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之前，苏晓原从没想过大学的课业会如此繁忙。
再怎么说，自己也是在南城上过高中的人，还是重点高中，和自己竞争名额的同班同学都是准名牌大学的高才生，早已适应了高强度的学习模式，可是……一上了大学，他还是不太习惯。
“晓原，你今天参加社团活动吗？”室友已经在书桌前忙了一早上，现在仍旧紧盯着电脑，“开学已经一个月了，有没有参加什么社团啊？”
“啊……我暂时还没想好。”苏晓原并拢双腿坐直，端庄的样子还是和高三时差不多，“你呢？”
“我啊，加入了电脑社和滑板社，这不，正准备学生会竞选的演讲呢。”室友指了指电脑屏幕，拿起旁边的冰咖啡大喝一口，“竞争太激烈了，咱们学校真是高手如云啊！”
苏晓原点点头，确实是高手如云。自己的大学是全国重点，每一位学生都是高中时期的顶尖学霸，很有可能是省状元、校状元。这些人大部分都和自己的室友相同，并不是书呆子。
大家都有自己独特的优势，学习成绩好只是一方面。无论是社交还是融入新环境的速度，都比自己强太多。
就好比自己的室友，从开学到现在，没有一天是闲着的。室友学习成绩顶尖，每天按时上课，课余时间还能玩转两个社团。现在他又准备竞争学生会的一席之位，这样的人，将来必定是精英中的佼佼者。
“你要用英文演讲吗？”苏晓原走过去问，站在了他的身后。
电脑屏幕上全是英文，室友正在考虑：“想，用英文演讲会有加分，但是我也要考虑投票人的英语能力。我现在才上大一，这么锋芒毕露不太好，开头还是谦卑一些，一步步来吧。”
“也对，反正英文能力的展示不在这一时，你这种想法真的……”苏晓原再次感叹，“换位思考，真的太好了。你为什么各方面都这么优秀啊？”
“我？”室友没有反应过来，“我没有各方面都很优秀啊，我倒是羡慕你呢，总能安安静静高度集中注意力，我每天都想着折腾别的。这不，今天刚和几个朋友商量过，发现学校没有无人机社团，我们准备自己弄一个，当社长。”
哇，参加两个社团和学生会都不觉得累，还能再新建立一个社团，这种精力可太像体育生了。苏晓原羡慕极了，看着他的时候，就会想起自己的高中同桌，那个实实在在的体育生，张钊。
他也是这样，风风火火，闹闹腾腾，只要有他在就永远不会冷场。要是他在学校里，一定会大笑着拍自己的肩膀，带着自己熟悉学校的每个角落。
可是现在，他不在，他考上了北体大，苏晓原忍住给他打电话的念头。这个时间，他一定在训练，因为下周是开学后的第一场比赛，对他来说很重要。
好吧，这是自己的大学生活，一定可以慢慢适应的。苏晓原收拾好能的书包，又看了看自己的腿。
命运和自己开玩笑，拿走了自己一条健康的腿，拿走了自己奔跑的能力。但是自己没有认输啊，好好学习，考上了全国重点大学，就读王牌专业，而且张钊还教会了自己骑自行车。不能认输，大学生活才刚刚开始，人生才刚刚启航。
这么想着，苏晓原一步一瘸地走向自己的衣柜，拿出一个还没拆开的大包裹，快速塞入书包，离开了宿舍。
这时候正是学校社团开展活动的高峰期，琳琅满目的社团还在招揽新生，大家都使出看家本事，吸收新鲜血液。苏晓原穿行而过，抽空给张钊拍了照片，发了过去。
照片当中，学校里热热闹闹，阳光明媚，天空碧蓝，校园内像热闹的游园会，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自信的笑容。
张钊刚才还发微信问自己，这周心情有没有好一点，现在苏晓原就把照片发过去，用这种方式告诉他，自己一切都好。
