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湿巴摩上来招呼老板时,老板已经起床。方友春喝过牛奶后,吩咐把他那身旧西服和领口已磨损的衬衫拿出来。这回他没系领带。
伊利亚·阿列克赛耶维奇一样一样都做得利利索索,在屋里来回走动也尽量不出声响。
老板穿戴停当,又对着镜子看了一番,理正了眉端的那贴胶布,就出去了。从一清早一直到离开这屋子,方友春是一反常态地寡言,各种吩咐也是说得又冷漠又简短。看起来好像有重重心事似的。湿巴摩没敢问任何问题,他想了几个搭讪话,可是全都没敢说出来。
七月二十九日上午九点三十分,富士银行的两扇大玻璃门随着方友春进去之后便又合上了。
一个对方友春的满脸创伤满不在乎的人把他引到了二楼。十分钟后,方友春坐在茶几旁,一面揉搓着衣摆,一面诉说,眼里浸着泪水。
“请看看,脑门上---这是用铁管打得,舌头也不好使了,眼珠也好险没打冒了。可这究竟是为了什么?请问到底是为了什么?”
坐在对面的田川经理和他的助手。他们听着方友春诉说委屈,一边喝着茶,一边不时深表同情地摇晃着脑袋。
“真的不得不问一句,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方友春唠唠叨叨地往下说,“就是因为我一生厌恶政治?不愿意搞政治?……要不然又为了什么呢?打破头我也想不出他们是怎么把个旧照片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这就闹起来了!是啊!我是在红军里干过,不干我又能躲到哪去呢?那时候人家说:谁不跟着我们干就是反对我们!叫谁谁都得干,连你们也得干呀!……象我这个新疆去的哈萨克人,父母又都是有钱的主儿,敢说个不干?!说杀不就给杀了!”方友春哽咽着,连喝了几口凉茶。“我在那个该死的军队里没放过一枪,一枪也没放!一直呆在司令部当翻译。幸亏我爹教给我说俄语。没多久我就从他们那里跑出来了。实在受不了了就跑了,叫我到哪去呢?现在看来,当时真是走投无路啊!在那边硬捏着鼻子给穿上军装,可在这边---又险些被人打死!……”方友春悲痛地摇了摇头。“在这边头三脚我是怎么踢开的!住在二十六阶楼梯上面的一个小阁楼里,也就有你们这张桌子大,屋顶破烂不堪,下场小雨都漏。有谁同情过我?我开始到罗托斯供事的时候那是干什么烂摊子你们知道吧!我没白天黑夜地干着,就有这么一件衬衫---到来晚上脱下来洗,早晨湿着就穿着干活去了。冬天冻得直流眼泪啊!可又有谁管过我死活呢?可是杂耍演员方友春当上了老板,几乎掏空了口袋拿钱买下了舞厅,而且把它经营成了本市的一流舞厅。这回大家可都找上门来了……可我跟谁都没有特殊关系,没有一点政治上的关系,纯粹就是个商人。”
他不说话了,忙忙呵呵地翻着自己的口袋,终于掏出了一条揉皱了的大手帕,擦干了前额沁出的汗珠,又抹了一下眉端那薄药布里渗出的血。
沉默了一会,襄理轻轻地开了口:“方先生,您看您一再说对政治不感兴趣,那么请问您为什么每天早晨都要烧报纸?难道这不是一种抗争吗?”
“对呀!对呀!正是啊!”方友春兴致勃勃地赞同,“我真想说,这就是我我反对一切政治的一种斗争方式,明白吗?我……”
“这不是很清楚吗,”田川笑呵呵地打断了他,“当人家试图用报纸来劝勉你做某种事情的时候,您却把报纸付之一炬;而当有人对您抡铁管子的时候,您又来向我们求援。要知道,我们正是那些爱看报纸的人。”
“原来如此,”方友春重重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真是打搅了,对不起。”说着一瘸一拐地向门口走去。
“没关系。”田川冲他背后笑着说,“回去吧,方先生,回去再好好考虑一下。您是个商人,理应知道如论如何什么事情都要讲个价钱。”
“可是您讲的并不是钱哪,这就不是商业了。”方友春站在门口答道,然后躬身一礼,走了出去。
田川向着方友春走后复有闭陇的门沉思地凝望了好一会,然后轻声说:“一个理想的人选……新疆,红军,哈萨克斯坦……”
田川凝视的门此刻又缓缓地开了,方友春的头从门缝里探了进来。
“我考虑过了,”他苦笑了一下,“所以我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