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听了楚衡给女孩送蔬菜汁的故事,他就一直在琢磨这个。
大抵都是些什么道不同不相为谋,人各有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之类的。
简而言之就是,他没法坦然地和楚衡继续维持这种关系了。
如果楚衡在意这个同父异母的关系,在乎他是他的异母兄弟。
那同样是一个无比正当的理由,可以让他们一直一直生活在一起,比朋友更亲近。
可是楚衡好像偏偏不在乎。
谢棠不知道是自己一开始的态度太冷硬还是楚衡表现的太好实在是客气的过了分。
仿佛大家真的就只是朋友一场,迟早要各奔东西。
谢棠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怪圈,他是真的不想因为和楚衡之间有同父异母这层关系,但是他也真的希望因为这层关系楚衡会一直留在他身边。
年少的时候,志气比天高,把人拒之门外。
蹉跎了几年,回头又尝到了人家的好,就想把人留下来。
这姿态,真的是太难看了。
楚衡没法透过谢棠的脸看到他心里绕了不知道几百公里的杂念,他只好抓着谢棠的手稍稍更用力一点,他听见自己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他问的有些热切,他在谢棠心灰意懒的脸色上,敏感的捕捉到一点熟悉的痛苦。
他见过,三年前谢棠拒绝他的时候在谢棠的眼里见过。
那痛苦仿佛带着一丝生气,把谢棠看上去麻木迟缓的感情变得鲜活。
他终于在层层叠叠的防备之下,找到了一点谢棠的真心。
楚衡的语气很缓,很轻,不知是怕吵醒自己,还是吵醒一个梦。
"你在说反话。"
"你是不是不想我走。"
谢棠瞳孔一缩,下意识地就想把手抽回来。但是却被楚衡牢牢地把着。
温暖和肌肤的触感从被握着的地方源源不断地传来。
"……楚家家大业大,我高攀不起。我也不能对不起我妈。"
过了许久,谢棠这样说。
和当年几乎一致的答案。
却已经不再是当年了。
楚衡问他:"如果没有楚家呢,也没有你妈妈,就我们俩。你要我留下来吗。"
谢茹文的意愿也许曾经是一个无法违抗的死结,却也被她自己亲手剪断了。
他想跟谢棠说,他们都别再管大人们的过往了。
他想要和谢棠成为家人,就他们两个人。
以前的那些经历,不管是他的还是谢棠的,他们都一起去承担,一起去解决。
不在乎这个过程需要多久。
楚衡垂下来头,不去看谢棠的表情,低声说:“我知道这很难,但是我也,不是自己愿意被这样生下来的啊。”
这句话一瞬间击穿了谢棠的心底。
他突然觉得回到了当年他和楚衡分别的那家咖啡馆。楚衡和他,也是这样面对面坐着。
从那一边传来的渴望和善意一如当年一样的强烈。
他的自私在对面暴露无遗。
他卑鄙地利用了楚衡的愿望,把自己摆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掩藏住一切内心的念头。不动声色。
楚衡给了他那么多东西,他不但连一句心里话都吝啬。
他还期望得更多。
谢棠看着楚衡低垂的脸,敛去了所有情绪。
楚衡还是没等到谢棠的回答,他也不期望得到。
他缓了缓情绪,“我不是来讨你同情,也不是要求你些什么的。”
他重新抬起头,看向谢棠。
“我只是想告诉你,任何时候,你想要一个家的话,我都在。”
你不知道,谢棠透过楚衡的目光有些绝望的想。
去除掉伪装之后,内心深处被层层封印着的野兽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
你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埋藏在自己心里最深的秘密。
我其实喜欢你。
严格意义上来说,谢棠并不是一个gay。
因为一个无论男女都不想亲近的人,你说他是gay明显不太合适。
硬要说的话,性冷淡或许都更贴切一点。
谢棠发现自己对人类繁殖那点事没什么情绪变化的时候,很是淡定。他也不是完全不解风情,只是身体真的没什么反应。
这不难理解,他如果想去亲近别人才见了鬼。
说起这个就不得不提到谢茹文。或许是因为谢棠父亲给她带来的心理创伤,谢茹文对男性的身体一直保持着高度洁癖。
这反应到生活里就变成了,她总觉得谢棠脏,拒绝看他的身体。
她养谢棠,像是养只小狗一样得养着这个孩子,在谢棠还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时候就开始放任不管。
