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时很后悔,后悔没对他亲口说出,我心悦于他。后悔那个大雪天的东石门没有拼命留住他。
我看了看手中刚写的一封信,这不知是我寄出的第几封了,我看着窗外被微风吹动的柳条,叹了口气。当你等一个人等得久了,便无所谓等与不等了,因为你知道,等那个人早便成为了你的生活......
就在不久后,我终于打听到了太白兄的消息。时隔好多年,我接收到这消息的时候很是兴奋,可却发现不是好消息,我听闻太白兄因为'从逆罪'入狱了。起因是永王璘谋反之事,太白兄时任永王的江淮兵马都督从事,一齐判刑入狱。
当我知道了这件事后便四处向朋友打听关系,并写了一封诗信传给处理此案件的官员。
只是我始终都想不到,处理此案的人却是一位故人......
高适
当我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往事忽地浮现脑海。
我记得,我与他见的最后一面是在洛阳,那天他将太白兄送我的诗笺弄坏了,我与他吵架之后,他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而今日,他却被皇上任命为淮南节度使,前去征讨永王璘。只是我与他关系破裂,不知他会不会念及以往情分放了太白兄。
可现如今,无论怎样,已是别无他法,我需得亲自去向他求情。
那日,我独自一人骑着一匹瘦马去了。只是路途遥远,我的马儿在路上累死了,之后我便徒步行走,却也不敢歇息,想着太白兄还关在牢里,我便放不下悬着的心。
待我赶到淮南营地之时天已黑了,我看着不远处大大小小的营帐灯火阑珊,头却昏昏沉沉,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最后终于晕倒在地。
待我醒来之时,发现自己正身处营帐里。营帐很大,账内放着书案与一张大床,那床很软,我抱着身上的被子,被子也是新的,想着自己有多长时间没有睡过如此舒适的床了,嗯...应是从离开洛阳之后吧。
我又侧头看了看四周,发现书案上竟然放着梨花膏!我不假思索跑过去拿起一块便放到了嘴里,梨花膏在口中化开,香香的,甜甜的,真好吃。
我又吃了好几块才心满意足,想起来要喝水,便四下去寻水喝,账内燃着白烛,昏黄的烛光印在账帘上,我走到屏风前停下脚步,看这样子,我似乎在营帐中用于睡觉歇息的里间。
而军营中拥有如此大私人营帐的人,必是主帅一级的。想到这里,我看了一眼案上的梨花膏,心咯噔一下,莫不是他吧......
这时,我听到屏风后面有人说话的声音,止不住好奇心便偷偷隔着屏风往里偷看。
屏风那边似乎是议事大厅,比里间更加大更加宽敞,整齐摆放着两排桌椅,两边燃着更加大的白烛,把账内照得通亮。
而大厅里只有两个人,皆背对着我,一个人站着,一个跪着。
那个站着的人,身姿挺拔坚毅,身着玄衣劲装,负手而立仿若悬崖劲松。而那个跪着的人,身形和气质却温润了许多,虽跪着,却依然一股浩然之气。
那个玄衣人声音沉稳,却有几分悲切:“恭禹,当真已至此地步了?”
“确实....”那跪着的人叹了口气:“主帅,此时应当以皇命为重,必须讨伐了永王才可去营救雎阳。”
那个玄衣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过了好久才转过身对跪着的人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待那名为恭禹的人走了之后,我便看清了那玄衣人的模样......果真是高适。
虽然他此时与十多年前变了好多,可我还是能一眼就认出他来,他向来便有一身武将的凌威之气,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躺着,背总是挺得直直的,莫名给人一种严肃压迫感。
我看他正往我这边走来,不禁慌了,立马转身跳上床,闭上眼装睡。我都不太理解自己为什么看到他会害怕,从前分道扬镳之时明明是他做错事了......
听着渐渐清晰的脚步声,我的心若擂鼓,但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像睡着了。
我感到他似乎在床边坐下了,压住了被子的边沿,心中一紧,就听沉稳暗哑的声音轻轻道:“子美,你醒了...”
我浑身一个激灵。
什么?他发现了!我明明已经装得很像了呀!
接着,我只好尴尬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挠挠头干笑两声:“哇!老高!好久不见啊!”
.......
我在说什么...
