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8月23日,日本,东京第一大厦,“联合国军”总司令部会议室。
麦克阿瑟将军此刻正端坐在椅子上,等待着陆军参谋长柯林斯上将、海军作战部长谢尔曼海军上将和空军副参谋长爱德华中将的到来。他们是受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布莱德雷的派遣,特地从华盛顿赶来同麦克阿瑟商讨在仁川登陆的作战计划的可行性的。
麦克阿瑟隔着长方形的会议桌,端详着众多的高级将领:参谋长阿尔蒙德、副参谋长希基、作战部长埃德温·怀特将军、远东空军司令斯特拉特迈耶、海军司令乔伊中将、阿瑟·雷德福海军上将、第七舰队司令官斯特拉伯海军上将以及两栖作战专家詹姆斯·多伊尔海军上将。他们一个个都神情严肃,因为今天的会议非同寻常。
麦克阿瑟又叼起了他那只用玉米棒子芯做的旧烟斗,一缕缕蓝色的烟雾升腾起来。随着萦绕的烟雾,麦克阿瑟的思绪又回到了一个多月前……
那天,他伫立在汉江边的小山上,亲眼目睹了南朝鲜军队溃败的惨状。
与此同时,扭转战局的基本战略已在他脑海中酝酿成熟,正如他后来在回忆录中所写的那样:“在这座山上,在我脑子里描绘着能够对付现在绝望情况的唯一方法,就是投入美国陆军和转败为胜的唯一战略机动——仁川登陆方案,并且分析了具体实施的可能性。”他选定了汉城以西20余公里的仁川港作为登陆地点。
这一战略计划的核心是,逐步将预备队投入到缺口中,作为鼓舞南朝鲜军队士气的权宜之计;在尽量靠南的防御地区建立立足点;增加美军力量;最后,凭借占绝对优势的制空权和制海权,实施二次大战时他在太平洋战场上运用过的极为成功的两栖作战,在远离战线的北朝鲜后方登陆。
为了实现这一计划,他首先将美二十四师空运到朝鲜,继而又将骑一师和第二十五师调去,直至将沃克将军率领的第八集团军投入,用以迟滞朝鲜人民军的凌厉攻势,以空间换取时间。
到8月下旬,美军和南朝鲜军队已被压缩到洛东江以东的狭小地区,即所谓“釜山防御圈”内。朝鲜人民军已经解放了南朝鲜90%以上的土地和92%以上的人口。
仁川登陆的前提是确保釜山。只有保住釜山,才能有效地牵制住北朝鲜军队的主力,确保登陆成功。因此,麦克阿瑟下令沃克将军死守釜山防御圈。
朝鲜人民军虽然英勇善战,但随着战线向南方的推移,补给线急剧延长,军需供应越来越困难。另外开战两个多月来,部队损失已达6万余人,同“联合国军”相比,兵力上已不占据优势。
令麦克阿瑟难以理解的是,他正在为这次大规模两栖登陆作战紧张地做准备,华盛顿方面却表现得很不放心,数次来电询问作战计划的详细内容。
今天,又派柯林斯等人飞往东京,名义上是与他商讨作战计划的可行性,实质上是来劝阻他不要冒险的。
想到这里,麦克阿瑟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高级作战参谋惠特尼少将轻声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打断了他的思绪。柯林斯等人已经到了。
会议在麦克阿瑟做简单致词后宣布开始。
作战部长埃德温·怀特将军首先向各位将领阐明了“烙铁行动”的基本计划。
海军方面首先向麦克阿瑟的计划发难。一位身材矮壮的海军参谋在地图前慷慨陈词:“我们认为有两个因素使仁川作战成为一次冒险。这两个因素是潮汐和地形。潮汐对登陆时间具有决定性作用,而要在仁川登陆,可供登陆的高潮日在今年秋天只有3天,也就是9月15日、10月11日或11月3日这几天,这样一来,在攻击时间的选择上便没有回旋余地。另外,海军水文研究资料显示,仁川港潮水涨落的平均差高达20.7英尺,这几乎可以成为世界纪录,在决定登陆的那夭,由于月相的关系,潮差将达32英尺左右。退潮时,经过数千年冲积而成的泥滩将向港外延伸达两英里之多。随着潮汐的起伏,潮水冲过通向陆地的水道飞鱼海峡时,速度可达每小时6海里,而且飞鱼海峡狭窄弯曲,不仅可以成为敌方布雷的一个理想地点,而且任何一艘沉船都可以封锁这条航道,使登陆的舰只难以通行……”