外衣倒是干净的,里面穿的却很邋遢。很久才会洗一次澡。
等到谢棠会走路了的时候情况变得稍微好了一点,因为他可以自己去洗澡了。
小小的个头,一个人在水龙头底下站着,他也不敢使用旁边那些瓶瓶罐罐,因为他不知道那些是什么。
直到很久以后谢棠才慢慢知道,洗澡并不只是站在水龙头下面冲水而已。
得益于此,在谢茹文圈养他的事曝光,自己能像个普通小孩出去上学以后,也很少有孩子愿意亲近他。
在那个天真无邪能够掩盖一切恶意的年龄,谢棠心里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个世界是很好的,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他母亲含辛茹苦把他带大,同学们忍受他的邋遢,老师还要包容他的蠢笨。
他们都承受了太多不该承担的东西。
所以他受欺负是他的错。
没有人亲近他也是他的错。
当他在这样的环境里走到了高中住校,开始学会能够自己生活,自己照料自己之后有所好转。
他完全不像一个普通的男孩子,爱干净爱到令人发指。宁可省吃俭用地买各种清洁用具清理自己和寝室。
他的室友因此觉得谢棠是个事逼儿,非常不爷们。虽然不至于像小学和中学的人一样排挤他,也不会说多亲近。
谢棠觉得无所谓,他其实也不需要了。
而在工作之后,学生时代那种近乎疯狂的洁癖慢慢退却。
谢棠有时候在一星期都没收拾的屋子里躺着,都有些诧异自己怎么能接受这种状态。他也是慢慢才明白,其实自己不是真的洁癖,他那么疯狂只是因为害怕别人像以前一样觉得他脏而已。
就跟他妈一样。
而他觉得没人亲近他也无所谓的理由也很简单,对从没得到过的东西还抱有很高的期盼无异于傻子的念头。
毕竟他连母爱这种东西,都没怎么见过。
谢棠回忆起来,没有太多情绪,这么这么多年,他所有的不甘和挣扎都被他死死的压抑在心里,压抑着压抑着,就都记不太起来了。
这些回忆在记忆中褪色,即使已经在谢棠身上打下了完全无法消退的印记,却也随着当事人的长大变成了隐秘的疤。
谢棠觉得这些回忆现在唯一的作用,只是衬托楚衡到底有多特殊。
他大学考到了离家远的湖城,谢茹文难得的没说什么。大概是因为这所学校确实很好,谢茹文重视脸面了一辈子,肯定不甘心让他就读一个本省的大学。
他起初觉得也没什么,事实证明,他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格格不入,到哪都是一样的。
他还不知道自己会遇到楚衡,会遇到那个感觉在发光的人。
而在这样的楚衡给了他一个他从未有过的拥抱。
那或许其实并不是一个拥抱,不太舒服,带着男性特有的坚硬和重量,楚衡还喝了不少的酒一直在他耳边叨叨。
然而就在被那样的气息包围住的一刹那,谢棠觉得自己生命中的有些东西被永久的改变了。
楚衡和谢棠沉默地收拾好餐桌,都准备去睡了。
谢棠明显比往日更加沉默,但是楚衡想的很开,来日方长。
睡觉之前,他多了句嘴,问了句谢棠今天的工作。
他本来没想得到谢棠的回应,结果谢棠却一五一十地说了。
“真的啊?这么厉害。”楚衡十分捧场。 谢棠把自己埋在被窝里,淡淡地说:“……其实也是运气好,刚好之前黄了的那个项目也是我经手的。”
“那也很厉害了,毕竟听你说,对方不是一开始反感都不打算看嘛。”
“嗯……”谢棠心说其实等楚衡真的开始经手公司运营,像他这样做的只是基本要求而已,但是他到底就这样含糊过去了,就受着楚衡夸他。
“对了,对方是哪家公司来着?”楚衡问,他想打听点内幕,看看能不能推一把,帮谢棠把这事就彻底做下来了。
谢棠说了个名字。
楚衡听到这名字就愣了,所幸关着灯什么都没被谢棠发现。
“啊……那家啊,还挺有名的。”他应和着。
“所以一开始我以为拿不下来的,我又没什么对外的经验。”谢棠继续道。
谢棠在黑暗中耐心的等着,黑暗遮掩住了他的表情,他得以释放一点点的情绪。
他想听楚衡说话,他喜欢楚衡来问他的事,尽管能告诉他的不多,但是这样他总能感觉自己被关心着。
这是他有点卑鄙的私心。
楚衡浑然不觉,他跟谢棠又说了一会儿,谢棠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呼吸声变的悠长,他才沉默下来。他在一片黑暗中,有些焦虑。
谢棠说的那家,是周细蔷的公司。
他不是没想过周细蔷会找到谢棠,但是偏偏在他开始发现自己对谢棠的感情有些不对的时候。
楚衡有些复杂地往谢棠的方向看了一眼,对方已经睡得安稳。
楚衡并不知道谢棠心里纠结来纠结去的那些心思,他的烦恼更为直白好懂。