☆、军帐
我感到自己说错了话,于是急忙要说些其他的转移话题,可他却一把将我抱住,动作十分的温柔。
我有些蒙了,不知是该推开他还是做出礼貌的回抱,就在我犹豫之时他却在我耳边轻语道:“子美,你终于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我觉着怀中的人似乎很需要安慰,我无措举在半空中的手终是轻轻落在他的背上,安抚式地拍了拍。
这天晚上,我没有跟他提起太白兄的事情,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着当初意气风发的人如今饱经风霜的样子,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之后我便留在了营帐内,一直在寻找契机与他说太白兄的事,只是他每天都挺忙的,不是在与兵将们议事就是在外面杀敌。不过他安排了据说是他手下最信任的将士来照顾我,此人就是上次我偷看到与他谈话的恭禹,姓沈名煦字恭禹。
这个沈恭禹倒真如我想的那样,是个温润的武将,心思缜密,安排事情周到。就连梨花膏都给我备好了,只是适逢战乱,我倒是好奇他是怎么寻到梨花膏这东西的。
就在我留在军营的期间,我经常去看军队整装,高适一袭银铠战甲傲立高地之上,底下千万将士们气势如虹,鼓角齐鸣。
如今那个金戈铁马奔赴战场的人,似乎是从前那个常常骑着马儿赶来洛阳找我的人,似乎...又不是...
我发现,每次他带领将士们回来,他的表情都不太好,可我听恭禹说每次都是大胜而归,其他将士们都是喜悦的。那时,我在军帐中也不会闲着,每天都会帮着治疗伤兵,我从一个小兵口中得知,高适从来征战回来都是板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就躲在军帐中。
我想着,要不去关心关心他,说不定他心情好些了,就能答应我把太白兄放了。
于是就在一天他征战回来将自己关在营帐中时,我端着一盘梨花膏悄悄溜了进去。
他的帐内很是昏暗,黑漆漆的,只有屏风那头才有些许烛光,我眼前有些模糊,总要低头看着路走才行。我看着屏风上跳动着那边的烛光,四下安静,心跳若擂鼓。
就在我要走过屏风之时,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扯住我的脖子,我手中的案盘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转眼我便被按倒在了地上,跨坐在我身上的人脸隔我只有咫尺,散发落在我的脸上,凌声问:“你是谁!”
我被惊吓到了,不知该说什么,只颤颤问了一句:“高适?”
身上那人立马反应过来,声音瞬间柔和了:“子美...”
就在这时,帐外守夜的将士听到账内的动静,掀帘而入。
高适则快速将我从地上抱起来,跑到屏风后面,双手将我困在屏风与他怀中。
这一连串叫我实在思绪混乱,只能乖乖不动,我听到屏风后面有人问:“主帅!出什么事了!”
我面前的人身上有股浓重的药味,喉结抵着我的头发,不急不缓道:“没事,只是不小心打碎了东西。”
......
接着我面前的人一直没有放开我的趋势,我有些奇怪,那将士难道还没出去吗?于是想要侧头去看帐门那边的情况,还没等我一看究竟,身前的人却将手抚上了我的脸。我一吓,却躲不开,只得抬头与他对视。
这个时候我才发现,面前的人竟然衣裳半解,露出了肩膀和胸膛,结实的肌肉线条展现在我面前,可却是缠着纱布的,血渗透出层层纱布,显出一道骇人的血印。
我无心去看那人的脸,盯着他胸前的伤口,愣愣伸手抚上去,头顶一声闷哼,我顺势抬头看他,他剑眉紧锁,微微低头,额头汗珠贴着脸庞滑落。
我不是没见过他受伤,反而是见得很多了,不过那都是从前见到的,隔了如此之久,再见到他这样,却很是奇妙。
我轻声道:“我去叫军医来。”
“别!...一点小伤,不需要。”说着他终是松开了我,转头走向床边。
我明了,他是瞒着自己身上的伤,不想被人拿出去谣传,可毕竟是伤,我看那伤口也不小,不好好医治,却是不把性命当回事。
于是跟过去,劝解他,可他实在是执拗,硬是不肯叫军医,我又观察了他身上其他地方,大大小小的伤疤,有的经过合理的处理愈合得比较好,有些地方明显就是没管没顾,伤口都留了后遗症。
我又问他:“你这伤,沈将军知道吗?”
他摇摇头:“没来得及让他知道。”
这么说,恭禹是可以知道的人吗?那就好,我这就可以去叫恭禹来照顾他了。
“我叫沈将军来。”说完我便要走。
可手没几步却被人拉住了,我有些奇怪,正想要转头问他,可手上一个拉力,我便重心不稳向后倒去。
身后的人将我禁锢在他怀里,脸埋在我的颈窝处,声音低沉:“我不要他......我要你。”
......
