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友春从前台直接退入了薇拉·米哈伊洛夫娜的化妆室。
“十分钟内演员们都必须走尽,明白吗?”他悄声说。
“怎么啦?”薇拉·米哈伊洛夫娜刚张口就把话咽了回去。
方友春虽然声音不高,但却清晰地骂了一句。薇拉·米哈伊洛夫娜还是头一遭听到老板这样骂人,简直惊得不知说什么好,只得赶紧跑去轰赶正在换装的姑娘们。
方友春顾不得解释缘由,他这样做已经超出了允许的限度。当然,对方友春而言,这次砸舞厅伤人越多越好,越有利,但是无论如何不能伤及这些姑娘。
他站在墙边,看着舞伶们便扣着风衣边往外走,从演员专用的后门出了舞厅。娜塔莎是第一个溜出去的。这个晚上她曾多次用恳求的目光瞧着方友春,可是方友春硬是不予理睬,而娜塔莎有没有勇气走近他。
最后一个姑娘也走出去了。方友春把门上了锁,把钥匙藏进了衣袋里,沿着后台的甬道走进了空旷的大厅,径直向腊祖莫夫斯基的桌子走去。
“先生们。我们关门了。”方友春赔着笑脸,边走边说,刚要从桌旁走过去,腊祖莫夫斯基伸出一只脚挡住了他的去路:“等一会儿!”
方友春莫名其妙地停住了。
“同志,在照片上签个字,留个念……”
腊祖莫夫斯基冷笑着从衣袋里抽出一张拼贴碎照片的硬纸。
“坏蛋!”腊祖莫夫斯基轻蔑地蹦出来一句,“快活的方某!哼,没关系,现在我们就让你的狐狸尾巴现原形。”他向一个手下人一点头。
从桌旁站起一个大块头的家伙,手里攥着一个卷在报纸里的长东西。
“听我说……”方友春慌忙说,“先生们……我这就给你们讲清楚……先生们……”
方友春用惊恐的眼神盯着那个匪徒,匪徒不慌不忙地穿过大厅,往柜台后面走,但卡嘉拦住了他。“请止步!”卡嘉有礼貌地说。
那家伙推开卡嘉,打开报纸卷,从里面露出了一截半米长的铁管。
第一下照酒瓶子扫过去,第二下、第三下连托盘带上面的杯子和一个大烟缸便被砸得粉碎。卡嘉尖声大叫起来,鲁金应声跳出,他纵身越过酒台,冲向匪徒。
“你们这是干什么,先生们?!”方友春乞求地喊着。
鲁金一头撞到匪徒的肚子上,那家伙哎呦一声坐在地上。鲁金扑上去,把他按翻在地,两个人就在碎玻璃中滚起个来。匪徒比鲁金力气大,他把鲁金从身上推开,两拳就把他打倒柜台底下了。犄角的一个大花瓶哗啦一声摔得粉碎,窗帷都被哗啦哗啦地扯了下来。
“住手吧!”方友春在大厅里东一头西一头地跑着,“我求求你们,住手吧!……你们这是干什么呀?我全讲清楚!”
他想抓住一个匪徒的手,那家伙用臂肘猛撞了一下他的腹部。方友春痉挛地大抽了几口气。那匪徒又朝他的下颚给了一下,方友春仰面跌倒在地,接着又是一脚,正踢在他的腰上。
“得保护住后脑勺。”这一念头在方友春的头脑中闪过。他向前一挺,跳了过去。
“我求求你们啊!先生们!”他喊着,及时躲过了一个朝他掷来的盘子。
侍者们在角落里挤作一团,心惊胆战地瞅着腊祖莫夫斯基的好汉们用铁管恣意捣碎桌上剩下的瓶瓶盏盏。
卡嘉从酒柜里窜出来,奔向后台去挂电话,可是电话线已被拽断了。这位姑娘又扑向后门,发现后门已上了锁。
方友春在众匪徒之间团团乱转,他们对他连踢带打。方友春的一道眉毛已经花开了一道口子,一只眼被打青了,白色的晚礼服也被撕破了。
湿巴摩从这场浩劫的一开始便躲在楼梯下面,双手堵着耳朵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他浑身直打哆嗦,嘴里不停地叨念着祁祷文。他先是祈祷上帝保佑方友春别被打死,以后又祈祷让老板快些被打死,因为如果他活着,准会猜到是谁把相片交出去的。过了一会湿巴摩又开始祈求最好让人把腊祖莫夫斯基打死,因为这一切都出在他的身上。可是再以后湿巴摩什么也不祈求了,只是一个劲喃喃地说:“上帝拯救啊,叫这一切快快过去吧……”
这时,一个暴徒用铁管子在琴键上从头扫到尾,琴弦的嗡嗡声又淹没在镜子哗哗啦的碎裂声中。方友春站在大厅中间,双手捂着脸,哭了。在一种无可奈何的绝望中,他从桌上抓起一摞盘子,向墙上惯去,又把桌布连同那上面残存的碗碟一起拽倒地上。
“来吧,给你,砸吧!……我什么也不要了!全砸了吧!”这时他瞥见坐在一旁的腊祖莫夫斯基,就哭嚎着向他扑了过去,连椅子带人一起扑倒在地上,一把掐住了他的喉咙。
“全都是靠这双手赚来的!”方友春疯狂地嘶叫着,“靠的就是这双手!尝到了没有?!你也甭想活着出去!我怎么养活的你,我就怎么杀了你!”