其他几位海军专业军官也从不同方面论述了仁川登陆的不利因素:登陆的那天,海水的第一次涨潮高峰将出现于清晨6时59分,然而在两个小时以内,潮水就会退去,这样多数攻击舰船将会搁浅在泥泞的岸滩上,成为敌方海岸炮兵的绝好靶子,直至下一次涨潮,它们才会重新浮起,而此时已是下午7时19分,即日落前半小时。因此登陆部队冲过海峡航道后,只有两个小时时间,同时还要压制并占领由重兵防守、鸟瞰全港的月尾岛,并要运进足够供应全天使用的补给品。
即使部队在下午登陆,同样也只有两个小时时间,上陆部队要建立滩头阵地以防御北朝鲜人的反击,直至第二天清晨早潮,增援部队才能前来。这期间,由于月尾岛同大陆相连,敌方增援部队和物资可以迅速集结,势必会使登陆部队遭受重大伤亡。
最后,谢尔曼海军上将慢条斯理地开了口,似乎是在归纳海军方面的结论:“如果把一切地理上的和海军方面的不利条件都列举出来的话——那么仁川样样具备!”
麦克阿瑟面无表情地吸着烟斗,一声不吭。
陆军参谋长柯林斯上将开始陈述意见:“从陆军方面说,我认为你所选择的登陆地点仁川距离沃克的第八集团军的防御战区太远,估计登陆给位于洛东江畔敌人主力的直接影响很少。即使登陆成功,能够占领汉城,但如何同相距260公里的第八集团军进行配合,也是值得怀疑的。如果与沃克联系不上,就可能陷入被南北合围的危险境地……所以我们的意见是,选择仁川以南的群山更为合适。”
“毫无疑问,群山港比仁川更具备登陆的条件,那个港口天然障碍物不多,与沃克的防区较近……应该重新拟定一个计划……”谢尔曼的声音回荡在整个会议室里。
麦克阿瑟又一次点燃了玉米棒子烟斗,众人的目光全部注视着他,他不慌不忙地抽了一口烟,然后开口说:“诸位将军!我确认,北朝鲜的军队已大部分集结在沃克负责的釜山环形防线周围,他们对仁川的防务并未做到应有的准备——空军的侦察已经初步证实了我的预料。你们提出的有关仁川登陆不能实施的种种理由,在我看来恰恰是保证此战出奇制胜的因素。对方将会这样推理,没有人会如此鲁莽地做这样的尝试,而我偏偏又如此。那么,这种尝试就会达到出奇制胜的效果。”
说到这里,麦克阿瑟放下烟斗,一副咄咄逼人之势,“这使我想起1759年,德蒙特卡穆侯爵认为在当时被城墙包围的魁北克城甫侧的险峻河岸是任何一支军队也无法攀越的,因此他在易于遭受进攻的城北侧布设了强有力的防御阵地。但是,詹姆斯·沃尔夫将军带领的一支小部队沿圣劳伦斯河逆流而上,而且攀上了那些高岸,打了一场十分漂亮的胜仗,由于他顺利攻占了魁北克,实际上结束了法印战争。北朝鲜人好比是德蒙特卡穆,他们认为仁川登陆是不可能的;而我好比是沃尔夫,可以出其不意地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沃克夫能攀上魁北克以南的险峻河岸,那么,你是否肯定能登上仁川呢?”谢尔曼海军上将打断了麦克阿瑟滔滔不绝的宏论,“要知道,军舰在退潮的泥滩上是不会有什么作为的,对于仁川不利的自然条件,将军可不能视而不见。”
“唔,是这样,”麦克阿瑟继续他的雄辩,“海军方面提出的有关潮汐、地形等方面的不利条件确实是实质性的和中肯的,但并不是不能克服的。我本人完全信赖海军。事实上,我比海军本身更相信海军。太平洋战争中,海军在我指挥下参加过多次登陆作战,积累了丰富的经验,而且情况同仁川大体一样,困难的地方很多,所以我对海军的能力没有任何怀疑。