他就是想想知道自己对谢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思。
如果有什么办法,能够简明扼要的,把他对谢棠的感情做个总结陈词就好了。
楚衡郁闷的想着,也迟迟地进入了梦乡。
翌日,他要的总结陈词如期而至。
谢棠几乎和他同一时间醒来,睡眼惺忪地在被子里发了几秒呆,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心里真的不是一般的微妙。
“……你别害臊……这很正常。”谢棠试图开解他。“毕竟一直一起睡……确实有些事也不太方便,这样挺正常的。”
楚衡在一边窘迫的不行,感觉实在是太丢脸了。
他匆匆下床,去卫生间换了内裤,然后催谢棠赶紧出门。
谢棠没怎么见过他羞恼的样子,觉得颇新鲜的,迟了片刻才去走。
等楚衡确认谢棠走了,才把床单换下来准备洗。等到好容易弄完,把床单晾了起来,他才有时间回味昨天晚上那场梦。
他想了想,就开始傻笑。
其实严格意义上,只不过是梦到和谢棠一起兜风而已。
他开着他在国外买的那辆敞篷车,谢棠就坐在他的副驾驶上,他们两个在梦里一直沿着海边悬崖上的公路开下去。
梦里的海风混着车行驶时的风扑面而来,道路两边时不时就有给旅人休息用的小屋,树木长的张牙舞爪,海蓝如宝石,阳光灿烂。
谢棠笑着坐在他的副驾驶上,旅程长的看不到终点。
楚衡看着自己,算是认了命。
生理问题解决之后,楚衡在厕所呆坐了很久。
他感觉自己面前就有个半开着的柜门,只要轻轻一推就能出去。
出去之后一切都不好说,不管是谢棠和他的关系,楚家的态度和周家的态度,还有一个谢棠还没解决的妈横在中间。
他甚至没什么心思去细细体察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喜欢谢棠,是那种喜欢。这无疑是多种发展的可能性里比较麻烦的那种了。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多品味一下暗恋独有的酸涩和甜蜜,脑子就涌满了四面八方的麻烦。
楚衡很少这么犹豫不决瞻前顾后。
他翻来覆去地琢磨了向好一会,决定这种事还是要找个前辈唠唠。
他给夏庐打了电话。
夏庐是李临阳和他共同的发小,一直寄住在李家。凭良心说是个比李临阳靠谱的不知道多几百倍的人。
关键是这个人早早的就出了柜门,出的一去不回,无怨无悔。
虽然也一直没跟暗恋对象表白吧。但是就冲着这个觉悟也值得称赞。
两个人地点约在了离谢棠家不远的咖啡厅,夏庐找进来,看了楚衡一眼,就悟了。
夏庐这么多年的发小不是白当的。
那一脸春`心荡漾的样子,结合老友这么多年的行迹,没有别的解释。
“你想明白了?”他坐下问楚衡。
楚衡叹了口气:“是啊。”
“变态。”夏庐点评。
“承让。”楚衡回应。
互相怼完,夏庐转了转面前的咖啡杯,开口:“兄弟乱伦,你们楚家真不知道是做了什么孽。”
楚衡对自己家可能就此绝后毫无危机感:“自己都活不好呢,谁管的了后面的事。” 夏庐扬扬眉:“你都住到人家里去了,在这里伤春悲秋的做什么。”
“革命还没成功呢。”楚衡说,“现在是让我住了,我这多余的心思露一露怕是立马一朝回到解放前。”
楚衡难得地露出一点疲态:“谢棠心思太敏感,防御太高,我实在是拿不准。” 夏庐安慰道:“至少现在还是往好的方向走的,你不用悲观。”
“是啊。”楚衡一笑,回忆道“昨天还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呢。”
夏庐:“……”
他就知道楚衡怎么可能示弱,这都是炫耀的套路。
夏庐气归气,还是开口问:“你要确定好,出柜不是什么大事,但是你要继承楚家,该有的妻子、儿子都要有。到时候谢棠能接受这些?”
楚衡说:“大不了不要了,你以为我在国外这几年吃干饭的。”说着他喝了口咖啡,“楚家毕竟只是商人,手段不多,他们想控制住另一个有身家的成年人并不容易。” 夏庐笑了下:“只要你还在商场上,迟早有对上的那天,楚家一定会逼你低头,这不是一腔孤勇能左右的事态。”
楚衡笑话夏庐:“那就躲着走,各凭本事,商人利字当前,总有我的生路。”说着楚衡往后一仰,“何况我胸无大志,只想在家做家庭主夫。他们打压我还是成全我了呢。” 夏庐点点头,“看来楚少爷什么都打算好了,准备弃江山求美人,那你还有什么担心的。”
这句话问住了楚衡,是啊,他其实什么准备都做好了,也想好了。为什么还会这样不安。
他酝酿了会,终于还是要开口:“我担心谢棠。”
夏庐没说话,默默地喝了口咖啡,眼神落向窗外行走的行人。
“他不是?”
