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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 方友春的“幸福生活”(上)

作者:不合时宜的思想 当前章节:355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跑过富士银行的时候,方友春暗中发现,经理田川先生今天到行里来的异常的早。什么缘故呢?

方友春早就知道,每一个白俄侨民组织,包括最有影响的“新俄罗斯党”的活动,都与富士银行有一条无形而牢固的线连着。这个银行是日本在哈尔滨的特务机关的中心。他毫不怀疑,他方友春作为罗托斯舞厅的老板,肯定已经引起了田川先生的注意。因为不管怎么说,他这位老板开的舞厅,是俄国侨民包括腊祖莫夫斯基先生为首的“新俄罗斯党”成员们的啸聚之所。

这个腊祖莫夫斯基颇以一位大政治家、战略家和斗士自诩,实际上他完全是一个庸才。不过,尽管是庸才,却仍是个很危险的家伙,因为他的背后有某种势力给他撑腰。他的那个组织全是由一些为推翻苏维埃政权不惜铤而走险的亡命之徒组成的。这帮匪徒本身没有什么价值----这一点方友春很清楚,但他更清楚,他们之所以能够存在下去,完全是因为上头有一个了不起的主子。果真,腊祖莫夫斯基的党当很快兴隆起来,有了经费……设立了办事处。方友春深信这完全是富士银行的杰作。

他气喘吁吁地停在舞厅门前。那件薄衫全贴在汗淋漓的脊背上。他把车交还给卖菜的,接过湿巴摩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湿巴摩已经换了装,穿上了一条浅色的帆布裤子。

报亭旁边挤着一群报童。他们都紧盯着方友春,等着他发令。方友春稍稍喘息了一会,把手一举,报童立即站成一排,做好准备。

“预备---跑!”方友春一摆手,报童们就把贴胸抱着,没命地向方友春这里跑过来。

方友春握了握跑第一名小报童的手,祝贺了他,把他那一叠报纸全数拿了过来。

“这是多少份?”

“五十!”那孩子尽力不使自己过分气喘嘘嘘、回答道。

方友春朝湿巴摩一点头,湿巴摩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钱夹,叹了口气,数出了钱。方友春把钱付给了那孩子,还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样的!……”

他又转向其余的报童说:“你们还得练啊。”说完,边吹着口哨,走进了舞厅的大门。

舞台上,全力以赴地排练了一早晨的那场闹剧已经一点痕迹都没有了。方友春轻捷地跳上舞台,相当熟练地挑了一个舞女们正在排练的舞蹈动作,腋下还夹着那叠报纸。

他又到舞台后面的道具库看了看,检查一下不久前从前台取下的饰灯是否还在,他准备把这些玩意儿出让给施托利兹。然后,他缘阶而下,进了厨房。那里依旧忙的热火朝天。方友春抬起一只脚掀开身边一座炉子的灶门,把那叠报纸塞了进去。他看着火苗吞噬着报纸,拿起炉钩来翻动了一下,边关上了灶门。

“烧得挺旺!”他向大伙满意地说着,又朝磅秤那边走去。

罗托斯老板每天早晨烧一叠报纸,这个举动正式师哲远的演戏。据认为,这是一个呆气十足的商人反对一切政治的一种天真斗争方式,也是这位古怪的中国人的种种怪癖中的一个。象对他每天早晨拉车跑步啦,喝牛奶啦,或是在舞厅门前挂起身着芭蕾舞裙、头戴芭蕾舞帽、用足尖立起来作舞蹈姿势的自己的肖像啦等等怪诞行径一样,市民们对他烧报纸的举动也习以为常了。他们取笑方友春,但只是笑笑而已,并不当真;至于师哲远呢,则自有深意:渐渐让社会舆论承认,他方友春对政治丝毫不感兴趣。

实际上,师哲远不是不读报的,而且读起来一字不漏。值得他读报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公爵谢尔盖·亚历山大洛维奇,不过连他也认为方友春只对商业启示感兴趣罢了。要不然干嘛在这一叠叠报纸上糟蹋钱?这次也是同样,谢尔盖·亚历山大洛维奇站在炉边,既不赞同地瞅着方友春,但是和他的目光一相遇,他便赶忙低下了头。

“别皱眉,公爵,”师哲远说,“至少又有五十个人今天不会再受愚弄了。我奉送他们每人十分钟的正常生活,更多的事我也办不到。”

“还不如给我加点薪水呢。”公爵摇了摇头。

“薪水?”方友春反问,“可是在您过好日子的那会儿您的厨子挣您多少钱?”

老头没吭声,哭丧着脸一个劲儿地翻搅着锅里的菜汤。方友春也不再多说,一步数阶地跑上了楼。

“湿巴摩!”他呼喊了一声,“过来报告!”