“的确,在群山登陆几乎没有仁川的那些困难,但即使在那里登陆,也不可能取得决定性的战果,充其量只能做到与沃克防区左边的部队挂钩,结果是在那里陷入胶着状态。与其以这种拐弯抹角的,且要付出很大牺牲的方法增援第八集团军,不如将部队直接送到釜山更好,所以,我认为在群山登陆的方案是不可取的。
“但是,如果夺取仁川和汉城,将会切断敌人的补给线,从北面截断半岛的整个南部,这将是对敌人的重重一击。敌人的几条主要补给线都集中在汉城。夺取汉城后,我们就可以使敌人的补给系统完全瘫痪,这也将使目前正在进攻沃克的敌军部队的战斗力瘫痪下来,我军就可乘势举行反攻……”
说到这里,麦克阿瑟有意停顿了一下,会议室寂静无声。于是,他为他的长篇演说画上了句号。
“如果我的估计是不正确的,同时,万一我陷入无力应付的防守地位,那我本人将亲临现场,并在我们的部队惨遭挫败以前,立即把他们撤下来。
那时唯一的损失只不过是我个人职业上的名誉而已。但仁川之战不会失败!仁川之战必将取得胜利,它将挽救10万人的生命。”
寂静,仍然是寂静,但麦克阿瑟从诸位将军的脸上,看到了他所期待的东西。
谢尔曼海军上将站了起来,他把右手伸向麦克阿瑟,“你赢了,伙计!”
柯林斯说:“我们将把你的计划报告参谋长联席会议,看起来,它是可行的。”
远东海军司令乔伊将军的话代表了与会者的心声,“我自己对仁川登陆的不安感消除了,是麦克阿瑟将军说服了我。大概与会的全体人员都同我有一样的心情。”
早在8月15日,麦克阿瑟就编成了登陆部队司令部,将预定隶属的部队,即美军第七师,海军陆战队第一师和南朝鲜军队的一部分及海军陆战队划入其指挥之下。26日,正式将其编成第十军,并任命他的参谋长爱德华·M·阿尔蒙德将军任军长一职。
柯林斯和谢尔曼向白宫和五角大楼汇报后,经过一番讨论,华盛顿方面虽然原则上同意了“烙铁行动”这个五千比一的赌博计划,但仍持一定的保留意见。
8月29日,参谋长联席会议致电麦克阿瑟。这份模棱两可的电文称,部队将“或者在仁川,如果仁川附近敌军防御力量薄弱的话,或者在仁川以南一个能找到的有利的海滩上”实施登陆。
麦克阿瑟答复是于30日正式发布了为仁川登陆进行准备的命令。
9月5日,五角大楼再次致电东京:“根据战况,认为有必要对计划加以变更。”
翌日,麦克阿瑟复电:“没有必要改变计划。”同日,他以文件形式确认了30日口头下达的登陆命令,并决定9月15日为登陆日。
9月7日,也就是预定登陆前一周,部队已全部到齐,并接受了各自的任务,海军陆战队的士兵即将登船。这时,麦克阿瑟又收到了布莱德雷发来的一封急电。
电文称:“我们以十分忧虑的心情注意到最近朝鲜事态的发展趋势。按照第八集团军可提供的一切后备力量都投入战斗这一点看来,我们要求你估计一下计划中的行动,若如期发动是否切实可行,是否有胜利的希望。”
麦克阿瑟怒不可遏,他妈的华盛顿这帮官僚,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他们却还要问“是否切实可行”?
他立刻抓起铅笔拟了一个回电,这封充满火药味的电文最后声称:“我重复一下,对于这次行动的必然胜利,我和我属下的各军司令官和参谋们,无一例外地怀着满腔热忱并充满了信心。”
第二天,五角大楼发来了简短的回电:“大家都同意你的计划,并已如实地汇报了总统。”
现在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麦克阿瑟了,总统已经批准了他的计划,下一步是如何成功地实施“烙铁行动”了。
麦克阿瑟清楚地知道,这次作战是一场大赌博,成功的希望只有五千分之一。但正如他向远东海军司令乔伊将军透露的那样,“尽管仁川登陆的取胜希望是非常渺茫的。然而,我正习惯于赌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