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时间] 2011-07-23 08:50:24 [字数] 3302
余则成每天都会收听新华社的广播,他时刻关注着战局的变化,解放军每攻占一座城市,他都会在地图上用红笔标出来。就在余责成抵达香港的第二天晚上,他从收音机里听到解放军先头部队已逼近入粤门户——粤北南雄,广东战役即将打响的消息。余责成知道,全国解放的日子已经不远了,这令他兴奋不已。
余责成与组织的联系已经中断八个多月了。八个月来,他每晚都在焦急中等待,急切地盼望着能够听到组织的召唤。可是,他似乎被人遗忘了一样。来到香港后,他一直在想,是不是由于自己在天津突然的消失,组织上以为自己已经牺牲了呢?如果是这样,他岂不成了断线的风筝了!怎么办?是继续潜伏下去,还是利用身在香港的机会逃走?不管怎样,他不想再回台湾了。
每天晚上,余责成守在收音机旁边,表针指到了二十一点时,他都习惯性的拿出纸笔做好记录的准备。一天晚上,在密码呼叫接近尾声的时候,余责成突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呼叫:“母亲呼叫深海!再重复一遍,母亲呼叫深海!请记录。”
余责成激动的笔差一点掉落地上,他不敢迟疑,迅速的记下了每一组数字。重又听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他赶紧译了出来:明天上午十点钟,香港加宁街12号维多利亚咖啡馆,有人与你联系。使用第二套暗语。
余责成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组织上不但找到了自己,而且准确的知道自己到了香港。为了确认“母亲对深海的呼叫”,一小时后他又收听了一遍。现在,余责成不再怀疑,他再次回到了组织的怀抱。几个月来的苦闷、焦躁和迷茫一扫而光,余责成感觉不再孤单,心中不由得一阵狂喜,他翻开随身携带的香港地图,迅速查找到接头地点,并仔细地研究了附近的地形和道路情况。
余责成手捧着自己写下的那张只有两行字的纸,感觉是那么的亲切,就像是捧着一封久违不见的家书一样,看了又看,不舍得烧掉。余责成知道,一切文字的东西是不能留下的,他只是想多看一会儿,当纸被点燃的时候,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他的心。
第二天,九点五十五分,余责成走进了维多利亚咖啡馆。他选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一杯咖啡,打开报纸看了起来。十点零一分,一个戴着墨镜的中年男子在他的对面从容的坐了下来,那是他们第一次接头,双方不认识,只得使用暗语。暗语对答无误,他们开始正常交谈。
“余责成同志,欢迎你归队。我叫‘老赵’。你的情况组织上都知道,一直没有联系你,一是你人在台湾,二是为了你的安全。现在说正事,毛人凤派你来香港的任务是什么?”老赵直截了当的开口说道。
“老蒋要对‘8.13’声明上的一些人动手,一共而是二十多人,首选的是黄绍竑、李济深、刘斐、龙云四人。我的任务是,负责收集、整理由保密局香港站提供的这些人的落脚地和日常行踪,然后交给叶相之,由他负责刺杀行动。”余责成简要的答道。
“名单和具体情况的资料你都带来了吗?”老赵问。
“都夹在报纸里了。”余责成的眼睛扫了一下桌上的报纸。
“好,太及时了!”老赵的嘴角漏出了一丝微笑,又说道:“叶相之什么时候到?落脚在哪儿?什么时候动手?会采取什么方式?这些情报很重要,最好尽快搞到。”
“好的。”余责成低头喝了一口咖啡,同时眼睛向窗外扫了一下。
“责成同志,你提供的情报很有价值,这些人都是我党的朋友,新中国需要他们。你做得很好。有了进一步的消息,就到这里找我,时间照旧。”老赵说完,准备起身。
“哎,老赵。”余责成看到老赵要走,忍不住追问道:“天津,天津特务潜伏的名单------送出去了吗?翠平,翠平,她还好吗?”
“啊,送出来了。据我所知,那份名单上的特务都已落网。翠平?你的交通员是吧?没有她的消息。”老赵一脸的平静。
“她是我妻子。”余责成轻轻地说。
“好吧,我会向组织汇报,查找翠平同志的下落。一有消息,我就会通知你的。”说完后,老赵拿起报纸起身离去了。
余责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简单的推想告诉他:“情报既然送了出去,就说明翠平已经安全了。”他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叶相之带领的行动组抵达香港后,他并没有住在保密局香港站经营的客栈,而是自己单独找了住处。在与余责成取得联系后,又将一名打入黄绍竑内部的线人叫出来,了解情况。这位线人是叶相之花重金收买来的,化名叫卢俊杰,此人伪装的很进步,深得黄绍竑的信任。
卢俊杰说:“黄绍竑接到了周恩莱的信,邀请他参加新政府的政治协商会议,最近可能就要去北平了。”
“黄绍竑平常都做些什么?”叶相之问道。
卢俊杰说:“黄绍竑最近的行为很谨慎。一般不外出,即便出去,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公共场合抛头露面,就连与龙云、李济深这些人的联系,也都只是书信往来,彼此连面都不见。”
叶相之一脸平静地问道:“黄绍竑平常都有什么喜好?”
