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苍风萧瑟,吹着断垣残壁,更是荒凉。
这里还在GHQ的戒严区里,用了涯的权限,他们才得以进入。
樱满集复杂的看着这一切。
就是在这个地方,改变、颠覆了“樱满集”这个存在的所有。
失去过,愤怒过,怨恨过,痛苦过。也被拯救过。
是一个少女,用她的生命温暖过这里。
棕发少年低着头,握花的手微微颤抖。
绕过宛如无声祭奠那些逝去之物的遍地野花,樱满集走到了他亲手设立墓碑的地方。
默示录病毒带走了少女的所有,留在世上的只有记忆中残留的浅笑音容。刻在樱满集的心里,滋滋的疼。
恙神涯默默的看着欲哭的樱满集。
虽说是墓碑,实际上这里只埋了两条属于校条祭的发带。
樱满集弯下腰将手中的桔梗花束置于微微隆起的地面,半阖着眼,轻声说道:“生日快乐,祭。”
花瓣被凉风卷起,飞到了半空,拂过棕发少年苍白的脸颊边,犹如昔日女孩温柔的安抚。
一滴透明的水珠滴下,渗入土壤,浸湿出了半点黑渍。
空气中的风力度不小,那点水渍很快就没了痕迹。
半晌,樱满集倏然出声,让措不及防的恙神涯愣在了原地。“你知道吗?”
“……什么?”
“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觉吗?”棕发少年慢慢的说着,他的目光凝视在地面,似乎并不是在问另一个人,而是在对逝去的少女说着什么一般。
但他接下来的话让涯知道,他确实是在对在场的自己说话。
他说:“我以为,我喜欢过一个女孩。”
恙神涯垂首,低声说道:“……是吗。”
棕发少年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望着隆起的地面,望着桔梗花,接着说:“她温柔善良,理解且愿意接受我的一切优点和缺点。她会体贴的停下脚步等待我,会义无反顾的支持我,会伸出手将我拉出黑暗,会对我说:‘集,我相信这样的你。’”
“……”
“我曾以为,我是喜欢过她的。”
樱满集声音干涩,他顿了顿,才继续说:“可是……不是那样的。那个女孩在用生命爱我,而我,却只是卑鄙的利用了她的感情,利用了她的温柔……来安慰自己。我无法像她爱我那样去爱她……无法以同样的感情回应她。”
棕发少年半跪在地上,潮湿的泥土渗进膝盖,沿着腿部向上,冷彻心扉。
恙神涯抿唇不言。
樱满集缓缓拨弄着地上细嫩的桔梗,刘海下垂遮住了他的表情。安静了一会,他复又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恙神涯久久没有回答。
樱满集起身,转头,视线看向了不远处的白发少年所立的方向。唇边勾起的弧度哀切冰凉。
“一开始我以为是自己的懦弱,我害怕受到伤害……可后来我才明白,那是因为我的心中早已有了另一个人的身影。他无时不刻不在影响着我,所以我才无法回应祭的感情。”
恙神涯感到有什么东西,紧紧地箍住了他的心脏。
“我曾逃避放弃绝望过,可那人总会在我心死之时又给予我希望,我亦步亦趋,以为总有一天,自己还是能成功的。”
空气中的湿意多了几分。他们彼此对视,又仿若没有看着对方。寒风带来了几片深色的阴云。看样子,又要下雨了。
“我追逐着他的脚步前进,模仿着他的行为处世,不断告诉自己,只要变得和他一样坚强,就可以和他一起承担罪恶。”樱满集说着,轻轻地笑了。“我原本不是这样执着的人,却做了许多不像自己会做的事。”
恙神涯张了张唇,神情动摇,眼底泄露出了痛苦的情绪。
樱满集脚边的花,倏然被狂风卷走。
“但我现在突然觉得,或许,这只是我单方面的念想而已。我永远……也不可能被他承认。”
棕发少年的声音飘忽羸弱,宛如他的一切,也一同随着这句话被寒风带走。
恙神涯的脸苍白了几分,脚向前迈开一步,却又堪堪止住。他站在三米外,静静的看着樱满集。长久的时间流逝,当天边的阴云密密的布满了苍穹之时,他才嗓音喑哑的低语:“该走了。”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加冷寂,他们并肩坐在电车一角,离的很近,心灵却背道而驰相隔万里。