虽然有点骗人的成分，但是总不能让那个长跑大男孩儿天天担心自己。他一担心就骑着自行车来了，而两所学校离得很远。
上周周末，苏晓原和张钊、陶文昌他们聚餐，张钊心细，一眼就看出来苏晓原情绪不高，一问才知道，他有些不适应大学生活。
结果到了周一午饭时，张钊就发微信说他已经骑车到学校正门了，要带自己出去吃饭。能见到他固然高兴，可是……自己也要学着交到新的朋友，适应新的生活。
现在书包里放着他偷偷买来的衣服，穿过热闹的人群，苏晓原来到了一张桌子面前。这里相对安静，所有人都穿着另外一个朝代的衣服，仿佛时间穿越。
“你好。”苏晓原鼓起了勇气，“请问……请问……”
“你好。”正在登记表格的女生抬起了头，额头上的花钿夺目。
她一说话，周围其他的女生也看了过来，头上的步摇也随之摆动。
“你好。”苏晓原羡慕地看着她们，好有勇气啊，她们都不在乎别人的眼神，只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我想……我想加入汉服社，请问你们……收男生吗？”
他以为人家会考虑一下，社团活动日的第一天他就关注到汉服社了，从来没见过男生。没想到几个女生从惊讶到展露笑容，瞬间围了过来，将他围在了当中。
她们都好高啊，有两个甚至和苏晓原一样高，再加上头顶的假发，倒显得单薄的苏晓原弱小又无助。
“好可爱啊！他长得好可爱啊！”
“怎么会比我还白啊？将来化了妆一定很好看！”
“是哪个系的啊同学？我们都是大三的，要叫学姐哦。”
“我叫苏晓原，是新闻系的，大一的新生。不过我腿不太好。”苏晓原没想到这些学姐如此热情，一个接一个地掐自己脸蛋，像是对待小朋友，“那我这就算……入社了？”
“是啊！你可是我们汉服社唯一的一个男生，咱们先登记，一会儿给你介绍社团，从汉服文化开始。”学姐拉住苏晓原，刚才他走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看出端倪，他有一条腿不方便。这更激起了她们的保护欲，将他按在了椅子上。
“我自己买了一套，我不懂，随便买的，不知道自己买的对不对。”苏晓原受宠若惊，左右前后全部都是美人姐姐，活像时空穿越，“我……”
“没关系的，你别着急，我们慢慢给你介绍，以后你就是我们汉服社的人了，包你每天都美美的。”
苏晓原点了点头，心里一阵兴奋。看来这一步也不是很难嘛，自己这就算跨出去了。
北体大的训练场上热火朝天，都在为了下周的队测做最后的努力。体院的每一个人都是体考的佼佼者，胜负欲拉到极限，谁也不愿意在第一场测试中落败，都想要一鸣惊人。
张钊正戴着一个黑色的面罩跑步，每一步都要用尽全力。5000米是他的强项，也是他每天必练的项目，哪怕不冲时间，也要匀速地跑下来，让每一块肌肉熟悉这个过程。
长跑很累，也很磨人。特别是上了大学之后，这种感觉越发明显。和区一中固然是非常有名的体育试点校，可是水平参差不齐，自己就算顶尖的了。大学完全不同，全国各地的优秀体育生聚在一起，曾经可以随随便便跑出全校第一的长跑成绩在这里并不突出。
要更快更强才能胜出，这对张钊来说是挑战，也是一个兴奋点。
对竞技体育的热爱让他宁愿用受苦的方式去提升身体技能，戴着专业的口罩去模拟高原环境，制造缺氧条件，让肺部和心脏以为自己真的缺氧了。
人的潜能只有在面临生死危机时才会被逼出来，每个运动员都逃不过这一关，濒临崩溃才会强化，才能有更强的心肺，每秒运送到血液里的氧气才会更多……张钊一边想一边机械性地跑步，他已经进入最后200米，可以冲刺了。
可是，好累，他的肺部要炸掉了。
