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他也反抗,谢茹文是个小老太太了,力气总是没有自己大。但是此次他心里有愧,就闷不做声的受着了。
谢茹文还在继续说:“你从小就怪,不懂事,现在居然还敢干出这么变态的事,我就该打死你。”
谢棠平静地回望谢茹文:“你不过看到别人的鞋子,就一口咬定我是去干变态的事了。也许只是普通的合租呢?”
谢茹文只是凭着情绪和猜测在发泄情绪。谢棠这样反问她,她就顺着问了回去。
“你不是?”
谢棠深吸了一口气,拿出上阵杀敌的架势来,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您没有打错,我是。”
谢茹文耳朵登时就是嗡的一声,觉得全身的血都往脑袋上冲,她本来就熬了夜,精神不好,能仗着脾气打人,却承受不了儿子真的出柜这个事实。
她勉强靠在了沙发上,觉得天旋地转地,眼前的谢棠看着也模糊了,这是她儿子?这人刚说是什么是?他是跟男人同居,是个变态。
谢茹文开始急剧地呼吸,一双眼死死的盯着谢棠,那眼有些泛红,让谢棠想起小时候无数个被谢茹文教训的夜晚,她也是这样看着他,仿佛恨不得让他去死。
“你……”谢茹文的声音里呆着因为过度激动造成的吸气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谢棠跪着,低眉顺目的,乖巧一如往昔。
“我说我是跟男人同居,我是个变态。”
谢茹文抄起沙发上的抱枕就往谢棠身上摔过去。
谢棠硬生生地受了。
他本来没打算这么快和谢茹文摊牌,却也是真的料不到谢茹文居然能突然找上门来。更想不到,谢茹文看了楚衡留下来的那么一点点蛛丝马迹就开始向他发难。
于是他索性就说了,都说了,把这事干脆的认了下来。
等谢茹文知道他喜欢上的是谁,必定还有一场恶战,不如就趁机把另一件事给挑明白了。将来见着楚衡,刺激就没有一连两个炸弹来的大。
谢茹文是丝毫体会不到他这份良苦用心的,她打了谢棠,却也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的疼,感觉像是被人一脚踹进去了深渊,那些碎嘴的难听的话已经开始阴魂不散地在她头顶上盘旋。
她因为生了谢棠,受了半生的数落指摘,此时又要因为这个孽障,连后半辈子都要活在别人的指指点点里。兜兜转转,一辈子要强,却竟然这辈子都没有一天能抬得起头来。
她心里一开始是惊骇,然后就是恐惧,随后这恐惧就远远地胜过惊骇去。
谢茹文没有什么对抗恐惧的方法,她只能骂,只能打,只能去无穷尽地折腾别人,才能得到那么一丝色厉内荏的快意,一丝虚假的强大感。
一个抱枕必然不解恨,谢茹文手头能摸到什么,统统往谢棠身上砸了过去。书本,杯子,抱枕,遥控器。 她一边扔,嘴里的咒骂也始终不停歇,明明在她这个年代是个十分难见的大学生,骂起人来却也和市井泼妇没什么两样。
她把沙发上和茶几上的东西砸光了,却依旧不解恨,直接走到近前。一个接着一个巴掌,甩到谢棠脸上。
她力气不大,却掌掌下了死力气,不一会谢棠脸上就见了血丝,肿了起来,连嘴里都有些血腥味。
这动静太大,楚衡在楼下都听见了。
纵然谢棠让他等,但这样的情景里头,虽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但凡是个男人,谁能容忍自己的心上人这么被打。直接冲上二楼就想开门。
一摸兜,才发现因为这一路都是谢棠管东西,他钥匙就直接放在谢棠那里了。这下子急的五内俱焚,只能拼命敲门。
他拍的急,手都拍红了也不看一眼,边敲边拼命地喊:“阿姨!你有什么好好说,你别打谢棠!”
谢茹文打得谢棠都有些脱力,这时听见有男人在外面敲门,哪还有什么不明白,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她用手指狠命得戳谢棠的脑袋,叫骂:“你个狗东西干的好事,奸夫还有脸来护着你是吧,你办出这么恶心人的事都不知道丢人是不是,你是不是就想把我气死??!!”
楚衡在门外听得并不真切,只是知道谢茹文在折磨谢棠,急的恨不得能撞门,急道:“阿姨你别怪他!有什么你冲我来!是我找的他!!”
谢棠从楚衡出现在外面开始就僵立了身子,此时听到楚衡的话,心下慌乱不已。
他敢这个时候跟谢茹文出柜,却不能让谢茹文这个时候就见到楚衡。若是这个事情暴露,那就不是打一顿骂一场能了解的,怕是要见血。
谢棠扭头就是一阵大喊:“你走,这是我的家务事,你别管!你给我走!”