“他是行伍出身,喜好刀枪,也喜欢收藏,特别是金石字画。最近,还听说他收了一幅晚宋时期的山水画,好像是捡了便宜似的,高兴得不得了。”卢俊杰若有所思地答道。
叶相之点点头,笑道:“这就好办了。”
叶相之心里已经筹划好了一个暗杀黄绍竑的行动计划。由自己装扮成躲避战乱来到香港文化人,身上带着几件宝贝,急着用钱。让卢俊杰帮助引荐,试探一下,看黄绍竑有没有兴趣。按叶相之的设想,只要借卖古董的名义能够接近黄绍竑,就能找到下手的机会。
果然,黄绍竑听说有古董宝贝,很爽快地就答应见面。可是,第二天当叶相之装扮成一个落魄的教授,带着一幅宋代山水画的真迹出现在九龙黄绍竑寓所时,却发现已是人去屋空。
见到这情形,叶相之皱起了眉,沉吟良久之后,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算你命大!”
毛人凤派去的特务们在香港正准备展开全力追杀的同时,中共香港地下组织也在积极地抢运这批爱国志士。除去被毛人凤列入名单的二十余人,还有一些被认为是处境不妙和特别显要的人物,都在地下党的协助下,乔装改扮后或是搭乘香港到北平的飞机,或是乘坐海轮北上,悄悄地离开了香港。
据不完全统计,从 1948年8月至1949年9月,中共香港分局、香港工委共组织护送民主人士二十多批三百五十多人北上,加上党内干部共有一千多人,全都安全北上。9月底,全国各地政协代表陆续到达北平,一时间北平名人汇聚,热闹非凡,他们齐聚北平是为了庆祝新中国的诞生。
余责成已经完成了在香港的使命,即将返回台湾。当他又一次出现在维多利亚咖啡馆里的时候,老赵已经到了。
“抓紧时间,我马上要回台湾,下午一点的船。”余责成点了一杯咖啡,低声说道。
“回去是参加国防部的招商会吗?”老赵问。
“对。”余责成并没有表现出惊讶。
“招商会上,会出现一个日籍华人叫介川康作,是富士航运的董事长。他的女秘书是我们的人,也会随同前往。招商会后,有个舞会,你要过去邀请她跳舞,然会开始交往,恋爱,结婚。”老赵从容地说道。
“真结婚,还是假结婚?”余责成有些疑惑。
“最好是真结婚,也是你的掩护。一会儿有辆车经过这里,你要看清楚那个女的的长相。要记住,千万不能出差错。”老赵眼睛看着窗外的马路,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余责成的神情。
“你们找到翠平了吗?”和老赵的每次见面,余责成都这样问。
“没有。找到了还能怎么样?你们已经不可能在一起了!”老赵的语气有点不耐烦。
余责成一脸的失望,他默不作声。
“啊,对了。我们找到了同元书店的罗掌柜,他证明,你确实递交了一份入党材料,介绍人就是翠平同志。”老赵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继续说道:“经组织研究,决定正式接收你为我党党员。”
余责成的情绪有点激动。他望着眼前的老赵,就好像是面对着由镰刀和锤子组成的党旗一样,轻声说道:“我会奋斗终生的!”
这时候,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了咖啡馆前,车门打开,走下来一对青年男女。
“注意,后面那个女的。”老赵提醒说。
一个穿着西服佯装摩登俊俏少妇正在和“丈夫”亲密的告别,当少妇将正面转向咖啡馆的窗口时,她的视线却是在望着别处,嘴角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然后,她坐进车里,从咖啡馆的窗口消失了。
余责成惊讶的说不出话来。他很清楚自己刚才看到的是谁,她就是两年前,自己和翠平一起送走的穆晚秋。暮然间,一系列的影像从余责成的脑海里忽闪而过:年轻时的自己、亲爱的左蓝、深邃的克公、不屈的邱掌柜、痴情的晚秋,还有他牵挂着的翠平------
余责成觉得自己和这许多的人,之所以会有着割不断的牵连,看似好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所掌控着,倒不如说是命运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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