恙神涯将头抵在玻璃窗上。胸口鼓动的器官每跳跃一下,就仿佛用尽了一生的力气。樱满集的话如同利刃,用比身体里的默示录病毒还要残忍的力度不断割刺着柔软的心脏。
恙神涯想,这是自己应得的惩罚。
恍惚的回忆起了少时的事情,他跳下悬崖孤注一掷想要摆脱命运,却又可笑的被命运推送到了原地。他以为自己怨恨着造成自己悲惨的一切,却又沦陷在了那个夏天。
时至今日,他甚至都不曾后悔过为了彼时美好而舍弃的所有。
苦笑一声,恙神涯握紧了拳用力到骨节都森森发白。
是了,他自愿为他成为命运齿轮下的尘埃,都是他自己的决定,不需要让他和自己一般痛苦。
他要他作为樱满集,普通单纯平凡,却幸福的活下去。
这就够了。
回到GHQ后,涯直接被嘘界催命似的叫到了关押重犯的监牢。见的正是上次谈话时提到的葬仪社成员四分仪。
青年很是激动的质问他为何背叛葬仪社,失望与愤怒表露无余。嘘界举着手机在一旁咂嘴看戏,一副凑热闹的欠扁样子。涯今天心情不好,即使是随便一个路人也能看出来,更何况是嘘界。
结果就是葬仪社的前首领冰冷着脸一通冷嘲热讽,眼眸漠然可怖,接着就将四分仪扔出了GHQ任其自生自灭。
嘘界有些不满。
“我觉得这种余孽还是赶尽杀绝比较保险哦~”他摸着下巴提议,却被涯冷冷的瞪了一眼,只能撇着嘴索然的离开,继续投入到了寻找基因组和褋祈的任务中。
也不知道他到底认没认真,GHQ的部队都快把东京附近范围从里到外翻过一圈了,居然还没有找到包藏褋祈和基因组的葬仪社。
不过真名复活仪式的准备还没做好,涯也不急着催促。
处理完一切后,回到房间,已经是傍晚。
一打开门,扑面而来的浓重酒味让涯不由得愣住,他踢开脚边空罐,眉宇紧皱的走出了玄关。
室内暖气充足,棕发少年只穿了薄衫,衣襟大开,发丝凌乱的仰躺在一地瓶罐中。看到熟悉的人出现在视野里,他棕红色的眸子迟缓的眨了眨,然后露出了有些腼腆的痴笑。
显然是醉的不轻。
恙神涯沉了脸,冷声问道:“谁给你的酒?”
“酒?啊……那个,我问了问,研二就给我拿来了。”樱满集断断续续的说着,目光迷离,磨磨蹭蹭的拉了拉涯的衣服下摆:“涯,你回来了。”
“……”城户研二这家伙!白发少年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樱满集被酒精浸透的神经迟钝,双眼因生理性泪水的滋润变得越发柔软,发丝粘腻在泛红的脸颊上,锁骨纤细,半藏在衬衫领子下,隐隐有那么几分少年清秀的惑人姿态。
恙神涯的眼神暗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才无奈的俯□抱起樱满集,将他放到了沙发上——真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才能从沙发上喝到地上去。
“在日本未成年人喝酒是犯法的。”恙神涯斥了一句,挪开凝在樱满集身上的视线,着手开始收拾满地狼藉。
“犯法?会、会被抓吗?啊,好像是GHQ抓哦,反正我已经被抓了,无所谓啦。”棕发少年醉的深,几乎全在凭借本能答话。他说着,从沙发上艰难的撑起了身,然后摇摇晃晃的跌到了涯的身上。
“今天,我又见到祭了哦~”
涯手下的动作一停。
集毫无察觉的接着说:“她很高兴呢,说还能见到我,我也很高兴啊,我说了对不起,她还在笑,一直笑,一直……一直笑……”
对方语无伦次的话让涯拧紧了眉,他沉默的回身,扯着挣扎不休的集按进了沙发。
“我知道。”
樱满集不满的转了转手,因被束缚的难受姿态而不断踢打,嘴里咕哝的嚷道:“你又没看到她!只有我见了,只有我看到了,祭一直在笑,很温柔的笑……”
恙神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对着樱满集的眸子,声音低哑,一字一句的说:“我也看到了。祭很高兴,很高兴的……对你说了谢谢。”
樱满集骤然安静了下来,呆呆的望着上方的人。
“是……吗?”
