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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榉木无青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04

不会再被笼子弄得血肉模糊,食物也变得越来越好。

这样大家都会觉得自己不但是活着,而且会很幸福。

谢棠觉得自己真的没法开口安慰她,他要如何安慰一个已经看到了笼子,却依然故我的人呢。

这姿态十分难看,鲜血淋漓,却又十分有勇气和魄力。

纵然自己不会欣赏这样的态度,也无法否认这样的人是勇敢的。

至少他们敢于豁出去。

徐静最后抽了口烟,用袖口抹了抹眼泪,回看了谢棠。

她笑着说:“谢老师,我真的看不懂你,不知道你到底真正在意什么。这回裁员大家或多或少都有点忐忑,就你还有闲工夫上班。”

谢棠被她说的有点无语了:“现在是上班时间,当然应该上班…”

徐静噗的一声笑了:“好啦好啦,不要说教了。”

谢棠无奈。

徐静又说:“所以你看谢老师,我说的对吧。这世界上很多东西看似让你很困扰,但是临到头你却又都能不被影响,按部就班一步步做自己的事,让人感觉那么自由。”

徐静看着他:“所以我喜欢你。”

谢棠真的是彻底没话了,推开门进了隔壁组,把徐静留在了原地。

他当然不自由。

谢棠有些心烦意乱的想。

他同样被困在笼子里,只是他认命,连爱情都被自己束缚的规规矩矩。

他也许看上去从容,但是生活和金钱的玻璃罩子只是看上去透明,其实却一点点声音都无法传出去。

那是无数他未说出口的我爱你。

盛雨要裁员的事,楚衡当然知道。

这事算是他授意的。

李汝期跟他办完股权转移之后,他就一直在研究盛雨的公司结构和业务报表。

毕竟他只是想投钱让谢棠过的舒坦点,并不打算把公司玩垮了。

楚衡自己投过几家公司,也有刚创业的,对里面的道道门清儿。李汝期又是想交他这个朋友,把情况都说的很明白。两个人都很清楚,盛雨实际谈下来的项目体量根本不需要这么多的员工。

所以才有了这次的人事变动。

楚衡是想先把那些尾大不掉的人都给开了,然后在中层给谢棠谋个位置,最好是那种不太累能按时回家的。

这事还得做的隐秘,不能让他知道了。也不能让他们公司上层知道。万一走漏了风声,谢棠明面上不说,心里肯定极端的不舒服。

楚衡想的明白,好好制定了几天的计划,这才正式准备裁员。

在这之前他还遇到了盛雨法人强烈的反弹。他不能接受投资人对公司进行这么大的变动。

楚衡知道他这样无非就是护着几个自己一手捧上来的人,怕这次裁员都给弄走了。

那其实他自己也知道这些人平时没干什么正经事嘛,楚衡想。

随即他就觉得十分可笑,盛雨虽然赚钱,但认真算也就只是个小公司,他跟李汝期买下来都没花几个钱。就这么个小破地方就已经开始有人搞这个斗争那个斗争了。搞来搞去,不过也就是为了那一点点钱和利。

如果不是谢棠的关系楚衡其实是看不上这一批人的,如果真要斗,那也要往高处都,干嘛在鸡窝里互啄呢。

楚少爷决定让自己省省心,也让谢棠省省心,于是坚定了搞这次裁员的心。哪怕他这样裁员要付一笔违约金也在所不惜。

至于谢棠可能会被裁掉这事他压根没考虑,第一他对谢棠有无限的信任,第二他已经很了解盛雨内部的情况了,如果真裁了谢棠,项目组就直接垮了一小部分。

如果这种情况下他们还敢把谢棠的名字写在裁员名单里,那他要裁的就不止这一批不干活的人了。

谢棠在公司忙碌到下午快4点,办公区域又出现了一阵混乱,人事放了个名单出来,贴在办公区的白板上,一时人头攒动。

“约谈?明天?”有人说。

“这就相当于劝你离职了吧我的天。”

“这么快?不是刚通知的消息吗?”

人群窃窃私语,谢棠他们组在的位置听的分明。

大家都想着要去那名单上看看有没有自己名字。

两个新人先去了,回来的时候面露喜意,看来是都逃过一劫。

老员工有些忐忑,但也还是凑上去看了。他仔细打量了两遍,没看见自己的名字,松了口气。

回到工作区域,谢棠还在处理今天的文件。老员工和两个新人面面对视了一会,目光里都有点侥幸和尴尬。

老员工坐回工位,有些犹疑地打量了下谢棠,这才开口:“小谢,你不去看看?”