那种疼火烧火燎，在每一次呼吸的时候提醒他需要休息。张钊试图张开嘴巴，吸入更多氧气，但由于面罩的关系，他什么都吸不进去。
越来越疼，越来越憋，汗水倒灌入面罩，嘴唇上方的汗液流过了唇线。10月份的天气还不够凉爽，张钊迈开双腿，向着最后50 米冲刺。
开始加速了，应该要加速了。张钊的理智告诉他，身体却跟不上了。这一次的成绩大概不会进步多少，他最后没有用全力，只用了冲刺一半的速度过线。
“怎么回事？慢了十几秒！”教练捏着表问。
张钊摇摇手，又指指喉咙，意思是自己说不出一句话来。他摘掉防毒面具一样的面罩，呈大字形躺在跑道内侧的休息区，看着蓝蓝的天，终于吸进了氧气。
重新呼吸的感觉真爽，张钊大口大口吞入，像吃空气。胸口的起伏快得像风箱，时时刻刻被人踩动。
腹肌撕裂了一样，是腹肌代偿了胸口的承受力。
核心力量不强的人跑不了多久，力量不在中段全在腿上，只会越跑越沉。可现在他来不及考虑这些，只想好好享受。
长跑累到极致，就是濒死感。
“没事吧？还能不能站起来？”教练对这种状况见怪不怪，新生大部分都有这个过程。这帮孩子，上高中时每一个都是学校里最闹腾的孩子，可是上了大学，现实就要教他们做人。
“能，我……再缓缓。”张钊每说一句话就要歇几秒，“我再缓缓，我没事，我还能跑。”
“别跑了，今天你的训练到此为止。”教练立刻发话，“不能把自己逼太紧，你最近心太急。”
能不急嘛，运动员原本就是最争强好胜的那一批，强强相遇必有输赢。张钊吃力地坐起来，看向自己晒黑的小腿，面罩在他手里，已经被汗水浸透。
算了，今天就听教练一次，先休息。他又躺了几分钟才能坐直，再站稳，走向自己的运动包。
运动包刚一拉开，就看到一小包红双喜包装的大虾酥。他赶紧拿出一颗含在嘴里，又拿出手机，看到了苏晓原给自己发的照片。
“挺热闹啊……”张钊自言自语，不自觉挂上笑容。这照片一看就是学校的社团活动日，苏晓原去了，一定是已经成功融入集体了。
这件事也是他最近心烦的事，他怕苏晓原适应不了大学。尽管他是一个高才生，但是在这方面还是不如自己。
自己在军训时就已经成功和同学打成一片，成了一起挨罚一起挨骂的死党。但现在看来，他应该是没问题的。
张钊给苏晓原打电话，约他下周来看自己比赛。
“下周我比赛，我去接你过来，你别自己来。”
苏晓原本来是同意的，现在又改了主意：“你别来，我要自己去。”
“我打车去。”张钊强调，“不骑车。”
“不用，我想自己去，给你一个惊喜。”苏晓原偷偷地笑，“你把精力放在跑步上，我一定会让你找到的，只要你往看台上看，一定可以看见我。”
“你不用给我惊喜，随便一站，我肯定第一眼看见你。”张钊又含了一块大虾酥，刚才的疲惫和沮丧瞬间消失，还能再练几十圈。
第一次队测的时间定在下周五，张钊周末没有离校，留校准备，没觉得怎么着呢，时间一眨眼就到了。
虽然已经到了10月份，可是金秋并没有送爽，汗水还是停在每一个人的额头。
测试上午10点准时开始，张钊7点起床做准备，提前吃好早餐。跑步前不能太饱，但又不能缺少能量，一切都要好好计划，要刚刚好。
张钊这段时间心里也有个疙瘩。以前，这个人只生活在自己的保护之下，身边最擅长体育的人就是自己。虽然苏晓原和昌子、何安甚至薛业都认识，可是张钊相信自己是那个最厉害的。
可现在，苏晓原的室友也是一个狠角色。人家会运动，但是不是体育生，学习成绩直逼700分，还帅，还有领导能力。张钊第一次感觉到有点自卑。他有些担心，上大学之后大家身处不同的环境中渐渐地就会疏远了。
“准备得怎么样了？”教练和他擦肩而过。
