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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TOP ]

作者:行之者 当前章节:55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6:23

[更新时间] 2011-07-24 20:31:34 [字数] 5107

1962年2月9日夜,余则成在收音机里听到了一个足以震惊世界的消息:

“新华社9日讯,中央委员、解放军副总参谋长、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代表、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常务委员李克农上将,因患脑溢血症不治,不幸于今晚九时在北京协和医院逝世。”

“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余则成不相信广播中听到的话,他挺直身体,神情极度专注的盯着收音机:------享年六十四岁。李克农同志治丧委员会已经组成,定于2月12日上午九时至下午五时在中山堂举行各界吊唁,2月13日上午十时举行公祭。特此讣告。李克农同志治丧委员会,1962年2月9日。

广播还在继续,可是余则成的大脑里却是一片空白。

------前往协和医院,沉痛地向李克农同志的遗体告别,并且向李克农同志的家属表示深切的慰问。

李克农同志治丧委员会名单:

主任:周恩莱

委员:刘伯成、聂荣榛、叶建英------

“叮铃铃,叮铃铃------”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余则成的思想被电话铃声唤醒,他伸手机械的拿起电话。

“喂,老余吗?听说了吗,李克农死了!”电话里传出来一种掩饰不住的喜悦之情,余则成听得出来那是叶相之的声音。

“唉,老叶啊。我刚在收音机里听到,你的消息可真灵通啊!”

“你信吗?是真的吗?你怎么看?”

“应该不会假吧,中共不会拿这事儿开玩笑。”余则成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明天蒋主任肯定要召集咱们大家开会,到时候就什么都清楚了。”

“那好吧,明天会上见。哎,老余,‘一个可怕的对手’,对吧?”

“也是可敬的!不是吗?”余则成放下电话,神情恍惚地坐在沙发里发呆。此时此刻,他的头脑里一片空白,思绪完全被李克农突然离世的消息给搞乱了。余则成不知道这样坐了多长时间,直到穆晚秋出现在了他的身边。

“责成,你怎么了?”晚秋一脸疑惑地望着他问道。

“克公死了。”余则成抬眼望着惊讶不已的穆晚秋,继续说道:“今晚九时------说是脑溢血,我是刚从新华社播报里听到的。”

“这怎么可能!这,这怎么可能呢!”穆晚秋喃喃自语地说。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你还记得三天前收到的那份指令吗,说什么‘保重’、‘历史不会忘记你们’,还有就是那100万美元,什么意思?”余则成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可是他并不急于点燃,而是在烟盒上颠了两下才放在嘴唇上,点燃后深吸了一口,沉沉的吐了出来:“当时,我想克公是在为我‘壮行’。现在看来,他是在跟我们做最后的告别。”

穆晚秋沉默不语。克公突然的离世让她震惊不已,她一时还没有从混乱情绪之中清醒过来。

“我想喝杯酒,你呢?”余则成平静的对晚秋说。

穆晚秋怔了一下,起身从酒柜一瓶葡萄酒和两只酒杯,机械的打开瓶塞,倒上酒,将一只杯子递给他,自己拿起酒浅浅的饮了一口。

“干!”余则成举起酒杯与晚秋的杯子轻轻一碰,抬手将一杯酒倒进口中。穆晚秋见状,也把杯中酒喝了下去。接着,两人又干了一杯。两杯过后,余则成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在酒精的作用下,他长期以来紧绷着的神经缓缓的松弛了下来。

“知道我是怎么干上这一行的吗?”余则成喝了一口酒,抬眼望着天花板,仿佛是在自言自语的说:“当年在重庆的时候,我热烈的爱上了一个姑娘,并与之相恋,约定抗战胜利后就结婚。可是,渐渐的我发觉,我和她在意识形态上存在着很大的差异,并为此发生了多次争执。后来我偶然发现她是中共地下党的人,劝说她不要被人利用,又怀疑自己中了人家的美人计,可是我对她的爱恋却不曾因为怀疑而减少,反而与日俱增。后来,一次在执行军统的秘密潜伏任务时,我身负重伤命在旦夕之际,却意外的被她的‘同志’救了。在养伤的过程中,我被动的接受了一些在当时看来相当反动的思想宣传和对国民政府种种丑行的揭露、批判,由于我工作的特殊性,比一般人看到了更多的国民政府中腐败无能的行为,思想深处便不由自主的产生了共鸣。从那个时候起,我开始思考,我们苦难深重的民族希望到底在那里?或许她说的对,只有改天换地才能就中国。于是,为了能为民族做点事,也为了能和她走在一起,我同意为他们工作。”说到这里,余则成的眼睛里流露出对遥远过去无限怀恋的神情。