他声音嚷得大,楚衡这就听见了,不但听见了,心都跟着碎了一碎,往事扑面而来。当年和谢棠一道在医院的时候,谢棠毕业在咖啡店的时候。
明明都已经和那个时候不同了,他和谢棠都让山神做了见证,结了连理,明明已经不是当年了。
楚衡感觉眼前一阵阵得发黑,这几个月在谢棠家过的日子,他们在雨崩深山里的温存情意,都像一场泡沫,破在了谢棠的一句话里。
这是他的家务事,而自己始终是个外人。
隔着一扇房门,楚衡觉得这也与周家的和楚家的房门并没有什么不同,他始终是被抛下的那个。
他心里有了这怨气,再开口心都滴着血。
“我不走。”楚衡几乎是咳着血在说,“我看到你平安无事了我才走。”
谢棠听到这话,马上就察觉出来楚衡那一丝自以为藏的好的伤心,登时也慌了。谢茹文还觉得他们这是一对儿兔儿爷变着法的恶心她,伸手就是又要打谢棠一个巴掌。
谢棠心下慌乱,竟然就反手扣住了谢茹文的手,谢茹文没收住力,踉跄了一下就半跪了下来。
他心里乱的很,什么都抛在脑后了,只记得自己惹了楚衡伤心。
谢茹文被谢棠抓住也愣了,谢棠的反抗从来都是小小的,躲开她的巴掌或是跑得远远的,从来没动手过。
谢棠沉沉地看了谢茹文一眼,谢茹文不知怎么的,被他这一看,竟然有些吓住了。
时她半跪着,谢棠比她高,她许久没有以这样的距离看过异性。另一股对男性固有的恐惧突然就生了出来,她就好像突然意识到,谢棠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他长大了,变成了大人。
“妈,我知道你担心什么。”谢棠开口。
“您是担心您因为这事再被人戳脊梁骨,这事你怎么怨我,我都认。我现在只跟您说解决办法。”
谢茹文看着谢棠,几乎要不认识这个儿子了,她紧张得手掌心都在冒汗,“怎么解决,还能怎么解决,你现在就和那个男的分了,找个女人结婚就解决了。”
她紧张,谢棠也瞧出来了。
不如说打从他小的时候,他就是一直懂谢茹文的,懂她的惶惶不可终日,懂她的艰苦,懂她面地对自己时产生的屈辱感。
正因为懂,所以他感激谢茹文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把他拉扯长大,也愿意奉养她,让她颐养天年。
只是父母子女间一旦能用上感激这个词,大抵也没留下多少情分了。
“您今年五月就退休了,您要是留在老家,我这辈子绝不带着我爱人回去,别人问起来,只说是工作忙,耽误了结婚。您要是来找我,我给您就近租个房子。湖城人情淡泊,关上门谁都不认识谁,也没人追究陈年往事,您就当自己有两个儿子,自然也不会有人戳您的短处。”
谢茹文被他这看似淡定的话又被激怒了,“爱人??还两个儿子??!这种话你也说得出口!!你知不知羞?你们领不了结婚证,你们就是苟合!是那种最肮脏的事!你还有脸跟我说这个??!“
谢棠不为所动,依旧那样看着她:“妈,该尽的义务,我只能尽到这里了。我为您活了25年,这条命剩下还欠你的,钱也好,其他的也好,我都尽力给。只有这件事,我没法让步。”
谢棠说着就站了起来,谢茹文倒是瘫坐在地上,她看着谢棠,嘴里不断地呐呐:“反了……你真是反了……”
谢棠强硬起心肝不去看她,扭过头去,拿了行李箱就往门口走。
谢茹文看他要走,连滚带爬得站起来,死死地拉住他的袖子:“你又要去哪?!你还要出门满世界宣扬你干了什么丑事吗!”
