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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长风有客 当前章节:14812 字 更新时间:2026-6-9 21:12

突然,一个不知名的小生没有经过允许站起来,当众对着李白道:“今日听闻孟夫子在此摆宴,邀请了前翰林供奉李大学士,晚辈钦慕李大学士已久,便特此前来赴宴,晚辈有一问题早便想要拜问李大学士,不知准否?”

众人见此无不议论纷纷,杜甫静静看着那小生,此人做事自我果断,满身皆是凌傲之气,似乎来者不善。

只听李白懒散中似有玩味道:“但说无妨。”

那小生听了仰头道:“听闻李大学士在长安时日日陪伴皇侧,皇上很是惜才,对李大学士万般宠爱,只是不过多久便说要以游访作诗之由给了李大学士金银财宝,辞去官职,离开长安。明面上是'游访作诗',可晚辈猜想并非如此简单,若不是犯了何种错,何至于叫皇上如此厌弃?”

此人话一说完,底下便炸了锅,李白短短三年便离开长安之事众人皆知,亦有许多人都对此事满心疑惑与好奇,只是没一个敢去问李白,更不敢当众如此质问他。此人当真是胆子大。

见李白未回答他,那人又作死道:“听闻贵妃娘娘之容颜倾国倾城,李大学士亦常陪伴在侧,做出'云想衣裳花想容'这般绝世之诗,想来若不是有爱艳之心,怎会做出如此好诗。”

这一句话众目睽睽之下说出来,满座皆吓得动弹不得,这小生竟对贵妃娘娘和李白进行如此可怕的肖想,若是在长安说了这话,传到皇上那儿必是杀头的大罪!

还未等李白答他,就见杜甫拍案而起,怒对那小生道:“你是哪里来的人,胆敢在此胡言乱语!贵妃娘娘和太白兄岂是你能肖想的!太白兄一向光明磊落,对皇上和娘娘一片赤诚之心,你口无遮拦说出如此污言秽语,当真是侮辱了天下文人志士之明洁心!”

那小生见有人怼他,丝毫不惧,亦对道:“我说的并非无迹可寻,本就是用以问李大学士的,你插什么嘴!”

就在矛盾尖峰时刻,一个沉稳有力又冷漠的声音出现,不紧不慢又十分有威慑力:“那我来插插嘴可好?”

转眼看去,只见那主座上端坐着的白衣人站起了身,这样看去那人身姿更加挺拔了,如青山一般沉稳,清冷淡漠的面容有着冠绝的容颜,只是那气质稍显疏远了。

“我是主人,太白亦是我请来的,我便替他回了你。”那小生见到那人显得有些不安,而那人视若无睹,继续道:“先说这'辞官离城',乃是太白主动请辞,并非皇上厌弃,再说这写贵妃娘娘的《清平调》,太白在写这首诗之前并未见过贵妃芳容,只是想象出的罢了。 ”

此话一说,底下又是一片议论之声,那小生更是惊讶不已,傲气减了大半:“不...不可能,怎么会是主动请辞,怎么会凭空想象出那诗!你在说谎!”

这小生质疑得实在没什么威慑力,世人皆知孟夫子以君子笃信,淡泊宁静闻名于世,若是没有定论之事必不会说出口,只要说出口的,绝对是真的,故而在座没有一个人再相信那小生。

还未等那小生垂死挣扎一番,孟浩然便大袖一挥朗声道:“此次你扰我会宴事小,出言不逊,诋毁皇上,贵妃娘娘和太白事大,我必不得容你。来人!将这人赶出去,日后只要是我麾下的诗会宴谈皆不可参与!”

众人见此又议论起来,孟夫子当众将这小生赶出宴会,这是对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人人品不好,孟夫子话一出,没人敢质疑,这人怕是日后在文人圈里混不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孟浩然的霸总气质~

☆、冬至

杜甫听身旁的那些同辈说,这个人叫孟浩然,他顿时了然大半,他从前在太白兄的诗里听说过这人,且太白兄对其评价颇高。

而宴会上,从那人说的一番话中可以看出,那人似乎对太白兄十分的了解,他不知道的事情,那人全都知道。

然而李白方才作为矛盾的主题,全程悠闲坐在那儿一言不发,跟说的不是自个儿一样。

待到散宴之时,李白高兴拉起杜甫的手道:“子美,我带你去见见浩然。”

杜甫点了点头,随着脚步走近,那位孟夫子似乎在等着他们,隔近了瞧这人,似乎更加好看了。

“子美,这是我的好朋友,孟浩然。”李白笑眯着眼给杜甫介绍。

孟浩然淡漠的脸上似乎温和了许多,嘴角似有似无的礼貌微笑,拱手对杜甫行礼道:“早便听闻杜公子诗赋闻名洛阳,此次太白与我说要带杜公子来参加鄙人寒宴,若有照顾不周之处,望海涵。”

杜甫颇为紧张地回礼:“晚辈虚名而已,方才那般情境,孟夫子之气度实是另晚辈钦佩。”

李白见这俩罗里吧嗦一顿商业互吹,赶忙捂耳打断:“好了好了!废话不多说,既然认识了新朋友,咱们喝酒去哈哈!”说着便一只手挽一只胳膊,蹦蹦跳跳就要走。

然而孟浩然不动如山,冷声道:“你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不能喝酒吗?”