我试图挣脱束缚,可是丝毫都挣脱不开,身后的人只是紧紧将我抱着,不再说一句话。
☆、求情
当晚,高适就那样抱着我睡着了......
我十分惊讶于,他都这么大一个人,作为一军主帅,竟然像个小孩子一样,抱着我不撒手,就算是睡着了也紧紧抱着,我掰扯了半天也掰扯不开,最后只好认命倒头睡去......
翌日,我醒来之时,高适已经不在我的身边,我发现自己的脖子还有腰都疼的要命。心中把高适骂了千万遍,这狗东西耍小孩子性子,却是把我害惨了!
我一边起身下床,一边揉自己的脖子和腰,想着找一杯水喝。里间没有水,于是跑到外间去找。
我刚到外间,就与恭禹撞了面,我吓得后退几步,他立刻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慌慌张张埋着头拱手对我道:“杜...杜公子...恭禹莽撞...恭禹这就走...”
于是颤颤巍巍起身,逃也似地出去了,我都没来得及把他叫住...莫名奇妙闯进来,又莫名其妙跑出去,好歹告诉我哪儿有水喝啊......
我跑到营帐外面去找吃喝的,只是我发现周围的那些个将士们都奇奇怪怪,见到我的时候都畏畏缩缩的,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偷偷打量我。
我心中疑惑不已,直到我偷听到小兵私下谈论:
士兵甲:“哎,你听说了吗?主帅今天早上居然晚起了...”
士兵乙:“真的假的...你骗我的吧...”
士兵甲:“嘿!这还有假!昨天晚上就是我守的夜!昨晚营帐里分明只有主帅一个人,可是今儿早上,你猜我看到谁从主帅账内走出来了?”
士兵乙:“谁...谁啊...”
士兵甲:“杜先生!你都不知道,杜先生从营帐里出来的时候啊,黑眼圈好重,还扶着腰......”
士兵乙:“你...你别瞎说啊!”
士兵甲:“我亲眼看到的!你这个木鱼脑袋!你没发现自从杜先生来了以后,主帅的心情就好多了吗!给我们分配的酒肉都多了!主帅还十分的照顾杜先生,叫沈将军跑到百里外买好吃的,我的天...主帅何时对哪个女子这么好过...”
......
我觉着自己必须得快些跟高适说太白兄的事了......
当天晚上,我跟恭禹要了些伤痛药,准备乘着上药的时候说出来。
恭禹看着我,脸上出现奇怪的红晕,把药递给我结结巴巴道:“杜...杜先生,注意身体...”
......
我有点想把手里的药盖在他脸上...
当我拿着药走进军帐中,今日账内的烛光依旧和昨日一样昏暗,我看见高适脱了上衣坐在床边正在低头认真瞧自己的手,见着我来了瞬间肃穆坐端正。
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他有些如坐针毡的样子,我丝毫不在意他的不安,只想快点切入正题。
我拆开手中的药包,用手指沾了一些药膏,抬头扶住他的肩膀,认真盯着他的伤口抹药,见他不说话,我主动对他道:“这场仗何时才能打完。”
他终于放自然了些,认真回答我:“不过十日。”
我点点头:“如今山河四分五裂,最苦的莫过于百姓,你身居高位,必要多为百姓考虑...”
他的声音在暗夜里清晰又带着几分温腻,如同在我耳边说话一样:“我知道了。”
我心下一紧,不禁有些忐忑,强装自然,顺势对他道:“听说,永王手下的一些谋士和残将都被你关起来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顿了顿才对我道:“是的,关在浔阳了。”
那惦记了许久都未说出口的话就挂在嘴边,我整个人紧绷起来,声音都变得细小:“我听说...太白兄也被关起来了...”
这个时候,我明显感到手下触摸到的人整个身体颤了颤,我不敢抬头看他,心里发虚,只是盯着眼前的伤口,一直盯着。
良久,头顶才出现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声音:“那是他自食其果。”
我听了猛然抬头对上他那双充满悲戚的眸子,心忽地被他的表情触动到了,立马又压了下去,对他道:“你明知道他不是那种人!他只是不小心走错了路,他根本无心反叛!”
我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表情,压低了自己激昂的声音,求着他道:“你能不能...能不能看在从前与他的情分上,帮帮他...”