谢棠低头看谢茹文,“妈,你再这么吵下去,不用我宣扬,左邻右舍早就知道个干净了。”
他这话正中谢茹文的要害,她一下子就噤了声,还开始后知后觉地后怕起来,不知道前面吵闹的那些话,不知道被外人听去多少。
谢棠见她安静,才开口:“这里只有一张床,您今天好好歇歇,明天白天我再来找您,备用钥匙就放在床旁边的盒子里,还是您原来用的那一把。”
说完些交代的话,谢棠拉好行李箱,就准备出门。
谢茹文依旧拉着他的衣服,她心里五味杂陈,总之是不想谢棠出这个门,“你这个狗东西,你不准走。”
谢棠回望她:“妈,您打也打了,气也出了,就别再耍脾气了。”说着,他谢茹文的手扯开,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门口狭窄,他开门的时候好悬没撞着楚衡。
楚衡看着谢棠,光线昏暗,他看不清谢棠脸上的情况,只是从轮廓上看出来大约是肿了的。他今天早上还捧在手里亲不够的人,回趟家,被自己妈打出个好歹。楚衡根本顾不上自己伤心,先为谢棠难受得不行。
“你……”他张张口,发现什么话在此刻都苍白无力,竟是什么都说不出。
他揉把脸,自己又在自己刚碎了满地的心上踩了一脚:“你没事了就行,我……我这就走。”说着就转过身想下楼。
他还没走出去一步,就被谢棠拉住了衣服。
谢棠看着他,带着点疲惫和释然开口:“你行李都没拿,走什么。”
这就是赶人了,楚衡觉得自己那心现在不止是碎成了渣,还被碾成了末,沾都粘不起来。
谢棠推过去一个行李箱,他拿着了,谢棠又推过去一个行李箱,他用另外一只手拿着。双手都有了着落,楚衡这下真觉得心都空了。他想过无数种从谢棠家离开的方法,却独独没想到会是这样。
他想拉着这行李,索性真的去流浪算了。
“那……那我走了。”楚衡开口,声音哑地不成样子。
谢棠就那样看着他,淡淡地,瞧不出个喜怒。
这个始乱终弃的王八蛋。
楚衡在心里小声骂了一句,抽了抽鼻子就想转身下楼。
他还没走一步,谢棠又喊他了。
“楚衡。”他声音疲累,却带着一丝戏谑。
“您有一位爱人在自家门口无处可归,你可以带他走吗。”
楚衡整个人都震了一下,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谢棠。
谢棠笑着,嘴角破了带血,却就那样笑着,他觉得从来没见过谢棠笑的这么好看过。
“可以带我走吗?楚先生。”
谢棠这样说。
楚衡眼里噙着泪,真是当即为了谢棠死了都愿意。
带谢棠走,带!
什么都可以不要了,就带着他,去天涯,去海角,哪怕是流浪,那也像是个家。
楚衡和谢棠两个人牵着手,一人拉着个行李,在街上走。遇见酒店就去问问房间,看设施不满意就又换一家。路过那种招牌写的暧昧的店,也进去看看。再大笑着跑出来。两人一路走一路发癫,倒是真有点流浪的意思。
最后让两人找到了可以休息的酒店。
两个人在房间里,彼此瞧着,都不太好意思,都在笑。
“你可想好了,过了,过了这遭,就不能后悔了。”楚衡说。
谢棠矜持地点点头,“我,我都被你带出来了,没地方跑了。”
尘埃落定后,两个人拥抱着,贴着舒适干爽的床铺,慢慢的打着瞌睡。
谢棠这一天先是出山,然后就是紧急赶回家,又跟谢茹文真枪真刀地对峙了一场,此刻是真的又累又困,眼皮子都在打架。
楚衡倒是精神地不得了,搂着谢棠就一点点亲吻他被谢茹文打出的伤口。额头破了一点,脸更是不能看,现在肿的都不成样子。
他心疼,却也释怀。
这就算苦尽甘来了,终于是苦尽甘来了。
此时天都亮了,只是窗帘遮着,还能保住着这一室的静谧。
两个人睡了个安稳觉。
时间悄悄走到中午,谢棠生物钟作祟,即使还疲累地不堪,倒也还是悠悠地醒了。
他从楚衡的怀里艰难地挣脱出来,摸到手机,一看屏幕,头都大了。
6个谢茹文的未接来电。
怀里人动,楚衡也跟着醒了,一睁眼就看着谢棠对着手机皱眉。
他现下还没醒透,又没睡够,起床气大的跟个孩子似得。谢棠对着个手机皱眉毛,那当然就是这个手机不好。
不好就给丢了。
他手一伸就抢了谢棠的手机,又藏在被子里,不给谢棠拿到。
谢棠被他这一连串操作弄得哭笑不得,只推了推楚衡,“别闹,我今天还得去见我妈,把这事给她掰扯清楚,也得问问她怎么突然就来找了。”
楚衡一听谢棠要去找他妈,再有十个瞌睡也睡醒了,满脸写着不赞同。简直能顺着昨天晚上那一出脑补出多少折腾人的花样来,哪里肯放人。
谢棠被楚衡折腾的没办法,想着反正为了他闹也闹了,跟谢茹文那边摊牌也摊了,只是还想着不能让楚衡和谢茹文再碰面。
按照他的性格,其实这事还是能瞒下来就瞒下来。
可是昨日已然让楚衡伤了心了,下一次在遇上,难道要再来一次?
这事一直不揭开,不解决,谢茹文又真能被瞒上一辈子吗?
谢棠沉吟片刻,低着声音跟楚衡商量:“我妈那个样子……你也瞧见了。昨天我跟她说了我……我喜欢男人,她要是再看见你恐怕受不住。这事你得听我的,让我去解决了。”
楚衡揽着谢棠的手就是一紧。“你摊牌了?你因为这个被她打的?”