李白顿时头顶冒汗:“是...是哦。”又做出一副委屈样:“好不容易好友相聚,喝一点点吧...”

孟浩然:“不行。”

杜甫在一旁十分懵逼:太白兄不能喝酒?太白兄怎么就不能喝酒了?

于是开口问:“太白兄,你怎么了?得了什么病吗?”

李白见杜甫这样问他,错愕一怔,接着结结巴巴道:“哦...那个,近日胃心痛又犯了...”

杜甫一听,皱眉担心问道:“胃心痛?太白兄你怎么不早和我说。”

李白:“老毛病了,一到入冬之际便这样,这不是...不想让你担心吗...”

杜甫又想说什么,孟浩然抢先一步道:“子美不必担心,他这是常年嗜酒造成的毛病,待我去给他抓几副药就好了。”转眼又警告李白:“只要他不喝酒,就不会出什么岔子。”

李白一只胳膊搭上孟浩然的肩:“我这身体我自己心里明白着呢 ,喝一点点没关系的,你总想得这么严重干嘛......”

孟浩然一个凌厉的眼神,李白立马闭了嘴,讪讪道:“行行行...不喝就不喝。”

于是,孟浩然便在自家给他们俩安排了两间客房住下。

只是,杜甫越来越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那么了解太白兄,因为对比起浩然兄来说,自己了解的太少了。

浩然兄就连太白兄喜欢吃什么,什么时候想做什么,都一清二楚,安排得妥妥当当,细心周到,每次浩然兄在的时候,自己总是说不上什么话。

-

就在一天清晨,杜甫早早起了床,打开木窗一股冷空气扑面而来,窗外一片萧条景象。

杜甫算了算日子,今日应是立冬了,虽说天气寒冷,可房内很是暖和,因为浩然兄给他们房内放置了碳炉,还怕他不够暖和便又给他添了一个小手炉。

一直都是浩然兄在照顾他们,于是他想着,乘着立冬煮一些饺子吃,也算是一点点心意。

他去到街上买了些韭菜和猪肉,以及包面皮儿,煮了一大锅的饺子,盛了两碗预备端去,见着这时辰,太白兄一定会赖半天床不起,但是浩然兄一定起来了,此时应是在房内看书。

 于是,他先端了一碗去找浩然兄,刚走到门前,却发现浩然兄的门是开着的,走近些听到房内有说话的声音。

认真听,却是太白兄的声音,好奇心作祟,他躲在门外偷偷往内探看。

太白兄正在书案前站着,高高的身影挡住了视线,浩然兄从案前起身走到内间拿了一个木箱子出来。

接着从木箱子里拿出一件淡蓝色十分漂亮的披裘,那件披裘的毛雪白雪白的,穿在身上一定十分暖和。他这样想着,房内孟浩然已将那披裘细心披在了李白的身上,然后仔细整理着那件披裘,最后竟对着李白温柔笑了。

那种笑容哪里是浩然兄会有的,那种温柔只会给自己最爱的人罢。

杜甫想到这里,心中隐隐作痛,浩然兄是个细心温柔的人,他最了解太白兄,他也会是对太白兄最好的人。而自己......

然而这时,房内李白穿着那件披裘很是开心,甚至有些兴奋,一把抱住孟浩然,喜悦之情就算隔着房门也能叫人感受到。

冰冷的寒气侵袭着人的体肤,看着暖房内紧紧相拥的两个人,杜甫放下手中的那盘饺子。

天气太冷了,饺子已经凉了。

再去做一盘吧.......

想着,他扶着门起身,空气中一片沉寂,看了一眼院里被冻僵的老柳树,嗯,这天气恐怕要下雪了吧......

☆、大雪

旷野上,草木枯萎,寒风呼啸耳边,

李白在寻找着一个身影,他的后面紧跟着孟浩然。

当他们看到房门前凉透了的饺子时,便跑出门了。

“浩然,你说他会去哪儿啊,怎么到处找都找不着。”李白脚步匆匆,目光四处搜寻着。

孟浩然跟在后面,沉稳的声音传来叫人安心:“莫急,此地山路难走,子美定未走远,再仔细找找,说不定......”蓦然他发现那边的树下蓝衣一角,立刻喊道:“在那儿!找到了!”