声音响起,楚衡眉毛微微一跳,下意识就反驳:“不…”
说罢他有些懊恼地揉了揉头发:“…我不知道。”
夏庐缓缓摸着杯子,“我赞成你一切为了自己的决定,除了会伤害别人的。”
“我不会伤害他。”楚衡反驳,语气有些坚硬。
夏庐无动于衷,继续说:“你对未来一切的打算,都必须基于谢棠愿意的基础上,你懂吗楚衡。”
楚衡笑了,“他不会不愿意的。”
夏庐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楚衡。楚衡在这样的气氛中逐渐败下阵来,他开口,语气有些无奈的咬牙切齿:“你不能因为自己情路不顺就这么诅咒别人…”
“就是因为情路不顺,所以我才知道你会有什么打算。”夏庐说,“我不希望你受伤,也不希望你后悔。”
楚衡讥讽他:“你都隐忍成个鹌鹑了,你不后悔?赶明儿李临阳结婚了你还能保持住现在这个说辞给他当伴郎去?”
夏庐:“不然呢,如果他不是,我还能在他的婚礼上出席已经是最好了。”
楚衡看着夏庐我自岿然不动地一副样子,有点后悔找他了,虽然这是个基佬路上的前辈,但是这个前辈实在是没什么借鉴意义。
忍了小半辈子,如果李临阳真的不是,可能就要忍一辈子去。
他也不担心把自己憋出病来。
夏庐感受到话题的紧绷,随口换了个问题:“也不用现在就判死刑,谢棠不是没谈过朋友么,说不定他就是呢。”
“他是也没办法。”话说到这步田地,楚衡索性破罐破摔,“我容不下他妈。”
楚衡叹了口气,把谢棠小时候的事说了。 他的神态难得带了点狠厉:“我要是想动谢棠母亲,我和谢棠差不多也完了,但是我这口气怎么都咽不下。”
夏庐用手指扣了扣桌面,疑惑到:“你有没有想过,谢棠的状态很不正常。”
楚衡听他这么说,来了精神:“你也这么觉得?”
夏庐点点头,“我虽然不懂,但是一般被父母这样对待的孩子,长大后还这么维护父母的…”
楚衡也说,“其实就我观察到的,他和他妈妈并不亲,在家的时候电话都少打。”说着皱眉,“但是只要一谈到,和我在一起,成为家人之类的话题,他就变的非常抗拒,明面上出现过的理由只有他母亲。”
“会不会有其他的原因,他只是用他母亲做挡箭牌?”
楚衡一愣:“那能是为什么?”
夏庐说:“你可以大胆想象,小心求证。不过换位来看,和抢走父亲的人的儿子交往,确实会感觉很对不起母亲吧。”
楚衡对夏庐的说辞没什么反应,上辈人的一摊烂事,自己没整出个章程来,还影响到后代谈恋爱,简直是作孽。
夏庐瞧着楚衡的神情,话锋一转:“不过你是从哪来的消息。临阳?”
楚衡一听就知道戳着这人的雷区了,立刻推卸责任:“你说之前查的,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
夏庐看了他一眼,没追究,“……那你自己那边要查的东西拿到了吗。”
楚衡摇摇头,“我爸现在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钻山洞呢,找不到人。”
夏庐沉默了片刻,开口:“你确定你的怀疑真的对吗?这可能会直接改变现在的局势,到时候你想和谢棠在一起可不是你说一声不要楚家就可以的事了。”
“不是我怀疑的对不对,是定时炸弹已经在那里了。”楚衡沉声道,“我高中那年学校组织验血,我的资料被人改过血型。” “我可能不是我爸的孩子。”
楚衡话音刚落,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夏庐好像在这样的沉默中摸到了一点楚衡这么多年来对楚家和周细蔷奇怪的态度。
他也许觉得自己是一个贼,时刻都有可能被扫地出门。
血统对他来说并不是荣耀,而是他精神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良久的沉默之后,夏庐才说了第一句话:“虽然不是头回知道,我还是很抱歉听到这个。”
楚衡显然没想听他说这个,眉毛一挑:“别整那些酸的,我对他们本身也没啥感情。”
夏庐被这么一噎倒是有些无语了,楚衡这人在这方面怎么没心没肺的跟个牲口似的。“你是怕这事透露出来,影响你谈恋爱。”
楚衡点头,“这才是我烦的,我就想好好谈个恋爱,这样一搞,我要是瞒着不让他们找到谢棠,就像是我为了家产似的,于情于理都龌龊死了,我要是让他们找到谢棠……”
楚衡冷笑一声,“你觉得按照楚战骁的个性,他会怎么做?他会以最快的速度安排谢棠结婚生下孩子,然后在他死之前全方位的严控那个谢棠和那个婴儿一切,保证不要再长成一个跟我爸一样的废物。” 楚衡长出了一口气;“就算他死了,他身边那几个心腹,也会按照他的想法继续做下去。我要想再见谢棠要么就耗到他死,要么就得把楚家打压下去。你说我能怎么办?”
