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1-07-24 11:53:58 [字数] 5984
当朝鲜战争爆发,美国第七舰队出现在台湾海峡的时候,余责成知道短时间内“解放台湾”是不可能了。除非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美苏两大政治集团为重新瓜分世界而大打出手,解放军才有可能借助苏联海军的帮助收复台湾。
然而,美国第七舰队进驻台湾海峡的任务之一是“禁止国民党军队以台湾、澎湖为基地进攻中国大陆”,这完全阻止了蒋界石借朝鲜战争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战,进而实现他“反攻复国”的梦想。
余责成清楚地认识到,如今有了第七舰队这只拦路虎,新中国的海军没有三十年的建设是不可能跨越台湾海峡的。除非,朝鲜战争的结果,能彻底改变美国人的思维方式,让他们不再有兴趣插手中国人的内政。可是,拥有陆海空立体作战能力的美国与一个武器落后只有陆军国家开战,战争的结果不难想象。处理完手头的公务,余责成离开了办公室,他悻悻然步出保密局总部,开着吉普车,在台北的街上漫无目的地绕行。余责成的脑海忽然浮现出一幅景象——许多年后,一个须发皆白老人站在基隆的码头边,遥望着对面的大陆,那个老人就是他自己。
吉普车最后在一座漂亮的花园洋房前面停了下来,余责成一抬头才发现原来已经到家了。这座西式小楼是他和晚秋结婚时穆连成送的,另外还送了一部赖斯劳斯牌轿车,算是晚秋的嫁妆。且不说新娘貌美如花,光是嫁妆就引起了不少人的羡慕,余责成的桃花运让他那些刚刚领到薪水的同事们的妒忌不已。
余则成每天回家,穆晚秋都会笑吟吟地在门口迎接他。结婚以后,穆晚秋辞去了秘书一职,却没有离开富士航运,穆连成将富士航运驻台北的办事处交由晚秋打理。这其实是一份闲职,除了按月领取丰厚的薪水外,平日里并没有什么事情可做,穆晚秋基本上算是做起了全职太太。穆晚秋利用在家的时间,不但洗衣、拖地、擦窗、整理屋子,还找到了菜市场,每天都准备一顿香喷喷的晚餐,慰劳辛劳了一天的余责成。虽然只是两、三道平凡的家常菜,可她总是想方设法做的吸引人,让人看了就有胃口,而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听到吉普车的刹车声,穆晚秋开心地跳了起来,急忙地走出厨房。
“责成,你回来了!”她扬起甜美的笑,迎接他的归来。穆晚秋接过余责成脱下了的外衣挂在衣架上,“洗澡水已经放好了,先冲个凉吧。”说着,将一双木屐摆在了余责成的脚下。
“啊,回来啦。”余责成换上木屐,“你总是想得这么周到。晚秋,谢谢你!”余责成说完话,赶紧移开视线以逃避晚秋那温柔的目光,穿着木头拖鞋劈了啪啦的向浴室走去。
今年台北的天气真的好热,刚进入七月气温就到了三十五度,这让生长于北方的余责成很不适应,一天到晚身上总是汗津津的,只有在洗完澡之后,才感觉舒服一些。穆晚秋是个很细心的女人,她每天都会在余责成回家前,把洗澡水准备好,这已经成为了习惯。
余责成洗完澡后,换上摆在浴室里折叠的整整齐齐的干净短衫,换下木屐来到起居室,穆晚秋将砌好的茶递了过来:“先歇歇,喝杯茶。今天我新学了一道小菜,非常可口,保证你没吃过。”
“谢谢。晚秋,我相信你做的菜一定好吃,这几个月我都被你养胖了。”余责成拍着肚子说道。
这时,穆晚秋神色凝重地对余责成说,由于最近风声很紧,为了安全起见,家里指示我们放弃现有的联络方式,并已撤除了与我们有联系一些站点,日后如何联系等待通知。“克公要你停止一切活动,马上进入蛰伏状态。记住从现在开始。”后面一句话,晚秋特别加重语气。
余责成沉思了一会儿说:“如果有什么重要情报要怎么同家里连络呢?”