李白顺着孟浩然所指方向看去,果真是子美,于是提脚向那儿跑。

待跑到树下,果真发现了埋头蹲在枯叶中的子美。

李白蹲下一把拉住子美的手,训问道:“你怎么穿这么少跑出来了!冻病了可怎么办!”

子美看到李白有些惊讶,他本想着出来透口气,走着走着便走到了这里,不知不觉又发了好半天的呆。他显然是出来太久,让太白兄担心了,于是起身道:“太白兄,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李白亦起身,伸手拍了拍子美身上的灰尘,无奈柔声道:“下次不准再自己一个人跑出来了。听到了吗?”

子美轻轻点头:“嗯。”

孟浩然在边上温声道:“子美,外面天冷,我们回去吧,听闻你今日特地下厨做了饺子,我和太白正想尝尝呢。”

杜甫怔忡道:“可是,饺子已经冷了。”

李白笑着摸摸他的头:“没关系,我们再去煮一锅吧。”

待回到家后,他们又去煮了一锅饺子,三个人在暖房的食案前坐下。

杜甫正专心吃着饺子,身旁的李白放下手中的筷子,颇为正式地对他道:“子美,你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吗?”

杜甫嚼着饺子:“嗯?....嗯,冬至啊。”

李白看了一眼对面的孟浩然,孟浩然浅笑不语。

李白捏起拇指和中指轻轻在杜甫白净的额头上弹了一下,恨铁不成钢道:“傻啊,今日是你的生辰啊!”

杜甫眨了眨眼睛,放下手中狼吞虎咽的劲:“啊...好像是的...”不过他很少会庆祝自己的生辰,每到时日往往都是思吾给他煮饺子吃,便也当成庆祝了,可渐渐地他已然忘记生辰的事了。

李白神神秘秘从房内拿出一个木箱来,杜甫看着那箱子,似乎眼熟的很......

不是浩然兄送给太白兄的那件披裘吗......

李白欣喜将箱子打开,拿出那件披裘来,一脸期待看着杜甫,想要看到他脸上开心与惊讶的表情。

杜甫确实很震惊:“太...太白兄...”

李白:“喜欢吗!”

杜甫再没有心思吃饺子了,那件披裘竟然是太白兄送给他的......

见杜甫说不出话,旁边的孟浩然浅笑开口:“子美,这可是太白很早之前便托我到城里最好的一家衣坊定制的披裘,希望你能喜欢。”

杜甫看着他们两人,不禁红了眼眶,不住点头:“我喜欢。”

李白听到这个期待已久的回答更是欢喜,拉着杜甫起身,将那披裘仔仔细细穿戴在杜甫身上,颇为满意点头道:“子美穿着果真好看!”又轻轻拉起他的手,在他耳边温声笑道:“子美,生辰快乐。”

这件披裘穿在身上果真十分的暖和啊......

他这样想着,偷偷拭去眼角的泪珠儿。

身后,孟浩然似乎发现了什么,放下手中的筷子,对他们俩道:“子美,太白,快看外面!”

转身,房外青砖瓦屋檐上似鹅毛般的雪花纷纷飘下,一时间天地蒙上了一层晶莹的雪白。仿若万物复苏一般,与那雪花片儿欢跃舞蹈。

“哇......”三个人站在庭院中仰望着漫天的纯白烂漫,为其深深震撼。

杜甫从披裘中伸出手来,接住一片小小的六角形雪花,晶莹剔透,温柔在手心化开,他仔细观察着,唇角不自觉上扬。

李白突然想到了什么,跑到房内拿出一把白玉笛子,对着他们道:“逢此天赐美景,怎可没有音律作伴,待我吹一首曲子助兴。”

玉笛轻贴薄唇,笛声悠扬而起,和那万里飘雪一齐缠绵飘摇。

杜甫站在雪地中望着这一切,只觉着世间最美好的场景,莫过于此了。

不知何时,孟浩然已经走到他的身旁,和他一齐看着远处屋檐下正在吹笛子的人。

空气中安静得只剩下雪花飘落的声音。

许久,身旁的人开口:“我从未见过太白如此真实地快乐过。”

杜甫微微仰头去看孟浩然,他一向淡漠的脸上此时有着说不出的温柔。他似乎在想些什么,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自从子美来了以后。”

杜甫怔忡片刻,低头道:“浩然兄......很关心很关心他吧。”

良久,那人未答。

等到雪花落满衣,远处屋檐下的人已经在向他们招手了,孟浩然回示着挥手,才侧头温柔笑对他道:“他放不下的人,是子美啊...”