“还行。”张钊这时候比较谦虚，其实心里想的是，我就是天下第一。
时间一分一秒地推进，距离队测时间也越来越近了。
“喂！你到哪儿了？我跑过去接你！”张钊正在换鞋。
“你别来，我自己去。”苏晓原刚刚下车，拒绝了张钊的帮助。
“我怕你不方便啊，天气又这么热。”张钊有些担心，体院的人风风火火，说话和做事有时候不经过大脑。他怕走路不方便的苏晓原被别人给碰了，要是撞一下子，小仙鹤估计能飞出8米远。
还有，他也怕别人好奇地看苏晓原。
体院的人都是什么人啊，身体和精神经过双重磨炼，从上小学起就展现出了超高的运动天分。每个人都有一副好体魄，八块腹肌是标配。可是苏晓原呢？
一个学习尖子，可可爱爱，脑袋上总有几根头发翘着，还是一个小瘸子。
在本校学生眼里，这样的男生太不一样，从没见过，可能会盯着他的腿和奇怪的走路姿势看。
“还是我去接你吧。”张钊站了起来，从训练场跑过去也不算太远，加速20分钟的事。有自己在身边打掩护，至少那个人心里还会好受些。
“不要不要，你千万不要来，我马上就能进你们学校了。”苏晓原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周围所有的目光现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稍稍低了下头，“你好好测试，我站在看台上，给你喊加油。”
张钊身边的人已经开始集合了，就算现在去接，恐怕也来不及。“你真行啊？可千万别勉强……要是……”他犹豫了一下说，“要是不方便你就找地方等我，我很快跑完，跑完就去接你！”
“不要。”苏晓原再次拒绝，快步朝着北体大的主训练场走，但他的快，在体育生眼里还是很慢，步伐明显有问题。周围确实有人看自己，但大多都没有恶意，苏晓原鼓起勇气：“我会站在看台最明显的地方给你喊加油，张跑跑，你要加油，等你拐弯的时候，一定可以看到我。”
他这样说了，张钊也不好再坚持，别看苏晓原身体单薄，其实性格倔强得要命，他想做的事，别人阻挠不了。
“那好吧，我好好测试，拐弯的时候就在看台上找你。”他又笑了，“不行，你必须给我好好加油！”
“你……我每次都给你好好加油了啊。”苏晓原出了好多汗。
“好好好，我去准备，你慢慢走，别急。”教练在远处吹哨集合，张钊也不便再多说，急忙挂断电话，去测试小组登记。
别看只是一个队测，但是在北体大一点儿都不含糊。从检录到准备，再到分组抽签上跑道，每一个环节都无限靠近职业比赛。张钊不敢马虎，认真对待，长跑队员一组5个，他平时成绩很好，所以被分在A组。
A组被其他队员称为“死亡之组”，5个人实力相当，都是大一长跑新生当中的佼佼者。
这对张钊来说是一场硬仗。
长跑之前要进行彻底的热身，张钊在跑道上原地交换腿小跳，再用弓箭步将大腿的筋拉开。他最近跑量足够，又充分享受阳光，皮肤晒黑不少。
专属于长跑运动员的腿，在阳光下发光。
想起来真是奇迹，一个热爱长跑的体育生和一个走路不太方便的尖子生成为好友。张钊经常觉得这是天意，苏晓原不能跑步了，所以自己要替他跑完，跑完两个人的跑量。
“钊哥！”后面的人忽然叫住他，“今天有把握赢吗？”
“我哪天没把握？”张钊的笑容犹如盛夏的光，“今天我哥们儿都过来给我加油了，你钊哥必胜。”
“行，那我们就看你表演了啊！”那人猛地拍了张钊一下。张钊也没客气，大咧咧地回拍了一下，手劲儿不小。
这也就是对自己同队的队员，要是拍苏晓原，怕是只敢保留五分之一的力道。
A组得到了上场许可，张钊将自己的学号报给检录员，和另外4个人站到了起跑线上。