“特别重要的情报交给我负责传达办理。必要时,我可以到香港走一趟,通过香港的情报站直接与家里联系。出于安全的考虑,小心点总是好的,组织认为你的存在很重要,所以要对你进行特别保护。”
余责成点点头,用平淡的语气说:“最近,保密局在香港可能有行动。‘两航’起义后,除十二架飞机飞回大陆外,还有7架‘两航’飞机滞留在香港。英国政府出于本国利益的需要,宣布正式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香港高等法院随即作出判决:英国政府不承认国民政府为中国在法律和事实上的政府,大陆政权作为中国中央政府享有两航在港资产。蒋界石出于对英国政府的出卖和对新中国政权的仇视与恼怒,要求保密局采取措施,防止飞机落入中共手中,毛人凤决定炸毁7架飞机,行动组可能这两天就出发了。”
“你认为这个情报特别重要吗?”穆晚秋迟疑了一下,忽然问道。
“这可是飞机啊!你知道一架值多少钱吗?而且还是七架。新中国百废待兴,有了这7架飞机会有很大帮助的,我认为这是个重要情报,应该及时报告组织。”余责成说话时的表情很严肃。
“那好吧,富士航运后天有一艘船要去香港,我一起去。顺便回一趟日本看看我叔叔穆连成,结婚后我还没回去过,其实他对我一向还是挺好的。”穆婉秋的眼神似乎并不赞同余责成的态度,但她还是决定去香港走一趟。
在穆晚秋离开台湾的同时,保密局的特别行动组也正在启程前往香港,余责成估计一切顺利的话,他的情报会成功阻止飞机被毁。可是一个星期后消息传来,停放在香港启德机场的七架飞机被成功炸毁了,余责成很是惊讶。可让他惊讶的事还不止这一件,第二天傍晚一个令他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他的家里,这个人就是吴敬中。
“老师,您是什么时候出来的?真的没事了?”余责成将砌好的茶双手奉上,脸上带着喜出望外的表情。
吴敬中接过茶杯,品了一口,看着余责成关切的神态,点了点头,笑着说:“没事了。”两人心知肚明的相视一笑。
“太子(蒋经国)准备把香港变成一个针对大陆的桥头堡,国防部二厅杨士杰长官是我在复兴社时的老朋友,现在主管大陆工作处的工作,我的经历他是知道的,认为我比较适合,就提名由我负责协调香港那边的工作。”
“恭喜啊!老师,您这回可算是因祸得福啦。香港众多的各类组织一向群龙无首,一旦归属到您的统一领导之下,那可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余责成话,让吴敬中得意的直点头。
吴敬中一抬头看见了墙上的结婚照,又扫视了一下房间,然后故作惊讶地看着余责成。
“这是?”
“您认识啊,穆连成的侄女。去年,在国防部招商会的舞会上又遇上了。啊,对了,您大概还不知道吧,穆连成现在叫介川康作,是富士航运的董事长,专做美援生意,跟军界的高层来往密切,发了大财。您瞧,这栋小楼就是他送给晚秋的嫁妆。”
“缘分啊,真是缘分。属于你的你丢不掉,不属于你的你也争不来,这就是你们的缘分。”吴敬中不禁感慨起来。
“嗨,冤家啊!不说她了。您几时去香港就任?我好给您践行。再就是,有什么学生能效劳的地方您尽管说,学生一定尽力办到。”
“我要的就是这句话。”吴敬中轻拍了一下桌子,将头凑近余责成,说:“香港——多好的贸易中转站,能发大财的福地,可不能白白浪费了机会。责成啊,以你现在和穆连成的关系,应该好好的加以利用才对,于公于私是都有好处的。”
“您的意思是?”余责成问道。
“我想用穆连成的船运点货。”
“穆连成就是干航运的,对他也有好处,这没问题。您放心,运费会给您降到最低,就是不收运费都行,这我一定办得到。”余责成很有把握的说。
“你还是没明白。我是说走私!”吴敬中压低了声音说道。
“啊,走私,那可是犯法的事儿呀!”余则成先是一怔,然后微笑。
“你瞧瞧你,还是死脑筋。走私怎么了,那也是生意,还是门能赚大钱的生意。我都想好了,货源由我来办,你负责在台湾坐镇,穆连成负责运输,香港那边由我负责出货,保证财源滚滚,你就等着收钱吧。”吴敬中双眼盯着余责成,和盘端出了他的如意算盘。“怎么样,责成,干不干?”