他从未见过笑起来如此温柔的人,那样的笑容,似乎是在释怀......

-

天宝四年 冬至

这一天下起了大雪,江河万里银装,人们不知道,很多东西随着扬扬白雪一起飘落了。

就如同那些命中注定一般,用漫天的温柔无声堆积起震撼人心的素美。

☆、离别

盈盈月光微微照亮黑夜,杜甫坐在院子中的小亭里,所有人都歇息了,他有些睡不着。

冬夜里满地的雪把四周照得更亮了,他瞧着那雪景,不知不觉靠着凉亭的柱子睡着了。

不知何时,李白轻轻走过来,将自己身上的披裘解下盖在那人的身上,缓缓蹲下,瞧着那人熟睡的侧脸,白皙的皮肤如雪。

他叹了口气,低声细语:“这么不会照顾自己,日后若是没了我可怎么办呐。”

他轻手轻脚一手搂住肩膀一手挽住双腿,尽量不吵醒熟睡中的人,将那人抱着走回房里。

到了床前,又轻轻将人放在床上,双手分离之时那人微微皱着眉头,伸出双手搂住他的脖子,无意识地在耳边呓语:“不要走...不要走...”

他微微愣神

好久,将捆住他脖子的细白胳膊温柔拉开放好。

替那人盖好被子之后,坐在床沿上,似乎是在自己和自己对话:“我要走了,可我放心不下。”

“子美啊,我该拿你怎么办呢...我该怎么办呢...”

很久很久,黑暗隐没着他的身影,等到天将亮了,才起身合好房门离开。

-

这一天,夜里下了好大的雪,等到天亮,雪才停。

李白今日就要离开了,他已经收拾好了行装。

行至旷野上,四周白茫茫的一片,远处皆是山林,可连鸟兽的踪迹都没有。

“太白,路上小心。”

都说离别之时最是伤感,可孟浩然脸上却毫无波澜,杜甫看着他这样子,都以为前些日子看到的那个温柔的浩然兄是假的。

李白笑嘻嘻,拍了拍孟浩然的肩,半开玩笑道:“知道了!不必担心我!我走了可不要太想我哦~”

孟浩然依旧一脸冷漠。

杜甫则恭敬告别:“浩然兄,后会有期。”

孟浩然点了点头:“走吧。”

今天的风有些刺骨,在原地平静伫立着的白衣人久久凝望,与周身厚重的皑皑白雪融为一体。

李白和杜甫顺着雪路走了好久,一路无言。

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岁的用石头堆砌成的石门映入眼帘。一层层的雪覆盖在上面,显得有些凄凉。

李白停下脚步,看了眼那石门,微笑着对杜甫道:“就送到这里吧。”

杜甫看着那人轻松的笑颜,在寒冷的天气里让人感到温暖。可是,他总觉着以后再也不会见到这样的笑颜了......

“太白兄...你还会回来吗...”

李白闻言怔忡看着面前的人,笑道:“怎么会不回来呢!”

这个问题,似乎上次自己也问过一遍。太白兄还是一样的回答。

是啊,怎么会不回来呢,上次分别以后不是很快又见面了吗。

他抬手抓住那人的袖摆:“太白兄,我马上就要去往长安了,你什么时候来长安?”

李白思索片刻,笑道:“春天吧!等到长安的梨花全部盛开的时候,我一定会去找子美的!”

杜甫闻言终是展颜:“那我做好梨花膏等你。”

李白温柔抚上他的脸颊,满心欢喜:“嗯!”

......

-

我与他终是分别了,在白茫茫一片的旷野上,他往反方向走了,我偷偷回头看过,他没有回头看我。

走了一段路,我又想起一件事,我想我应该问一问他到底是哪一年的春天会回长安。因为过了这个冬天,马上就可以到春天了,他会在这个春天回来吗......或者,我还要再等一年呢......

意识到这个问题,我转身就往回跑,还没过多久,他应该还未走远的!

今天的寒风真的很刺骨,我逆着风,风刺在我的脸上,衣服上。一直跑到石门前,我又往里追了好长一段路,没有看到他....我只看到白茫茫的一片,无迹可寻,茫然四顾......

我想,

他知道的,他知道我喜欢他,他知道我不能没有他。我也知道的,我知道...他也不会抛下我一个人在这孤单的世上......