对面两个新人都是一副又担心又看热闹的表情。

谢棠短暂地从电脑屏幕前收回视线,扫了眼众人脸上的表情,心下了然。

“我在名单上对吗?”

众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微妙。

老员工是和谢棠相处最久的,这个时候难免觉得有些伤感。

谢棠能力不错,又肯吃苦静得下心,单纯从员工角度来说真实不错的同事。

可惜就可惜在不会钻营。

现在也不是70后刚工作的职场讲究什么等级,一帮90后95后的小孩,一个比一个的有个性。

那也无所谓,现在的职场上不看你是不是会阿谀奉承,但是你至少得会来事,能处好关系。尤其现在这种创业公司很多都不是技术性刚需人才了,进公司前学啥的都有,那你更得处好关系,把自己牢牢地嵌套在这个公司的体系里。

可是谢棠不,平日里就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你跟他唠点家常到还是能接话,就是不太热情。

老员工觉得他一直没晋升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他其实比较想不通的就是,谢棠为什么不走。

在这么个尴尬的累的要死又没有晋升方向的职位一做就是这么久。

现在倒好,落到个被辞退的结局。

“你放宽心,说不定不是离职的事。”老员工劝慰了一句。

谢棠重新看向电脑里的文件,应了一声,“谢谢,我没关系的。”

老员工觉得他是逞强,叹了口气,也回去工作了。

谢棠把当天的事处理完,刚好卡着点下班。

他想着明天要约谈估计可能要劝退自己了,也没什么特别大的情绪波动。只是今天确实不想乘地铁通勤,他索性奢侈了一把,打了个车回家。

他到家的时候,时间还很早,楚衡正在厨房烧汤,听见锁开了的动静还奇怪了一秒,一探头就看到谢棠进屋来了。

“你怎么回来这么早?”

“不想坐地铁了,打车回来的。”谢棠回他,进了厨房,“你煮什么呢,这么香。”

楚衡偏开身体,让了他一下。展示锅里的清炖土豆牛肉给他看。

谢棠闻了闻味,就有点蠢蠢欲动。楚衡好笑地说:“今天你咋这么急,还得一会儿。”

谢棠点点头,准备退出去。

厨房狭小,两个男人站里头都转不开身。

他索性在牛肉汤的香气里坐在餐桌哪,随手拿了个本子和笔在那写写算算。

他在算自己的存款还有各种开支。

谢棠的生活一直过的比较省,房租他也提了一部分公积金来贴补,很是有点积蓄。就算一时半会没了工作,他在家待业也能待个两三个月。

这是他的底气。

谢棠不怕重新找工作,他还年轻,多找找总可以的。再不济他就进一步缩减开支,住的更偏一点。

天底下那么多人在湖城谋生,他只求一口饭,总能找到出路。

如果不考虑楚衡的话。

谢棠写写算算的笔顿了一下,他翻了一张干净的继续写。

如果就目前看,实际来说只是多一个人的伙食。

但是这是个很好的时机,提出来让楚衡搬出去。

谢棠克制不住地去看楚衡在厨房的背影,他正毫无所查地继续做饭。

谢棠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

他开不了口,从上次楚衡莫名其妙的拉着他说心里话那次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开不了口了。

就算心里想的再怎么清楚,他也没法让楚衡真的离开。

谢棠把脑内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撇掉,把纸揉皱丢了。

暂时,就不说这些事。

谢棠用手捏了自己手掌,且让他在再偷得几日的温存吧。

毕竟过去了,这一生都不会再有了。

楚衡像往常把菜端了上来,谢棠忙把刚写算的纸扔到了一边去。

楚衡有点奇怪的看着他。

谢棠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自己给自己舀了碗汤喝。

喝着喝着,谢棠就又想起一件事来。

“你大学时候的那张银行卡还在用吧?”

楚衡也在盛汤,听他这么说就应了一声。

“在用的,就只是不怎么查了。”

谢棠点点头,没说话。

楚衡有些奇怪,但是也没追问,他比较好奇另外一件事。

“你怎么今天想起打车回来了,也不是周末?”

谢棠喝着汤,也没想太多,就把公司里头的事说了。

楚衡听完,汤碗差点没给摔了。

狗日的一帮东西,还真准备把谢棠开了?!

这如果不是他今天多问了一句,明天谢棠就要拿着纸箱子回家待业了?!

那他还花着心思把盛雨盘下来做什么?真一颗红心搞投资吗!