中长跑和长跑一律采用站立式起跑，他站在白线的后侧方，最后一次检查鞋带。
这双鞋还是军训之前苏晓原陪着自己去买的，当时是一双荧光橘色的全新跑鞋。可是经历完军训测试和开学第一个月的训练，它已经走到了报废的边缘。
这十几年，张钊都不知道自己跑废了多少双长跑鞋，每一双都是全新穿起来，最后光荣退役。它们陪着自己，跑量一再积累，从一个喜欢靠跑步发泄多余体力的小学生，变成了一个职业的运动员。
只是……张钊不确定自己在苏晓原的心里，是不是还是那个独一无二、勇往直前的圣斗士。他的学校里有许许多多的高才生，而且人家还不是书呆子，有可能体育方面也是高手。而自己只是一个会跑步的长跑永动机。
张钊很少这样，在别人面前，他一直自信满满。
“你怎么了？”A组的赵明明拍了他一下。
张钊抬了下头，看到了赵明明和李力。这两个都是自己的竞争对手，平时训练时和自己难分伯仲。
“没事啊，我正静心呢。”张钊将脚腕活动开，身体逐渐热了起来，“一会儿可别留情，第一次队测，输了的人请吃饭。”
“你上周随堂训练可没赢过。”李力朝他笑了笑。
等到热身结束，裁判吹哨宣布A组最后准备。张钊看向看台搜索了一遍，苏晓原还没到。
没事的，他腿不好，走路难免慢一些，他一定会朝着自己的方向坚定不移地走过来。
“A组！”裁判这时举起了信号枪，“各就各位！”
张钊看向橡胶跑道，调整呼吸，自己面前是5000米的跑量，必须要一步一步来。
“砰”一声，信号枪打响。A组5名运动员冲出跑道，向着他们的终点一圈圈靠近。
5000米，400米的跑道，12圈半。
和高中的运动会不同，每个人都和张钊一样，有着绝佳的身体条件，都是从小锻炼。当他们统一迈开长腿，从看台上看，真像是一匹匹马儿。
野性和生命力蕴藏在他们的大腿肌肉里，胯部带动大腿骨的摆动，小腿尽量靠近大腿后侧。呼吸频率只是开始加快，但离张钊的上限还有很远。
通过短暂的一个月强化，人是可以明显感觉到进步的。张钊对此深有感触，身体的各部分他都当作机器来打磨。前400米只是用来调整呼吸和节奏用的，一共5个人，他不想当领跑。
因为大家冲得都比较猛，这时候领跑肯定找死。张钊将自己排在第3位，第2位是李力，第4位是赵明明。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实力最强的3个选手都在跟跑，想等到后期爆发。
呼吸的调整开始了，张钊平视前方，三步一呼一吸，这是他最惯用的节奏。双腿还是非常轻松，肌肉没有出现僵硬。继续跑，跟着前面李力的背影，张钊稳步前行。
一般来说，第一次极点会出现在五六圈的时候，2000米之前对张钊来说都是很舒服的，甚至可以说是享受。
没错，他完全享受竞技，享受长跑。很快800米就跑完了，两圈过去，张钊也就是微微加快了呼吸。
跑到弯道处，猝不及防地，张钊看到了看台上的那个人，苏晓原。是他，真的是他，他的脸他绝对不会认错，小小的，圆圆的，永远那么干净，那么阳光，让人联想到干干净净的小仙鹤，浑身都是洗衣粉的香味。头顶上还总有一绺头发不听话，不老实地翘着。
现在他的头发也翘着一绺呢，迎风飘扬。可是他穿的衣服……张钊瞪圆了眼睛，差点在大平地上跌倒。苏晓原没穿便装，他穿着的是……古代人的衣服。
一袭白衣，长袖飘飘，天气那么炎热，他用古代人的衣服把身体裹了起来。那身衣服足够显眼，看台上站满了人，自己果然可以一眼认出他。
张钊刚好准备过弯，情不自禁地朝那边招了招手。看台上，所有的人都在看这个汉服男生。这样的装扮本身就很异类了，更何况出现在体院里。这个男生不高，很单薄，和高高大大的运动员全然不同，虽然他是现代的短发，没有戴假发，可是又和这套衣服搭配，毫不违和。