谢棠回答:“是啊,不然她这么打我还能为了什么。”
楚衡嘴唇狠狠抿起,他还没有告诉谢棠自己查到了他小时候的事,在他的想象里,谢茹文那个疯婆子,着实是作出什么都不值得惊讶的。
却没曾想是为这个打的谢棠。
“你傻的很。”他带着一点点嗔怪说谢棠,“这种事你更应该让我跟你一起,总归是为了我。”
谢棠笑了笑,那笑化了蜜一样地甜:“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我们。”
楚衡被这句话激的,只能贴着谢棠的额头轻轻地吻。
两个人腻歪了一阵,谢棠终是要起身回家处理这些杂七杂八的事了。楚衡也只能把手机还给他。
楚衡说:“她要是再打你,你不愿意抵抗,你就躲。”
谢棠点点头:“我现在还不能让她见你,你知道为什么。我知道这件事左右都是委屈你。再过几年她退休了,心胸能开阔点。我再把事情都交代清楚。”
楚衡心疼得不行,上前捧着谢棠的脸,细细地看他:“她同不同意都不打紧,你自己答应我,我就有底气了,别和她对上。”
谢棠失笑:“你也没见过她几次面,怎么在你这里感觉她如狼似虎的。”
楚衡撇撇嘴,没回答。
谢棠出了门,跟着导航回了自家小区。
他们这是个老小区,住户许多都是上了年纪的人。谢棠在这里住了几年,也算是和邻居混了个脸熟。
他带着一脸伤回来,自然有人看见了。
邻居们三三两两地看一眼,又各自撇过头去。谢棠路过的时候听到了点只字片语。
昨晚的动静实在太大,是深夜,却也惊动了不少人,现在是都知道了。
谢棠按下心里陡然升起的不安,用钥匙打开了家门。
屋里面一片昏暗,谢茹文窗帘没拉,也没有开灯。整个人就瘫坐在沙发上,看着连衣服也没有换,就这样在沙发上将就了一宿。
谢棠带上门,换好鞋,从餐桌拉了把椅子放到沙发对面。这样对着谢茹文坐下。
谢茹文头发凌乱,嘴唇有些干裂,眼睛里还有些许血丝,见他坐下,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
谢棠开口:“我家里您是来过的,怎么没好好休息。”
谢茹文张口骂道:“有你这样丢人的儿子,我还能安心休息?”
谢棠不回话,两个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峙了10几秒钟。
谢棠半晌,看着谢茹文的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您要是想引我愧疚,也不用这样委屈着自己。”他说,“我已经不是个孩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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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棠和谢茹文之间,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谢棠第一次发觉自己的母亲和别人家的不太一样,已经是上小学的时候。老师要求写作文,我的母亲,记一件你发觉妈妈很爱你的事。
谢棠按照自己的想法写了一版,交上去后被喊了家长。
谢棠在教师办公室边写作业边等,语文老师在旁边不耐烦得和同事叽叽咕咕。不过是什么单亲家庭的孩子怪不得性格古怪。
大人恶毒的话并不避着孩子,只觉得他们什么都不懂。在他们那个小地方,学校做教师的更有一些古怪的优越感,觉得自己教书育人就比别人高出一筹,谁谁的孩子都能随意贬损。
小时候的谢棠不懂这些,他只能是听着,笔迹都局促地有些扭曲,只盼望谢茹文能快点来。
谢茹文下了班才来学校接他。那时语文老师等的早就气了,见着谢茹文更是没有好气,直接就是一通数落,说什么没有当家长的样子之类的。等这通气撒出去了,才把谢棠的作文拿出来说事。
谢茹文刚从工厂一线下来,穿着工作服,手上还沾着一点机油。女老师颐指气使地坐在对面,一身知性女性的派头,把她对比的简直狼狈到泥里。
可是谢茹文学历却比对方高出不知多少,中学毕业都能在他们那个乡下地方当个小学教师,谢茹文却是大学毕业的高材生。
这些谢棠当时都不明白,他只是看着谢茹文狼狈的弓下腰,脸上表情还有说不出的小心翼翼。
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脊背也被一双大手那样压弯了下去。
谢茹文在家自然是说一不二的个性,动辄就要教训他。而这样的谢茹文在这个女老师的面前却这样卑躬屈膝。
年少的谢棠无师自通地摸索出来一条社会潜藏着的等级链,他和谢茹文被稳稳地压在最下头。
那天回家以后,谢棠遭受了人生中第一次毒打。
衣架,扫把,就那样抽在他背上,抽出血痕。
谢茹文一边打,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的表情,和她在学校的时候判若两人。
她一边打,一边教训他,让他知道什么是家丑不可外扬。
谢棠后来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教训,却只有这次记得最清楚,连带谢茹文那句家丑不可外扬一起牢牢地记在了骨子里。
那之后谢棠在学校里唯唯诺诺,只有成绩还行。经历几次校园霸凌他都自己忍了过去。
他不能让谢茹文知道这些,因为这些都是丑事,既然是丑事,就只有自己咽下的份。
这跨越了多少年,他看着谢茹文,又想起这件事来。
谢棠开口问:“您还记得我小学被叫过一次家长吗。”
谢茹文有些错愕,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这个:“那么久的事,我当然不记得了。”
谢棠慢慢说:“是因为我写了一篇作文,不长,一百字,内容我到现在还记得。”
“我的妈妈,是一个不爱笑的人,有时候很凶。同学说,爸爸会更凶,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家里只有她在的时候才有饭吃,有一次,她不在家,我饿坏了,就爬出去,被好心的叔叔救下来。妈妈回来以后抱着我哭。我的妈妈不爱笑,但是我觉得她是爱我的。”
谢棠毫无波澜地念完,对面的谢茹文脸色憋成了红色。她实在是闹不明白谢棠葫芦里的什么药。
谢棠轻声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您会觉得这篇日记是家丑。是因为我写了没有爸爸,还是写了爬出家里那件事。后来我才明白,您恼羞成怒,是因为我写了您爱我。”
谢茹文从嘴角憋出一句话来:“你放屁。”
谢棠把身体放松,就这样抬头看着谢茹文,“那您说,您爱我吗?”