“你们结婚了吗?”穆晚秋不无嫉妒地问。

“哼!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从认识到分别,我们总共相处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也许是造物弄人,我同意为他们工作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想和她在一起,可是她却由于身份暴漏,突然撤离了。从此以后,我们便天各一方,杳无音讯。”余则成无奈的苦笑了一声,便陷入了长久的回忆之中。

“后来呢?你们就没再见面吗?”穆晚秋表情复杂的看着余则成。而余则成则若有所思的从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还是在烟盒上轻颠了两下(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不慌不忙的点燃后,吸了一口,缓缓的吐出一片烟雾。

“1946 年‘军调’时期,她出现在了天津,身份是是八路军驻天津办事处的谈判代表,而我是保密局天津站的机要室主任。若不是联络站被突然破坏,我起用紧急措施直接与上级取得联系,她甚至都不会知道我已经成为了她的同志。从见到她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里又一次焕发出了青春的热情,然而好景不长,她成了一个阴谋的牺牲品,当我在太平间里见到她的时候,我知道这一次我真的失去了她。”

“左蓝,这个女人叫左蓝对吧?左蓝是你的爱人,这是真的吗?你真的和翠萍结婚了吗?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儿吗?”穆晚秋很惊讶。

“是真的,我和翠萍后来也真的结了婚。”余则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左蓝人长得挺漂亮的,我在天津日报上见过她的照片。怨不得你当初怎么都不肯和我相好,原来是心有所系,我心里总算平衡了一点。”

“哎!穆连成跑去了日本,你为什么没跟着去呀?”

“当时,我叔叔是要带着我一起逃往日本的,被我拒绝了。我讨厌日本人,八年抗战好不容易胜利了,我实在无法忍受再和日本人朝夕相处的生活。于是,我选择了回到乡下,可是在那里的生活过不惯,不久就又回到了天津------以后的事,你就都知道了。”

“对不起,晚秋。当初我不该接近你,让你产生了误解,致使你的情感受到伤害。”

“哎,你信命吗?我信。尽管我接受过新知识的教育,知道世界是由物质构成的,然而我还是相信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在左右着人的生活,控制着每个人的命运的。知道吗,你送我离开天津时,我就相信哪天我们一定会再相遇。我怀着一颗虔诚的心,每天向上天祈求,求它早日为我的心灵指引方向,将我带到回了你的身边------所以,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了分离与相遇,老天早有安排!”

“孔夫子说:‘四十不惑,五十而知天命。’我虽然早已过了不惑之年,可还是有很多事看不明白,更不要说窥知天命了。依你看,克公走了,老天会怎么安排咱们俩?”余则成不无幽默的调侃着说道。

“在离开延安之前,我与克公有过一次交谈,他说你的保密级别是最高的。在中央社会部里,知道你的只有他,再就是周恩莱同志了解你的一些基本情况,而只有他本人知道你的具体存在和联系方式。”穆晚秋想了一下,眼睛盯着余则成,缓缓的说道:“可不可以这样理解,我们的潜伏任务只对克公负责。既然克公不在了,我们的使命也就可以自动结束了。”

余则成没有说话,晚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可是他不知该怎么向她解释。沉默了一会儿,余则成说道:“克公留给了我们100万美元是什么意思?我想,目的可能有两个,其一是让我们用来疏通关系收买情报;其二就是在我们受到安全威胁时,用来救命。简单地说,有了这 100万美元,就有可能收买知情人以获取想要的情报;再就是,在必要时还可以用来卖条活路,然后躲到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安度余生。克公是个坚贞的共产主义战士,几十年的革命生涯充分说明,他是一个在政治上对党的事业无限忠诚的人。他决不会鼓励他的战士临阵脱逃。台湾还未解放,祖国应该统一,我们的使命还没有结束。”

“你说得有道理。”穆晚秋对余则成的分析表示赞同,可这却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我们是在刀尖上生活的人,以前不觉得怎么样,只要和你在一起就好。而如今有了明明,多了一份牵挂,我不想让儿子像我们一样,我们是不是应该早作打算,免得到时候------”

“这个你放心,我在掌管海外工作处的时候,就已经在欧洲和南美选好了两处地方,必要时刻我们可以立刻消失,护照我早就办好了。”余则成随说着,脸上不由得流露出一丝少有的得意神情。

“欧洲?为什么我们要去欧洲,我想回大陆去。我们奋斗的目的不就是要建立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人人平等的美好社会吗。新中国成立都十年了,我想回去过普通人的日子,不想再提心掉胆地活着了。”