☆、长安

天宝五年 春

我一个人抵达了长安,这个时候天气已经渐渐回暖了,我去终南山下寻了一草屋住下,虽日子贫淡了些,一个人却也比在洛阳时来得自在。

唯独是没了思吾,多少有些孤单了。

但想着,马上就要到春天了,太白兄说不定就会来了,心中顿时就有了盼头。

那些日子我不是在屋里读书就是在长安城里'闲逛',只不过我是去看梨花树的。

这么日复一日,成为习惯,街上许多人都认识我了,每次我路过闹市时,卖花菜的大姐和卖猪肉的胖子冯二狗总会嬉笑着问候句:“小杜!又来看梨花啦?今天没开花呢!回去吧~”

我每次都会给他们恭敬回个礼,不做什么回答,想着他们的日子应是也和我一样不好过,他们每日对我开玩笑就如同我每日去看梨花树一样,是一件在这虚浮枯燥生活中的乐趣吧。

偶尔我还会写一些信件托人送到江东去,因为太白兄离开之前和我说过他很喜欢江东的风景,想着他或许会去江东游访,便试图寄些信过去,只盼能有些回音。

一日清晨,我正在窗前写诗,苦思冥想之际却见窗外一个穿着灰衣衫的人正在远处瞧着我。

我见那身影有些熟悉便开门出去探问,走近一看,却见思吾正背着包袱站在我面前。

好久没见他了,他脸上有些疲惫,不过更多的却是终于找到我的惊喜。我想着,他一路从洛阳奔赴长安而来定是经历了不少辛苦之事吧。

我一时喜极而泣,思吾拉着我的手,替我擦掉眼泪,那个时候我想姑母说的确实是对的,思吾真的会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

于是我便和思吾在终南山下住下了,他去街上找了一份小店伙计的工作,我有时会去终南山上采些草药来拿到街上去卖,日子虽清贫,但也安乐。

-

一日,我正采了草药从山上下来,却见一孩童站在我家门前。走近一看,却是卖猪肉的冯二狗家的小子阿瑜。

这小孩不过五六岁,他们家从他祖爷爷起便是卖猪肉的,他爹冯二狗小时候想要读书做个文人,可他爷爷不让,说从文养活不了家,把家里仅有的几本《论语》、《中庸》什么的全一把火烧了,冯二狗伤心了好久,最终还是被迫继承家业当了个猪肉贩子。

于是乎,有了阿瑜之后,冯二狗便将从文入仕的伟大报复全寄托在了阿瑜的身上,就连'阿瑜'这个乳名都是跟一个穷秀才讨的。故而自从我认识了冯二狗之后,只要有机会都会教阿瑜念几句诗,冯二狗礼尚往来也会送我一点猪肉。

如此这般,阿瑜有时都会被他爹赶着到我家来,跟我讨诗书之教来。

我如往常一样从屋里拿了一块糕饼递给他。小孩小小一只,一面咬着糕饼一面奶声奶气对我说:“爹...爹爹说,梨花开了,喊你去看...”

就在那时,我立马丢下手中的草药篓子,抱着孩子就往街上跑......

一路上都是前来赏花的行人,我将阿瑜放在肩上,挤在人群中。头顶的小孩咯咯笑,拍手叫:“梨花!梨花!小杜的梨花!”

长安的梨花树比洛阳的还要大,花开得更加繁茂,雪白雪白的一片,从长街的这头一直蔓延到那头,花瓣儿漫天飞舞,可好看啦。可至始至终,任何一棵梨花树上都没有出现过那个懒散的白衣身影......

后来我一直都在满长安寻他,可一直没寻着,我打听了他从前在长安的时候经常去的地方,想着说不定他就藏在某个地方看着我,看我这样焦急寻他。

他就喜欢这样捉弄我的,不是吗......

然而

我一直这样找着,直到长安的最后一朵梨花凋落了,也没看见那个人......

我原本都失去了希望。

可就在这一年的夏天,我收到了太白兄寄来的信,我想谁都不能理解我当时有多高兴。

那封信是来自江东的,果真如我所料,太白兄真的就在江东。他说他现在过得很好,和很多朋友在一起,每天都喝酒吟诗游玩,还问我在长安过得好不好,有没有迷迷糊糊又掉到哪条河里或是哪个坑里。

看到这里我不自觉笑了,果真是太白兄,写封信都不忘记调笑我。

就在当夜,我写了一封回信,这封信有点长,我把我在长安遇到的所有人和事都写了进去。列如,长安街上的花菜大姐卖个菜都打扮得漂漂亮亮。列如,卖猪肉的冯二狗,他们家可爱的阿瑜,还有一直在身旁照顾着我的思吾。我还告诉他,长安的梨花开了,可是,没有洛阳的梨园好看......