“张钊！ 加油！”苏晓原知道好多人在看自己，可是他只看着跑道，“张跑跑！加油啊！你最棒！ ”
张钊听到了，脸上控制不住浮现出笑容。他好想回头，看看苏晓原穿那身衣服到底什么样，一定像个谦谦公子，像古装连续剧里一样，让人移不开眼睛。
张钊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朝前面跑去。
随着跑量的增加，张钊也逐渐接近自己的第一次极点。他的心肺功能非常好，极点往往在普通体育生出现之后才有反应，可是上了大学，身边的人都是调整时间极短的长跑选手，这方面的优势变小，不再是一秒两秒能分出差别了。
他需要自己硬抗。
从速度和A组队员的表情上分辨，教练能够很清楚地看出所有人在同一时间接连抵达极点。很好，这是一帮长跑永动机，将来都是北体大的优秀长跑选手。宝剑出鞘，指日可待。
“呼，呼，呼……”张钊保持着极点的呼吸频率，这时候怎么呼吸都会觉得累，他紧盯着李力的背影，李力的实力十分强大，转弯时甚至看不出他有任何痛苦。
张钊紧随其后，在绕过第5圈的时候，余光里多出来一个人。
赵明明。
差点忘了，这也是一个高手，而且他有本事加速，这显然是一个信号，他已经调整好了，最先一个进入了第二次呼吸。张钊的优势变得很小，因为他的调整还没结束。
这时候只要一乱就完了，状态会被影响，乱糟糟地一直跑到结束。但是这决不能成为自己的绊脚石，张钊没采用突然加速，而是用余光判断着赵明明的跑速，开始缓慢地加速。
赵明明果断放弃匀速，同时也推进了李力的跑速。3个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同时按下了开关，开始甩人。
苏晓原在看台上直着急，哪怕自己不是运动员，但是看多了也能看出门道。他们整体在调整步速，张钊的两条腿拉开了步距。
从前张钊的极点出现在第4圈和第5圈之间，现在推远到第6圈，2400米左右，直接强化到赛程的一半。但相应地，他调整的速度也必须加快，在进入第7圈半之前，必须顺利滑入机械式的迈步。
这时候又一个转弯，张钊看到了苏晓原。
苏晓原穿着汉服来给自己加油，也不知道他热不热，估计很热吧。张钊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因为腿的关系，苏晓原很害怕成为大家的焦点。可是他始终在努力突破自己的极限，不惧外界的眼光和评判。从某种意义上讲，苏晓原也是生命的竞技运动员，他在和自己竞技。
迈步越来越成了下意识的行为，是每一块肌肉留下的记忆，每一条神经锻炼过的证据。心肺开始第一次拉响警报，张钊一边想着苏晓原那身汉服，一边平视前方，极点，极点，他苦苦等待的极点，马上就要来了。
坚持住啊，苏晓原可在上面看着呢，输了简直没有面子。前面的李力也相当吃力，而且这时他带头超越了领跑。一组人总会有领跑，如果大家都压速不当，那整组一起完蛋。当李力超越之后，张钊面前有两条路，继续在第3位等待极点，但是有可能落下速度，后半段超不过李力。
或者直接超越，保持优势。他选择第二种。
当张钊成为第2位的时候，苏晓原也在看台上心跳加速。张钊每一次比赛他都不敢看，长跑太累，太辛苦，他都不敢想象5000米要跑多少步。
今天脸上还被汉服社的学姐们化了妆，涂了粉底，画了眉毛和眼线，稍稍涂了一点腮红和口红。他突破自己加入了社团，就是想证明自己的勇敢。
但是正在跑步的那个更勇敢。