他狭长的眼睛微眯,从床上直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我,我感到自己被一片阴影笼罩,不自觉往后倾,他用双手捧住我的脸,阻止我后退的动作,声音中带着隐忍,一字一句对我道:“我若是说不帮呢。”
我看着他现在的样子,全身上下都透露着危险的信号,手臂上的肌肉紧绷得爆出青筋,但放在我脸上的手却是轻柔的,那双眼睛盯我,像要在我身上挖个洞一般,如吃人的野兽。
我被他这样子吓到了,眼眶不禁红了,故作镇定道:“你可以帮他,你要帮他。”
他突然松开我的脸,不再看我,拿起一旁的衣裳穿戴,冷冷对我道:“我帮不了他。”
我急了,问他:“不可能,你是执掌此事的人,只要你想帮,怎可能帮不了!”
他穿好衣服要走,我冲过去拉住他:“太白兄没有做错事!你怎可如此对他!你怎可如此无情!”
他的手反抓住我的肩,情绪激动对我道:“我无情?我若是无情他还能活到现在?你又何曾想过我的苦衷!你想的都是他!当你在长安等他的时候,可曾想过他对你有多无情!”
说完他便夺门而去....
四下终于安静下来,账内昏暗的烛光下,我力竭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着残破不堪......
☆、达夫
那天之后,我就再没和高适说过话,我想他真的不会帮太白兄了。
我和他都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一个李白,也许这是我和他之间最大的悲哀。
有一天晚上,我蒙蒙中睡着了,我似乎听到一个人在我耳边说话,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也忘记了他说了什么话。只是当我清晨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水。
不久之后,我得到了浔阳那边的消息,太白兄出狱了,听闻是太白兄的好友御史中丞宋若思全力保其出狱。
我总算是松了口气,想着自己也该离开军营了,只是当我要出发的那天,高适来找我了。我想,虽然不是他救的太白兄,可这些天,他对我细心照顾,我也该谢过他再走。
他似乎一直都在帐外等我,我看着他负手而立,挺拔的宽背,站在风中,衣袂飞扬,有那么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他,他在繁华的长街上找到了躲在角落里的我,牵着我的手带我回家......
我轻轻走过去,有点讶异向来灵敏的他没有发现我正在靠近他,我叫他:“高适。”
他反应着转过身来,我发现,他似乎精神不太好,满脸都是疲惫,只是他依旧对我微笑。不知为什么,此刻看着他,心若刀绞。
他的声音也带着些许嘶哑沉郁:“子美,再陪我喝一次酒吧。”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我和他坐在帐中喝酒,我看着手中的一杯金陵春,回想起从前我为了给太白兄买金陵春,叫思吾跑了老远去金陵买,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还包括爹爹给我的一只银簪都给投进去了。
如今想起来,我已经有十年没有再喝过金陵春了,一是因为自己太穷买不起,二是因为,当初陪我喝酒的人一直都没再见过......
我看着那酒发呆,高适对我道:“喜欢的话,我这里还有两坛,全部带回去吧。”
他看着酒樽里橙黄的颜色,若有所思道:“我不太喜欢这酒。”
我低头不语。
不知过了多久,我已经有些醉了,一只手撑着脑袋,恍惚中听到高适对我说话。
“子美,你去见见他吧。”
“他现在很需要你......你也需要他...”
......
之后,我是在半夜里被吵醒的,醒来的时候恭禹正拉着我,他急冲冲的拿起包袱就要带我走。我头痛欲裂,意识清醒了大半,此时我还在高适的军营里,只是他已经不在我身边了。我听到外面吵吵闹闹,似乎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我问恭禹:“怎么回事?”
恭禹皱着眉,一边拉着我出去,一边简单对我解释道:“敌军半夜突袭,恭禹奉主帅之命带杜公子去浔阳。”
“突袭?”我跟着恭禹的脚步出了营帐,我看着周围慌乱擦身而过的人,以及前面黑夜里那一片闪烁的火光。想起白天高适疲惫不堪的样子,我的脑海中全是他,不知道为什么,我心慌了,不是因为害怕敌军的突袭,而是因为我感觉到,我有可能再也见不到高适了。
就如同十几年前的那个大雪天,我和太白兄分别一样......
我开始害怕了,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如果高适没了,我也不会好过,我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害怕失去他......
我拉住一直往前走的恭禹,恭禹反应回头看我,我对他道:“我要去找他!”
恭禹眸光闪烁,紧张拉着我不放:“杜公子,主帅那里十分危险,你若是跑过去了,出了什么事,恭禹如何对主帅交代!”
我甩开恭禹转头往火光处跑,如今我真的什么都不怕了,我唯一怕的是爱我的人一一离我而去......