☆、十年

天宝六年 春

这一年,我的生活依旧是那样,只是这一年的春天我依旧没有等到那个人。

我写到江东的信也没有收到回信。我在想,他应该不在江东了吧。

天宝七年 春

这一年,我收到了一封信,太白兄说他早已离开了江东,居无定所,四处漂流,还说他应是很快便会去往长安。

我相信了。

天宝八年

天宝九年

我寄出去的信再也没有回音....

这期间我参加过一些朝廷应试,可全都没有下文。我想,我当真是辜负了姑母的期望,光耀不了杜家的门楣。

天宝八年时我曾向东鲁李邕那里寄过信,可也没有消息,直到不久之后,我才从一个在长安做官的朋友那儿打听到,李邕早在三年前便去世了......

梨花开了落,落了又开。未曾想过人事竟变迁得如此之快......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徘徊在希望与失望之间。

天宝十二年,春

太白兄好像从我的世界里消失了。我打听不到他的消息,也收不到任何信。可我依旧会每日去看梨花,这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就和吃饭睡觉一样平常,虽然我常常告诉自己:七年了,不会出现了,再也不会了,不要再期待了......

-

直至天宝十四年,春

距离我初来长安时已过了十年,这十年里我不停参加各种应试,结交一些官僚权贵,试图入朝为官,只望能为国为民,建功立业。可终究是落空了。太白兄也从未出现过...

那一年我终是离开了长安,和思吾去了鄜洲奉先。思吾问过我,为什么要离开长安。

其实,这个问题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是隐隐感到,长安似乎变得不一样了,似乎到了该离开的时候了......

我看着身后满长安的雪白花瓣,十年的时间,那些梨树我看了无数遍,它们承载了我所有的希望与期待。

曾经,这里有我最爱的一切,我怀抱着所有的期望来到这里,后来,我毅然决然走了,把满城的梨花抛在脑后,把这座给我希望与绝望的长安城抛在脑后......

-

离开长安后,我的身体也越来越差劲,经常不是腰酸背痛就是头疼眼花。我想着,大概是人年纪大了,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思吾却说,我是因为离开了长安才这样的。

这一年,寒冬。

我听闻一路名为安禄山的叛军以讨伐宰相杨国忠的名义起兵造反,且不久之后便攻陷了洛阳。我在家中难过了许久,身体更是差劲了。

待至天宝十五年,夏。

安禄山攻占长安的消息传遍天下,皇上携家眷与众臣迁逃去了川蜀。

时年太子李亨在灵武称帝,改年号至德。

适逢国家动荡,政治衰退之际,新帝有中兴大唐之志,心下思量,我便决定独自去往灵武投奔新帝。

思吾显然是不希望我去的,他说我现在身体经不起这般折腾,可他也是知道的,知道我放不下这濒临崩溃的国家,知道我无法坐视天下苦难百姓不理。

最终,我还是走了。

那天,思吾早早帮我收拾好了行装,可他却不出来送我。这么多年,他跟在我身边,每每我与他意见不一致,他又无法说服我的时候,他就会这样。

就在那天黄昏,

我恍然发现,思吾的身体也不比我好到哪里去,我在家中发现了他藏起来的药草,似乎是用来治疗心病的。

看着那满满一木盒的草药,我在门前坐了好久。夕阳将我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那一刻,我发现自己大半生从未亏欠过谁,除了思吾......

-

然而,意外总是最先来临,就在我去往灵武的路上被安禄山的叛军捉住了。他们一路把我押送至长安。

我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再次回到长安,可是一切都变了,长安变了......

当我站在一片废墟黑土之中,看着烧焦的房屋,灰暗的天空,还有早已死掉的梨花树时,我所有的情绪瞬间崩溃了。

周围全是衣衫破烂满脸疲惫的难民,他们坐在地上,靠在废墟里,恹恹无力。当我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时候,没有任何人觉得我很奇怪,因为在这里遍地都是哭声......

从前,我在这座城里生活了十年,它是繁华的,是无与伦比的,它聚集了世间所有的华丽与兴盛,它曾经商旅往来络绎不绝,所有的人都崇拜它,每次到春天梨花开的时候,是它最美的时候。

我记得那时,我总会背着冯二狗家的阿瑜,挤在人群里,阿瑜总会咯咯笑拍手:“梨花!梨花!小杜的梨花!”

如今,往事如同烧毁的画卷一般,化成灰被风吹向天际......

-

我在长安被那群反贼压了许久,终于一日,一群人前来劫狱,我趁乱逃了出来。

走在长安的街上,我不敢去看四周的百姓,只能低着头走,那些悲惨的哭声萦绕在我周身。我就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忽然,我被人重重撞倒在地。

“该死的东西!没爹教没娘养!把馒头还给我!”