腊祖莫夫斯基翻着白眼,尖声嘶叫着。有两个人立即奔过来营救,只狠狠一下,方友春就被打昏,滚到了一边。
腊祖莫夫斯基被人扶起来,他吓得险些背过气去。
“畜生,”惊魂未定的腊祖莫夫斯基一边整理着领带一边骂着,“拉倒吧,该走了!快活的方某与我们永别了!”他说着最后一句话时一步跨过了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舞厅老板。
腊祖莫夫斯基的好汉们乒乒乓乓地扔下铁管,跟在主子后面扬长而去。
其实,方友春并没昏过去。伤是很重的---到底没能躲过从后面的袭击,完全没有料到腊祖莫夫斯基那两个帮手能来的这么快。他此刻昏昏沉沉,后颈疼痛难忍,口中有一种作恶的又苦又咸的味道。
伙计们都围着方友春俯身察看,想弄明白老板究竟是死是活。
“看什么?”他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听到那阴沉而微弱的声音,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湿巴摩挤到了前面。有人端来凉水,给老板撩在脸上,然后大伙又轻轻地把他扶起,搀到办公室,安置在沙发椅上。
方友春觉得天旋地转,只想睡觉。卡嘉铺好了床,过来想帮他脱掉衣服,但他摇摇头拒绝了。
“您觉得不好受吗?”卡嘉问。
“不要管了。”方友春费劲说道。
湿巴摩跑去挂电话。
“要警察局。快接警察局!”
“出去!”方友春大喊道。
“说实在的……”湿巴摩讪讪地说。
“都出去!”方友春又说了一句。
“猜出来了。”伊利亚·阿列克赛耶维奇惊恐地想着,浑身凉了半截。
剩下了方友春一个人,他在沙发上坐着休息了一会,就小心地站了起来,手扶着椅背和墙壁走到屋门旁,把门锁上了。他摇摇晃晃地进了洗澡间。
“我---先来看看自己……”他边说边朝镜子走去。
椭圆型的镜子里面出现了一个人:一只眼青肿,双唇破裂;脸、手、礼服上都是血渍。方友春摇了摇头。他试着苦笑一下,可做出来的是一副嘴歪眼斜的怪模样。但总的来说,方友春对自己是满意的。
“干什么就得受什么呀……”他这样对自己说着,可是肿起的嘴唇几乎动不了,他只好又对自己挤了挤眼:“这回该看我们的了……”
第二天方友春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躺了一天,闭门谢客,就连警察局长都被拒之门外。只有公爵一人可以进来给他端送牛奶、果汁和稀粥,因为他不能咀嚼。
湿巴摩却提心吊胆,被一种欲知不能的心情折磨着,但他还是继续执行着他的职责,只有早晨的报告被取消啦。
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当然,传闻是众说纷纭。有人说方友春因为贩卖白面儿被打个半死,又有人说这纯粹是一桩“红色间谍案”。谁都无法弄清事情的真相。舞台的门从早晨其就上了锁,窗子也遮得严严实实。舞厅的任何东西都不准挪动,不准收拾。方友春天天做热敷和治疗:在造访富士银行之前无论如何应使自己稍稍恢复一下才是。问题不在于他遍体的伤痕,这对他恰恰有利,问题在于着手实施计划的第二步之前需要养精蓄锐,储存充沛的力量。
傍晚时分,方友春把湿巴摩叫道跟前。伊利亚·阿列克赛耶维奇屏住气,来到老板面前。他脸色苍白,战战兢兢地走到门边就站住了。
“过来。”老板命令道。
伊利亚·阿列克赛耶维奇向前挪了一步,又停住了。
“再走近些。”
湿巴摩又向前蹭了两步。
“谢谢你了。”方友春诚挚地说。
湿巴摩是没都想到了,唯独没有想到这道谢的话,所以又惊又喜地呆望着老板。
“你真够朋友。”方友春接着说,“我见你昨晚是怎样厮打的,这会我明白了,我对你真是没白重用。”
“不是说胡话,就是挖苦我。”湿巴摩揣测着,依旧没吭声,只是谦卑地把眼睛低下来了。
“从今天起我给你增加工资。”方友春说完便疲劳地靠在躺椅的靠枕上,“明天九点钟我要穿衣服,喝牛奶。”
“叫不叫卖菜的?”
“不叫,去吧。”
湿巴摩深深地鞠了一躬,走了出去。“我还是不明白,他们为什么揍他。”从楼梯往下跑的时候湿巴摩高兴地想着,“不过,他是个十足的白痴,这再清楚不过了。他什么也没弄明白。厮打时他把我和谁弄混了?……也许把鲁金当成我了?”他一想起鲁金,就更高兴了。“这回这个坏蛋挨打算是挨了个够。到现在舌头才刚能转动,站还站不起来呢……”
方友春把他这位总管支走之后,得以安静地思考一下明天会面的全部过程了。一小时以后他坐到桌前,翻开厚厚的电话簿子,要电话员给他接通富士银行。
“这么晚挂电话实在对不起!”方友春彬彬有礼地说,“我想找田川先生说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