谢棠注意到他情绪不对,以为是担心他失业的事,忙出声安抚到:“其实也没什么的,现在跳槽的人那么多,企业为了不多付违约金,一般会和员工协商主动离职的。这样去下一家公司简历也好看,不会有太大影响。”

楚衡听完更是气的要死,违约金这笔预算他是预备好的,盛雨居然还敢跟他玩这出?!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真当他只出钱不管事吗?

谢棠看楚衡越来越生气,只好继续说:“你真的不用担心,实在不行我还有存款的。暂时这一两个月不会有太大问题……时间久了另说。”

一两个月,都不知道楚衡能不能继续呆这么久。

谢棠隐去了其他的话。

楚衡听他说完,不光生气,还没来由的更心疼了。

谢棠能有多少钱?他的薪资水平自己又不是不知道。在湖城也就是糊口有余的水准,性子还独,一个人租个一室户也不和人合租。

楚衡完全选择性遗忘如果不是这样,他也没法蹭到人家家里来住。

他现在就是又生气又心疼,心里把盛雨高层和他自己那边公司里的人都骂了个狗血淋头。恨不得马上一个电话飙过去把人全开了。

让你们开除谢棠,让你们开除谢棠,还敢跟人家协商不给违约金,他不把这一个个收拾的去一层皮,他这口火就没办法消下去。

晚饭后,谢棠去洗碗,楚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拿着手机在线激情骂人。

被骂的人一头雾水,不知道就普通裁个员老板生这么大气干嘛。又不是开了他亲戚或者情人。

一头雾水归一头雾水,该干的事还是要干,人事连忙把名单和会议记录之类的资料发了过去,开始给楚衡复盘他们是怎么裁的员。

楚衡抱着姑且给你们机会说遗言的心态全须全尾的过了一道,这才知道为什么谢棠会被裁掉。

这回裁员已经算是比较公正的了,基本都是按照楚衡的要求,缩减业务范围,精准定位到主营项目,以及剔除尸位素餐的员工。连合伙人层面都走了一个,前期主要的难点都是在和做这个合伙人的工作。他手里有股份,轻易不肯交出来,如果不是他管事的时候手脚不太干净,被捏住把柄了,这次也不会说走的这么容易。

谢棠会被开除,就是因为这个合伙人。

“楚先生,之前给您看过盛雨内部的情况报表了,内斗得很严重的。我们的建议本来是能裁掉就尽量裁掉,只留关键位置上的几个人,重新调整组织结构。现在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把尽可能能保留的人都保留下来了。但是走的这个合伙人下面有些人真的是不得不裁,就算会影响一部分业务,也比未来对公司产生什么恶劣影响要好。”

人事经理真的是拼了命的在解释,可惜楚衡听不得别人说谢棠坏话,冷冷地反问:“那你倒是说下有什么恶劣影响。”

人事经理满头大汗地继续在电话里说:“主要是防着他们和离职的合伙人暗通款曲,资料传递之类的事。”

楚衡嗤笑一声:“你们这是杞人忧天。”

人事经理都要给楚衡跪下了:“楚先生,毕竟盛雨之前内斗的情况比较严重,老实说如果不是这个合伙人下面有几个嫡系在支持他,他手里的股份我们这次还不会这么难拿下来。就比如说有个叫谢棠的,平心而论真的算是劳苦功高,也确实是在项目里的关键位置上。但是这个人是那个合伙人嫡系中的嫡系,所以我们才不得不裁掉。”

楚衡听到谢棠的名字,眉毛皱起,问到:“为什么这么说。”

人事经理真是拿出毕生的八卦能力开始解释了:“我们统计过各部门报表,事实上整体主营项目的生产链都要经谢棠的手,这样的角色一般不是合伙人也早就升到高管了。但是这个谢棠就拿着份普通工资给他卖命。他进公司就是这个合伙人引荐的,从业务结构和管理层面都是这个合伙人直管的。只能猜测是合伙人为了固权和谢棠达成了什么协议,这如果都不能说是嫡系,那真没别人了。”

楚衡听人事经理说了一大圈的话,脑仁里就只记住跟谢棠相关的那几句了。

私下协议?谢棠?