我皱着眉,扶着腰缓缓起身,去看争吵的那边。

只见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灰色的破烂衣服,满脸满身的灰,脏兮兮,嘴里塞着一个花白的馒头,手里还拿着两个馒头,不停把馒头往嘴里塞,他的脸因为这动作而奇怪地变形。

一个中年男人冲上去就将那少年踢倒在地,嘴里一边毒骂着一边狠劲踢打那少年,脚重重踩在那少年腿上,肚子上。可那少年只是死命抓住手中的馒头。

“狗崽子!皮怎么这么厚!”

那中年男人死命踢了好久,终于踢累了,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该死!就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我见躺在地上那少年奄奄一息,便上前打探。那少年很瘦,黑细黑细的腿上都是紫色的淤青,全身都动不了了,可他此时还在埋头啃馒头......

看他这样子恐怕是饿坏了,适逢乱世,百姓们能吃上一顿饱饭都很难。像我这样的况且餐餐吃不饱,更别说这孩子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那少年心中更加难受了,于是去拉他起来,也好去寻些草药,帮他医治一下伤口。

可当我看清那少年的脸时,我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是阿瑜......

是当初那个骑在我肩上,拍着小手咯咯笑,陪我一起看梨花的阿瑜......

☆、乱世

我看着他脏兮兮的脸,被馒头塞的满满的嘴巴,鼓着脸艰难咀嚼,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我泛红的眼眶,和悲伤又风霜的脸。

他只是一个劲吃着馒头,看着我的眼睛却是空洞的。

“阿瑜...是我啊...我是杜阿叔...”

他的头发应是许久都未修剪了,也没有人教他怎么束发,全都结块散落披着,我伸手去帮他捋起耳前的头发,他警惕一躲,伸手将我的手打开。接着将最后一个馒头塞进嘴里,双手撑地艰难地站起身,他站起身用了很长时间,中间好几次都失败倒地,如同一个流浪街头,受伤的小狗一样,一瘸一拐。

我从未想过阿瑜有一天会变成这样,记得当初他还是坐在我腿上读诗的小孩童,冯二狗还常常骄傲着跟我说他们家阿瑜就是读书做官的料,注定要光耀冯家。

如果冯二狗在的话,怎么会让阿瑜这样呢......

阿瑜在前面一瘸一拐慢吞吞走着,我在后面隔着一段距离跟着他。

我们一前一后走着,穿过残破的小巷,烧焦的房屋,来到一座庙宇前。这座庙我是知道的,是皇上和太后花了许多心血建成的,取名兴国寺。

记得当初,只要到了佳节,这里经常会举办一些盛大的活动,全城的百姓都会来参加,场面人山人海,热闹欢腾。

彼时它的红墙已经明显的出现了裂痕,甚至那由皇上亲笔题字的匾额'兴国寺'也被大火熏得黝黑。

我看着阿瑜扶墙推开寺庙的门,于是跟着他一齐进去了。

当我进去后,却被那场面震惊了,寺庙内原本有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被一条石子路一分为二,草地上从前是种满了银杏树的,可现在那些树大多都被烧焦了。

此时地上全是人,大多都是老幼妇孺,他们有的仿若死尸般躺在一块破布上,有的半支撑着身体坐在旁边,腿上和身上或是绑着绷带。还有刚刚满月的婴儿躺在母亲的怀中哇哇哭,更甚者拖着血流不止的断腿奄奄一息靠在焦树旁,好像马上就要断气了。

仿若进了地狱一般,一片压抑。

我看着这些垂死挣扎的百姓,忽然想起了太白兄,我记得他从前对我说过,他之所以辞去翰林的官职是因为他希望自己能做真正对国家和百姓有用的事,他不希望自己的才能只是用来给人取乐的。

我与太白兄是一样的,我希望大唐盛世永在,我希望百姓安乐,可如今我看着这一切,全都破灭了......

我走在里面,心揪成一团,胸闷难以喘过气,因为地上躺着的人太多,我只能跨着步子走。

寺庙在如今的长安城里已经算得上是好些的建筑物了,寺庙外基本是一片废墟,说不定还有一些安禄山的叛军在外面捉人抢劫,故而百姓们大多都藏在寺庙里,而且寺庙被奉为神圣之地,那些叛军也不敢随便进来捉人。

我看着阿瑜走到一个小角落里,将偷来的一个馒头仔细着从兜里掏出来,喂给一个小婴儿吃。

我隔着一点距离去看他们,那婴孩被一块破布包着,十分小的一团,可是却一动不动,就连哭声都没有。

阿瑜将那婴孩温柔地抱在怀里,动作十分的轻柔,好像是怕吵醒怀中熟睡的孩子,馒头放在那婴儿的嘴边,却滚落在地上,阿瑜很耐心地一遍又一遍放在婴儿的嘴边,一遍又一遍地从地上捡起来,形成一种诡异的机械式动作。

身边有一个阿婆注意到我在打量阿瑜,拉了拉我的衣袖要跟我说话。我将目光从阿瑜那儿收回来看着身边的阿婆,她皱着眉看了一眼阿瑜对我道:“公子,好心提醒一句,这年头自身都难保,还是别管他人闲事为好,那孩子可不正常,莫要惹祸上身。”

我问道:“何故说他不正常?”

