没别的招儿,只好都跟着他快跑起来。

炼钢工人们已经把放在了楼门前的人行道上了。门是锁着的,有两个人正在捶门,其余的人都在为取得的胜利而兴高采烈地欢呼着。

“向右转!”师哲远声音不大地命令着。

“怎么说也是晚了。”一个青年喘着气说,但是师哲远跟加快了脚步。

“没看见前门锁着嘛,”他说的很快,“我们从后面突进。这是栋老房子,肯定有后门的。”

现在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是个局外人,也忘记了他比这些孩子大了有近二十岁了,——这都无关紧要。他只觉得痛快,开心,因为他这是在“家里”和自己人在一起,能够跻身于这些小伙子们的生活中,他感到实在是幸福。

他们转过楼角,进入了一个被树叶遮蔽着的小小庭院。从丁香树繁枝密叶的缝隙里,看到了后门的台阶。

“往左!”师哲远发布着命令,他们抄近道,穿过了树丛,直取后楼门。

从当街传来了炼钢工人的喧哗声。

“给房子啊!”他们一边敲门,一边高喊着。

有几个冲着奔跑着的工农速成中学的学员的后影打着招呼。

“步子迈大点!赶紧练吧!”

这时候,师哲远却带着这几个青年正沿着狭窄黑暗的后楼梯,磕磕绊绊,气喘吁吁地往楼上搬沙发。

“前面大概是转弯,”师哲远心里盘算着,“得把沙发举起来才行,不然,下面的栏杆过不去。”

果然,在楼梯的转角处沙发腿卡在了栏杆里。

“高抬!”师哲远喊了一声,双手把自己的这边举了起来。

沙发倾斜了,几只铁锅稀里哗啦地顺着楼梯滚了下来,但总算是通过了转角。现在还差一截楼梯就到达目的地了。

房管主任正从当街的楼窗往外张望,对炼钢工人们嚷嚷着:“简直吵死人了!你们闹翻天了!这就等不及了?”

“快开门啊!……我们第一!归我们了,快开开门啊!”制服帽底下翘着几撮红卷发的一个棒小伙子高声呐喊,他还想再喊下去,可是突然楞住了,只是张着嘴发呆,因为这时二楼的窗户呼啦一下子打开了,从里面探出了瓦莉亚那由于激动和奔跑而涨得通红的脸。

“乌——拉——!”她金钟般的嗓子几乎响彻了莫斯科,“我们第一!归我们了!……踢足球也会把你们踢得落花流水!乌——拉——拉!”

乐不可支的瓦莉亚旋风似的在这座旧楼的各个空房间里跑来跑去,把门扇得乒乓作响,然后又跑到小伙子跟前,亲了一个又一个,连师哲远也没有放过。

“骗子!不正大光明!”楼下恼羞成怒的炼钢工人们喊着,“是我们先来的!”

卷发青年跳上了衣柜,还没等骂出口来,忽然盯住了天空,他一把从那一头火红的卷发上揪下了制服帽,扯着嗓子喊着:“国际航空化学建设促进会万——岁!”

这欢呼是向着天空中出现的一架小飞机发出的,只见那支小飞机在莫斯科上空飞翔着,发出平稳的轰鸣,小伙子们都情不自禁地向它挥手。

“国际航空化学建设促进会万岁!”

师哲远也向天空挥动着手臂,随着大家一起欢呼起来。

宿舍里很快挤满了人。下了夜班的工农速成中学学员吵吵嚷嚷地在各个房间里出出进进,搬来了一捆捆书籍、图纸、桌椅板凳、滑雪板、洗衣盆、哑铃,甚至还响起了手风琴的声音。

大伙儿现在都把师哲远当作自己人了,谁也不问他是谁,打哪来的。反正是这么个人,帮了大家的忙,高高兴兴的,就在这里和大伙儿一起玩个痛快好了。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甚至令人感到舒畅。

当然,如果换一个日子,师哲远是怎么也不会想到从一个学员宿舍给“恩来同志”挂电话的。但是这一天却异乎寻常,在这一天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却变得既普通又必然。师哲远明白,最主要的是今天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他站在宿舍的走廊上,穿着踏歪的便鞋、灯笼裤和毛衣,正用手遮着话筒在打电话。周围的人都在忙乎着准备搬家,盘盏家什叮当直响。炼钢工人送来的一台作为礼物的留声机,也立即参加了合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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