绝对不可能。

这不光是他对谢棠的盲目信任,更是他在谢棠家里呆这么久的亲眼所见。

谢棠过的日子,就真的是一个普通薪资水平白领的日子,甚至可能还不如。

尤其他那个什么都藏不住的性子,真要是跟他们合伙人有什么私下往来,他在这住这么久了不可能不知道。

但是人事经理说的也是对的,谢棠为什么为这个人这么卖命。

“不要搞连带,你们重新过一下名单,最终执行的时候让我审一道。”

楚衡最后吩咐了一句,就把电话挂了。

谢棠正好洗完碗出来。

他看着楚衡的样子有些愣愣的。

楚衡在他面前一直以家庭主夫的形象出现,他还不知道楚衡这么有威严。

看上去已经是个稳重有担当的上位者了。

这一方面意味着他和楚衡更加没戏,同时也意味着他喜欢的人就是这么好。

尽管这优秀有可能和天资没多大关系,更可能是多年家庭生活里用金钱堆出来的耳濡目染和见多识广。

但因为那是实打实的上位者的气度,不虚假也不空洞,所以依旧让人心生好感,目眩神迷。

楚衡挂了电话,扭头看到谢棠过来了,脸上的表情瞬间柔和了不少,“洗好了?”

谢棠嗯了一声,也坐到沙发这边来。

楚衡看着他的侧脸,心里翻来覆去地倒嫡系啊卖命啊几句话。

他是真的特别想问,还带着心里头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怎么,你对别人也像对我这么好吗?

谢棠没察觉身边这人的心理活动,他琢磨着另一件事。

如果就这么离职了,其实也不急着找工作吧,稍微空闲一段时间也好,也不长,一周或者两周,就当休息一下了。

那这段时间就天天在家里跟楚衡呆着,还是说,可以和楚衡找个地方出去玩呢?

和楚衡一起出去玩并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这件事谢棠已经在心里颠来倒去地想了很多很多年了。

起初只是大学时候看着别人三三两两的出游才有了点心思,就是总也找不到机会。

大学那会儿嘛,假期大多数情况都要各自回家,或者又各种各样的社会活动。

谢棠自己好好说,楚衡是早早的就被安排了一堆活动。

楚衡也问过谢棠要不要去,但是谢棠一听同行的都有谁就不太想去了。

都是之前楚衡那些一道喝酒的人,见过几面,着实是让人觉得头疼。

到后来又是私生子的事暴露,两个人分道扬镳,一晃就是好几年过去了。

这样算来,现在倒是自相识以来唯一一个,有机会能一起出去玩的时机。

谢棠没法不动这个心思。

他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小口啜着水,想着怎么跟楚衡开口。

楚衡也在一帮安静地在手机上发飙,他现在非常想知道盛雨原来那个合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能让谢棠这么给他干活。

两个人心怀各异,气氛就有点微妙的沉默。

谢棠心里想着事,没太注意气氛,楚衡那边理所当然的以为是因为离职这事把他刺激到出神了。

这当然是很好理解的,现代社会的普通人,没了工作就没了收入来源,生活都变得摇摇欲坠,当然很受打击。

然而这合情合理的事却让楚衡越看越不是滋味。

这不是刚听了半天什么嫡系之类的浑话嘛。

若说刚在电话里,那倒霉的合伙人只有一级烦人的话,眼瞅着谢棠现在这样,那合伙人简直有十级可恶了。

他算什么人,也值得谢棠记挂在心上?

楚衡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敌不过满腔的酸意闷闷地开口:“你也别想太多,万一找你不是为了辞职的事呢?”

谢棠纵然在自己的思绪里,对楚衡还是有反应的,他回过神来,应了一声。

楚衡郁闷了,酸意简直克制不住地涌出来:“你跟你们合伙…你们公司感情很深吗?”

谢棠听他这么问愣了两秒,回答:“倒也不是……有些渊源吧。”

换做平时,楚衡问到这里就不会再继续往下问了。这是一个比较好的尺度,即大概了解了情况又不会显得逾越。

但是他今天那个不痛快啊,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谢棠说啥,他就是想问,哪怕问出来其实谢棠是喜欢那个合伙人他都认了。

他就是想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上有人值得谢棠这么去付出。

以及,为什么那个人不是他。

所以他开口了,带有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焦躁:“所以说有什么渊源啊,我都没听你说过。”

谢棠听他问,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嘴。

楚衡一看就更沮丧了,这反映就是不肯说。他在国外辛辛苦苦熬着等回来见他,结果谢棠在他见不到的地方发生了不知道多少事,他连问都不能问。

一时丧气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

他乱糟糟地想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全是些无码会被删掉的桥段,他眼神好,能看上谢棠,那也不代表别人是瞎子对不对。

楚衡都没意识到自己脑内这个离职连带的事件已经滑向一个完全扭曲又不可言说的深渊了。

他被自己的想法搞得恨不得出去找那个合伙人约架。

正是最混乱又焦躁的时候,谢棠的手放在了他的手上。

楚衡当时脑袋就空白了一秒。

他有点傻地扭过头看谢棠,谢棠带着一点不好意思,有点艰难的开口。

“我可以跟你说,但是你不准笑我。”