我逆着周围的人跑,心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我想到那个骑着马儿的少年儿郎,我想到他的梨花膏和金陵春,看着越来越近的火光,我感到一股火热自胸腔冲上喉头。
“达夫!”
转瞬之间,我眼前一片模糊,陷入一片死寂......
当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正骑在马背上,前面是恭禹在策马,他为了防止我掉下去还在我腰间系了一根绳和他绑在一起。那个时候是他阻止我去找高适的吧......
晚风在耳边呼啸,哒哒马蹄急冲冲飞扬起尘土,我瞬间醒了神,但我应该是被颠醒的,因为我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拉了拉恭禹的衣服,他才勒马停下来。
恭禹将我扶到一边的树林中,递给我一个水袋,我喝了一大口从慢慢缓过来。
黑夜里静悄悄的,我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恭禹一直抱着一把剑站在我旁边。我终究是未能见到高适。
我突然想说点什么,恭禹却抢在前头对我道:“杜公子放心吧,主帅不会有事的。”
我没回他,恭禹又对我道:“过了这片林,马上就要到浔阳了,等杜公子见到想见的人了,恭禹会护送公子回灵武。”
一时无言,不知道为什么,马上我就要见到太白兄了,可心中却并不欢喜,可能是我怕了吧,我已经有十多年未见到太白兄了,我几乎绝望了,我想我永远都见不到太白兄了,日复一日的思念与绝望,而此时此刻,我就要见到了......
☆、留故
我再次见到太白兄的那天,是春天,这个时候长安的梨花又要开了吧....
院子里种了一棵梨花树,落了满地的雪白,他席地坐在长廊上,案前一壶酒,正在与一旁的官服男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远远看着那树立着的白衣身影,是如此的熟悉又陌生。
心心念念了如此久的人就在不远处,我的心竟然出奇的平静。
恭禹走上前去,与那个官服男子在一旁说了几句话,官服男子远远看了我一眼便点头退下了。恭禹走回来对我道:“去吧。”
我小步往前走着,目不转睛看着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人,他在喝杯中的酒,并未发现我,直到我落座在他对面。我看着他雪白的衣裳很是熟悉,可他端正的坐姿让我又有些陌生,只是他头发也变得花白了,找不着一根黑丝,我看着那双曾经让我甘心痴醉的丹凤眼,那双眼睛就算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很好看,仿若藏着一片仙境乐土。
只是那双眼睛没有看我,半敛着眼瞧着茶杯,他发现有人坐在了他的对面,于是笑着饮酒道:“若思,你去做什么了,都不与我说一声,欺负我眼瞎啊。”
果真,太白兄的眼睛瞎了吗......
在知道我要见到他之前,我想过很多自己要对他说的话,比如我很想问他,为什么没有去长安,为什么十多年来音信全无,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可就在这一刻,我看着他对我的笑颜,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我拿起桌上的酒饮了一口,涩涩的清甜在口中漫开,不是金陵春,是梨花酒。
他的脸侧向梨花树的方向,一阵清香的风拂过他白得有些病态的脸,他抿嘴笑道:“你院中的梨花树挺好的....”他的笑容变得有些迷离:“其实我从前不太喜欢梨花树,总觉着那个'梨'字寓意着'离',是个不好的寓意......可后来有个人似乎很喜欢梨花,每天嚷嚷着要吃梨花糕,去看梨花树,我真是拿他没办法啊......”说到这里太白兄又笑了,似乎想到什么有趣的事。
“你看看,我又聊着聊着就聊到他了,哎,你也别老嫌我烦,你是没见过他,你若是见过他了,也会喜欢他的....”
我听着他说话,愣了神,等到再低头的时候,我的案前全是泪水。
“若思,你怎么不说话了,嫌我烦了吧。人年纪大了就是这样,老啰里吧嗦......若思,你说他那么单纯的人,现在外面那么乱,他一个人可怎么办啊......有时候我希望他能多晓得些现实世故,我不在的时候也能保护好自己,有时候又希望他一直这样单单纯纯的,只是我总要离他而去......”
今天的风是带着梨花香的,我看着他趴在案上沉沉睡去,风儿带着一片花瓣落在他的白发上,阳光亲吻着他的脸颊,岁月静好....