“您都筹划好了,我还有什么可担心的,我当然跟着您干了。可是,穆连成那里,就不好说了。”余责成犹豫地说。
“哼,穆连成,我还不了解他。有几个搞海运的不走私?各个关口层层扒皮,不走私他还想发财,光是‘税’,就能叫他破了产。”吴敬中非常自信地说:“只要你我能给他提供绝对的安全感,发财的买卖谁不想干。我早说过的,战争早晚都要结束,以后还是得靠生意。你说呢?”
余责成点点头:“行!听您的,穆连成那里我去试试。”
送走了这位不速之客,余则成迅速整理分析一遍可能出现的局面,对“生意”他并不感兴趣,可这个阴魂不散的吴敬中一旦有了什么闪失,就会把自己当成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不放,这让他有点烦。
几天后,穆晚秋回到了台湾。飞机被炸的事,她在日本已经听说了,情报她在途经香港的时候就已经顺利的送了出去,问题出在哪里,她也不知道。
“吴敬中被放出来了。”余责成说出了自己的心事,“这个老滑头可能知道我的底细,对我一直缠着不放,这回他想利用到香港任职的机会,拉着我和你叔叔穆连成一起搞走私生意,我正为这事犯愁呢。”
“吴敬中?就是在天津敲诈我叔叔的那个老东西,他怎么会知道你的底细的?”穆晚秋听了余责成的话,感到有些诧异。
“我只是猜测。吴敬中到底知道些什么,我也说不准。不过,天津解放前几天,我正准备撤离的时候,却被他突然地绑架上了飞机。后来又跟我大谈什么人生哲学,提醒我不要坚守信仰,并暗示我说‘有我在你就不会有事’。”
“那他怎么没有告发你呢?”穆晚秋有些疑惑不解。
“你有所不知,军统的家规很严,作为他的副手如果我被证实是内奸,他有失察之责,一定会受都牵连,搞不好也会受到制裁的。所以,即使是他最后知道了我的底细,也不敢揭发,那样做对他也没有好处。除非是为了救他自己的命,否则,他不会这么干。”余责成第一次把他内心的秘密说出来,然而,他心里并没有因此而变得轻松一些。
穆晚秋的脸上,并没有出现余责成预期的表情,她似乎并不担心这个人的存在会造成什么可怕的后果。“既然这样,我看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吴敬中不是想做生意挣钱吗,满足他就是了。其实,我叔叔一直都在做走私买卖,只要分一杯羹给他就是了。这事我来办,你就不用担心了。”
余责成没有说什么,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也只能先稳住吴敬中再说了。
一个月后,余责成在保密局例行的办公会上,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随身携带着大量现款的国防部二厅驻香港特派员吴敬中失踪了。散会后,毛人凤叫住余责成,待其他人离去后,轻声问道:“责成啊,你对吴敬中失踪这件事怎么看?”毛人凤点燃一支香烟,透过轻饶的烟雾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余责成。
“香港是个是非之地,敌友势力错综混杂,很难说会发生什么事。”余责成含糊其辞的应付着毛人凤,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你是吴敬中的老部下,以你对他的了解,吴敬中身携巨款,消失在香港这个自由世界,有没有可能是携款潜逃了。”毛人凤目不转睛地看着余责成,希望能从余责成的话里得到他推理的证据。
“嗯,这个,这个不好说。”余责成的大脑飞速旋转,他在想现在是不是“落井下石”的最佳时机,可能的话,最好利用这个机会根除掉吴敬中这个心腹之患。
“责成啊,效忠老长官固然是值得称赞,但是别忘了党国利益高于一切。我知道,吴敬中出来之后,跟你有过几次接触,临走之前又是你在‘得月楼’给他饯的行。你们一起共事数年,又是曾经的师生,可谓关系密切,他的心里话不可能不对你说。”毛人凤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余责成眼睛,他说话的声音虽然很轻,但却有着不容质疑的份量,他继续追问道:“你说实话,吴敬中有没有表露过‘去’意?”