谢茹文被逼的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有脸色越发的难看。
她高声骂道:“你现在是在威胁我吗!!”
说着谢茹文就想拿什么东西砸人,可是沙发周边的东西,昨天都被她砸干净了,所以摸了个空。
谢棠闭闭眼,掩去一些疲惫和泪意。
他被谢茹文拉扯大,这么多年,这么多疑问,这么多话都藏在心头。他本以为会这样永远粉饰着太平,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下去。
然而他现在在做什么呢?简直是疯了,他把这些年藏着的脓包就这样捅破,下定决心要跟谢茹文有个结论。他要让她知道,她再也没法做他的主。
他要让她明白,楚衡对自己来说,比她更重要。
谢棠开口:“您看,只是说一说,您就要打人了。可见您觉得爱我是件不能宣之于口的丢人事。既然您不肯爱我,只想要一份体面。那我把这份体面给到了,您又为什么要反对我呢。”
谢茹文嗅到了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她不可置信地呐呐道:“不,你不能,我是你妈!谢棠!我是你妈!你不能这么没良心!你有了别人你就不要亲娘了吗!”
谢棠说:“您如果只是想要一份体面的亲情,我给您,我永远是您的儿子。但是我不会为了您牺牲
我爱人。”
谢茹文满口的话都被堵住了,她从来没有这么手足无措过。
眼前这个人还是谢棠吗?这样轻松的把她捏在掌心里,把她的话都轻描淡写地封死。
他说自己作为母亲不爱他,只是爱面子。
那他只要把面子给了,其他的自己就不能再管了。
他怎么能这样说,他怎么能这样说!!
她生了他!她养了他!
她为了这个人遭受了多少白眼,多少闲言碎语,谢棠天生就是欠她的!不管她对谢棠做什么都是应该,将来死了在阎王殿里评说,也是她有道理!
谢棠怎么能这样轻描淡写就把她撇开了?
他不能,他没有那个权利!
谢茹文两眼发红,“你不听我的了,你在外头遇到个狐狸精把你心窍都给堵住了。我……我不如没生过你这个孽障。”
谢棠点点头,“好的。”
他去了厨房,拿出一把刀,放到了茶几上。
谢茹文看到刀瞳孔里就是一缩。
谢棠坦然地坐着说:“您如果真的这样,也痛快一点,杀了我这个孽障,把这么多年的痛苦都了解了吧。”
谢茹文被他这一出震住,说话都发着抖:“你……你以为我不敢?”
谢棠面无表情地说:“我只提醒您一句,如果真的下手,请务必把我杀死了。不然您只是把我弄成个重伤。我就当这条命已经还给您一次,以后就能只为自己活。
谢茹文看着茶几上放着的刀,手都在发抖。
她折腾了自己一晚上,不睡床,不喝水,也不吃东西,更不收拾自己,一副濒临崩溃的疯狂模样。她是打定主意,以此为要挟,让谢棠改了口,不要再做这样的丑事。
这一大清早,她没等来谢棠的赎罪,就等来了一把放在茶几上的刀。
一瞬间便是暴怒,下意识就想去用手拿,好叫谢棠知道她不是可以这样胁迫的。
然而她手还没碰到刀柄,一阵冰冷的寒意就密密麻麻地爬上了她的脊髓,恐惧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她,杀了谢棠,然后呢?
这事瞒不住,所有人都会知道,母杀子这样的话题说不定还能上报。到时候多少人会知道她养了这样的一个好儿子。她自己又会被人如何指摘。
即便她有理。
谢茹文恍恍惚惚地抬起头,谢棠安安静静地坐在她对面。他像是有十足的耐心,也不说话就在那里平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做出决定。
谢茹文心寒至极,悲怆地吼出来:“你逼我!!你拿死来逼我!!”