“嗯。”
一时寂静。
几秒后,恙神涯感受到了手中捏着的少年单薄的肩膀忽然颤抖了起来,那双棕红的眸氤氲出了厚厚的水雾,粘在眼睫上,泫然若泣。
然后,水雾很快就和天外的雨一样,淋落而下。
樱满集瞠着双目,一声未发,瞳中的泪却滚落不休。这无声的哭泣让看着的白发少年心脏缩紧,跟着绞痛了起来。
没有言语,却更加撕心裂肺。
他忍了一天,终究在酒精之下肆意发泄了出来。
恙神涯缓缓卸了力度,俯□,温柔的吻去了樱满集脸颊边的晶莹,接着顺着清润的脸部曲线滑下,覆在了那双半张颤抖的浅色薄唇上。
这样的接触,仿佛直接听到了少年内心的恸哭。
掩盖在发下的右眼疼痛难耐,可依旧比不上身体内部挖心般的煎熬。浑身的细胞都在疯狂的叫着:想要得到,想要拥抱,想要安慰这个哭泣的人,想要让他重新露出温暖的容颜。
理智瓦解,浅吻不能自制的深入,厮磨的唇瓣温度微高,探入的口腔带着醇香的残酒余味。
仿佛连自己也跟着醉了。
“涯……”
身体交合,樱满集瑟缩着低吟,欲望被握在另一人的掌中,颤抖的释放。他视线迷蒙,全身毫无防备的坦露,甚至潜意识的迎合着对方的动作。
酒精醺染了神经,抛弃了一切拘谨的禁锢,选择了放纵。他们用这种最原始的方法抚慰着对方,也抚慰着自己。
恙神涯不断亲吻着樱满集,留恋不愿退出。深埋在心心所念之人的体内,以人类之间的体温温暖彼此,沉浸在这样宛如幻梦的感觉中。
激烈的交合剥落了衣衫,将涯挂在颈间的十字架抵在了另一人的胸膛上。
一只手伸了过来,颤颤的握住了它。
是集的手。
他神情朦胧,指尖却揣摩着十字架,像是认了出来,呓语似的沙哑呢喃:“姐……姐……”
恙神涯猛地加重了力道,呼吸急促,灼热的液体顷刻洒在了樱满集的体内。
少年闷哼一声,松了手。
余韵未散,涯埋在集的身体里,额头挨着对方肩窝,久久不语。
几分钟后,空气中的炙热渐渐散去。
恙神涯起身,发现樱满集已经在酒精作用下沉沉睡去。汗水黏着着他的发丝,消瘦了许多的脸上泛着红,眼角还存有未褪的泪痕。
他伸手轻柔的抚着少年的脸,半晌才收拾了痕迹,抱着集放到床上。接着又站在床边凝视许久,才出了卧室。
独自倚在客厅的窗前,恙神涯推开窗户,由着冷风拂面而来。他的手里拿着原本挂在脖颈上的十字架,表情苦涩。
窗外的天地灰蒙蒙的一片,宛如末日前夕。
“真名……为什么,我们都要做出不得不伤害深爱之人的事……”
无人响应,只有银亮的十字架在夜风中兀自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