那阿婆撇了撇嘴:“我听说,那孩子的爹娘都被叛军杀了,而且他娘当时才刚刚生下一个婴儿,人们找到他家的时候,他爹娘死在房里都好几天了,尸体都发臭了,他却抱着刚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坐在他爹娘的尸体旁边。”

她又深吸了一口气,摇头道:“哎,都不知道他是怎么从那群土匪手中逃生的,但没过多久,那个婴儿也死了,估计是没奶水饿死的。这孩子成天抱着一个发臭的尸体,神神叨叨,恐怕是疯了,还是离他远一点吧。”

我听完那阿婆的话,坐在地上看着阿瑜瘦弱的身体沉默了好久。我不敢想象冯二狗是如何将阿瑜和刚出生的孩子藏起来的,更不敢想象阿瑜抱着孩子看着自己死去的爹娘心情有多绝望......

-

之后,我便在这座寺庙里一直隔着一段距离陪着阿瑜。我记得冯二狗从前还说过要让阿瑜认我做干爹这种话,我从前只当他是跟我开玩笑的,可如今我却发现自己根本不可能放下阿瑜不管。

我发现阿瑜每到正午时间便会安顿好婴儿出去寻找食物,而通常都是找不到食物的,现在连活着都很难,更别提吃饭了,人们都是饿着肚子的,我甚至还看过有人抱着一只断胳膊低头啃,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确实是人的胳膊......

我想,我应该带着阿瑜尽快离开长安。我不想再让阿瑜这样一蹶不振下去了,且那婴儿已经夭折,不能让孩子一直得不到安息。

于是我趁着阿瑜不注意将那婴儿抱走了,我将身上所有能值钱的东西都卖掉换了一副红木盒子,还有一些冥币与火把,准备将婴儿下葬。

可阿瑜却在我去郊外的路上发现了我,我看着他通红的双眼,恶狠狠盯着我,完全不像小时候的他。

他伸手夺过我怀里的婴孩,大喊:“你还给我!坏人!坏人!”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拉扯住他,不顾他对我的踢打:“阿瑜!他已经不在了!他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阿瑜听不进我的话,又掰不开我的手,于是张嘴去咬我的手,少年的牙齿十分的锋利,瞬间就咬出血痕来,我忍着疼颤抖着声音对他道:“阿瑜,让他走吧......爹爹和娘亲会理解阿瑜的......阿瑜已经尽力了......”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终于慢慢松了口,像是耗尽所有力气一般坐在了地上,抱着怀中的婴儿仰头大哭。就如同在街上和爹娘走丢了的孩子一样......

是啊...分明还是个孩子啊.....

我缓缓蹲下身,抱住那消瘦的孩子,轻轻拍打着他的背,在耳边久久呢喃:“阿瑜不怕...阿瑜不怕...”

那天,我和阿瑜一起将婴儿下葬,我看着火光在少年的脸上跳动,我从未想过那样饱经风霜的样子会出现在一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孩子脸上。

☆、重逢

我托了一个同行的朋友将阿瑜带着去奉先,并写了一封书信给思吾,希望他能代我照顾好阿瑜。

接着我便一人独自启程前往灵武,我之所以不带阿瑜一齐去灵武,是因为我根本预测不到去灵武的路上会有多危险,到处都是抓人的叛军,一个不小心就会丧命。

那时,我是抱着很有可能一去不归的心理准备。我想,阿瑜还是交给思吾我会比较安心些。

我猜,思吾也是知道的,可能我这一去便是不复再见......

去灵武的路上,我担心又会有叛军,不敢走大路,只能往那些偏僻难走的小路走。中间因为很久没吃东西,头晕眼花,差点又掉进河里。

所幸我终是到了灵武,见到了新帝。新帝见我一路经历千难万险来投奔他,为诚心所感,于是封了我为左拾遗。

至德二年春

我站在陌生的土地上,看着大地回春,一派绿意盎然。以往每逢这个时候,长安的梨花应是开了,我又会背着阿瑜到街上去看梨花,再买些梨花膏回家...

过了这么年,我竟快要忘记了当初是为什么而去看梨花。

我与太白兄天各一方,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在世上,我记得浩然兄从前对我说过,他放不下的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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