“呼，呼，呼……”张钊从右侧超越，等着调整呼吸，两步一呼，要等自己的二次呼吸。
节奏，节奏，教练总是强调长跑的节奏重要性。张钊刚才打乱了1 分钟，现在正努力挽救回来。
大脑逐渐变成一片空白，仿佛在用这种方式阻断跑步者其他器官的能量消耗，全部供氧给肺部。可是需氧量仍旧在增加，怎么都补不上这个空缺，除非停下。
可不能停，必须要扛住，要等到适应，张钊跟在李力身后，直到第9圈，他的二次呼吸开始了。
曙光来了，但同时也是痛苦极致。
“张跑跑，你加油！你是最厉害的！”苏晓原在张钊距离自己最近的时候喊他，明知道他可能听不到。场上已经分出了两部分，前面有3个人，张钊排第2个，后面还有两个，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追不上。
其实张钊听见了，只是没工夫回应。李力、他和赵明明构成了第一梯队，持续高速向前推进。只是他的身体记忆被拉回训练期，回忆起了戴面罩的痛苦。
他快要无法呼吸了。
这时候喘气犹如上酷刑，只要还跑着就不会舒服。身体里像长了尖刺，能把自己的肺泡和气管划破。痛苦开始呈几何倍数增长，汗水疯了一样往外冒，他戴着运动发带，但还是能感觉到脸部已经湿了。
他舔舔嘴唇，好咸啊，都是汗。
但他丝毫不慌，自己难受，别人也难受，李力和赵明明和自己差不多。这时候没别的，就是扛。扛得住就出众，扛不住就出局。
胯部一下都没有知觉了，成了跑步机器人。可如果真是完全的跑步机器人就好了，偏偏只有一半。上半身可不是这样，疼得无数次想让人放弃。
9圈、10圈……越来越逼近最终结果，可现在自己还是第2位。拐弯时，张钊又看到了苏晓原。
跑吧，张钊瞬间迈开大步，将呼吸频率调整好，改变了两步一呼。他仿佛被埋进了土里，胸口以下全面感受到挤压，而且一埋就埋了好几个小时。
缺氧了，缺氧了，身体的警铃一直在敲响。全身的超负荷工作让张钊感受到了最熟悉的疼痛，他被地心引力拉住，只剩下勇往直前的意志力。
这时，教练旁边的检录员将数字翻过11，最后的最后，开始冲刺！
“张跑跑加油！你……你一定赢！”苏晓原好担心，担心张钊辛辛苦苦跑的成绩被人超越。这种超出凡人的意志力简直是钢铁铸造。而他也清楚张钊的秘密武器——他的天赋，一旦身体习惯了二次呼吸，就还能加速。
一定要习惯啊，张跑跑你没问题。苏晓原攥紧了小拳头。
张钊已经没力气计算跑量，他只剩下照顾心肺的能耐，并且极力忍耐其他器官的抗议。心肺是长跑的重中之重，他咬紧牙关，稳定加速，和地心引力做最后抗争。
要是能甩掉重力就好了，张钊开始往右侧外道挪，李力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也跟着加速。这种情况没有其他应对方式，加速，一步一呼，超了他！
喉咙完全发紧，连呼气都成了一种困难。但是，也就是在这一刻，张钊感受到了平时训练的意义。
戴着面罩，模拟缺氧状态，把自己往痛苦深渊逼，才有了现在的超越。他的身体终于适应了极度缺氧，心肺稳定了，能够在低氧状态下运行。
他用一副低氧训练出的身体开始拼速度，汗水已经不知道流了多少。张钊甚至怀疑自己的袜子早已全部湿透。自律和刻苦成了他交替的两条腿，他在场上狂奔。
超越李力在最后200米，跑过他之后，张钊的耳朵里开始尖叫，是耳鸣。痛苦之后的喜悦席卷全身，他仿佛跑过了重力，跑过了埋到胸口的土壤，他脱颖而出，挣脱出来。
他自由地奔跑。
“啊啊啊！赢了！张钊赢了！”苏晓原看着张钊冲线，激动地跳了两下，抓住旁边一个不认识的学生开始大叫，“张钊他赢了！就是刚才冲线的那个！他是我同学，他是第一名。”