夏庐没想到这个世上有这么多坎坷的情路里,还有楚衡这么里外不是人的。不由自主地劝到:“你要不再确定看看自己到底喜不喜欢谢棠吧……这事要是单纯的遗产纠纷倒简单许多。”
楚衡翻了他一个白眼,“你当时确认自己喜欢李临阳的时候也没有这么磨叽啊。”
夏庐被他呛的干咳两声,倒是也不辩驳,“那你就确认了?”
“确认了。”楚衡说,语气都柔软下来:“其实确不确认也没什么关系,我本来就把他当家人。”
夏庐沉吟不语,半晌才说:“换做是别人,我多半还要再劝两句,到你身上倒是不知道说什么了。”
“不用你劝,是兄弟就帮我一把。”楚衡笑了,“能瞒一天就一天,现在对我来说,每一天,只要谢棠在我身边,就都还有机会。”
夏庐看了眼发小,由衷道:“和时间赛跑。”
“谁说不是呢。”楚衡说,“要是老天心疼我,在楚战骁死之前都不炸了这个炸弹,我就真的当小人又何妨。”
夏庐说:“可是你考虑过谢棠的想法过吗?楚衡,我是你的发小,这个事里我第一位的立场就是你这边,但是我必须说,如果有可能,谢棠不希望你当这个小人,他宁可去做楚家的笼中雀,也想要认祖归宗呢?”
夏庐目光沉沉:“我们都知道他过的不容易,也知道他和他母亲的关系,有这样一个机会,让他可以一举推翻过去的人生,他甚至只需要贡献一管精`子就能换来。你知道他的想法吗?”
楚衡沉默,他脑海里闪过谢棠加班之后疲惫的脸,无意识地捏了捏咖啡杯的把手:“他不是那样的人。”
“你犹豫了。”夏庐点破他,“你也没把握不是吗?”
“他不选择楚家,选择我也可以推翻过去。”楚衡接话,“你以为我是为什么买了盛雨的股份。”
“哦,那就是从楚家的大笼子换成你的小笼子。”夏庐说,“那在你的笼子里,谢棠又需要付出什么呢?”
夏庐说这话的时候没看着楚衡,楚衡却觉得仿佛被什么东西看穿了一样。让他不由自主地反问自己。
我这样做,真的是别无所求吗。
楚衡用手用力揉了揉脸颊:“如果我说完全不求回报那是假话,但是喜欢本身就是原罪吗?”
“坦诚。”夏庐单刀直入,“你目前所有的设想里,都不包含坦诚这一项。你想的都是在事情实在瞒不住之前,先把人家骗到手。”
楚衡气笑了,“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别来要求我。”
夏庐不置可否:“通过攻击我来占上风,基本算是你已经意识到我说的是对的了。”
“……你真的很会戳人痛点”
“彼此彼此。”夏庐回敬道,“你为什么那么怕谢棠现在知道真相,我相信你爱人的勇气和决心,同样也相信你看人的眼光。怎么你自己反而没有自信。”
楚衡叹了口气,“再等等吧,至少把他母亲那边的事弄清楚再说。”
“如果真的这么严重,他要是在意你们之间的感情,且不说是什么感情。我相信他会自己解决的,他已经是成年人了,不是需要保护的儿童。”
“换成李临阳,你再说这话。”楚衡打断他,“要是李临阳是谢棠,你还有这闲话功夫跟我谈坦诚谈信任,你早就背着他把人给收拾了。”
夏庐笑了,“那你觉得谢棠是临阳吗,我敢这么做,是知道事情败露他也只会记我的好。谢棠呢?”