余责成觉得时机到了,他低下头,故意做出内心痛苦抉择的表情,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早在天津被困之前,吴站长的确有过退隐的念头,后来到了台湾也说过几回‘不想干了’、‘去经商做生意’什么的话。不过,这次去香港吴站长却不是这么想的,他感到身负重任,很想有一番作为。”余责成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局座,我认为,吴站长的失踪可能跟中共有关系,他在天津有过不少血债,如果中共知道他到了香港,有可能对他下手。”
“尸首呢?如果中共谍匪出于报复的目的干掉了吴敬中,没有必要毁尸灭迹,相反会把他摆在大街上。可他却神秘的失踪了,而且与他一起失踪的还有一笔数目可观活动经费,你不觉得可疑吗?”毛人凤意味深长地反问道。
“局座,我相信,吴站长绝不会背叛党国,更不可能投靠叛逃。”余责成信誓旦旦的表示。
“责成啊,你这个人忠诚,心地厚实,这很好。但是,干我们这行的,不应该有太多的个人情感,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最后会倒在谁的枪口下。”毛人凤习惯性地冷笑了一声,熄灭烟头,站起身来拍了拍余责成的肩膀,说:“好了,我只是随便问问,反正吴敬中也不是保密局的人啦,死活与咱们没什么关系。不过,今天的谈话内容,最好只限于你我之间。”
用过晚饭,余责成来到起居室,打开收音机收听起新华社的广播,这是他了解新中国的一个重要渠道。收拾完厨房,晚秋拿着一本书走了进来,伸手递了过来:“给,这是送给你的。”
“《三国演义》,是本好书。”余责成接过书,一边翻看,一边说了声谢谢。
“知道吗?吴敬中失踪了,今天的办公会上通报的。据说,他携带了大笔的现款,一到香港就失去了联系。”余责成看了晚秋一眼,继续说道:“会后,毛人凤找我谈话,他认为吴敬中可能潜逃了。”
“知道。”晚秋平静地说。
“知道?”余责成的声音有点异样,“你怎么可能知道,保密局里只传达到处以上的干部,而且事情发生也只不过才两天。”
穆晚秋的表情仍旧很平静,不过,她的嘴角却滑过一丝笑意:“一个月前,当我得知他的情况后,觉得吴敬中的存在对你来说是个巨大的威胁,就开始计划除掉他。”
“你是说,你把他干掉了。你,你是怎么干的?”余责成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晚秋。
“吴敬中不是想利用我叔叔的船走私吗,我于是设下一计,以穆连成的名义约他见面商谈。这个老特务,自持身份特殊,加上求财心切,果然中计,我的人早已经做好了埋伏,迅速干掉了这个老混蛋,并且妥善处理了尸体。”
“完了?就这么简单!”余则成愣愣地说。
“啊,就这么简单。”穆晚秋脸上露出了一个调皮的微笑,说道:“吴敬中本想赚足了钱就玩‘失踪’的,我只不过是让他提前了一点,而且失踪的更加彻底罢了。啊,对了,为了更好地证明吴敬中的失踪,‘他’还会再出现的。”
余责成愣了一会儿,他不是没听懂晚秋的话,而是不敢相信面前这个娇小柔弱的女人,竟然能够干得出杀人的事情。
“你,你刚才说‘我的人’,你手下有多少人?”余责成不知怎么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啊,不是‘我’的人,是‘你’的人。”穆晚秋解释道:“克公在香港为你建立了一个联络站,为了安全起见,改变了原来单线联系的方式,采用单项联系的方法。也就是说,你可以与它联系,而它却不能联系你。联络站不知道你的具体存在,它只负责传送情报和执行你的指令,我就是利用它完成了消灭吴敬中的计划。”
“那克公怎么联系我们呢?”余责成问道。
“还是用数码呼叫的方式,不过换了新的代号。你叫‘卧龙’,我叫‘凤雏’,密码本就是我刚才给你的那本《三国演义》。”
“这么说,你就要经常去香港走走了。”余责成不无担心的说,“继两航起义后,招商局和中国银行等二十几个个国民党在港机构相继起义,在政治上、经济上给予国民党政权打击很大。在港英当局纵容下,国民党特务机构对起义进行了疯狂的破坏和劫夺活动。目前,香港的斗争环境非常险恶,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放心吧!”穆晚秋认真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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