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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 前奏(上)

作者:不合时宜的思想 当前章节:4665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第二天,他又去找施托利兹。施托利兹显得比平时更加殷勤,原来湿巴摩清早来通知他说老板把那套旧饰灯免费然给他了。尽管湿巴摩一再用暗示的方法表白他居中说项之功,可施托利兹却硬是装糊涂。他在这套饰灯上可是省了一大笔钱,所以见到方先生真是从心眼里高兴。他像往常一样把方友春让到自己的办公室,把报纸放好,就出去了。

方友春插好门,走到挂在墙上的一面镜子跟前。这是方友春搜集的各种古董当中的一件。方友春轻轻地把镜子取了下来,扣在地上。

镜背是活的。方友春取下镜背,放到一边,镜背下面露出了一张厚纸板。厚纸板是两层粘合在一起的,方友春揭开纸板,从中抽出一张褪了色的旧照片。三个红军战士在造型拙劣的廊柱布景前相拥而立,那站在中间的正是方友春。军帽斜推在脑后,豪气十足,军服是褪了色的,黝黑的脸上笑容生辉,两排皓齿闪闪发光。这张照片是在远东苏维埃革命战争的间隙拍摄的。那次战斗中方友春很幸运,一枚弹片擦身而过,象剃刀似的削去了皮带上的扣环,可军服没留下半点痕迹。这条皮带后来在方友春的身边留了很久。

这时方友春又一次感到一种难言的惋惜,因为“西班牙人”已不在他身边。在那遥远的过去,当方友春伴随两位战友一道走进县城照相馆的时候,他所感受的也正是今天的这种情绪。那一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那时“西班牙人”正在另一支部队服役,驻扎在很远的地方,他们后来隔了一个月才见面。

方友春装好了镜子,又把它挂回原处。他拿着照片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一下一下地撕成了小碎片,塞进口袋,边走出了施托利兹的办公室。

他回到罗托斯,上楼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把撕碎的照片扔进了字纸篓,然后逍遥自在地往办公桌旁的躺椅上一坐,这才冲门外喊:“湿巴摩,进来报告吧!”

湿巴摩敲了敲门,没等里面答应就推门进来啦。他那一副样子好生狼狈:头发蓬松,领带扣歪,衬衫上缺了两个扣子。舞厅老板感兴趣地瞅着他说:“你到动物园去了吧?”

“去过呀,是在敖德萨……”湿巴摩一时没听懂老板的意思。

“怎么又跑出来了呢?食喂得不好吧?”方友春大笑起来,“看看你那副样子!”

湿巴摩慌忙扯了扯外衣,抹了抹头发。

“说实在的,”他开始讲,“这里简直都成贼窝了……”于是就讲起了早晨发生过的乱子。

他那边讲着,方友春却站起身来,进了洗澡间。

伊利亚·阿列克赛耶维奇一进屋就发现了字纸篓中的碎照片,他顿时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得把这些东西弄到手。非偷不可。可这对湿巴摩是福是祸呢?……

从洗澡间里传出了流水的哗哗声,湿巴摩嘴里信口讲着舞厅里闹事的情况,眼睛却紧张地看着纸篓中的东西,一时打不定主意是不是前去动手。

方友春用手巾渥了渥刮得精光的脸,把香水滴到手心上,心满意足地往脸上、脖子上抹了一遍。

“行了,烦死了!”他打断了从门那边传来的湿巴摩的讲述。

方友春出了洗澡间,新刮的脸,油亮的头发,浑身散发着高级香水的气味。

湿巴摩就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烦死了,湿巴摩,”方友春又说了一遍,“什么人才能游到对岸?啊?记得吗?”