陌生学生也跟着点头，但是忍不住打量了他几眼。
苏晓原立刻放开了他，差点忘记自己现在的状态，重回内敛腼腆的样子，看着张钊由冲刺状态变为慢跑，绕着操场休息。他跑得真快啊，快到让苏晓原也跟着喘气，好像重新回到了那个夏天的晚上，自己第一次坐在张钊的自行车后座上，逆风而行。
张钊捂着自己的胃，一步一停地往跑道旁边走。刚刚自己去登记成绩，检录员和教练告诉他，自己的成绩又快了两秒。
两秒，这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两次呼吸的事，可是对运动员，这就是一个质的飞越。是他在跑量上做到了足够，在训练上做到了极限，才有这宝贵的两秒。
“可以啊你！”李力气喘吁吁地说，“还以为你最后冲不上去了呢。”
“必须的。”张钊歇了将近半分钟才将身体站直，“你……你也挺厉害的。”
“还是你厉害，不过下次……”赵明明刚刚站起来，“下次就不一定了。”
“下次钊哥照样赢你。” 张钊抬起头，想去找看台上的古装人，结果却被阳光晃了一下。仿佛他们的盛夏还没结束。
成绩已经录入，张钊和教练打过招呼就跑了。身体恢复后，他又变成了可以奔跑的人。苏晓原也离开了看台，正在主训练场旁边的社团活动中心等他。
苏晓原买了两瓶饮料等着张钊过来，站在炎炎烈日下，像个小玉人。
“你……”张钊朝他跑过去，“你怎么穿成这样了？”
“我加入了学校的社团啊，我们是汉服社。”苏晓原原地转圈，给张钊展示了一番，“好不好看这套衣服是我特意……穿来给你加油的。”
张钊围着他好好看了一会儿，这套衣服，他根本叫不出名字，只知道是古代人的。里面一定有好几层，最外层的袖子上，画着青绿色的竹子。
“好看，你穿好看，竹子也好看。”张钊目不转睛，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苏晓原和竹子的气质很相符，“只是……”
他很担心，原本苏晓原的情况就非常显眼了，又穿成这样……
“只是会被好多人看到，是不是？”苏晓原咕咚咕咚地喝着汽水，再笑起来时，眼睛里多了些明媚，“我一开始也不敢，是社团的学姐鼓励我的。她们都会穿汉服上街、拍照，我说我是男生，她们又说男生女生都一样，要勇敢地做自己。”
张钊赶紧点头：“学姐们说得对。”
“大不了……就是看几眼，可是我想穿。”苏晓原鼓起勇气，“我想着，你每天都能突破自己的体力去训练，我也要走出这一步了。一直以来我都想当个合格的大学生，现在我觉得自己准备得差不多了。做自己喜欢的事，像……像个运动员，要勇敢。”
张钊听得怪不好意思的，苏晓原这不就是变相夸他嘛。
“你今天来，我特别高兴。”张钊拧着手里的冰饮料，赢了队测，又听完苏晓原的话，这些天在心头萦绕不散的阴云也散开了，“那……走吧，去吃饭。”
他往前走，走得慢慢的，特意等身后的小玉人。苏晓原慢慢地跟着，笑眯眯地看着张钊湿透的赛服，和他们高三时一模一样。
“你说，一会儿会不会有人找我拍照合影啊？”苏晓原拿出袖口里的折扇，一下一下扇着，给自己扇两下，还给张钊扇风。
张钊闻到了扇子上的檀香味：“肯定会啊，你这么好看。”
“好，那我一定勇敢地同意，我现在是加强版的苏晓原了。”苏晓原轻轻地说，给自己打气。忽然，头顶的阳光没了，只剩下一片阴凉。他抬头一瞧，张钊正用他北体大的队服给自己当伞，撑开后，投下了阴影。
他再看向张钊的脸，仍旧是那么的阳光。
两个人再次并肩同行，慢慢悠悠地往前走，明明已经入秋，可是张钊和苏晓原的盛夏还未结束。