谢棠说:“ 如果不做的极端一点,您大概不会知道我的决心。这件事太大,不是一两日功夫或者闪烁其词能含糊过去的。您明白这一点,我们才好谈其他的事。”
谢茹文听懂了他的意思,这就是认定了,死活不肯改了。
她感到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着的悲伤终于爬上了她的眼眶。
她终于认清了眼前的现实,谢棠爱上了一个男人,改不了了。
谢茹文放声大哭。
她哭的撕心裂肺,比昨天在谢棠家门口的哭嚎要真切的多。那哭声具有可怕的传染力,准确无误地传达出她的绝望,她的伤心,她的无奈。
她一个半生都在谢棠面前逞凶的人,终于肯在这段母子关系里展现出自己的软弱。
也许理智会告诉她,谢棠这只是一时糊涂,人生那么长,今朝花好月圆,明日就各奔东西。
然而此时此刻,面对一个拿刀给她的儿子,她没法这么想。
她对这个孩子有着超乎常理的操纵欲,她无法接受这个孩子别人忤逆自己,无比希望他按着自己的想法活。像一个正常人,娶妻,生子,只做那些普通人做的事。
但是谢棠不。这个孩子多年来在她面前的懂事和唯唯诺诺轰然崩塌,露出来里头的在暗处蛰伏着的反骨。
这真相让谢茹文心惊,更让她害怕。原来谢棠早就在她眼皮底下,养出来一股完全不在她预想当中的执拗。
她没有办法,她能有什么办法。
她的一生荒诞可笑,连一手养大的孩子都要离开她了。
谢棠十分平静地看着谢茹文的眼泪。
他对此并不算陌生。
谢茹文在许许多多的夜里流过泪,为了自己,为了楚云亭。
这次却是为自己流的。
他有些分不清这泪里有多少是恐惧,多少是伤心。横贯了他整童年和少年时代的阴影,陡然都浓缩成眼前这个有些佝偻着哭泣的人。
她是如此脆弱又不堪一击。
她又是如此跋扈又不通人情。
她是可怜的,到头来身边没有留下一个人。
她又是可恨的,说到底今日种种到头都是都是自作孽。
谢棠不觉得痛快,只觉得心惊,血脉让他轻易理解了谢茹文的痛苦,让他迟来的负罪感在心上狠狠地挖刀子。
他却已经没办法回头了。
谢茹文抽抽嗒嗒地在家里哭了半日,哭到华灯初上,她和谢棠两个人都是一整天滴水未进。
她是真的哭的虚脱了,整个人奄奄地靠在沙发上抽泣,谢棠扭动下酸疼的脖子,静静地陪着。
这场无声的对峙到头也没有个结果,谢茹文没有丝毫起身告辞的意思,谢棠也不好逼她太过。
就这么默认谢茹文在他租住的房子里先住了下来。
谢棠离开家门,往酒店走去。
路上长长地出了口气。
他还能扛得住,他曾以为反抗谢茹文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现在做起来,却没有想象当中的那么难。
从他经济独立的那一刻起,谢茹文就已经逐渐丧失对他的管控力了。之所以这么些年还一直不远不近地维持着这样操控与隐忍的关系,也许只是一种习惯,一种他习以为常的被束缚的状态。
如今他终于从这紧迫的关系里透了口气,突然发觉自己已经可以做自己的主了。
他等了这么多年,终于有了一份面对过往的勇气,和与之相匹配的担当。
谢棠遥遥地看了二楼一眼,觉得有些畅快,有些轻松。
从这里离开,他还有自己的人生。
他不再是那个摇摇晃晃爬出阳台,一个不小心就会跌落下去的小孩子。他能支撑着自己,走向自己选择的道路。
谢棠在心里最后对谢茹文说了声对不起,便离开了。
他走向自己的未来。
谢棠什么行李也没带,就带着自己,往他和楚衡住了一晚的酒店走去。他心里盘算着很多的事。
例如谢茹文这次也不知道要在湖城呆多久,是不是需要现在就重新租一个房子。以及是否要开始和楚衡商量楚家的事。两个人确定了关系,有些事还是需要提早摊开来讲,不光是自己问心无愧,也需要让对方放心。
还有周细蔷,上次只略略见了一面,感觉并不是一个多好相处的人。如果她要干预自己和楚衡之间的关系,是不是还有些提前要打好的预防针。
他一面想着,一面加快了脚步。
和以前一个人暗地里盘算不一样,这一次,他所有的打算里都有楚衡,他终于把他当作亲人,他们终于是要一起去面对这些了。
谢棠回到了酒店,带着一点自己都没有觉察到的雀跃上楼。电梯的数字一个个的往上跳,他的心也随着这跳动的数字越发的雀跃起来。
他知道,楚衡在等着他。
谢棠来到房门前,掏出房卡开门。一边开,一边喊着楚衡的名字。
他那带着喜悦的笑,在一室被打扫过的静谧面前,僵在了脸上。
谢棠看着被酒店例行打扫过后,格外干净整洁的房间,试图从中找出哪怕一点,有人藏起来的痕迹。
然而什么都没有。
楚衡就这样,消失在了这个房间里。
谢棠在酒店的房间里把自己关了一个星期,才基本接受了楚衡的确是不在了这个事实。
三天前他刚从自己租住的地方回来酒店,只看到一个干净地仿佛没有人住过的房间。