后来我走了,恭禹问我为什么不问问太白兄,长安十年,音信全无的事情,我摇摇头,没说什么。我想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今日过后,我心中已有了答案......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追着那个人的步伐,只希望有朝一日,我能够有资格站在那个人的身边,这个梦想无论过了多久都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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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灵武不过多久,我便打听到了有关于高适的消息,他那次铲平了永王的叛军之后便立刻赶去了梁宋雎阳。梁宋雎阳是高适生活了二十五年的故乡,那里曾是我和他与太白兄一齐游玩过的地方,而我听闻就在永王叛乱之时,雎阳便在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厮杀,城内已然出现了吃人的惨况,而雎阳里全是高适的亲朋好友......
我脑海中又浮起高适那日疲惫不堪的模样,他当时又是如何压住内心的悲痛与急切的呢....他作为一军领帅,又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不得已呢....
回到灵武之后,我还是做着我的左拾遗,我想最后试图留住这大唐江山,这个我和太白兄一直想要守护的大唐。
只是天事不遂人愿,过了几载我便被新帝贬谪了,起因是新帝贬免大臣房琯的丞相位,而我因为其说话被新帝记恨。
我想,自己真的不太适合官场吧,如今我早已白发苍苍,身体也越来差了,走路也越来越艰难,我想是该回去的时候了。
我看着如今的苍凉山河,万里无云的蓝天,这是我深爱着的土地,这是我最后一次与它告别.....
待我回到奉先之后,我发现如今思吾得了很重的心病,而阿瑜已经长大了,他已是到了及冠的的年龄,少年清秀俊逸,却是与他爹冯二狗气质截然不同,妥妥是个书生相。
我听思吾说,阿瑜一到奉先的时候,他还以为是哪儿来的小乞丐,却没想到过了几载便出落得如此清灵了,这几年他一面照顾着思吾的病,一面向有书的人家借书来看。已是能将儒家的《诗》、《书》、《礼仪》、《春秋》、《大学》、《中庸》等等许多书背得滚瓜烂熟了。
我想冯二狗如今看到阿瑜的样子,定是欣慰的。之后我与思吾去到街上准备了些新的布料,为阿瑜的及冠之礼做准备。
而我未想到的是,如今我们的境地却不太好,我那时来奉先本是本着去探亲的目的来的,谁知便在亲戚家住了下来,如今人家早已厌烦我们这些留客了。
这年春天,我想着阿瑜的及冠之礼办不成了,心中莫大的遗憾与难过,阿瑜却在及冠的那天不知从哪儿买来了梨花膏还有梨花酒,笑容灿烂对我道:“梨花开了。”
我看着阿瑜,似乎看到满城梨花的长安,那个时候我满怀信心要建立功与名,那个时候我心心念念等着梨花树上的白衣人,那个时候阿瑜还是个未经战乱的孩子,那个时候什么都还有希望......
我想好了阿瑜的名与字,我抚上阿瑜的脸,对他温笑道:“阿瑜,就叫冯瑜,字留故。”
阿瑜听了,眼睛里似乎有灿烂星河一般,咧嘴对我笑,一个劲点头。
☆、生离
如今天下大乱,各地战火纷争,处处不太平,于是我带着思吾和阿瑜赶去了蜀都,那儿偏僻逸静,又是太上皇的居地,从前我与高适和太白兄在一起时,他们俩都说很喜欢这个地方,想着是最好不过的安生之地。
我们在蜀都的一处山下傍水而居,建了一个简易的草屋,不过建草屋多是阿瑜帮的忙,我和思吾身体都不行了,重活只得交给阿瑜来做。
从前我把阿瑜捡回来的时候,想着是我来照顾他,可却没想到我未曾照顾他一日,反倒是我老骨头了靠他来照顾。
我们在草屋日日都过着清净的日子,就这样时间随着溪水流逝,又过了几载,思吾的病越来越严重了,我心中很是焦虑,每日都在研究医书,上山采药,熬制药汤为思吾治病。
阿瑜也很大了,他不可能永远都守着我们这两个老头子,我叫他多出去游访,拜访一些名人名地,提高自己的学识见地,可这孩子就是不肯,我知道他是放心不下我们,只是心中觉着自己耽误他了。
一日采药下山,我正低头想着草药的事,却没注意到家门口站着个陌生人,那人一把拉住了我,我愣愣抬起头看那人,过了好久我才反应过来那人是谁。
沈恭禹。
他穿着一身玄衣,身姿挺拔,我差点把他错认成了高适,只是他也老了,都长了黑白胡子了,脸上也深深刻着皱纹,从前我初次见他的时候,他还是个背着剑,有着温润文人气质的武将军。
我有些恍惚,轻轻问出一句:“沈将军?”
他沉默了好久才对我道:“主帅....不在了...”