楚衡傻地只会点头了。

谢棠微微叹口气,把他一开始求职的事讲给楚衡听。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一个刚毕业,在校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找工作一般都很难。

谢棠他们专业比较坑,招进来的时候按照学院最高的一批分数线进来的,结果毕业了谁工作都没着落。

要么怎么说社科难呢。

谢棠的同班同学要么出国要么考研要么回家。漂在湖城的寥寥无几。

留下的有的是仗着自己在学校时勾搭好的人脉关系找了工作,有的则是男女朋友留在湖城,两人在一起也算有个伴,一道飘着。

只有谢棠,身无长物,举目无亲,孑然一身。

他就是那么固执地,留在这个他只待了四年的城市,靠着大学期间省下来的生活费和打工的钱,死死延缓离开的期限。

如果不是这个学长,他可能真的要走了。

那个时候他只剩下2000块钱,房租只交到了下个月,正是一筹莫展的时候,在学校的专业群里,看到了一则招聘信息。

对方看到他的学校和专业就多问了一句,这才知道是同专业的学长。

两个人聊了很久,学长给他介绍了盛雨的业务。

老实说谢棠那个时候其实只关心能不能找到工作,却也实实在在被他学长这份热情给感染了。

或许在这里工作也不错吧,他这样想。

然后他开始磕磕巴巴的走上了工作的道路。

创业公司,其实都那个样。

谢棠第一年以及之后的每一年,都是在处理无尽的杂事中度过的。

“……那个时候,我们就在大学生创业园区里的时候,一个又阴暗又潮湿的小房间,我们一层的还有好几个大学生创业的队伍。”

谢棠呐呐地说着:“那会是真的惨,一个团队不到10个人,一多半都天天在外边跑拉项目,我就留在公司处理所有的杂事。”

“但是那个时候真的开心,十几万项目,我们几个人都能兴奋的去学校后面的菜馆庆祝。”

谢棠深吸了口气:“后来,创业园区要分给新人了,我们没落脚的地方……学长那个时候自己花的积蓄,找了个联合办公室……那半年真的太苦了,团队几乎换了一轮,留不住人。你可能不信,最苦的时候我一点想走的念头都没有,天天熬夜加班,和甲方确认了又改,10点钟开完会,马上就要接着出图。”

他语气放的很轻,像是不敢打扰一个美好的梦:“有次我熬夜睡在公司里,第二天醒过来学长已经来了,给我带了早饭。那个时候其他人都没来,他就拿着融资的协议给我看,当着我面哭了,说我们撑过来了,谢谢我没走。”

谢棠声音变得有些发直:“我当时看着他……是真的想跟着他一直拼下去的。”

楚衡嗓子发涩,他一点都不想听这种故事,那个学长算是哪根葱,能让谢棠说这样的话。

但是他又必须得听着,这是他错过的那几年。

谢棠说:“我们拿到融资以后…公司扩张,一切都感觉都像是往好的地方去了。更大的办公室,更多的项目,更多的部门划分和同事。”

谢棠语气有些淡,“我们同期的老人,基本都慢慢往上升了,做到管理中层,只有我还在项目组带项目。后面项目上的人也慢慢都走了,一批一批新人的换,慢慢事就变得不太好做。”

谢棠露出一个苦笑:“有些时候真的不是你希望能做好就行的,一个团队如果散了,凭借一个人的力量真的很难再继续下去。”

“公司扩张后企业结构变得复杂,在项目上能给你指手画脚的人越来越多,每一个头衔说出来都能砸死你,真的是做不下去。”

楚衡听着越听越气,问了一句:“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早点走呢?”

谢棠注视着眼前的水杯,轻轻地说:“他对我有恩。”

在他快要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拉了他一把。

也许对学长来说,本专业的学弟比外头大专生要经济实惠的多。谢棠却没发这样考虑问题。

他确实是因为这份工作,才得以留在湖城,并且时至今日还能存在一笔积蓄。

这真的是一份恩情了。

楚衡回国之后头一次开始对出国这件事有些隐隐的后悔。

他如果在湖城,谢棠何至于吃这些苦。

他现在也不知道该继续吃那个合伙人学长的醋还是生自己的气了。

他闷闷地窝在沙发里问了今天最后一个问题。

“你当时为什么一定要留在湖城呢?”