楚衡被他一套说辞下来,恨不得当场和夏庐绝交,早先那种和前辈取经,彼此舔舐下求而不得的伤口的心情荡然无存,他现在就想夏庐快滚,并且要给李临阳介绍女朋友。
好在夏庐这个人虽然很有原则,但有的有限,他还是好心的表示,该瞒着楚家查的东西他会替楚衡查,再适时地引导一下他们往错误的方向下功夫。
楚衡对此很欣慰,感觉可以把那个36d的小姐姐从李临阳的女朋友候选里撤下来了。
两个人在咖啡店门口道别。
楚衡目送夏庐开车,心情再不复来时的明朗。
夏庐今天叨叨了这么多有的没得,他就一句话记得特别深刻。
谢棠不是李临阳。
谢棠如果有李临阳一半的大大咧咧,随心所欲,他现在都不会这么愁。
或者谢棠有像李临阳信任夏庐那样信任自己,那也不会这么愁。
所以人比人气死人。
楚衡看着夏庐的车转入街口,这才回头往家走。
他、夏庐和李临阳,其实他和夏庐的情况最为类似。可是夏庐比他命好,终究是在李家长大,一腔的愤恨都在岁月中抚平。
夏庐已经忘了,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总觉得不用点手段,就不会被人选择。
“你在想什么呢?”
谢棠回过神,看到徐静端着两杯咖啡站在他身边。
现在是午餐时间,三三两两的人在这个集合式办公室的各个角落吃饭休息。
他特地找了个偏僻安静的地方,却没想到还是被人找到了。
端着两杯咖啡,不像是偶遇。
谢棠平衡了下内心的不适,不让它透到面上来,礼貌性地朝徐静点了点头。
徐静就这样坐下了,把另一杯咖啡推到谢棠面前。
她的确就是来找他的,带着一点暧昧的原因。
她今天的妆容打扮都是精心挑选过的,大方,温柔,纤细的脖颈、脚踝、手腕通通露出来。头发盘起,用精致的蝴蝶发夹别住,前额和后脖留出适量的碎发。整个人露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单纯和妩媚。
她知道没谈过恋爱的初哥都喜欢这个。
可惜她打扮的再用心,谢棠也看不见。
在稍微抿了抿咖啡,发现面前的男人并没有半丝与往日不同的反应后,徐静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面对这个呆子,要更加直白才行。
“谢老师。”徐静柔柔的说,不是故作娇嗔,却也比平时的声音更加温柔,“我喜欢你,你呢?”
谢棠愣了一下,本来正在吃饭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迷惑地看了一眼徐静,好像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徐静只好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谢棠这才如同大梦初醒一般掩饰性得喝了口咖啡,眉毛皱起,面色有一丝奇怪的凝重。
徐静知道这就是拒绝了,只是谢棠不好意思直接开口。
倒是没有什么特别挫败的感觉,这个结果和她预想的相差无几。
谢棠这么个年纪轻轻、恋爱空白,又像是跟苦行僧一样禁欲的人。不是早就心有所属,就是压根是个性冷淡。
徐静觉得是前者,所以她对自己被拒绝没什么意外的。
只不过她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是输给谁了。
“谢老师,我初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人,学习特别好,看上去特别无聊,但是却很吸引人。”
徐静搅着咖啡悠悠的说:“后来我长大了,见识过各种男人之后,发现自己还是有点忘不了他。我就在想为什么,然后我就发现,其实只是那个时候大家都不物质,感情纯粹的只是感情。”
她看着谢棠,说:“谢老师,我觉得你如果对什么人有感情,一定也是那样的。”
谢棠不知道她说这个是干什么,但是却听了进去。
他对别人会有什么样的感情?总归不是像徐静说的那样。
这个世界已经不允许他以个人去谈感情了,工资,奖金,水电费,房租,项目上数不清的杂事,让人焦虑却要好好安抚的母亲,似乎永远忙碌让人喘不上气的生活,这些永远如影随形地随着他的呼吸发出令人不适却可以忍受的嘶鸣。
庸庸碌碌,疲惫不堪的普通人的人生。
就算是他对楚衡的感情,也是如此,也许他大学的时候还能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喜欢他。而现在呢?他动一动念头都觉得自己居心叵测。
这个认知让他自暴自弃起来,他露出一个苦笑,带着自嘲和疲惫:“你太高看我了。”
徐静说:“不是的,谢老师。你瞒不过我,你跟别人不一样。”
徐静低下头,继续说:“物质的幸福很简单,做成项目,升职加薪,买喜欢的东西,这样就好了。但是你好像项目做成了做败了都没有太多的情绪,牺牲自己的时间帮忙没有报酬也都无所谓,那些真正让你高兴的东西好像从来都与这些无关。”
徐静说着说着不知道为何自己开始伤心了:“谢老师,我真的觉得你眼里没这些,你不是那种削尖了头往金钱名利里钻的人。所以我真的觉得,你一旦爱上什么人,那你给他的一定是一份很纯粹的爱。”
谢棠避开她的视线:“这个世界上不把钱放在第一位的的人有很多,各行各业的精英,专家,为了自己梦想在努力的人,这样的人太多了。徐静,我只是个普通的每天吃什么都要精打细算的人,我没能成为一个强大的人,也没能拥有傍身的技能,所以注定要为琐碎蹉跎。你不用这样高看我。”
“不,你不是的。”徐静坚持:“我知道你不是。”
谢棠无奈了,他缺乏和女性打交道的经验此时也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他不知道徐静为什么会这么看他,除了几次项目外他们并没有什么交集。
毫不物质的纯粹情感?他怎么敢说这么傲慢的话呢。
谢棠收拾了一下自己的杯子的餐具,只好匆匆和徐静道别了。
临走的时候,徐静背对他低着头把他叫住了。
“谢老师,我不知道你到底喜欢谁,但是他一定很幸福。”
谢棠沉默了一会,就那样走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徐静这句话。
他其实是知道的,他爱人的时候是什么模样,一如他爱楚衡。
闪闪躲躲,生怕吐露一丝半毫的真心,不敢做任何越界的事。
毕竟他这样的人,楚衡怎么会爱他呢?