“这个吗?------可能还不行。”余则成犹豫着不知该怎么说。

“为什么不行?我们出生入死的潜伏在台湾,真到了时候,就算是逃回去,也是对党的事业是有功劳的,总不会不受欢迎吧。”

“你有所不知,近年来国内的政治纷争搞得很激烈,像我们这样身份复杂的人,很难说会受到怎样的‘礼遇’。”余则成的话,让穆晚秋听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愣愣的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余则成接着说道:“当年中央的特科科长潘汉年知道吧,老资格了吧?被抓起来了,据说罪名是‘内奸’。”

“你说的是社会部的潘副部长,我在延安学习的时候,还听他讲过课呢,他怎么成了内奸了?”穆晚秋惊愕不已。

“据内部消息说,抗战后期,潘汉年曾以‘策反’为名与一些敌伪人员来往密切。其中一些人深知日本人战败只是早晚的事,为给自己留条后路,在潘汉年反复劝导下,表示愿意将功赎罪。经中央社会部的批准同意,希望争取他们做一些有利于抗战的事,有限度地为我所用。1942年9月,面对敌人疯狂的搜捕和大规模的‘清乡’行动,为了与根据地保持联系,潘汉年决定动用自己的情报系统,利用他的“关系网”开辟一条新的秘密交通线。后来,潘汉年曾多次利用这条秘密交通线往来于敌我管辖区之间,一直没有出现过安全问题。

这本是潘汉年策反工作的功劳,然而十几年后,却被指控为勾结敌伪的内奸罪行,最终演变成所谓的 ‘镇江反革命事件’,成了潘汉年反革命的重大罪证。1955年,潘汉年在北京开会期间,突然遭到秘密逮捕。随后被按上了‘内奸’、‘反革命’的罪名,成为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囚下徒’。”

“这样的话,我们不能回去了吗?”

“回还是要回去的,只是短时间内不回去的好。纵观历史,不论哪朝哪代,开国之初总会有一个不平静的时期,这其中既有人为的因素,也符合人类社会发展的规律。”余则成为两人满上酒,喝了一口,不慌不忙的说道:“克公久经风雨,必然对未来有所预见。我想,他之所以这样安排,是不想让我们对共产主义事业产生怀疑。”

“责成,你说共产主义真的能实现吗?”

“我读过一些马克思和恩科斯的著作,如《资本论》和《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等书,在书中马克思和恩科斯运用辩证唯物主义的逻辑思维形式,以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阐述了人类社会发展的规律,指出了历史发展的必然性,并且揭示了人类社会达到一定的物质条件和意识条件下自然过渡到共产主义社会的客观规律。”

“这么说,共产主义真的可以实现。你觉得我们能看到共产主义实现的那一天吗?”穆晚秋的眼睛里充满了无比向往的神情。

“我认为可以实现,只不过时间可能会很长。可能需要经过几代乃至十几代人的不懈努力才能实现,也有可能还会更长。”

“为什么呢?”穆晚秋表现出不能理解的神情。

“从人类社会发展的一般规律来看,共产主义社会是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可是,要实现共产主义必须满足两个条件,一是物质条件,二是意识条件。第一个条件——物质条件实现起来并不难,随着生产工具的改善和科学技术水平的不断发展,人类社会的物质生产能力必将得到大幅提升,有朝一日一定会‘极大地丰富’、‘大大过剩,可以满足一切人们的需求’。之后,从理论上讲,人对人的剥削会消灭,民族对民族的剥削也会消灭,阶级随之消失,国家也将不可避免地消失。一种新的社会组织形式——初级共产主义社会将会在生产者自由平等的基础上诞生。这看起来比较简单。然而,要想真正实现共产主义社会还要满足第二个条件——意识条件,意思是人类社会还要在达到了一定的‘意识条件’下,才能够‘过渡到共产主义社会’。这‘一定的意识条件’是指什么?是指人类的觉悟程度。这就比较难了。人类的文明史也不过才五千多年,人类社会的道德、法律和思想意识都还处在非常幼稚的阶段,想要达到‘一定的意识条件’可能还需要很长的时间。等到有一天,人类社会的物质生产能力极大地丰富了,人类的生理属性在社会属性的规范下,逐渐达到了大公无私的程度,共产主义就可以实现了。到了那个时候,社会上没有了压迫,没有了剥削,人人平等自由,大家各尽所能,物质按需分配,那该是多么美好的社会呀!我相信,只要天还是蓝的,草还在生长,总有一天,人类社会一定能实现共产主义!”

这天晚上,余则成和穆晚秋喝光了三瓶拿破仑,酒量本就不大的余则成又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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