谢棠被问得愣住了,端起杯子就喝了一口,掩饰脸上突如其来的一点点红色。

他有很多理由想要留在湖城,比如想离家远一点,想在比较发达的地方生活之类的。

但是让他这样拼命留在湖城的那个理由,在那个他和楚衡闹翻之后的夏天显得十分羞于启齿。

即使以及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也不好意思当着楚衡面说出来。

他只是想在有他跟楚衡回忆的地方,再多待一会儿罢了。

楚衡听了半晌,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头到底是个什么感受。

他组织了半天语言,也只干巴巴的说了一句:“你那么好,他们不会辞退你的。”

谢棠刚好掩去了脸上的红意,听到他这么说,给自己鼓了把劲,开口道:“其实辞退也没什么…刚好可以出去玩两天…你,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他说完就扭过头靠在沙发上,不敢去看楚衡的反应。

谢棠算是多心了,楚衡能有什么反应,自然是懵逼之后的狂喜啊。

他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问:“旅行?我俩一起去?”

谢棠没从这话里听出什么情绪,他自己紧张的点了点头。

楚衡有些晕乎乎的,他感觉就像是被什么彩蛋砸中了一样。整个人都有些不太好。

我一开始收购盛雨是想干嘛来着?他迷迷糊糊的想。

哦,好像是为了能让谢棠准点下班,两人能在一起多说说话,聊聊天,最好还能有时间出去看个电影什么的。

那现在谢棠在说啥,哦,辞职,然后可以不用上班,两人一起出去玩。

天啊这是什么等级的好事!

楚衡的思维飘散到天边去,想着是不是要再给人事经理打一个电话表达感谢,顺便给他加点绩效奖金?

他这边心花怒放地旁若无人,谢棠还等着回话呢。

谢棠见他一直不吭声,无奈地只好用手在他面前摆了一摆,说:“回魂了,你倒是说去不去啊。”

“去,当然去。”楚衡回过神来,接过话头,“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都可以。要不你说个地方,我来安排。”

谢棠无奈地用手拍了他下额头,“不是你来安排,一起去,当然要一起准备啊。”

楚衡看着他,简直高兴地要哭出来了。

两个人后来一晚上都在看各地的旅游攻略,天南地北的瞎想,最终连个章程都没弄出来就都睡了。

第二天,谢棠照样起床上班,楚衡也跟着早起,在玄关帮谢棠拿着包,眼巴巴的看着谢棠。

谢棠笑着说:“我会早点回来的。”

楚衡欢快地点头。

待谢棠走了,楚衡这才打开手机,找到人事经理的电话。

他是可以左右这次裁员结果的,他很清楚。

然而他现在这么犹豫,从昨天谢棠说要离职出去玩就一直到现在。

他是真的很想和谢棠出去。

去哪都行,爬雪山,看海,看星星。更何况他知道谢棠能主动说这样的话有多难得。

那个人每天就按部就班的上班下班,娱乐和爱好都少,也不像是有什么欲`望的样子。

这样的谢棠,主动提出来要支出一笔额外的开销,为了跟他出去玩。

他一直都想着只要谢棠感觉过的舒服那就好,自己就在旁边陪着,在这小小的房间里等着。

他真的觉得自己那些资产带来的最大的好处就是他可以用充分的时间来爱谢棠。

就算他需要每天花费一些时间在工作上,他也能足够灵活的把这些时间调整到谢棠看不见的地方。

他用这些充分的余韵让自己变得温暖,变得游刃有余,变得像是个最好的家人。

这就是财富带给人的自由。

谢棠却不这样,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这些年,他的神经永远绷着那一根线。

他警惕着每一分花销和收入,不为自己购置任何不必须的用品。

这一点早在他在谢棠家住的这些时间里明白的清清楚楚了。

衣柜里洗的发白的衬衫,袖口有明显磨损的大衣,和看不清花纹的鞋底。

如果说,谢棠有这笔闲钱,他希望谢棠花在自己身上,干什么都好。

但是谢棠偏偏选择了和自己一起出去。

这让他在欣喜的同时,隐隐有些不安。

楚衡就算自己在美国也经历过一段辛苦的时间,却也是第一次如此直面地感受到普通人的人生。

他以为他一无所有的时候,他其实还有背景,人脉关系。

但是谢棠如果有一天一无所有了,就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楚衡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放下了手机。

盛雨的早晨十分平静,直到午休的时间过了一半之后,陆陆续续有高层和中层的同事被叫到办公室谈话,不都是之前名单上出现的人。

人事今早匆匆忙忙地过来撕了名单,只公布了管理层的人事变动,一名合伙人和几个高管都要走。后面的谈话就是这一批走了的人自发组织的,不确定和之前的名单有什么关系。

谢棠在自己的位置上吃中饭,沉默地看着一个个人进去又出来,脸上的表情都不尽相同。

徐静拿着个三明治找了过来,看了看老板办公室那边,“您猜这回什么情况?确定都是裁员吗?”她言笑晏晏,丝毫看不出前一日还哭过。

谢棠没说话,在有确切的结果前,他通常不发表言论。

徐静轻微的叹了口气:“谢老师,都这么明显的事了,您说句话也不肯。”