他自我安慰到了第二天清晨,也没等到有关楚衡的任何消息。
社交软件所有的状态都是灰的,电话始终关机。
谢棠在第二天白天,终于控制不住,近乎疯狂地把所有他带出来的行李翻找了一遍。结果却是什么都没有。
和楚衡有关系的一切,都好像随着他本人的消失,一起蒸发了。
谢棠甚至有一刻不确定地想着,是否楚衡只是他压力过大之时产生的一个梦境,他从来没有从美国回来过。这一连几个月的相处,不过是他的一场幻想。今日种种,只是梦醒了。
他疯一样的想回到他租住的,现在已经没法回去的那个房子。那里有楚衡留下的衣服,他的生活用品,一切能证明楚衡存在过的东西。
是了,他之所以跟谢茹文狠狠吵了一次,不就是因为谢茹文看到了楚衡留下的东西?所以跟他大闹了一场吗?
楚衡存在过,来过,他现在只是有事走了,他还会回来的。
谢棠把自己深深埋在酒店的被褥里,不让自己去想任何不好的可能。、
屋子里的电话又开始响,谢棠迷茫了几秒,像是疯了一样地爬起来接了电话。
对面是个女孩的声音,是前台的工作人员问他需不需要续房。
谢棠抿了抿唇,眼睛干涩地发疼,小声说了声续。
楚家大宅,楚衡被软禁在自己的房间里。
他从被楚战骁带人关在这里,已经过去一个星期了。
他到现在为止只在前天喝了一点水和食物,是楚战骁怕他真的饿出个好歹,所以施舍的。
楚衡没在这个时候和楚战骁比自尊心,他心急如焚,只想赶快逃出楚家和谢棠见面。他一个人被抛在外面,什么消息都得不到,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子。
楚战骁正在餐厅里吃饭,周细蔷坐在他旁边欲言又止。
周细蔷打量着楚战骁的神色,想打探点消息,却始终没敢开口。
楚战骁一把年纪了,身体却还不错,年轻的时候还没发迹,跟人四处茬架,一根木棍就敢跟人家拿刀的拼。后来经商,还是一身的杀伐气息,肝火旺盛。老了之后有了点养花之类的看上去温柔的爱好,内里却还是那个刚愎自用又易怒的老头。
她轻易还不敢直接触他的逆鳞。
楚战骁嚼着嘴里的萝卜,扫了周细蔷一眼,“你想问尽管问,你是当妈的,不是个孩子。”
周细蔷被点了一句,只得硬着头皮开口:“……楚衡也没干什么太出格的事,这都一个星期了,要不就算了。”
楚战骁冷笑一声,周细蔷立刻闭嘴不言了。
“他干出这样的好事,我还问你的责任,你倒是求其情来了。”楚战骁说。
他想起这件事就怒不可遏,“和个男人定终身,我看他是疯了。”
周细蔷脸上变了好几个颜色,到头也没说什么。
一顿饭便再没有说话。
饭后楚战骁去花园里走走消食,周细蔷回了自己房间休息。
她拿出手机,又把之前放在楚衡身边的几个眼线盘问了一遍。楚战骁这回是突然发作的,她什么信都没收到,楚衡就被关进楚家了。
周细蔷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心焦,楚衡身边的楚家的人,明面上只有一个替他弄点情报的特助。那个孩子其实是周家用习惯的人,所以自己一直也没太放在心上。要么就是老爷子一直以来都藏了一手,还有别的人在盯楚衡。
周细蔷觉得有些失语,怎么着楚衡都姓楚,至于这样监视着吗。
她有些焦躁得受不了,楚衡如果只是因为跟谢棠那孩子的事被楚战骁教训,那倒是也没什么。现在年轻人谈恋爱有几个长久的,就算是铁了心了,代孕,形婚,什么法子不行,总能让楚战骁满意了。
她担心的是别的。
周细蔷又再交代了一遍,务必把楚衡这段时间所有动向钜细无遗得传给她。就是楚衡身边那几个朋友,能接触到的,也都查一查。
楚战骁和楚云亭孩子都生的晚,楚战骁今年快90了,如果这个时候翻车,那真的是要笑掉人的大牙。
周细蔷咬碎一口牙,真的是恨不得上天趁早把楚战骁给收了。
楚战骁步伐稳健地在花园里溜达,丝毫没有因为周细蔷的诅咒影响分毫。
旁边陪着他散步的是芳姨,年岁也大了,脸上有皱纹,表情却还是那样一丝不苟的兢兢业业。
楚战骁说:“我是真的老了,楚衡翅膀硬了都敢明着跟我叫板。”
芳姨笑着说:“老爷也只是想板板孙少爷的性子,孙少爷有骨气不服输,老爷心里是欢喜的。”
楚战骁瞧瞧他那株开的漂亮的山茶,回应:“满屋子人,都以为我生了大气,要把这兔崽子弄死,就你明白我。”
芳姨敛了一点神色,势必做的更恭敬些:“少夫人也明白的,现在就是关心则乱,糊涂了。”
“哼,她糊涂?”楚战骁嗤笑一声,“她什么时候真把楚衡放心上了,这么多年她什么时候有个当妈的样子。”
这话不好接,芳姨就不太敢回答。索性楚战骁也并不需要他说什么。
他看完他那一院子花儿朵的,就回了屋,往关楚衡的屋子里去了。
楚衡听到有开门的动静,从床上爬起来,看向门口。
楚战骁和芳姨两个人进来,又有两个佣人搬了把椅子一道进来布置。
楚战骁就坐在椅子上,朝楚衡开口:“想清楚了?”