我看着他那黯淡无光的眼睛,心脏猛的跳动一下:“什么意思....”
“主帅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便早先托付给我一件东西,命我在他走后给你......主帅还说,他念叨了半生,是时候还给你了......”
我看着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我。我差点没有接稳,好在还是接过了,只是胳膊发麻没力气。
打开盒子,里面整齐地放着一叠老旧的竹笺,还有....还有一根银簪....
我看着盒中的物件,瞳孔骤缩。
那叠竹笺....不是太白兄写给我的吗....不是被高适弄坏了吗....还有那根银簪....不是我为了买金陵春给思吾当掉了吗....
我蓦然抬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如同被堵住了一样,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听说,主帅从前为了那竹笺,满天下打听李太白的消息,那根银簪,是主帅随身携带的物件,军中将士都以为是主帅的思家之物,直到快要死了,主帅还在念叨着你的名字....”
恭禹哽咽了一下,似乎下定决心一样:“还有一件事,主帅叫我不要说给你听......当主帅知道自己去讨伐的永王党羽之中有李白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你必然会去找他求情,叫他放了李白,可是主帅身居高位,若是与叛党纠缠必然会惹来军中是非,更无法完成平叛的任务.....于是,主帅便私下命令我去寻找劝说一些李白的好友,叫他们去救李白,宋若思便是我找到的......主帅那个时候面对着雎阳正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面对着永王的叛党,面对着你....”
等到恭禹说完的时候,我早已泪流满面,眼前一片水雾模糊....我想起我见到他的最后一面,那天晚上他与我喝酒,我醉了,我模糊听到有人说,去找他吧,他需要你,你也需要他......这么多年我为许许多多的人与事操过心,有家国帝王的,有太白兄的,有思吾的,有阿瑜的,却从未有分毫为他想过,从未给过他关心,分明他对我那么那么的好,分明他要求的不多,可我偏偏一丝一毫也不给他......
我想起他骑着马儿意气风发的样子,我想起了那一日,我赶他走,他心若死灰的样子,我想起他站在风中,面目沧桑的样子....
恭禹走的时候对我说:“杜公子,你一点都不了解主帅......”
恭禹说的没错,我真的从未了解过他,至始至终都没有....
我必定是要害了他,我就是他此生最大的劫难......
那一天,我又从思吾口中得知,很久以前,我为了太白兄而当掉银簪,叫思吾去金陵买酒,却不是思吾去的,而是高适去的,听说他骑着马跑了三天三夜,回来的时候就跟路边的乞丐一样了,那个时候他以为我喜欢喝那个酒......
夜半,我坐在小溪边,头顶一轮皎洁的明月,我佝偻着身子,瞧着那清凉的月色,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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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子美最后离开军营,想要见高适最后一面的时候,高适这边。
一大批人乘着黑夜冲进来,不由分说就烧营帐,高适立即号令众将士迎战,兵荒马乱之间,他恍惚听到有人喊他。
“达夫!”
他错愕了一瞬,侧头看向某一处。
马上他又回神过来,心中讽笑:怎么可能呢....子美怎么可能喊他'达夫'....
☆、死别
我算着阿瑜已经有二十多几了,可至今都跟在我与思吾的身边,从前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都已经游遍大唐的半壁江山了。
所谓,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若要增长自己的学识,必要去山川中游历一番,定比他从书上收获得要多。
我每日都与阿瑜说这些,也不知他有没有把我这番话听进去。我知道阿瑜他心中也是期望着去更大的世界,他这样的年纪本就是怀揣着理想与抱负的,他只是放不下我们罢了。
阿瑜是个懂事聪明的孩子,他值得拥有更好更精彩的世界。
就在一年春天,我给他收拾了行李,硬是要将他赶出去。我一直记着冯二狗生前对阿瑜的期望,万不可因为我们两个老家伙耽误了阿瑜,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我记得走的那天,阿瑜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允着泪水被我关在门外,对我们喊:“阿叔!阿瑜不走!”
我狠着心,不给他开门,也不回应他。直到夜深了,我依稀听到他在门外说:“阿叔,阿瑜在此谢过您的养育之恩,待阿瑜学成归来,必会回来......”
我听着门外的孩子说话,心隐隐作痛,阿瑜虽不是我的孩子,可却胜似亲生。他陪我历经了如此多的岁月,我看着他一点点长大成为一个有担当的大人,他是我的骄傲,是我所有岁月的见证......