谢棠还是不说话,全当没听见。

两个人正相顾无言,一个年纪有点小的中层从办公室出来了,一下子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平时和她关系比较好的都上去安慰她,把她扶走了。

徐静扬了扬眉毛,“谢老师你还记得她不。”

“记得。”这回谢棠接话了,“和你一期进来的,老板亲自带的。”

“谢老师你肯定不知道。”徐静撩了撩自己头发,“这就是昨天我们组给我下眼药的姑娘。就是抢了我项目那次,跟老板睡了。”

谢棠眼神一缩,迅速看了下周围,这个时候都在午休,没人注意他们这边的情况。

“谢老师你不用这么小心。”徐静淡淡的说,“这在我们那边都是公开的秘密了,那姑娘自己也存了点心思,谁看不出来似的。”

徐静深呼吸,不理谢棠有没有在听,“小地方来的姑娘,家里条件不好,当时那畜生带她熟悉业务走南闯北,见了不世面,她自己的原话,觉得老板待她跟恩人一样。”

徐静习惯性的拿了根烟出来,在工作区,终究还是没点,“觉得那畜生对她好,自己牺牲什么都行,真把自己当二`奶了。最后被那畜生老婆抓到把柄,跑来公司闹事,一定要抓到她这狐狸精。”

说着,徐静冷笑:“结果那畜生耍阴招,把当时另一个女员工供出去,那小姑娘才发现她都不知道算第几房姨太太。”

谢棠有些无语……他不知道是不是该提醒徐静,她跟他说这些也怪不安全的。他还记得这乱七八糟的事里,徐静自己也摘不出来。

徐静瞧见谢棠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了,有点尴尬的笑:“谢老师,真就那一次,那之后我就和这畜生再没有往来了。”

她重新看向办公室那边:“您要说我婊`子立牌坊也成,而且他那样的我真的看不上。又贱又怂,仗着自己的那丁点儿权利和见识,拐着小姑娘走歪路,出了事就让人姑娘出来顶锅。还喜欢和人谈情义,他知道什么是情义吗?”

谢棠叹了口气:“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想说就说了。”徐静伸了个懒腰,“我准备这回盛雨不开了我,也主动离职。”

她自嘲地笑笑:“我跟谢老师,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谢棠对所有的离别寒暄通通适应不良,只能岔开话题:“怎么就要走了,上次那个项目不是能谈下来吗。”

“是我自己想走。”徐静说,“我昨天在您面前哭了一场,回去想想自己也怪丢脸的,干了脏事就得认。想洗心革面就一刀两断。”

谢棠沉默片刻:“那也没必要换个环境,其他的地方也未必能遂你心愿。何苦说放就放。”

“谢老师,我从高中开始就没人管了。”徐静说,“我这么多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当断则断。”

谢棠有些动容,他没想到徐静还有这样决然的一面。

徐静看着谢棠,她喉咙一动,还有些话要说。

她没来的及开口,有同事过来,说老板那边下一个叫到她了。徐静朝谢棠递了个眼神,径直去了老板办公室。

谢棠看着徐静的背影消失在办公室的门口,在自己的工位上暗自出神,他不知道徐静说的话里多少是真多少是假,但是能隐隐感到她说这话的认真。

她是真打算重新开始。

谢棠看了看办公室里的其他人,这么多年,当年初创的人陆陆续续的走了不少,他同期的人只剩下了自己。

现在他也要走了。

徐静之后,他被叫去了老板办公室。

老板一脸的疲惫颓然,谢棠进来了,他也只是抬头看了一样,又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机屏幕。

谢棠很熟悉他这样的表现,一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二是觉得丢人不想面对他。

老板在对面揉了揉脸,像是终于找到了个切入点一样,玩笑道:“我带你进了盛雨,没想到要先你一步走了。”

谢棠内心震了一下,垂下眼:“您多虑了。”

老板听到谢棠的语气就知道他并不准备和自己交心,有些颓然:“谢棠,这么些年,我虽然没有给你太多晋升的机会,但是工资待遇上自问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如今我要走了,你就跟我说说心里话,成吗。”

谢棠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昔日的恩情早就在一日日的锉磨中消失殆尽。

老板却好像被这句话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滔滔不绝的回忆他开创公司的艰难,间或提到对谢棠的感谢。反复提及谢棠这么多年的奉献。