楚衡当然想清楚了,第一要务是脱身,什么瞎话这时候都敢说,应声答,声音因为长时间的缺水而有一丝喑哑:“爷爷教训的都对,我以后改。”
楚战骁看了他一眼,说:“你这孩子,真不知道该说是蠢还是聪明。你说我为什么关你关这么久,也不来问你。”
楚衡闭嘴不说话了,他明白了楚战骁的打算。
“你什么性格,我不知道?”楚战骁说:“轴起来,你妈你也能栽赃,断了你生活费你就卖自己衣服打工。我能信你服这个软?“
楚衡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爷爷。
楚战骁开口:“衡儿啊,你太年轻,太冲动。你就算玩个把个男人也没什么。给点钱讨情儿开心更无所谓。但是你要跟人家定终身,连保镖都不带就往深山里头钻,那你就是昏了头。”
楚衡目光微沉,楚战骁的想法已经很明显了。
楚战骁施施然地开口:“你想玩什么样的人,都可以,就这个谢棠不行。”
楚衡很清楚楚战骁的打算。
他看着这个已经年老却依旧蛮横固执的老人,神经在在接连几日的焦灼后缓缓地稳定下来。
楚战骁并不准备要他什么承诺,恐怕也没想着把他打一顿关一场让他改改脾性。
他这样把自己关起来,只是为了限制自己的行动,好去从中作梗,等到最后把自己放出来的时候让自己无路可走。
这就是楚家的教养孩子的方式,与其说是对孩子的期望,更像是对楚家这个家族延续的控制。
楚战骁并不在乎自己的感受,他只需要保证自己按照他的想法去行动而已。
而更可怕的是,他准确说出来谢棠的名字,那就算是图穷匕见了。
楚衡笑了一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倒是也无所谓撕不撕破脸了,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吐出一句话来:“你想的美。”
楚战骁也扯动了下嘴角,他满是皱纹的脸因为这样的动作显出一丝扭曲的狰狞和凶狠,“你骨头倒是硬,国外呆了那么长时间也没改改。”
“您老教的好。”楚衡不痛不痒地怼了回去,“你关不了我一辈子。”
楚战骁奇异地看了看他,“嚯,你这是什么意思,盼着我死?”
他这话一出,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种出奇的安静,没有那个人想在这个时候惹楚战骁,一个上了年纪却依然当家的老主人,没什么话题能比这个更戳动他的神经。
楚衡没继续说什么,形势比人强,他现在被软禁在楚宅,没有太多和楚战骁硬碰硬的手段。
楚衡的沉默某种意义上取悦了楚战骁,却也引起了他的不满。
沉默意味着服软,这满足了楚战骁对子女的操控心,然而他也十分清楚楚衡并不是真正的服软,他只是假意屈服,只要逮到机会就要逃出自己的手心。
和多年前只会在他面前发怒的小崽子,现在的楚衡学会了能屈能伸。
单纯从继承人的角度来说,他是十分满意的。可惜只要一想到楚衡是为了谁变成这样,他就开始不悦。
楚云亭,楚衡,这一个个的,都是大好前程摆着不要,非得去追求什么自由和爱情,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人是如此善变、懦弱、贪婪成性,对另一个人产生信赖,全然对自己的前途和未来于不顾,一门心思地就要扑到那火里去。
楚战骁当年不懂,现在依然不懂。
他不快地打量着楚衡,有点想要动家法的意思了。旁边的芳姨见状,适时给楚战骁换了杯茶。
楚战骁睨了她一眼,把茶杯抬起来抿了口,压了压心里冒上来的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