报告是在这么一种环境下进行的:所有的水笼头都大开着,自来水急促地往澡盆里留着,方友春坐在澡盆边儿上,听着洗澡间门外湿巴摩报告着昨晚发生的事情。

“说实在的,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湿巴摩尽量喊得压过水声,“姑娘们领了钱,都走了……人也都散了,只剩下腊祖莫夫斯基和他的几个朋友。老实说,我挺高兴,心想今天总算平平安安过来了……”

师哲远站了起来,走到狭窄的窗前,从这里可以看到对面高大的灰色建筑,上面飘着日本国旗,还有“东京富士银行”几个大字。

“他们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思索着。

湿巴摩在继续讲那个不要脸的家伙鲁金怎么惹恼了腊祖莫夫斯基的几个伙伴。

“是这么回事,”湿巴摩说,“鲁金这个无赖一下子爬上来舞台,不用说,醉醺醺的,冲着腊祖莫夫斯基先生和他的朋友们就讲开了,说什么他鲁金想对新俄罗斯党提个建议,请他们把黑色制服换成白的。腊祖莫夫斯基先生问他为什么要换成白的,那小子回答说:‘好叫你们身上的头皮屑别那么显眼!’您想这叫什么话?……好嘛,这下子当然都跳起来了,把鲁金从台上拖了下来,他还抵抗,好嘛,这就打起来了……”

师哲远悄悄地笑起来:“这个鲁金还真行。”

“他们,当然了,也不怎么清醒。”湿巴摩隔着门继续往下讲,“当然啦,火气都不小……我打了个电话,警察来了,开始调查。腊祖莫夫斯基的一个朋友古托夫准尉,不知怎么搞的,看来是一挥手没挥好,竟落在警察的脸上。”

师哲远知道早晨报告的这段时间是湿巴摩可以用来翻查他的文件的唯一机会,因为其他时间不是方友春在场,就是办公室锁着门。正因为如此,他才在洗澡间内听汇报,把湿巴摩独自留在外面,好让他翻查他的写字台、文件、公文夹和字纸篓。师哲远是这么考虑的:“既然我没有可能在腊祖莫夫斯基身边安插自己的人,那就让他把他的人安插到我这来吧,至少我可以控制传递给他的情报----他们从我这里得到的有关方友春先生的情报。”这就是为什么舞厅总管的职位空了这么久没有合适的人选,而师哲远已经了解到湿巴摩已为腊祖莫夫斯基所雇用后,便毫不犹豫地安排了湿巴摩。

舞厅总管正利用这个时间,把字纸篓离得单据碎片、纸团等统统倒在桌子上。有些他连看都不看就立即扔回字纸篓,还有一些则一一过目后才扔回去。

“那么照你说,古托夫完全是不经意碰了警察啦?”方友春从洗澡间里问,尽量把嗓音抬得高过水的哗哗声。

“上帝作证,当然是的!”湿巴摩一面忙于自己的勾当,一面回答,“您还不知道,腊祖莫夫斯基的那些朋友是从来先动手的!他们都是些老实人,可是这回却出了这么个岔子……唉,当然啦,警察正等着找碴呢,冲上去就拧古托夫的胳膊,古托夫急了。那还不急?一把把两个人推开了,有一个,老实说,摔得够呛。总之,把他抓起来带走了。惹事的显然找个地方藏起来了。直到天亮才露面,在钢琴上睡觉,不要脸的家伙……”

湿巴摩袒护袒护那些白卫分子,以为师哲远对他们不了解。古托夫打人这段他讲得尤其生动。那个二米高的小伙子连吃饭的时候都不摘下手套,因为他的手指上绑在铅块。所谓“不经意地把两个人推开”,听起来可真是无懈可击,不过,毫无疑问,这句话应该理解为,他至少揍了五个人,其中有两个要在医院住上一段时间。

“打碎了不少瓷器吧?”从洗澡间传出方友春的声音。

“没有,真是万幸。本来可能会糟的多的。我要是您的话,就到警察局走一趟,把古托夫保释出来,他可是腊祖莫夫斯基的朋友,而且一向……跟他们最好把关系搞好,这可是些体面人呀。那个鲁金可以撵走,掐着脖子撵走……”

“我和谁都要搞好关系,我谁都喜欢,”方友春说着从洗澡间里走了出来,一边系着领带,一边说,“只要付钱就行。鲁金也付钱呀……”

“可是他辱骂新俄罗斯党!”

湿巴摩在屋子当中垂手站立,眼巴巴地瞅着方友春,一副又激动又忠顺的样子。字纸篓已放回桌旁,好像没人动过似的。

师哲远早就留意到,每当湿巴摩得以毫无阻挡地翻检他的字纸之后,那家伙就流露出一种近似狂喜的感情,仿佛他干的是一桩桩重要的事,关系到某项巨大的冒险事业,而且要不是有他伊利亚·阿列克赛耶维奇,世界上准会出什么大乱子似的。

“每个人都有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的权利嘛,”方友春说,“我们生活在一个民主的社会里,我们有言论自由!为了这个自由,我情愿蒙受砸碎盆盆罐罐的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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