谢棠有些木然的听着,心里不是没有触动的,但更多的是一种凉透了的悲哀。

这种心态不是因为老板私生活不检点产生的厌恶,或是自己一直劳累疲惫的状态。

他看着,在他面前试图在离开的最后,营造出一种怀旧氛围的男人。

觉得他非常滑稽。

再老板再一次强调谢棠为了公司作出多么重要的贡献的时候,谢棠终于开口了。

“我知道您给了我不错的工资,也让我承担了很多重要的工作。”

老板抬起头来看谢棠,目光中隐隐有着一些期盼。

不知怎么得,谢棠想起来刚才徐静的话。

“ 我知道您对我的看重,也知道您怕我离开。”

这么多年,他做了数不清的工作,在数不清的项目了做过支持,但是从来没有,独立承担过一整个完整的项目。

不但如此,总是有各种各样来自于公司内部的麻烦事找上他。这种高频率的内耗影响的不仅仅是他个人的精力,还有他的项目团队的业绩。

为什么会这样?

是老板不放心他吗?

是他的能力不够吗?

都不是。

是因为对公司,他在这样的位置上,有实际的工作结果,却碰不到真正的管理层。

是因为对个人,他的履历表里,永远都不会有完整的项目经验。任何时候他想跳槽都只能从头开始。

如果他继续留在盛雨,足够稳定却升迁无望。

如果他从头开始,薪资则没有办法支持他继续在单独湖城生活。

他就是这样被困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安排,因为学长,或者说老板,笃定自己不会走。因为他早早摸清了自己的底线在哪里。

谢棠其实不在乎这个,他念着一份感情,只要薪资能让他在湖城活下去,他什么都能忍。

他只是不能接受有人把这些也当成可榨取的资本。

也许是他幼稚,是他感情用事,但是他确实接受不了。

他不会因为这个毅然决然地走,却会因此慢慢地一点点地寒了心。

谢棠看着他曾经认为可以追随的人,淡淡地说,

“您不必煽情,您付给我薪水,我做好我的工作, 如此而已。”

他其实没有做错什么,犹豫不决的人是自己,让年华在盛雨匆匆逝去的也是自己。

谢棠起身向他老板微微欠身,准备离开了。

他拉开门的时候,老板在后面开口:“……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是把你当嫡系的。”

谢棠的手微微顿了下。

老板疲惫的声音有些沙哑,“我知道你对公司很失望,但是谢棠,每个公司都需要牺牲自己的人,你来之前,那些杂事都是我在做,我以为你懂的。”

谢棠沉默了两秒,问了一句:“投资方要你走,花了多少钱买了你手里的股份。”

老板一下子不做声了。

谢棠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办公室。

徐静站在一边等他,看他脸色如常,这才放心,她刚出来谢棠就被叫进去了,都没时间通个气。

“你没被那畜生洗脑吧。”她问道,“真是想不到……自己卷铺盖走了还想把团队里的人一起带走。他哪来的自信觉得自己这么有人格魅力?”

谢棠一愣,关注着他脸色的徐静反应过来:“……不是吧,他没跟你提?”

谢棠想了想他最后呛回去的那句话,有些失笑:“没,大概是觉得我不值吧。”

徐静狐疑的看着他,没说什么。

谢棠没心思再上班了,用手机打了个请假审批,就回到自己工位收拾东西。

他难得这么明目张胆的呛上司,但是这波不亏,把那些恶心人的话都给他堵了回去。

老板拿着公司的股份,他做的任何一件事,都是为他自己赚钱。

不要再用这种虚假的责任感和情怀来绑着他了。

谢棠长舒一口气,感觉长期以来的愤懑与不满在这口气里都烟消云散。

是时候说再见了。

盛雨第一批确定的辞退名单和谢棠早退的通知消息一起发到了楚衡手机上。

前者是人事经理的邮件,后者是企业app。

楚衡看着两个消息不说话。

谢棠不在辞退名单上——这才是正常的。但是今天谢棠却又早退了。

总之还是在单位又发生了什么吧。

楚衡想着这事就觉得糟心,实在按捺不住打了个电话给帮他查情报的人,要他把盛雨今天发生了什么的事调查一下发他。

他其实当然可以直接问谢棠,但是与其听谢棠亲口跟他说他和那学长纠葛的过往,他倒是宁愿自己先查了。

不然总觉得不得劲。

电话打给阿漆的时候,阿漆正在处理另一个主顾的活。

周细蔷正坐在对面饶有兴致地翻阅楚衡最近的动向。

收购盛雨,跟李汝期搭上线,也算是做了些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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