“记得。快乐的小伙子。”湿巴摩用小的将能听到的声音回答。

“就是嘛!乐呵着点吧,总管。”方友春随即用手指打着响指,熟练地做了一个高雅的舞蹈动作,正是姑娘们在他主演的节目中应做的那个动作。

湿巴摩咧咧嘴,勉强笑了一下。

“下楼去吧,我这就下去。”方友春说。

伊利亚·阿列克赛耶维奇忙鞠个躬,退了出去。

这时,方友春只剩下一个人,他立即走到桌旁,往字纸篓里瞧了一眼,相片碎片已经无影无踪了。

“机器开动了,可得稳住了……”方友春自言自语地说。

验收进货这件事,方友春不肯委托给别人,他总是亲自动手。他亲自查点箱子,亲自过磅,亲自检查单据,甚至亲自付款。他这样做倒不是因为对这门行当怀有什么深厚的感情,而完全是为了怕赔钱。他经商的造诣还没达到洞察毫末的程度,对那些供货的商贩更丝毫大意不得。

这天早晨,方友春正在罗托斯后院指挥搬卸酒箱子。一瓶酒碰碎了,清扫工立即过来清扫碎瓶子。方友春忿忿地大声说:“我倒不是小气,拿出十瓶酒来送礼我也不在乎,可是谁要是给我碰碎一瓶,那就非得赔我三倍不可。非这么着不能教会你们对人家的东西想对自己的那样仔细。”

“嗯,要这么说,”老厨师发话了,“那我把您的财产拿来像我的财产一样挥霍,成吗?”

“想得妙!”方友春挖苦了一句,又走到公爵面前低声说,“现在设在您原来公馆里的俄罗斯联邦人民教育部直属州教育局的工作人员,正是用这样的思想来教育大家的……您的这种思想在那边准可以更好地被人接受……”说着就走进黑洞洞的后门里了,扔下的这几句话把公爵弄得抓耳挠腮。

顺着狭窄的后楼梯下去便是一条走廊,那里灯光昏暗,墙壁又脏有破。走廊的尽头是一间拱顶的房间,现在方友春把它当了仓库,里面队满了木箱、木桶和瓶瓶罐罐。

“将来在这里还可以再开辟一间舞厅。”方友春想着,笑了起来。是啊,生意上的精打细算已经处处表现出来了。

漆黑的走廊里有个人拦住了方友春。这个人在墙上摸索着,找到了开关。天棚上的一盏幽暗的灯亮了。

方友春看见自己面前站着一个姑娘,正是他那些舞女当中的一个。

“您干什么,娜塔莎?”

“老板……”姑娘特别激动,呼吸急促,“我想跟你说……您……是这么回事,我刚才遇到了一个人……他是……是……”

“他是‘新’党的人。我知道,”方友春打断了她,“我知道,他又怎么样呢?”

“他昨天晚上跟我说……说他们准备把我们……不,是把您的舞厅……给砸了……可是,老板!”姑娘抓住了方友春的手,恳求地望着他,“他如果知道这是我说的,会打死我的!可是您对我这么好……我求求您,今儿晚上没营业了……”

方友春轻轻地把手抽开,放在姑娘的肩膀上。应当安慰她,免得她干出蠢事。

“放心吧,娜塔莎,”他温柔地说,“会平安无事的,放下心去工作吧……”

“我向您起誓……”姑娘急切地说,他以为方友春不相信她。

“好吧,娜塔莎,谢谢你。”方友春微微一笑,吹着口哨上楼跑到舞场里去了。

“机器开动了。”方友春心潮起伏,他径直走向酒吧间的柜台,卡嘉---薇拉·米哈伊洛夫娜的女儿---刚刚把摆满酒杯的托盘放在柜台上。方友春挽着卡嘉的手臂,把她引到了一边儿,小声吩咐说:“贵重瓷器今天不必摆出来,凑合一下就好了……”

对卡嘉询问的目光他仅抱一和悦的一笑,挤挤眼睛便跑去换装了。

晚上,舞厅里照旧上演节目。乐声融融,直传到后面的厨房。堂倌们擎着托盘穿梭往来。送菜的窗口旁,有几个侍者在等着接菜。最后跑过来的一个堂倌用餐巾擦了擦出汗的脸,问他的同行说:“你的生意怎么样?”