如果,只是说如果,楚衡也爱他,像他最好的梦里出现过的那样。
那他也会是同样的缄口不言。
旁人或是家人的看法还是次要,只是他和楚衡之间的社会阶层鸿沟造就了可以预想的到的结局。
越来越多的误会和磨合不了的矛盾,无法真正融入彼此世界的隔阂。
最后都是分道扬镳。
就像他谢茹文和楚云亭一样。
这样的爱,哪里会让人幸福呢?
他是这样的自私啊,他宁可楚衡不爱他,他只是一个哥哥或者是一个亲人。永远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安全,舒适,天长地久。
或者干脆长痛不如短痛,断了就彻底断了,断了自己的念想,也断了可预见的所有痛苦的将来。
他原本是这么想的。
谢棠把垃圾收拾了,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静静出神。
倘若楚衡不爱他,或只把他当作一个友人又如何呢。
他明明想得这般清楚了
可是人总是那么贪心,楚衡来了,离他离得那么近,那么触手可及。
他的心在日复一日的甜汤中再也生不出力气推开楚衡。
他仿佛看到了许许多多的苦就在他前行的道路上埋伏着,监视着,用无比的耐心等着他终于暴露出爱意的那一天。
那时他终于要付出爱人的代价。
谢棠甩甩头,把这些算不上绮丽的杂思暂时性的抛到脑后,现代人的爱恨必须来去自如,堆积如山的工作可不会管你是否心情欠佳。
谢棠眨眨眼睛,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到电脑屏幕上。刚看进去两行字,就听见办公区域传来一阵喧哗,他们老板和几个面生的人一边激烈的讨论一边走进了会议室。
谢棠不认识他们,却觉得有些本能的不安。工作区域好几个人也都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谢棠靠近听了点只字片语,也没猜出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又过了1个小时,有人出来宣布新的公告。这下所有人都不用猜了,公司合伙人层面出现了很大的变动,发生了股权转移。而紧跟着的就是人事新的政策,根据营业额要合理缩减公司体量。
也就是通俗意义上讲的,裁员。
谢棠神情微微松弛。
他倒是真的不怕裁员这件事。有些时候,自己下定不了决心的事,让别人帮着你下决心也挺好的。
自己会被裁掉吗?谢棠不知道,但是显然一个没有家庭和贷款的的单身汉在这种场合比有家小的中年人要潇洒的多。
这种无牵无挂的潇洒可能是他唯一的资本了。
谢棠看了一下人事发出来的公告,就关了文档重新投入到工作中。
当然不是为了在这种危机时刻表现自己的淡定从容,他只是真的觉得没什么好特别关注的。
该走就走,该留就留。
一个组的老人看到谢棠这么淡定内心泛起酸意。
他其实怎么说都要比谢棠过得好的,硕士毕业,名校背景,高薪。
当初来这家创业公司一是看好政府项目,二是因为能解决落户问题。
落了户,成了家,再东拼西凑地付了首付。人生在湖城这个大环境下简直可以算是非常顺遂了。
但是他不敢轻易丢了工作,一家子一个月的嚼用、房贷、信用卡,哪个不是钱?