阿瑜,
此去经年,归期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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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吾一直喝着我给他熬的药,可也不见病情好转,手中又没有什么钱,请不起大夫,我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思吾的记忆力也越来越差了,常常是才做过的事他转眼便忘了。
可思吾却总记得从前在洛阳的时光,他说他自小娘亲就去世了,爹爹将年仅八岁的他卖到姑母家去,姑母对他很好,将他放在我的身边伺候。
或许是身世相仿的原因吧,我与思吾从小就十分亲。
思吾说,他第一次遇到我的时候,我才学会走路,并且才生过一场大病,夜里总喜欢喊爹爹,他每夜都守在我的身边,都没睡过一天好觉。
听他说到这里,我不禁笑了,我从小就喜欢麻烦思吾,把他当哥哥一样,在外面被其他孩子欺负了总要跑回家找他哭,而他总会跑出去跟那些孩子打架,把那些孩子打得跑回家找爹爹娘亲,接下来思吾就会挨一顿好骂......
想来在洛阳的那段时光,应是我最为简单快乐的时光了罢。
思吾跟我说,他想回洛阳了。
我坐在他的身边不言不语,我也很想回洛阳,可洛阳自从被叛军占据之后便无可能回去了,也不知洛阳城里是怎样一番景象,自从我见过被夷为平地的长安后,根本不敢想象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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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吾的病越来越严重了,常常吃什么都吃不下去,全吐出来,看着他日渐消瘦的面容,我只怪自己没用,没办法治好他的病,也没有钱给他买些好吃的,给他补身体。
一日傍晚,我才从山上采药回来,却没见到思吾在家。我甚是奇怪,按着思吾的身体状况,根本没有体力到处跑,他往常都是乖乖等着我回来的。我放下药草,满处去寻他,结果没有寻到。
等我再回家,却见几个小童坐在我家门口,他们踢翻了我的药草篓子,蹲在地上玩着药草,我见状立马跑过去,那些小童见着我来了,于是抓着药草嘻嘻哈哈跑散,我步履瞒珊追上去,只是我腿脚不好,跟本追不上。
我都快要急哭了,那些药草可是我采了半天才采到的,我还得用它来治思吾的病呢!
那群小童在前面嬉闹着边跑边喊叫:“啊啊啊!鬼来抓孩子啦!哈哈哈...”
他们跑到竹林里,跳跃着穿梭其间,我急着追他们,却没注意到脚下,一跤绊倒在地上,摔得起不来,直喊疼。
那群小童见我没追上来,于是又试探着转回来,隔着一段距离对我喊:“嘿!鬼呢!”
另外一个声音:“啊!鬼死啦!”
“哈哈哈哈!”
渐渐地,他们见我依然没有动作,觉着无聊,于是要走。
忽然又喊:“啊!这里还有一个鬼!”
“啊啊啊!”那群小童不知是见到了什么,于是分散着跑远了。
夜也渐渐暗下来,我看不清前方,只是感到,那边似乎躺着一个人,我半爬着接近那个黑黑的身影。
等我爬到了,看清那人的脸,却发现是思吾。那一刻我的心若刀扎,我怕急了,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伸手去探思吾的鼻息。
......
还活着,只是气息十分的微弱,状况格外的差。我勉强站起身,半扶起思吾,他全身的重量都放在我身上,我差点又倒下去。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我拖着思吾,一边急冲冲往家走,一边哭着对他说:“思吾,你不要丢下我....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等我将思吾带到家中,我看到他苍老的脸上全是泥土,我赶紧替他擦干净,他的眼睛周围忽然变得青紫骇人,嘴唇也没有颜色,面色蜡黄,皮肤如同树皮一样粗糙,我吓到了,思吾几乎是一天之内就变成这个样子。
我一面帮他按摩经络,一面不停喊他的名字,许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思吾!你终于醒啦!你别怕,我这就去请大夫!”
我本要转身离开,思吾忽地抓住我的衣袖,我奇怪着看他:“思吾,怎么了?”
思吾颤抖着那快要细成竹竿的胳膊,往兜里掏出一块包着什么东西的黄纸。紧合着的苍白嘴唇抽搐着口齿不清对我道:“公子....公子喜欢的...给公子...”
我接过那包黄纸,打开一看,却是梨花膏......
我捂着脸失声哭泣,说不出一句话来,我早已忘记了,现在是梨花开的季节,而思吾却还记得,他还记得从前在洛阳的时候,他总会给我买梨花膏....
“思吾...你一定会没事的...你一定会没事的,我去给你请大夫!我去给你请大夫!你等着我!”我紧握着他冰凉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