“不怎么样。”那一个阴沉着脸答道,“腊祖莫夫斯基和几个朋友一坐下,我还挺高兴呢,可是他们只要了三瓶啤酒,已经磨蹭了四个钟头了,也不走,干坐着……”

“你们说什么呢?”方友春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出现,停下来问。堂倌们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没有什么,老板。”刚才说话的那位尴尬地笑了一下,“我有点奇怪,腊祖莫夫斯基先生他们今天这顿晚饭为什么吃的这么没胃口。我原以为今天会像往常一样……可他们……真叫人扫兴……”

“他们大概怕发胖吧!”方友春猜测地说了一句就跑上楼去了。

“这回可真要大打出手了,连酒也不喝。”方友春上楼时思索着,“干吧,干吧……”

在舞场的深处把角的一张桌子旁边,坐着七个人,个个身着黑衫,胸前带着徽章。他们都是新俄罗斯党的信徒。这几个人几乎不交谈,都阴沉着脸瞅着舞台上的表演。桌子上只有三个半空的啤酒瓶子,几个酒杯和一个烟灰缸,此外一无所有。

腊祖莫夫斯基是个四十上下的汉子,稀疏的浅黄色头发梳得溜光,一张阔嘴总那么红润;他仰坐在靠椅上,抽着烟卷。他眼睛底下挂着两只发黄的睡眼泡,说明他是个多病的酒徒。在和女人的种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上,他历尽了沧桑,他那些艳遇可算是耸人听闻,惊心动魄,而且反复无常;他好色如命,挥金如土。头发根有一圈窄窄的暗带,证明他的那头金发是染的。

此刻,腊祖莫夫斯基正盯着方友春,后者端着那只常不离手的奶杯,绕过一张张桌子向他走来。

“荣誉归于俄罗斯!”方友春举手致意,“先生们,你们今天这时怎么了?”

“您这是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这么问好的?”腊祖莫夫斯基冷笑着问。他今天脸上苍白,这使得他那两片湿润的嘴唇益发猩红刺目。“莫非方先生已经是我党的党员了?”

“哪里的话!”方友春陪着笑脸,“方某一向不问政治。我的党就是我的全体顾客!”他用愉快的目光扫视了在座的人,说:“究竟有什么不快呢?丧失?破产?倒闭?”

“这些事以后都少不了。”腊祖莫夫斯基直盯着他的眼睛。

方友春装作没明白他的威吓,对这句话只当没听到。

“来,祝你们健康,先生们。”他喝干了自己那杯牛奶,便匆匆向舞台走去---快该他出场了,可是还有一件事情没做:应该排除警察过早到来的可能性。

方友春的办公室是锁着的。他的电话谁也没法用。可是罗托斯还有一架电话是安在舞台上的。方友春进了后台。跳乔特卡舞的男演员正在音乐的伴奏下在一边练着碎步。方友春环顾了一圈,便隐入舞台正门的黑暗中。他摸到挂在墙上的电话,摘下听筒,猛劲一拉拽断了电线。随后若无其事地回到了前台宽敞的亮处。

姑娘们早已站好,准备出场了。每个人都穿着条格的晚礼服,戴着扁平的礼帽,拿着小手杖。

“该上场了!”薇拉·米哈伊洛夫娜用嘶哑的声音催促着。

“放心,女炮长,”方友春打断了她,“快乐的方某从来不误事。”说着便走进了后台的化妆室。

方友春把外套一脱,坐到小桌旁,打开了化妆箱。他精神振奋而集中。终于有体会到了那那就已忘却的既紧张又平静的心情。身体轻捷,头脑清晰,一切都经过了周密的考虑,而且再按计划进行。他想:“最主要的是不要被打死。”

舞厅内灯光俱熄,乐声大作,在聚光灯的彩色光带中姑娘们出现在舞台上。

再次与诸位相会,

我们真感到快慰。

我们这些个美人儿,

都来与你们相配。

姑娘们在台上豪爽地唱着。唱到最后一段的最后一句歌词---“快活的方友春,为君消愁解闷!”时,姑娘们向两边散开,方友春身穿白色晚礼服,扎着淡紫色的大蝴蝶结,头戴扁平礼帽跑上舞台。观众对他的出场报以热烈的掌声。

管弦乐奏得更加起劲。姑娘们围着他转着圈子,转到面前的人便跪下一条腿,他从她的头上取下礼帽投向舞厅。不等第一顶礼帽绕个圈儿飞向舞台,有扔出了第二顶,第三顶……帽子上的飘带凌空缭绕,微醺的客人都伸手向当空抓取。

表演就此结束,大幕闪烁着亮片咝咝落下。顾客们开始散去。侍者开始劈里啪啦地挪动桌椅,叮叮当当地收拾盘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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