何况他今天被辞退了,这个月的社保就断了,到时候看病什么的多多少少要受到影响。现在自由职业都要满三个月才能重新补缴社保。断三个月实在是太久了。
他只能希望这次裁员别裁到自己头上来,且让他有一个月的余韵去找下一家公司。虽然找的仓促找不到什么好的地方,至少社保能续上。
其他的再慢慢来。
老员工想好了自己的退路,终于有闲心关注其他人。他们组刚进公司的新人比较多,坐在他对面的两个都是新进来的人,也就工作了1、2年。
“我要是被裁了就完了。”其中一个人说,“我是负资产啊,下个月信用卡都不知道咋还。”
“喊你爸妈接济点呗,现在这样也没办法。”另一个人说。
先头那人马上就不高兴了,“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啊,拿一点点工资天天打车上下班的大小姐。”
另外那人本来是好心,被这么一呛声也怒了:“我用的又不是你家的存款,你没钱还透支信用卡买那些个奢侈品,穷享受。”
一开始那人更火大:“我怎么了?我投资自己怎么了?你不能仗着有钱看不起人吧?”
眼见的两人要吵起来了,谢棠不温不火地拿了两份资料轻轻地摔在两个人面前。
那两人一愣,谢棠就把任务吩咐下去,让两个人把文件整理了。
谢棠在组里颇有些威严,两个新人都不敢说话了,埋头工作。
旁边的老人看的啧啧称奇。
他开口问了谢棠,“小谢,你就真不受影响啊。”
谢棠目光还在电脑屏幕上,闻言随口回了一句嗯,就拿着东西去隔壁组对接了。
还真是一派认真工作的态度。
他走了,先前被他吓到的新人才开口,“谢老师咋这么淡定啊。”
“又不止他一个这么淡定,我刚才过来看到徐经理也跟没事人一样。”
“徐经理有老板养好吧,她才不在乎这份工资呢。”
那个老人闻言皱皱眉头,开口压了下两个人,让他们好好工作。
真是一帮不知轻重的,有些话就算是真的,好说出来吗?
那边谢棠走到隔壁组,就看见徐静倚着走廊的墙在抽烟。
她还是中午吃饭时候那身衣服,清纯妩媚。可惜她不该抽烟,生生把清纯妩媚变成了婊`子从良。
但是正如谢棠get不到这身打扮的清纯一样,他同样也get不到这种反差。
他反而觉得徐静这么抽烟的样子比较真实,比中午那会顺眼多了。
只是他现在还是想绕着对方走,于是招呼都没打就想进屋。
还是徐静把他叫住了。
“谢老师,这会儿最好别进去。”
她淡淡的说。
谢棠手放在门把上,奇怪地看着她。
徐静吐了口烟,说:“人事说要裁员,这回人心惶惶的。没人在工作。”
谢棠表示了然,但是文件还是要交接的。他看了看徐静有些颓然的样子,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问:“你不进去?”
徐静露出个笑容,“我进去,她们不就不好说坏话了吗。”
谢棠没听太懂,但还是放下握着门把的手,就这样看着徐静。
徐静没想到中午那会还在想办法诱惑谢棠,现在就变成这个样子了。
人生的大起大落不外如是。
“我职位来的不太正当,你知道吧。”徐静有些破罐破摔的说,“我那个时候没有办法,明明就是我谈下来的客户,我跑的项目,凭什么那女的就给他睡了一遍就变她的了。”
徐静扯出来一个带着狠意的笑容:“不就是个逼吗,谁没有啊。”
谢棠没说话,他确实没想到徐静还有这段过往。
徐静抽了口烟,继续说,“那女的记恨着,没少说我谣言。今天人事说要裁员,我一回组就跟我演了一出。阴阳怪气的来跟我说让我跟老板说好话。”
徐静嘲讽道:“现在的人也不知道怎么了,男的看不起你觉得你是皮肉上位,本事再高也是个暖床的玩意。女的攻击起来比男的还厉害,真的是把你作践到泥里。”
谢棠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你当初也不该这么做。”
“我不甘心啊谢老师!”徐静小声喊道,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就这一次!就一次!我就能换来项目,换来职位,换来薪水!我也不想啊!但是我好害怕啊,我怕下一回还会有人这样抢了我的项目!我不甘心啊!!”
谢棠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他并不认同徐静的想法,但是却能感受这个人身上散发出的决绝和希望。
她像是困在一个奇怪牢笼里的怪兽,只要困着就有人给她肉吃。
她原本不是被关着的,却不知是因为被诱惑了还是自尊心作祟才进了笼子。
她当然可以想办法逃开,但是离开了笼子,她又害怕没有了吃的。
人就这样被生活和社会慢慢驯化成困在牢笼里的野兽。
眼里看到的永远是笼子外面,却舍弃不了嘴边那一口掺着自己血丝的吃食。
腥涩难闻,却让人感觉活着。
如果再有能力一点,再富有一点,或许可以去别的笼子里,或者可以在外面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